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尔伦眉眼带着笑意,温柔到了近乎嘲讽:
“真幸运啊,兰波。”
“可能是上帝不忍心看到悲剧发生,”
兰波用平静的态度回应了魏尔伦的质疑:
“特意为我们保留了一丝奇迹。”
魏尔伦笑道:“《创世记》记载,上帝憎恶同性恋,降下天火毁灭了索多玛和蛾摩拉。”
兰波忍俊不禁:
“上帝偏爱亚当,特许他在没有饥饿和痛苦的伊甸园居住,但当亚当拥有辨别善恶的能力,上帝却降下了驱逐诅咒的惩罚。”
魏尔伦微笑不语,兰波同样不再说话。
响在房间里的,只有木块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两人之间的对峙沉默无形。
魏尔伦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向屋外,兰波的住处还是八年前的住处,独栋的房子,位置不算偏僻,但也不繁华。
此时夜幕降临,魏尔伦往外看,只能看到路边的几点灯光,被黑暗侵蚀得摇摇欲坠。
成为兰波的情人吗?
魏尔伦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情绪掀起古怪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他原本以为他的命运会从兰波开始,在兰波手中结束,但现在看来,兰波不愿意给他一个痛快的收尾。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兰波的策略,
拖延时间,等他卸下防备,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打破一切,割取他的性命。
“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月,”
兰波的声音很轻,近乎蛊惑:
“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你就能和弟弟团聚,带着弟弟一起旅游了。”
只要一个月的忍耐,就能换取和自己一起旅游的弟弟,多么诱人的条件,
如果不是魏尔伦知道弟弟早已死去,说不定也会心动:
“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兰波。”
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但作为死亡的倒计时,就太长了。
“那就要看现在的你到底想要什么了,保罗,”
兰波似乎答非所问:
“是坚持八年前的想法,还是改变主意,追求新的目标,全由你自己决定。”
“全都由我决定……”
刚才的茶水没有下毒。
以他的体质,即使只摄入一点药物,也会快速发挥作用,但此时除了心口的古怪情绪,身体没有第二种不适——
看来兰波不想在今天杀他。
魏尔伦嗤笑,重新看回兰波,语气泄露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给过我第二条路吗?”
十二年前,他被兰波救出实验室,被特殊战力总局视为可以合作的对象,但他拒绝的下场只有被销毁。
八年前,他试图说服兰波放过弟弟,让弟弟作为普通孩子长大,反抗的代价却是弟弟被读取,强行进入第三阶段,荒霸吐暴走。
没有人能从第三阶段活下来,他不能,弟弟也不能。
……弟弟不应该死的,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被带到巴黎,接受特殊战力总局的洗脑教育,成为一件好用的工具活下去。
但只要还活着,未来就有无限可能——
死的人应该是他,弟弟替自己挡了一劫。
“我拒绝了你的搭档邀请,你转头让我成为你的情人,如果我再拒绝,你又会给我安排什么身份呢?”
魏尔伦身体前倾,大半部分重量压在木质的桌子上,逼问的姿态,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兰波的呼吸:
“比情人更低贱的男妓?”
兰波的呼吸微滞,似乎有些惊诧,瞳孔却还是如夕阳下的深潭,承载着令魏尔伦痛恨的平静。
“所以,我当然会答应你,成为你的情人,兰波。”
魏尔伦扬起唇角,笑容如一朵盛开的花,将容貌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你想让我做什么呢?吻你,抱你,在你面前展露身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羞辱到我吗?”
兰波并不在意魏尔伦的挑衅,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微笑了起来,轻松而愉悦的情绪,让平静的湖面都变得波光粼粼:
“我很高兴,保罗。”
兰波的语气亲密如在呼唤过去的友人,动作也变得亲密,轻抚上魏尔伦的脸。
魏尔伦这才发现,兰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下了手套,微凉的,带着一层薄茧的手指落在他眼下,细微地摩挲,激起令人不适的痒意。
“希望我们未来一个月能过得愉快。”
兰波微笑着说。
魏尔伦的笑容僵住了,直到事情尘埃落定,身体才后知后觉有了反应,心脏鼓胀又缩紧,向大脑传递某种新奇而古怪的情绪——
不是冰冷的憎恨,而是某种微弱的,因突然被拉到阳光下而激烈沸腾的情绪。
是愤怒。
魏尔伦告诉自己:
因为兰波厌恶他,用情人的身份羞辱他,他才会愤怒到心脏都在颤抖。
没错,就是这样。
“时候不早了,早点去休息吧,这么早就赶了过来,真是辛苦你了。”
魏尔伦听到兰波再次开口,对兰波的嘲笑心知肚明:
他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却以成为见不得光的情人结局收尾,如同马戏团狼狈的小丑,足以让通缉他的人笑掉大牙。
预料之中的羞辱。
魏尔伦闭了闭眼睛,头脑恢复清醒,心情再度平静:
“哪一个是我的房间?”
