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假夫妻 > 8、安居第八
    卫杨柳心里发抖,却也清醒,赶紧跟着演喜笑颜开,千恩万谢。


    “都是逃难来的,分内事,莫客气!”主事抽出最上头那张白纸,平铺桌上,盖上四四方方官印,双手递给王玄同,“夫子拿好这个,往左直走,过了那排柳树屋舍,便是学堂。就在咱们校场旁侧,好找得很。”


    他怕王玄同不清楚,躬身为其指路。


    王玄同道谢接过,循路不疾不徐。卫杨柳牵着青青默跟在后,心道既然贵人算无遗策,她何必劳神,这一年少说话、少操心,得过且过,时机一到领绢走人。


    青青忽然摇了摇她的手。


    卫杨柳垂首看向青青,又随女儿同往左眺,但见一水的青砖黛瓦,黄绿柳枝,垂出墙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静美。


    这居所真好。


    卫杨柳羡赏了两眼,继续随着王玄同走。“一家三口”抵达学堂,王玄同交接受聘,卫杨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什么“蒙童几位”,“每日几时来”,“课业规矩”,皆神游天外,未放心上,直到馆主一句“此间优待夫子,束脩向来先支。您初来未及安顿,便先付半年,也好置日用”,她瞬间回神,精神抖擞。


    “这是钱三千,帛二匹,待夫子居所定下,再按月将米送至住处。”馆主命人取来财物,王玄同接过三盘钱,放进包袱,又抱起一匹帛。


    “我来、我来!”卫杨柳麻利抱起另一匹,不是献殷勤,单纯喜欢抱这些在怀里,沉甸甸,踏实舒心。


    一家三口穿过那排柳舍往回走,王玄同做主,在军营右侧近处租下一处茅舍。


    院墙是棘条编的,矮矮一圈。门板规整,顶上压着几块旧瓦。里头就一间房,厅、卧、厨皆通着,灶台靠墙,烟道用黄泥糊过,角落里堆着前屋主留下的干柴和谷壳。


    卫杨柳立在院中,竟生恍惚,过会儿又觉鼻头发酸——至少接下来的一年,自己和青青不用再颠沛流离。


    她原本双手环抱那匹帛,此刻换作左手单手圈稳,侧身同王玄同笑道:“郎君,这布给民妇拿着去放吧。”


    王玄同淡淡瞥她一眼,松开托着另一匹布的手。卫杨柳赶紧屈膝接住,免得帛磕落地上。她转身进屋,将两匹帛一并收进柜中,又往灶台那边走。


    这一路青青皆紧随。


    房门未掩,里头人影晃动,隐隐约约,王玄同立在院内,面无表情注视片刻,不紧不慢踱入。


    他进屋时,卫杨柳正蹲在堆谷壳前,直接用手拢起,一把把往灶膛里送,来回三四趟后,又从灶边摸出火石和火镰,似随意一擦,火星就蹦跳到谷壳上,噗地蹿起来,谷壳烧得噼啪响,白烟从灶口冒出,带着焦香。


    谷壳熏虫,在她们那叫安灶。


    卫杨柳蹲在灶前,耐心等烧完,又拿起靠墙的火钳,拨了灰,在灶泥里刨出一处浅坑。接着转身直接跪在地上,翻起包袱,找出一株五铢钱,吹去上头浮灰,埋进坑里,盖严实了。


    她拉着青青跪下,口中念念有词:“火神在上,灶君为证,祈我家安宁无灾,饭食不绝,家人平安。”


    言罢磕了三个响头,青青也跟着念,跟着磕。


    母女俩站起转身,卫杨柳同王玄同目光对上,这才反应过来王玄同一直在静默注视。她面上笑僵了僵,复又活络,冲他眉眼弯弯,作揖道:“郎君。”


    王玄同面上无波无澜,手上不紧不慢,自包袱中取出那三盘铜钱。


    卫杨柳不明所以,微微睁大眼睛。


    他将钱递予卫杨柳,语气淡漠:“日用。”


    这是学堂预支的半年、全部的束脩!


    卫杨柳先是心头一轰,复又酸暖,手上接钱,嘴里应喏道谢,眼睛却移开,躲避对视。


    她双唇分合了两下,方道:“那民妇去市上采买,回来做午食。”


    王玄同神色如常,不置可否。


    卫杨柳把钱都收进包袱里,挎起就往外走。王玄同也不拦,唯有青青追在身后:“母母!等等我!”


    卫杨柳放慢脚步,右手往后,去牵女儿,却和青青胳膊缠绕,过了会儿才十指相扣。


    三千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卫杨柳心跳依旧剧烈,呼吸急促,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包袱在身,钱财在手,不如就此带着青青溜走,不再回来?


