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四十多岁,身量中等,穿了一身风格低调的深灰色西装,身后只跟了一个秘书。
刚踏上甲板时,他先同maggie打了招呼,随后视线便很快锁在了不远处的应渊身上。
人还没走近,脸上已经带了笑:“应生。”
他伸出手,语气比平日里在内地商场上还要温和许多,“久仰,久仰。一直想找机会拜会,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应渊同他握了下手:“陈生客气。”
只淡淡四个字。
陈生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哪里是客气。是我的荣幸,应家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这话说得很漂亮,把自己的身份放得极低。
顾盼春没有抬头,站在一旁替他们斟酒,却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她对这位陈生是有印象的,前几日陈管家向她们交代今日游艇接待名单时,她特意看过资料。
内地人,早年白手起家,据说最开始只做几辆货车的运输生意,后来一路做到仓储、干线物流,再到供应链和园区,在华南一带已经颇有名气。
可直到应渊抬手示意,他才在对面坐下。
那一瞬间,顾盼春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陈生已经是许多人眼里的富豪。可坐到应渊面前,他仍然在小心衡量每一句话里的分寸。
这大概就是应家。
“苏会长前阵子同我讲,应生最近也在看物流这一块,我还怕自己这点小生意,入不了应生的眼。”
陈生入席坐好以后,又补了一句。
“苏叔叔好少亲自荐人。”应渊语气很淡。
陈生脸上笑意更深:“所以苏会长肯替我牵这条线,我当然要厚着脸皮来拜会。”
“daddy之前仲同我讲,”苏蔓琪靠在椅背里插了一句,“陈生好有谂头,叫阿渊得闲一定要见一见。”
“苏会长抬举我了。”陈生连忙笑道。
他们最开始谈的还是些寻常话题。南边几块工业用地,去年几个港口的货量,人工成本,还有这两年越来越贵的仓储租金。
陈生说话始终客气。
应渊问一句,他才往下讲一句。
可等真正说到物流,男人原本略带讨好的神色便渐渐淡了些,像是终于说到了自己真正自信的东西。
“其实我这两年一直有个感觉。”
陈生放下酒杯。
“往后做物流,靠的应该不会再只是船多、仓多、车多。”
应渊抬眼:“继续。”
只有两个字。
陈生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以前货到了港,卸货、进仓、出仓、上车,每一段都有人管。”
“看起来没问题。但其实港是港,仓是仓,车又是车。”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三套东西。未来如果还是这样做,我觉得会越来越慢。”
“真正值钱的,应该是把它们连起来。”
顾盼春正在替应渊添酒。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陈生继续道:“货什么时候到,进哪一个仓,在里面放几天,哪辆车去接,走哪条线路,什么时候送到客户手上。”
“这些东西以后都不应该再分开看。谁能让货转得更快,谁才真正赚钱。”
应渊高大的身影靠在椅背里,修长手指夹着雪茄,没有立即说话。
烟雾很淡。
隔了片刻,他才抬眼问:所以陈生想做数据?”
“不是单做数据。”
陈生摇头。
“数据只是手段。我要做的是把港口、仓储、车队真正串起来。”
他顿了一下。
“以后这一行真正值钱的,不只是有几块地、几座仓。”
“是周转。”
站在一旁的顾盼春,拿着醒酒器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半秒。
周转。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应渊却没有立刻接话,海风从甲板外吹进来,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
过了片刻,他才问:“如果一块旧物流用地,位置很好,现金回报却一年比一年低,陈生会卖么?”
陈生看了他一眼。
“看卖给谁。”
“如果对方出的价很好。那更不能急着卖。”
应渊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陈生也笑了。
两个男人像是都听明白了对方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地不会跑。”陈生道,“但有些位置,卖出去,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现在很多人看传统航运、老仓储,都觉得是旧东西。我倒觉得,不一定是东西旧。”
他拿起杯子。
“可能只是做法旧了。”
听到这里,应渊终于轻轻挑了一下眉,没再继续往下说。
顾盼春却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桌子的另一边,苏蔓琪已经安静了很久。
她倒不是听不懂,只是向来对这些数字、成本、周转率没什么兴趣和耐性。
若今天说的是佳士得下一季拍卖、某位欧洲画家的新展,或者哪批古董字画最近出了市场,她大概早就兴致勃勃地接上了话。
可惜他们讲的是仓库。
苏蔓琪低着头,用银质刀叉漫不经心地切着面前的烟熏三文鱼。薄薄一片橙红色鱼肉被她戳了两下,又推到一旁。
她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抬头。
“你哋仲要倾几耐?”
