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 19、这本倒来得晚
    这回的神仙,是纸上的。


    祝无忧将那张旧灶君像揭下来,托在掌中看了看。烟火熏过,灶君的一边脸比另一边黑些,底下两个捧盘的小童倒还白净。她把纸边理齐,郑重放进父亲捧着的竹盘里。


    “旧灶劳您照看,新灶也请您多费心。”


    杨婶站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祝无忧朝她笑笑,又去看新砌的灶。灶面磨得平整,锅沿擦得亮,连平日搁火钳的墙角都扫干净了。


    从那日陪郑太太出寺,到如今,已过了一个月。祝无忧替人画过符,添过灯,也跟着明寂写坏了一沓纸。自己的名字如今可以独自写下来了。那本答应借来的诗册,却一直没有消息。


    这家换灶的活,是上回在街上约下的。那时灶台才起了个头,如今已经砌好了。昨日杨婶还特意来问,今日能不能生火,说一家人都盼着吃上新灶煮的头一顿饭。


    祝无忧将新像贴正,退开半步,偏着头看。


    “婶子,您瞧瞧,正不正?”


    杨婶凑过来,先看画,再看她:“这得问你呀。”


    “我瞧着好,是合了灶君的规矩。您瞧着好,才合这一家的心意呀。”


    杨婶便也觉得好,伸手将翘起的纸角按平。祝槐生将香递来,祝无忧接过,收起方才那点说笑,站在灶前念祝词。新灶添火,米粮丰足,家中老小平安。她说得清楚,停顿处也稳,杨婶的丈夫在门外搬柴,听到老小平安,便也放下柴,跟着拜了拜。


    礼毕,第一把柴送进灶膛。细枝先着,火舌舔上粗柴,暗红渐渐透出来。锅底的水还静着,灶口已经照亮杨婶蹲下去的脸。


    “成了。”祝无忧将香插稳,“往后这一家子的热饭,都从这儿出来。”


    杨婶起身,拍去膝上的灰,问她喜不喜欢吃甜的,说自己昨晚蒸了糖糕,给他们留着呢。


    “喜欢呀!您若早些告诉我,您家的米粮里还有我的一份,方才那句米粮丰足,我得念得满巷子都听见。”


    祝槐生嘴角动了动,又抿住,压着嗓子唤她:“祝无忧!”


    祝无忧扭过头,笑嘻嘻地道:“爹,放心,有我的就也有您的。”


    “都有,都有!”杨婶笑着往厨房去取糖糕。祝无忧趁她背过身,朝父亲皱了皱鼻子,飞快地吐了下舌头,低头收好供盘。


    旧像在院中小盆里焚过,余下的几片纸还带着火星。祝无忧拿起盆边的竹盘,正要挪开,厨房门与院门一齐开了。穿堂风猛地卷过来,盆里那点轻灰扬起,直扑她面前。


    她赶紧闭眼,侧身护住盘里的新香。


    耳边先是一声惊呼,跟着有人拿笤帚来,竹枝刮过砖地,沙沙地扫开了灰。祝无忧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鼻尖痒得厉害,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灶君上天去了,临走还给她留份礼。


    杨婶忙拿湿帕子来,祝无忧接过,先谢她,低头擦了脸。灰水擦在帕上,黑乎乎一片。她自己瞧着都笑了。


    “我看呀,灶君这是舍不得放我走,正跟我炫耀您这口新灶呢。”


    杨婶又给她舀水,洗过一回,才把糖糕装进盘里。说好的工钱也取了来,用绳穿着,往祝槐生手上一递。


    “这方圆百里呀,就咱们这闺女的嘴,听着最舒坦。家里有个大活小活的,请你们来,我心里才安稳。”


    祝无忧还在拧帕子,听见这句,转过脸来:“您这新灶砌得结实,必须安稳,我爹方才都看了。今晚放心煮饭,好好吃一顿。”


    她把帕子洗净,搭回盆沿,又认真谢过糖糕。杨婶送他们到门口,才想起还有件事。


    “我姑母家在江南,要迁新宅。前些日子捎信,问我这边有没有熟识的人,安宅、安灶这些都会做的。”


    祝无忧停下来,手里的竹盘也端稳了些。


    “江南?那边也有做我们这行的吧?”