“我没有收拾客房,所以,我们会住在一起,保罗,”
兰波拉着魏尔伦走向卧室,闻言回头,枯草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多了一层鎏金般的色彩: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很宝贵,浪费会让我觉得可惜。”
魏尔伦了然:
等他死去,兰波就无法再和现在一样玩弄他,以兰波对自己的恨意,难怪会觉得可惜。
“看来你改变了很多,兰波,过去的你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很宝贵。”
过去的他一直想休息一段时间,和兰波一起旅游,每次提出时,兰波都会让他再等等。
等到任务结束,等到月底有空,等到年底有空……等了又等,等到精疲力竭,麻木不堪,再次回想当时的心情,第一反应竟然是厌烦。
“因为当时的我认为我们会一辈子待在一起,没有想到少年时期的我们,只有四年的相处时间。”
兰波的卧室有浴室,也准备好了魏尔伦的洗漱用品,仓促洗漱了一遍,就可以上床休息。
朦胧的灯光下,魏尔伦躺在距离兰波最远的位置,看似放松,精神却在时刻紧绷,只要身边的人有一点异动,就能立刻做出反应。
魏尔伦发现,兰波很放松,随意整理着长发,似乎并不在意身边躺着一个背叛过他,随时能拧断他脖子的人。
兰波一定以为已经拿捏住了他,才会一副高枕无忧,对他爱搭不理的样子。
魏尔伦心口燃烧起了火焰,
兰波刚才看着他,抚摸他,他不高兴,兰波现在无视他,与他划分界限,他同样不高兴,憎恨的火焰始终燎灼着心脏,让整个人都无法安宁。
他到底想要什么?
在兰波手中结束自己的一生?还是按照兰波的计划,等待一场早就知道的落幕?
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魏尔伦想不明白,只是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应该完好无损地躺在床上,不应该和兰波和平待在一处,不应该回到仿佛是过去的日子里,
兰波也不应该这么平静,不应该这么放松,不应该对他视若无睹。
兰波应该生气,怨恨,打他揍他,掐着他的脖子骂他。
魏尔伦忍不住去看兰波,兰波依旧没有看他,依旧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依旧没有翻脸的迹象。
魏尔伦如同在等一场不知何时落下的暴雨,越等越焦灼,越等越愤懑:
明明在他答应兰波的那一刻,兰波就应该展露内心的情绪展露出来,让他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但现在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难道兰波猜到了他的猜测,故意这么折磨他?
魏尔伦又等了片刻,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他应该让兰波清楚他不是被威胁就会乖乖配合的性格,逼着兰波不得不加快计划。
想法刚在脑中闪过,魏尔伦就开始了行动,微微撑起身体,指间萦绕一层重力,袭击如无形的冷风,却带着足以让人骨折的力道。
只要兰波有一丁点的警惕,就能阻止这次攻击。
眼看攻击就要落在兰波身上,兰波却没有任何行动,没有凭空展开的亚空间,也没有下意识用来防御的手臂,甚至连躲藏的动作都没有。
如果将兰波袭击成重伤,兰波接下来的杀伤力一定会大幅度减弱,就更不可能打败他了。
魏尔伦下意识想,紧急将袭击的目标改为了兰波的脑袋两侧,重力削弱到几乎为无,拳头落在枕头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如同这场虎头蛇尾的袭击。
世界上没有比他更蠢的人了,自顾自地袭击,自顾自地改变计划,让兰波毫发无伤,看了一场笑话。
魏尔伦双臂撑在兰波脸颊两侧,和兰波睁开的眼睛对视:
在昏暗的环境中,兰波瞳孔里的幽绿占了上风,一眼望去,如同寂静的幽谭,即使是拼尽全力的呼喊,也无法在这里得到回音。
下一秒,幽谭对他伸出了手,按压着他的脊梁,将他抱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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