陈生闻言立即笑了起来:“是不是闷到苏小姐了?”
“有少少。”
苏蔓琪一点也不掩饰。
她撑着下巴,看向应渊:“我已经帮daddy把陈生带过来了,之后系你哋两个嘅事。”
应渊没有理她这点小脾气,只垂眼弹了弹雪茄灰。
陈生也笑。
“苏小姐今日已经帮我很大的忙了。”
“咁你记得请我食饭。”
“一定。”
这下苏蔓琪终于满意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翻过搁在旁边的马会马册,整个人明显比刚才精神起来。
下一秒,她目光便落到不远处的顾盼春身上。
“盼春。”苏蔓琪忽然叫她。
“去船舱帮我拿件薄外套过来啦,赛马会应该会有风。”
“好。”顾盼春应了一声。
她转身之前,又听见苏蔓琪笑着说:“今晚我哋去马会,你记得同管家讲,阿渊嗰套灰色西装要提前送过去。”
顾盼春脚步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陈生看了一眼时间,也很识趣地起了身。
“应生今晚既然还有安排,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应渊没有多留,只让人送他下艇。
“我这边有几块旧仓和码头的资料,让人之后送一份给陈生。”
陈生脚步顿了一下,笑意终于真正落了地。
“好。我等应生消息。”
——
她拿着苏蔓琪质地轻薄的高定外套,缓步回到甲板时,听到他们在谈地产的事。
“对了,英国嗰边嗰个项目点啊?我听我爹哋讲,你最近好似同他们谈得几好。”
“london?”应渊的英文口音带着很淡的伦敦腔。
“嗯。”
“他们会答应。”
“咁有信心?”
“唔係信心。”
应渊把雪茄送到唇边,烟雾遮住半张轮廓分明的脸。那双眼睛很深,像海面上看不见底的暗潮。
“是他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顾盼春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刚才他们的谈话,她其实都听懂了。中环那块地、航运、英国的地产项目,以及那份被折起来的报纸。
她甚至下意识想起了这几日看过的几家公司股价和土地储备。如果这些消息属实,有些数字很快就要变了。
只是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她应该听的,更不是她应该问的。
她只是应家的佣人。
而她面前的两个人,一个生来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顶端。
另一个,出生时就已经拥有了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东西。
至于她——顾盼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藏青色制服的袖口。
刚才剪雪茄的时候,不小心沾了一点细碎的烟草。
她伸手,轻轻掸掉了。
————
游艇靠岸的时候,太阳偏西,天已经初步黑了下来,码头早有人等在那里,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不远处,司机站在车门边。
顾盼春从船舱里出来时,应渊已经站在码头边,190的高大身形被一抹夕阳余韵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走啦,阿渊。先去跑马地,之后去我嗰边食点心。daddy应该会嚟——”
站在他身旁的苏蔓琪,一手提着裙摆,另一只则伸出来,似是欲挽他手臂。
顾盼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迅速移开。
男人却没有去牵,只是侧身,让她先下了船。
顾盼春低着头走在最后,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安静,规矩,不多看。
这就是她的工作,替主人们整理衣摆,检查随身物品,确认司机已经到位,再目送他们离开。
前方的应渊,却骤然停下了脚步,顾盼春抬头看向他。
他随意抬了抬忻长的手腕。
多年养成的身体反应,已经先于大脑。
顾盼春快步走上前去,轻车熟路替他扣好右手腕上,那颗不知何时,松开了的重工定制袖扣。
距离太近。
男人身上,雪茄味道混着很淡的木质气息落下来。
顾盼春耳根微热,屏住呼吸,不让自己的动作有一分一毫的逾矩和失误。
应渊却始终垂着眼,看她。
她低着头,纤细手指穿过扣眼,很快将那颗袖口重新扣好。
不过短短两秒钟的时间,在她看来,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先生。”她退到两步之外,轻声告知他:“您和maggie小姐的东西,都已经放到车上了。”
应渊看了她一眼。
只吐出一个字:“嗯”
苏蔓琪已经走到车前,司机把车门打开了。
顾盼春亦低下头,准备退下,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却忽然停了一下。
他脚步未停,没有回头,更没有看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顾盼春能听得见那几个字:
“晚上,来书房。”
顾盼春指尖微蜷,白皙的耳根一点点红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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