    “是呀,我起先也是这么回她的。”杨婶道,“她前些年来长安,见过你们父女做活,一直记着。如今要迁新宅,还是想找个熟识的。要我说,江南是远了些,可我姑母家底厚啊,办这些事又舍得花钱。你们也不用都去父女俩去,倒合适。你们要肯去,我托人给她带句话。”


    祝无忧朝父亲看了看。祝槐生问迁宅是哪一日,杨婶说还在收拾,眼下只是先寻人。她姑母家铺子里常有人往返长安,托他们捎个信、带个回话,都方便。


    “那劳您先替我们问问。”祝无忧道,“做些什么,住几日,我同阿爹回去也商量商量。”


    杨婶应下。才出了门,祝无忧便往父亲身边凑了凑。


    “爹,江南呀,我还没去过呢!”


    她说着,脚下快了两步,又回头望着父亲。祝槐生跟上来,见她捧着糖糕还这样走,伸手扶了扶盘沿。


    “端稳些。”


    祝无忧笑着将竹盘抱好,人却仍挨在父亲身边:“爹,我想去看看。”


    纸铺那些新花样从扬州来,太太说的小楼也在江南。她从前听着,总觉得远,想不到如今竟有人来请她过去做活。她想在那边寻间纸铺,看看那些又薄又韧的纸是怎样做的,再挑两样长安没有的带回来。阿满也没出过远门,若知道能一道去,怕是今夜就要把小包袱收拾好了。


    ***


    回家路上,榆树巷里的读书声正响。


    门口那株榆树落了不少叶子,薄薄堆在墙根。上回一起斗叶梗的两个孩子抱着书,挤在门边说话,见了祝无忧,其中一个便举起手来。她也朝他摆摆手,刚要开口,屋里先生叫人,孩子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贴着另一个的肩进去了。


    到家时,阿满正蹲在菜筐旁,往一只小竹篮里塞叶子。院墙下摊着几根削好的竹条,窗边那只青黄纸鸢已经补过一角,浆糊干了,补纸的颜色比旧的鲜一些。


    叶子是父亲早上择下来的。阿满挑出一片有洞的,托在手上,朝光亮处瞧,指头从洞里戳出来,又缩回去。他把这片也留了,拿一片完整的盖上,刚压平,听见姐姐进门,脑袋便转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竹盘上,鼻子动了动,人还蹲着,已经往她跟前挪了一点。菜叶攥在手里,篮子留在脚边。


    “拿什么呢?”


    “给二王带的。”


    祝无忧将竹盘放下:“二王是谁?”


    “寺门口的王八呀。还有三王。”


    “那大王呢?”


    “我呀!”阿满一下站起来,胸口挺得老高,“我就是它们的大王。”


    膝头沾着的一小段菜梗滚到地上。他低头捡了,往篮里一塞,又把篮子提给姐姐看:“我得给它们带吃的。”


    祝无忧笑起来:“那你明日得问问明寂大师了。他都没敢自称大王,你倒先当上了?高低也只能排个二王吧。”


    阿满刚挺直的脖子缩回来,抱着篮子琢磨。手里那片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他才郑重点头:“也对,都是大师教我们认字,大王该是他的。”


    他往寺里的方向一指:“那我跟他说。”


    祝无忧噗嗤一声,朝寺里的方向瞟了一眼,再看阿满时,眼尾已经弯了起来,说得十分认真:“是,是得好好跟他说一声。这可是要紧事,一见着他,你就告诉他。”


    阿满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忘。然后低头拣出一片嫩叶,单搁到旁边:“这片给三王。它吃得慢,放一块儿,又让二王抢了。”


