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喜握着那一枚小球，在手心里搓来搓去。
“一打，这球就飞，以前觉得大球太沉了，每次拉球都费劲。现在这个小球也很难受啊，控制不住手劲儿。”
这个手感和大球也确实不一样。
钟洨把小球放在球板上，来回颠动，让球在球板上跳跃。
这是乒乓球的基本功，颠球。
为了锻炼手腕的力量，以及寻找木板击球过程当中的手感。
钟洨以前在省队的时候，可以一边小跑一边颠球。
跑一整个四百米，手里颠球不掉。
当时很多队友和省队教练都说钟洨会神技。
因为会颠球的能走几步不掉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钟洨能一边跑一边颠球，控球能力堪称一绝。
但钟洨现在颠这个小球。
才七八下就开始歪球。
需要重新找角度才能让球回到木板上。
也就是纯手感还没跟上。
需要多练。
“90年代的人也是从小球过渡到大球也是靠不断地练习来适应的，我们打的时候多控制一下吧。”钟洨看着忽上忽下、翻飞跳跃的小球，安慰阿喜，“但我最担心的是我们现在打的是光板，没有贴胶皮。好不容易适应了光板拉球的手感，以后要是打比赛肯定还是要贴胶皮的。到时候还要再适应一下带胶皮的手感，哇靠……”
从大球过渡到小球。
光板拉小球。
贴胶皮拉小球……
钟洨犯愁。
她们岂不是要练三套方案？
“怪不得现在的人都练直板呢，直板灵巧又好发力，走主快攻副旋转路线更容易拿分。”阿喜说到了问题的关键。
在90年代技改之前。
中国人普遍都在练直板，横板在国内反而比较稀有，只有老外才会用横板。
换成大球、直板很难把球的旋转打出来后。
国内的很多小孩就开始练横拍，版本落后的直板慢慢退出乒乓球的赛场。
既然如此。
那就只能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的训练时间了。
钟洨和阿喜两个人练到昏天黑地。
中午十一点下工，回家吃个午饭就开始练球。
练到下午两点，连午休都牺牲掉了，一直练到晚上睡觉前。
晚上睡觉前，王阿姨又给二人点了一只煤油灯。
钟洨和阿喜面对面坐着，翻看现在的体育报纸。
翻着翻着。
钟洨眉毛皱得越深。
她发现一个很严重的情景。
那就是——
上个月刚结束的世锦赛女子、男子团体赛。
日本队都夺冠了。
报纸上有一张不是那么清晰的黑白打印照片。
上面的人影很模糊，连具体的五官长相都看不真切。
但是身上穿的衣服以及胸口的国旗，可以彰显这些人的身份。
身为运动员的敏锐度。
让钟洨迅速做出了判断。
现在的整个乒坛局势。
苏联、雅典、日本。
三分天下。
雅典是老牌王队，50年代之前统领着乒乓球这个项目。
苏联是后起之秀，一直与雅典分庭抗礼。
而日本是现如今的新王，几乎包揽了整个领奖台。
中国队现如今连国家代表队都没有，国际乒联上也没有中国队的名字，是没有参加世界大赛资格的。
大家都说速滑抗韩、体操抗苏/俄、田径抗黑、游项抗美。
乒乓则是抗日。
钟洨放下报纸。
她之后要面对的，是处于60年代超级巅峰的日本队。
隔壁李婶急匆匆跑过来，冲着院子里的钟洨招手：“洨洨！阿喜！有个省那边来的大领导！说要见你们！非常着急，来耶！来耶！”
邻居们都凑过来好奇。
省级的领导过来？
是什么大事儿啊？
钟洨和阿喜都没想到，她们的资料才递上去不到三天，体工队的人居然来得这么快。
而且还不是市级体工队，而是省级。
钟洨紧赶慢赶跑到居委会，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坐着四位省级下派来的体委领导。
看派头，似乎很重视这次和她们的会面。
钟洨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老天爷。
这年头国家是真缺运动员啊。
面试官都4v1吗？
钟洨和阿喜在省体委面前秀一把才艺，随便拉了两局。
小球虽说难控制。
但毕竟从小练球的基本功还在。
二人简单打了个表演赛。
钟洨的打法是全台快攻。
意思就是快速攻击打法，动用自己身体到极致，把球用最快的速度反击过去，而动用这种速度差来从对手的手里得分。
