容琏被晾在偏殿,陪在身边的只有一个老太监福安。无人理会他,他也无事可做,就坐在阶下,仰头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天。
“殿下,”福安取了狐裘,虚虚搭在他的肩上,“外面冷,还是回屋里……”
容琏偏了偏头,睫毛上沾着一点没化的雪,问:“你闻到了吗?”
“什么?”
“桃花的味道……很甜,很腥。”他声音很轻,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向紫宸宫的方向,“从那边来的。”
福安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哪里来的桃花?他心里发毛,只当是三殿下忧心陛下病情,一时间出了幻觉。正要开口宽慰,钟声就撞了过来。
一声接着一声,碾过重重宫墙,碾过漫天风雪,一直碾进这个安静的小院里。
天子丧仪,九九八十一响。
福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响起了哭声,起初只是一两道,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很快便此起彼伏地炸开来。哭声、喊声、磕头的闷响,宫人奔走的杂沓脚步,混成一团浑浊的潮水,从紫宸宫那头,朝着这座小小的偏殿,一浪高过一浪地涌过来。
“陛下——大行皇帝驾崩了——”
“三殿下呢?还在偏殿吗?”
“快请三殿下移驾,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天子万金之躯,临到了死,也并不比凡人有多轰轰烈烈,一闭眼、一咽气,人就只剩下了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容琏被人群簇拥着,到了紫宸宫,崇熙帝已经封了棺。皇后哭得险些晕厥,乌泱泱的宗室与朝臣跪在殿外,哭声震天,眼角的余光却都在悄悄往他身上瞟——先帝膝下三子,长子死于时疫,次子死于沙场,谁也没想到,皇位最后居然便宜了这么个宫婢所生、连站都站不稳的病秧子。
皇后不许他靠近棺材,他被人流挤在殿中央,隔着攒动的人头,只从缝隙里瞥见地砖上没擦净的一点血痕。
那血是金色的。
在无数支白烛的光里,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金,像是纸钱烧剩下的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那是日后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场景。
“……殿下,”耳边有人低声道,“该更衣了,吉时不等人。”
国丧当头,一切从简。文武百官在外面候着,福安留在暖阁里伺候容琏穿衣,一抬头,恰好瞥见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
雪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少年脸上。他生得极精致,眉是淡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方才在雪里坐得久了,脸冻得有些发红,这会儿进了暖阁,那点红慢慢褪下去,脸又白回来。
福安替他系上玉带,那腰细得让他心里一慌,手抖了两回,才把带子扣上。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来,殿下是崇熙五年出生,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十八岁。
“……陛下,”福安退开一步,改了称呼,喉头又是一哽,“该……该行登基大典了。”
容琏应了声,起身时一身衮服珠玉相击,叮当作响。衣服太重了,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他抬手扶了扶头顶的冠冕,垂下来的十二串珠子晃了一下,在他眼前拉出一道模糊的帘。
“维崇熙二十三年冬,嗣皇帝臣琏,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先帝奄弃臣民,龙驭上宾。然神器不可久旷,天位不可暂虚,臣琏以眇眇之身,承祧继统,嗣守鸿业……”
礼官的声音若拖得长长的,穿透漫天风雪。
“礼成——!”
“吾皇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涌过来,隔着那道珠帘,容琏看见了跪在首位的靖王,旁边是新晋的太后,还有满朝他叫不出名字的文武百官。
从这一刻起,大燕六百年国祚和万里江山,都压在了他肩头——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
恒初二年,帝以养病为名,移驾西郊汤泉,朝中大事皆由靖王代行。天子本人再未露面,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而此时此刻,那位被满朝文武认定“命不久矣”的少年天子,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混了在云嘉学宫的新生队伍里。
云嘉学宫乃六百年前的开国国师云嘉子所立,坐落于燕京郊外的青梧山。昨夜一场秋雨,门前三千级石阶上铺满了湿漉漉的落叶。按照云嘉子传下来的规矩,参加入学大考的新生,都必须徒步爬完这三千级台阶,凡是御剑借力者,一律取消资格——美其名曰,磨砺心性。
容琏面无表情地咽下喉头的痒意,心想这位祖师爷生前定然壮得像头牛,一辈子没生过病,才会一拍脑袋,定出这种折磨人的规矩。
他抬起眼,望向山门之上高悬的牌匾。
当年云嘉子辅佐太祖皇帝打下天下,太祖登基后,不仅赐了学宫丹书铁券,许诺“大燕一日不亡,学宫一日不废”,更亲笔题了山门前“云嘉学宫”四个大字。历经六百年的风雨侵蚀,那字迹依旧遒劲锋利,隐隐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帝王霸气。
紫宸宫的御书房里也有一模一样的字迹,容琏从前一抬头就能看见。如今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猝不及防地重逢,居然让他生出了一种微妙的荒诞感。
太祖爷若是泉下有知,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子孙会混得如此凄惨。堂堂大燕天子,病得连早朝都上不了,只能捏个假身份偷偷摸摸躲进学宫,指望着蹭一蹭山中浓郁的灵脉,好吊住自己这条命。
“考生按照自己报考的志愿,分区站好!”