    但旋即清醒,印了手印的契约里写得明白,如若先逃,主家告官,抓回来要吃官司,下大狱。


    再说自个都安灶了,想什么呢。


    得回去,守好一年之约。


    她做下决心后,旋即同路人打听本地集市。到了市上,见招拆招,葵菜最多,价钱也好压,那今日就做葵菜。王郎君是贵人,应该要吃肉,但她记得先前长随的叮嘱——王郎君吃鱼不能见刺,吃肉不能见骨。


    她原打算买前腿,偏巧一顺肉铺,皆属猪骨品相最佳,价也贱,青青的目光又始终粘在大骨头上——这是女儿最馋的吃食,往日囊中羞涩,鲜少能尝。


    卫杨柳心里一算盘,买的猪骨。


    再称小半袋粟米,够吃两三日,往后学堂送米,便不必再采买。


    接下来一连逛了四五家种子铺,挑了包胡瓜种、一包荚豆种。她同店主人笑说自己初来乍到,这是头一家进的种子铺,看着合意便不再别家比价,把店主人哄得赠了半袋栗子。


    之后又逛市上鸡摊,挑了两只体型偏小却紧实的母鸡,几番讨价还价,压到心里的价钱,再叫店家给根麻绳,把鸡脚一捆,拎着带走。


    回茅舍王玄同正盘膝闭目,似在打坐,听见响动,缓缓睁眼,目光平平自她脸上掠到手上,看她拧的鸡扑腾了下。他收回视线,起身出屋,径直走出院子。


    卫杨柳伸着脖子望了会儿,猜他是去学堂报住处。她关好门,才摊开纸包,取出带血的大骨,先焯后同葵菜一道炖。


    再剥十来个生栗,灶上煨好,让青青看着,自己步到院中,先扫干净院子,再捡碎石,比了比高低,靠着棘篱围个小圈……


    ……


    王玄同待卫氏归来,便动身去往学堂,向馆主报备居所,途中路过军营外围那段路,渐行渐缓。


    营门口人来人往,一匹快马自北面驰来,尚看不清马上之人面目,便听高呼:“让一让,让一让!”


    王玄同随过往流民一道,让至侧边。


    快马离得近些,但见马上小校满面风尘,鬓角汗湿,翻身下马时踉跄一步。


    “什么事这么急?”守营的流民兵问他。


    小校怀中紧抱一只竹筒:“急令,须面呈元帅!”


    说着奔营里去。


    人群四散,王玄同也不紧不慢再抬步,行向学堂。同馆主交代妥帖,却不着急归“家”,反而不动声色绕了一大段远路,暗观营寨:粮草堆在西北角,覆着油布,有兵士轮守。操练阵列在东南,约莫百来人,分三队……


    “咦,童夫子!”忽然有人唤他,王玄同微微侧首,与那人四目相对——是先前给他盖章的主事什长,换了班,正同一队同僚出营往南去。


    那主事搓搓手,咧嘴笑:“夫子去学堂报到了?”


    “去了。”王玄同用寻阳话笑答,“多亏了将军您。”


    “客气、客气!”主事连忙摆手,“还有别再称呼我为将军!”他转头和同僚介绍,“这位是童夫人,学堂新聘的先生。”


    王玄同一笑,摇摇头:“先生算不上,某从前就是个佣书,替人抄抄书,写写信,混口饭吃。”


    “那也厉害得很!”流民兵们立马接话,“咱们营上千号人,没几个识子的。”


    “童夫子,您住的地方定下来了吗?”主事又问。


    “定了,多亏大人们。”王玄同如实告知,“租了间茅舍,西边栅栏外头,挨着井台那家。”


    “好、好!”流民兵们应声,继续寒暄数句,方才散了离去。王玄同亦往“家”走,心道营地所见种种,俱与渡江前拿到的情报吻合,却始终未再见那小校,更无从觅得李渡身影。


    他立在茅舍棘篱前时,早已过了午膳时辰,日已西斜。


    尚未跨入院中,便见多了处碎石垒的鸡窝,原以为宰杀食用的两只母鸡竟被圈养。院中另一角,也竖起一新扎的木架,不知何用。


    他目视和耳力远胜常人,隔着棘篱又隔窗,竟清清楚楚瞧见卫氏母女坐在灶台边,不仅举止鬼祟,还能听见啃噬声。


    竟敢背着他私下妄动。


    好大的胆子,不安分的奴!


    王玄同面上微微一沉,入内推门一瞬,因悄无声息,青青刚好吸尽骨中髓油,正要改啃骨上带着筋肉,得手一松,棒骨砸地。


    卫杨柳正捡陶缸里散落的碎肉吃,见状即刻挡住青青,朝着王玄同方向躬身垂首:“郎君恕罪!郎君不吃带骨的,这些骨头丢了可惜,民妇这才拿来尝尝。”


    她买猪骨就是为了给青青尝,不趁他不在偷吃,难不成还当面啃骨头?再则他迟迟不归,不先垫肚子,难道让她和青青等到腹鸣胃痛?


    这些念头只在她心底一滚,便见王玄同立在门口,背光,微抬下巴,眯眼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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