阿喜的打法是前三板流派。
意思就是，第一板为发球、第二板为对方接球、第三板为自己的杀招。
在第三板来得分。
钟洨的身手矫健，在球桌旁边进攻的时候像是在跳舞。
而且进攻有规划、防守有技巧。
有几个球，旁边的体委都还没看懂怎么回事呢，钟洨就得球了。
阿喜的前三板细腻，基本上每次都能在自己的发球回合得分。
她几乎精通所有发球技巧，是当年省队里有名的发球库。
每一个发球都暗藏玄机，可以让对手在自己手里吃大亏。
哪怕是省体委，也没有见过这么成熟的技巧体质。
钟洨适应了几天小球和光板。
其实今天这场表演赛，连自己以前水准的三成都没找到。
怎么打都不顺手。
没有胶皮，球的弹力和摩擦力不够。
打过去的好几个球都没落到钟洨想要的地方。
但是在这建国初期，很多运动员都处于摸索阶段。
这三成功力基本已经够了。
最后一个球打完，钟洨观察了一下几位体委的神情，似乎都很满意。
这个年代想要进入体工队，要么是小学结束后参加体校训练，被这些体委们挑走，要不然就是各自所在的生产队或者厂子写推荐信，送过去试训。
她俩属于后者。
钟洨又展现了另一个绝活。
就是在领导面前的桌子上展现了一波停球。
她把球高高抛起。
然后球板放平，朝着下落的小球“砍”了一下。
小球被搓成了一个下旋球，飞向书桌上。
哒哒哒——
结果弹了两下，没有像大家想象当中那样一直往前滚，而是原地一直来回跳。
“咦？”几位省体委赞叹一声，觉得很神奇。
“这是停球，球飞过去的时候会按照惯性在球桌上弹跳，因为是下旋球所以抵消了球往前滚的惯性，会在原地弹跳。”钟洨解释道。
练球的时候不想捡球，就会把球用这样的方法停在球桌上。
“你这小同志，好有灵性啊。”一位姓尚的体委赞叹道。
钟洨尬笑两声。
这其实没什么难的，很多练乒乓球的人都会，只是现在的人们可能没有挖掘乒乓球各种玩法。
本以为打完就可以回去了。
没想到这四位省体委又单独留下钟洨，说了会儿话。
“小钟同志，听老王说，你非常喜欢球，现在你来说说，你对乒乓球有没有什么个人理解和看法？”
喔。
这就是实战结束，要考理论了吗？
钟洨端坐在几个领导面前侃侃而谈。
“现如今中国最擅长的直板比较符合38毫米直径的小球，直板的打法灵活，主要靠手腕的力量推动攻击，所以可以塑造很多不易察觉的旋转。日本队研究出来弧圈球之后就以旋转流为主了，苏联注重力量和削球，雅典作为乒乓球这个项目的前老大，各方面能力发展比较综合。而我们想要在这个地方占据一席之地，可以以快攻和摆速流为主，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嘛……”
省体委来的四个人听到后面，眼睛里都在放光。
每个人听得专心致志，连手边点燃的烟都忘记抽了。
等到钟洨说完之后，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其中一位姓尚的体委看着钟洨，乐呵呵道：“你跟那个女同志就先回去吧，等我们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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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难熬的三个字，就是等通知。
这年头又没电话、没邮箱、也没钉钉。
什么都要靠人力物力。
这一句等通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钟洨也没闲着，给自己和阿喜布置了训练工作，每天加速适应小球和光板。
阿喜每天下工回来就蹲在院子门口，掰着手指数天数。
数到第五天的时候。
终于从老王叔口中听到了好消息！
她和洨洨都通过初次试训！个人资料也通过了审批！
可以去市区参加体工队选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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