    说到抢,他伸长脖子,下巴一探,学那只龟咬菜叶的样子。祝无忧笑得往后让了一步,他自己也咧开嘴,却还记得把给三王的叶子藏到篮底。


    这一个月,他去寺里的路走熟了,午后将纸笔装好,便自己过去。有时回来,还能捎上明寂叫带给姐姐的字帖。字帖一展开,他总要凑着看,先指出自己会的;祝无忧也说会,他便接着往下找,找到她答不上来的,才满意地跑开。


    “方才我路过学堂,遇见上回那两个孩子了。”祝无忧道,“周先生那里,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阿满手里的菜叶停了,嘴边的笑也收起来。他看看姐姐,又看看搁在桌角的纸笔,将小篮抱到胸前。


    “我在大师那儿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学堂?”他往后挪了半步,“不去。”


    祝无忧望着那张忽然绷紧的小脸,想起头一回牵他进寺的路。那时鞋里有石子、没带纸,什么借口都用过;如今那一池子的龟,倒都归他照看了。


    “成,照旧。”祝无忧也没多说,本来也只是个念头,随口一提罢了。


    她将衣袖卷起来,去灶边帮父亲切菜。阿满在她身后绕了一圈,见姐姐已经说起今日的糖糕,便把篮子放回桌边,跑去找笔。


    吃过午饭,阿满把纸笔收进小筐,又从墙根挑了两根短竹条塞进去,提上菜叶篮。才迈出门,他又折回来,揭开篮子上的叶片,确认给三王的那片还在,才放心往外跑。


    祝无忧叫他走好路。孩子在门口收住脚,一手扶门,一手抬了抬篮子,答应得响亮。


    脚步刚过巷口,院门又让人敲了两下。


    小荷站在外头,怀里抱着一只布包,一手托底,一手护在上面。她头发梳得整齐,额边几根细发却被汗打湿了,贴在颊旁。脸比先前瘦些,抬头见了祝无忧,先往她身后的院子望。


    “祝姑娘,您在家呀。”


    “呀,又是小荷姑娘!”祝无忧笑着让开门,“快进来坐,今日给我带什么好东西?”


    “太太的诗册。老爷说是您在寺里借的,叫我给您送来。”


    小荷将布包轻轻放到石桌上。祝无忧搬来凳子,她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坐下时又将衣摆拢到膝上。


    灶房的门敞着,午饭后刷净的锅晾在门边,父亲正在屋里收今日带回来的香盒。小荷听见他同女儿说话,捧着布包的手才慢慢放开。


    祝无忧随口问:“您还住在郑府呢?”


    “暂且借住着。放身文书我取出来了。”小荷坐下,将布包往干燥处挪了挪,“姑娘的药和衣裳都从府里拿,我取送也方便。”


    ***


    系绳解开,里面露出一层褪了色的青布。布包得仔细,书脊处的针脚密些,两个角已经磨得发白。祝无忧伸手托住,慢慢翻开封皮,纸里透出一点陈旧的墨气。


    “可算来了。”她朝小荷笑道,“我还当得先把字认全,才肯给我看呢。”


    小荷也抿了抿嘴,手仍放在布包旁。


    “倒是一直喊我给你拿过来,但我前些日子去问,说旧箱子还没理完。后来叫我再去取,又碰上太太不肯松手。”


    她停了一下,抚平底下那块布。


    “昨日太太又问起,我才拿到。”


    祝无忧低头看了看册子。里头有小小的花枝,有整页的字,页边偶尔挤着另外几笔。她认得其中几个,却还串不成一句。往后翻时,一处折角稍稍翘起,小荷的手指跟着移过去。


    “这页我记得。”


    祝无忧便停住:“您也写过?”