青梧山一共九峰,各峰分设不同院系,此时主峰承露峰的殿前广场上,乌泱泱聚了几千人,人声鼎沸如同闹市。
考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心都是接下来的入学大考。最热闹的摊位前,几个颇有商业头脑的师兄师姐支了个摊子,专卖入学指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神符阁百晓生出品《入学避坑指南》,一本只要十个功牌,买就送九峰手绘地图——什么?还没入学没有功牌?没关系,灵石我们也收哦亲亲~”
容琏默默退到角落,摸了摸口袋。
里面空空如也,他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出发前福安塞给他的五百枚灵石,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至今都觉得离谱。
就在山脚下的茶棚里,他遇到了一个自称是外舍师兄的青年。那人非常热情,一路上主动帮他指路、背行李,还絮絮叨叨给他讲了许多青梧山的趣闻典故,末了甚至抹着眼泪,感叹自己出身寒微,全靠贵人相助才得以入学,如今瞧见容琏独自一人赶考,实在不忍心,便想着帮衬一把……
长在深宫里的少年天子哪里见过这等民风淳朴的套路,只当是碰上了大好人,一口一个“师兄”叫得格外乖巧。
结果到了半山腰的岔路口,“好心的师兄”擦了擦汗,说口渴了去前面买几个橘子,让他在此地不要走动。
容琏果真就在原地等着,等到了太阳下山,也没等到他的橘子。
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钱袋和全部行李。
天子一怒,本该伏尸百万。但天子如今丢不起这个脸,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吃了这个哑巴亏。
“下一个,林砚!”
高台上传来执事弟子的唱名声。容琏回过神,缓步走上台去。
“林砚”是他的假身份,父母双亡,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
高台中央立着一面验灵盘,监考教习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一上午验了几百个,无非中品下品。偶尔来一个上品灵根,教习们才会稍微睁开眼看一看。
容琏伸出右手。
六百年前太祖皇帝开国,与神兽金龙结契,自此之后大燕皇室皆为承龙之血,天生金天灵根,血脉克制天下巫祸邪术,遇则自生金辉。
指尖触碰到验灵盘的那一刻,体内灵力几乎是本能地躁动起来,淡金色的光沿着经脉蹿到指尖,急切地想要与验灵盘共鸣——
容琏神色不变,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将那股躁动的金光死死按了回去。
二十岁的金丹初期,又是罕见的金天灵根,这等天资即使放在人才济济的云嘉学宫,也足够破格收入内舍了。但金天灵根太过稀有,一旦暴露,再结合他的年纪、体弱多病的身体,以及外界“天子病重不朝”的传言,难保不会有人往那方面联想。学宫里人多眼杂,他可不想给刺客当活靶子。
好在他常年体弱多病,气血两虚,压制修为格外轻松。
嗡——
验灵盘亮起一层暗淡的黄铜色微光,摇曳两下,转瞬便熄灭了。
中下品金灵根,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完美。
“林砚,金灵根中下,合格。去那边等着二试。”
执事弟子随手扔来一块号牌。
容琏道了声谢,翻过号牌看了一眼,背面用朱漆印着一个编号:三百四十二。
曾经的他是紫宸宫唯一的主人,名字写在第一页,凌驾于万民之上。如今隐于凡尘,他只是学宫千万学子里,平平无奇的三百四十二号。
挺好。
就在他转身走下高台的刹那,承露峰顶那口古钟,无人触碰,忽然颤了一声,像是沉睡了很久的老东西打了个哈欠,顷刻间便消散在山风里。
高台上的执事弟子茫然抬头,望了一眼钟楼的方向,只当是山风太大撞动了钟体,没放在心上,继续低头唱名。
而那阵山风裹挟着钟声的余韵,卷起漫山青梧叶,浩浩荡荡地吹向了山下——
它掠过西郊汤泉的行宫,卷起浓重苦涩的药味,行宫外太医进进出出,王公贵胄们早已在暗中备好了素服,筹谋着提前站队,好在将来混个从龙之功;
继而长风向东,药味渐渐散去,拂过空旷死寂的紫宸宫,在重重宫阙间卷入了一丝很淡的桃花香气;
最后一路向北,风势渐烈,气候渐寒,直到撞入朔州以北的漫天风雪中。北狄大巫将龟甲投入烈火,借着跳跃的火光,冷冷注视着龟甲上崩裂的纹路。
山雨欲来,暗流汹涌。
无人知晓,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一柄剑,已经悄然沉入了青梧山的九峰烟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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