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周嘉聿一早就动身,赶回老家处理纠纷。和公司请了周一周二的假,出差推到了周三再去。
“我订好票了。”男人嗓音沉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村里一堆赔偿的事,还有亲戚集资的款项,我爸老了,我妈性子急,我不回去镇不住场。”
虞纾心口始终沉甸甸,那七十万直到阿聿出门都没能开口提起。两件糟心事叠在一起,她不忍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再抛出舅舅那边的巨额债务。
她轻轻点头:“路上小心,老家那边,能好好谈就好好谈。”
周嘉聿弯腰抱了抱她:“估计下周末才能回来了,你一个人在家,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虞纾站在玄关边目送他离开,大门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她转身走回卧室,余光扫过昨天翻出的那只小金猪。金价再高,这只金猪变卖的钱,放在七十万的缺口面前,也是杯水车薪的。
那可是七十万啊……可又不仅是七十万。
虞纾眼眶涩涩的,有种哭不出的麻木。她坐了会儿,起身下楼,骑上小电驴,没来得及买新头盔,她戴着昨天摔坏有裂纹的头盔,出门买菜。
已经到了这一步,饭还是要吃,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
馆里周末给她排了下午班,上午是虞纾自己的时间。买完菜,路过电脑城,小电驴速度渐渐慢下来,虞纾停好车子,拎着菜走进去。
有款单反的新机型刚发布,有时路过这里,她会进去逛逛,看看上一代有没有降价。
虞纾高中入学是靠摄影比赛获奖的特长上的,只不过梦想没能坚持多久,最终现实所迫,大学选了好就业的师范院校,读了历史专业。
数码柜台老板看到虞纾已经见怪不怪了,任由她随便看。他也曾试着卖力推销过,但几次下来,他已经深刻认识到,有些顾客是绝不可能推销成功的那种。
虞纾隔着玻璃柜看了会儿,心里默默叹气,以前没舍得咬牙拿下,以后就更加无缘了。
要省钱,各种水电费,还房贷,还有以后养小孩、小孩上学,都需要钱呢。
她又看了几眼,转身离开柜台。
再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那款相机,也已经忍了这么多年,按捺了这么久不是吗。
更别说其他了,没什么是不可以忍耐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虞纾心底为自己打气,重新骑上小电驴,带着买好的菜回家。
丈夫不在家,家里周末就虞纾一个人,她照常吃饭、上下班,中间还接了舅舅虞海龙的一通电话。
虞海龙让她不要再管这件事了,都怪那个女人多嘴。
那边隐约有舅妈一抽一抽的哭声,虞纾知道夫妻俩又吵架了,舅舅好面子,又有点大男子主义,不愿意让舅妈为了他到处求人,可一直以来,大小事上对虞纾是很好的。
“纾纾,这件事小周知道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虞海龙声音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虞纾回答:“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老家也出了点事,这几天回去处理了,我就没和他讲。”
“那就好,别告诉他了,咱们条件到底比起来还是差一些,别因为这件事影响你们感情,这件事是舅舅的错,其实说到底也没什么的,大不了就是进去蹲几年,我有手有脚的,出来随便找点活儿干,还能饿死不成。”
虞纾叹气:“舅舅,说什么进不进去的,我已经找到能借我钱的朋友了,周一我就去找他,能私了肯定还是私了,乐乐还那么小,而且万一那人真的醒不过来,从牢里出来咱们还得继续赔偿,没法一笔勾销的。”
虞纾心里始终不安,愧疚,舅舅开出租这么多年,已经是稳健的老司机,怎么会突然出这种事?会不会是因为她,才连累舅舅平白惹上了麻烦。
可她又能找谁求证呢,直接问应行洲,这些“偶然”,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听起来就很傻。何况,这种猜测,总有些自作多情的成分在。
电话那头,虞海龙的声音显得不信:“什么朋友?那么多钱,哪个朋友能一下拿得出?”
“我高中同学的哥哥,家里很有钱的。”
虞海龙有些狐疑,可又想到自己这个外甥女,中学时的确凭借摄影特长和她妈妈虞敏的一些关系,进到了京州排名很好的重点高中,里面二代子弟不少,保不准真有这样的人脉。
他语气稍稍松了些:“那人家愿意借钱给咱们吗,还款期限是多久?”
“……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唔,应该没问题,高中我和他弟弟是同班同学,关系很好呢,我见到他好好说说,舅舅你等我消息。”
“好好好,纾纾,你周一去找他,态度好点和人家说,打上借条,告诉他咱们肯定会还这笔钱,请人家放心。”
“好的舅舅。”
虞纾挂断电话,呼出一口气。话虽那么说,其实她心里很没底。
说什么和他弟弟关系很好,其实高三见应磊的最后一面,应磊看她的眼神和仇人没什么两样,就差直接刀了她了。
那是一段兵荒马乱荒诞不堪的回忆,那些声嘶力竭的控诉犹在耳边。
“虞纾,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我是你的狗?随随便便被你玩弄?玩腻了不想要了就一脚踢开?你怎么能这么决绝心狠?”