    “我拿纸。”小荷的手指停在折角旁,嘴角渐渐翘起来,“她们俩都爱收笺纸,见着新花样,总要留几张。那日姑娘叫拿花笺,我拿了描花的,她说,要迎着光才看得见花纹的那一种。”


    她抬起手,比了个匣子的大小。


    “我又去换,太太说,还有带香气的,也拿来瞧瞧。后来我索性把整匣都抱去了,让她们自己挑。”


    祝无忧去倒水,听她说起那日的窗下,先铺开的倒是一桌笺纸。淡红的、浅碧的,挨着比过颜色,又举向窗前,侧着看纸里隐现的花枝。太太拈起一张,凑近闻了闻,递给顾清婉;顾清婉也闻过,又从底下抽出另一张。小荷捧着空匣站在旁边,等她们选定了,才将余下的收回去。


    那日下雨,太太在窗下写,顾清婉看过,说末句还可以再想想。两个人各写了一种,放在一起,又从前头说起。小荷添了茶,收走点心碟子,第二盘都吃完了,那句还没定。


    “太太写得快,姑娘就把纸抽过去,叫她等一等。墨还湿着呢,袖口已经蹭上了。”


    小荷将自己的袖子抬起来,比出那块墨迹的位置,指到半道,自己先笑了。手背碰到茶盏,赶紧收回来,将盏扶稳。


    祝无忧把茶递到她手里,忍不住问:“后来呢?”


    “少爷回来了。我还当可以收桌子了。”


    小荷捧住茶盏,望着两只放在一处的凳子。话说得比刚进门时快些,讲到下一句,又顿了顿,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拿起两张看,也坐下了。”


    “合着又得添一盏茶。”


    “可不是。”


    小荷低头喝了口水。院里晾着一盏修过的纸灯,风将灯底的穗子送到她肩边,又荡开。她看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到册子上。


    “姑娘写完,叫我挑哪张好。我只认得几个字,就挑墨没蹭开的那张。太太还说,挑得好,这张干净。”


    祝无忧一下笑起来:“那您也帮我挑挑。”


    她把自己的字纸拿来,在旁边铺开。小荷凑近,认出上头一行行写着“祝无忧”,刚往下看,一只手便遮住了最底下那行。


    “这行写坏了,您先看上面的。”祝无忧将纸又往她跟前推了推。


    两人在桌边说了几句字,小荷的茶也喝下去半盏。祝无忧重新托起诗册,指腹沿着页边停下来。浅墨写得长些,后添的几笔挤在空处,末尾还有一小块蹭开的黑。


    她想起顾清婉那日按着信,指尖慢慢蜷起的样子。若在那之前见到这一页,她也许会问,这句为什么又改了,写到兴头上,究竟谁先抢了笔。


    “太太那日来寺里,也改了大师的诗。”祝无忧道,“末了署她自己的名字,沈令仪。我还是那日才知道的。”


    小荷抬起脸。


    “写的是太太的名字?”


    “是呀。她亲口说的。”


    小荷看着册子,过了一会儿,将翘起的书角轻轻按下。


    “姑娘听见,应该会高兴。”


    祝无忧将书合好,问她今日还去不去官署。小荷说衣裳上午送过了,药傍晚再送。她脚上还是先前那双鞋,鞋头的布磨出了毛边。


    “案子还在问?”


    “还在核。旧供也翻出来了。”小荷拿起茶盏,转了转,“姑娘这几日,倒肯吃些东西了。”


    祝无忧没有接着问那晚的事,起身去取盘里的糖糕,掰了一块给她。


    “今日主顾给的。尝尝,甜的。”


    小荷接住,指尖留着一点粉,等祝无忧也坐下,才轻轻咬了一口。


    “顾家来信了。”她道。


    祝无忧抬眼。


    “老爷、太太想过来接姑娘。信里问哪一日能动身。”


    院门外一辆车经过,车轴咿呀,碾过路面的一处坑,车上的东西跟着碰了一下。小荷等那阵响动过去,才又开口。


    “姑娘叫他们先别来。她想让我回去。”


    “那你怎么想的呢?”