他差点朝她跪下,也许真的跪了,虞纾已经记不清,只清楚记得最后一句,应磊血红着眼,夸赞她。
“虞纾,你是这个,你牛。”
如果应行洲知道自己亲弟弟这么恨她,怎么肯借她钱。
可明明是他,将她逼到了这个地步……也许就是想逼她,不得不低下头去找他。
是想奚落她吧?奚落她曾经的痴心妄想,和最后的一无所有。
周一,天气又有点阴沉沉的态势,要下不下的样子。这也是虞纾不喜欢京州雨天的原因之一,她不知道要不要带伞,她讨厌这种不确定性。
对生活底层的普通人来说,这种不确定性尤为致命。
这也是为什么虞纾选择了相亲结婚,恋爱这个互相慢慢了解、不合适再一拍两散的过程尤耗心气,至少相亲带来的那些信息是已知透明的,是确定的,而且从一开始就筛选掉了阶级落差,两两匹配,皆大欢喜。
一开始从婚介所那拿到周嘉聿的资料,照片一栏是空的,虞纾没有太在意,周嘉聿的条件相比她已经好很多,至少父母双双健在,只要不是相貌太磕碜,虞纾都可以接受。
谁知道见了真人,比想象中好了不是一星半点,长相气质都拔尖。两人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周嘉聿向她求婚,虞纾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感情嘛,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至于培养到现在,两人也没有造过小孩,虞纾不确定是培养成功还是培养失败了。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周嘉聿给了她稳定的生活,虞纾发自内心是感谢他的。
想到周嘉聿,虞纾又悄悄叹了口气,如果真是因为她,拖累了阿聿的事业,阿聿蒙在鼓里不知道还好,如果有一天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她,也许会厌恶,和她离婚的吧?
她是想好好和阿聿在一起的。
虞纾重新振作精神,地铁四十分钟,来到赫马时代总部大楼。
那晚接车,她记得应行洲司机那辆车长什么样,只要在停车场出口蹲守,总能等到应行洲出来。
这几天阿聿在外地,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正是下班的点,高楼大厦林立的cbd热闹起来,整片玻璃幕墙反光明亮,将澄澈的天光收纳,蓝天,流云,来来往往白领陆续走出大楼。
保安拦住虞纾不让她站在出车口,虞纾就站在旁边,目光紧紧盯住车道,看着一波波车流从地下出口涌出。
没过多久,连接未知的甬道口,一台熟悉的银色三叉星从黑暗中露头。
心头一跳,虞纾连忙跑过去,招手想示意。
可车子没有丝毫停顿,车窗紧闭,平稳从她面前驶过。
寸土寸金的地方连风也无情,虞纾衣角下摆被掀起,她悬在半空的手滞住,讷讷落回身侧。
车内,注意到窗外那道身影,闫冬杰扭头,轻声提醒:“老板,虞小姐来了。”
男人垂眸看着膝上文件,神色不动:“继续开。”
闫冬杰只好收回视线,经过驾驶位时,和付峥对视了眼。
不止是付峥,闫冬杰也有些看不懂了,不是特意把人老公提溜到外地出差,怎么人家终于找上门,反而不见了呢。
不过这也许就是大领导的艺术吧,习惯性拿捏一切,即便是延迟满足。
第二天,虞纾又来了,仍旧老地方蹲守,她掐着昨天三叉星立标出来的点,聚精会神盯着。
果然,大差不差的时间,熟悉的车灯和标识出现,虞纾连忙小步跑上前去拦,可不知是真的没看见,还是怎么,那辆车车灯变换,又无视她开走了。
虞纾站在原地,气愤跺跺脚,转身离开。
没有别的办法,她身为外来人员,既没法刷脸进集团大楼,又没有认识的人带她进去,只能用这样的笨办法。
第三天,虞纾锲而不舍又来了,可结果依旧一样,第四天也是。
虞纾终于明白了,那人是故意的。
好几次,她都透过车窗一瞬而过的光影,隐隐看到了应行洲的侧脸,可那人硬是看也没看她一下,端坐如山。
之前接二连三拒绝他,这位大人物想必是生气了,所以故意无视,给她教训。
可是,她从那么远的地方坐地铁跑来这里,地铁也是要钱的。
虞纾心在滴血,心疼她每天来回地铁票的钱。
第五天,虞纾换了交通方式,她戴着凑合能用的旧头盔,骑了一个半小时的电驴,在大楼附近找地方停好车,来到老位置等待。
至于开阿聿留下的车,那是不可能的。不说现在汽油这么贵,就是停车,这边停车场都要十五到二十陆元一小时,不如直接去抢。
阿聿回老家办事,加上出差,不过一周,马上也要回来了,虞纾心里其实越来越焦灼着急,她剩下的时间不多。
听阿聿说,老家那边虽然暂时解决了围堵闹事,但各种赔偿和讨债,也是焦头烂额。
至亲至疏夫妻,既然选择瞒着阿聿,就不能让他知道她来找应行洲。
昨晚舅妈又打来电话,小声问她这边的情况,说那边病床家属情绪激动,叫来了公安取证,这是在施压了,看还得多久筹到钱,能不能赶在立案前让人家把谅解书签了。
虞纾强打精神安慰:“再等等,人家毕竟是领导,很忙的,我已经拜托我同学和他哥哥说了。”
楼宇间凉薄的风掠过,虞纾垂着睫毛叹气,其实她已经在盘算可以问哪些朋友同学借钱了,实在不行只能和阿聿坦白。可老家现在那个样子,阿聿和公婆怕是也拿不出多少。
车流往复,一辆辆车驶离地下出口,虞纾惆怅地叹气,旁边站岗保安投来打量的视线,虞纾连忙低下头。
不是前几天那位已经混熟的保安小哥,虞纾心里窘迫,不想再解释一遍她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低头看着鞋子,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头顶的天色,不知不觉慢慢暗下来,虞纾再次叹气,看了眼手机时间,准备离开。
可脚步还没迈开,晚风先卷过来,撩动发丝飞舞到脸颊边,纠缠凌乱。
虞纾将头发重新顺到耳后,抬眼望去,那是一面锃黑色的影子出现,下一秒,刹车声响起,修长的黑色座驾稳稳停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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