    小荷捏着剩下的半块糕,指尖压进松软的糕边,一点糖粉落在衣摆上。她低头看见,拂了一下,糕却还捏在手里。


    “我想把事情讲清楚。”


    她抬起脸,话到了嘴边,目光又落回那本册子。


    “可我一走,她这里……”


    祝无忧将盘子放近些。小荷吃完那半块,手在膝上放了一会儿,才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已经在问回江南的车船了。但是那边怎么换船,跟谁走,我还拿不准。”


    祝无忧接过。纸已折得软了,几处地名圈得深,下面分行记着数目。有一项涂过,重新添在旁边,墨色比先前浓些。


    祝无忧挨着辨认纸上的字,碰上不认得的,便请小荷念给她听。听到船钱,她的视线又往那行数目上落了落。


    “去趟江南,要花这么多呀?”


    “这还没算路上吃住。”


    祝无忧将纸拿近些,嘴里轻轻嘶了一声,又朝小荷凑了凑。


    “难怪郑家舍不得放你们姑娘走,是不是也心疼这一路的车船钱?”


    小荷让她说得一愣,随即也笑出了声。祝无忧把纸搁回桌上。


    “哎,那咱们一块儿去,是不是好些?路上也有个照应。”


    小荷抬起头:“您也要去?”


    “今日有人同我提了江南的活,不过还没接呢。”祝无忧将纸放回她面前,“杨婶家的亲戚常往那边跑,我先托她问问。要是能凑上,咱俩就一道走。”


    小荷将那张纸沿旧折痕压好,揣进袖里,指尖却仍捏着袖边,拧出一道细褶。


    “还有件事……”


    “姑娘怕我一个人回江南,说您家做活,认得人多,兴许能问到可靠的车船。她当时也是顺嘴提起您。”


    小荷抬眼望向祝无忧。


    “她没让我来请您。”


    “可我这一走,她身边……”小荷低头,把袖边那道褶慢慢抹开,“府里照旧给她送吃穿,药也送。可我走了,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了。”


    祝无忧听着,提壶替她续了些水。小荷扶着杯沿,等水添好,才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我想求求您,去见见姑娘,帮帮我们吧。看看这边能不能找个信得过的人,有事替她跑一趟,往家里递个信……”


    她的手还围着茶盏,过了一会儿,才往膝上收。


    “我到了江南,她这里有什么事,我都照顾不到。”


    祝无忧的手落在合上的书上。青布磨旧了,摸着有些毛,小荷刚才拧出的袖褶还留在膝边,松了手也没平。


    她原想今日回来,把新学的字写两遍,往后几日做活、买纸,再等杨婶那边的回话。一听见顾清婉的名字,郑家那扇门又在心里冒出来。


    小荷的眼睛还望着她。祝无忧低头,将布边掀开一点,露出方才两个人笑着看过的那一页。


    祝无忧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祝无忧,你不是正想学认字么?顾清婉这样有才气的姑娘,多同她读读诗,总归是好的。


    她将那一页的折角轻轻展平,抬头看向小荷。


    “我明日下午有空。方便进去么?”


    “我问过了,可以进去。我今日送药,再同姑娘说一声。”


    祝无忧应下,便将册子用青布重新裹好。


    “那我今日先把这本册子带去寺里,让大师念给我听听。明日我带着去见她。”


    ***


    小荷还有一点空闲,便同祝无忧往栖云寺去。走到寺门池边,二王正伏在石上晒背,几片菜叶漂在水面,三王贴着池沿,慢慢探出头来。


    祝无忧在栏边停了一下。二王忽然伸长脖子,她朝它看去,想起郑太太在这里喊过的名字,便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


    册子总算来了。


    侧院的槐荫薄了,几片黄叶积在廊柱脚边。一只黄猫卧在暖处,尾巴搭到阶下,听见人来,耳朵转了转,身子依旧摊着。


    窗内阿满坐在靠里的旧凳上,一只脚踩着横枨,写字时上身往前探,另一只脚便翘起来,鞋尖悬在半空。


    小篮子倒扣在阶下。


    经过的僧人叫他的名字,他立刻应了一声,笔却捏得牢牢的,嘴里说这张还有两个字。


    明寂正将几张米粮单理齐,递给一位师兄。师兄翻到后头,抽出一张对着册子看,问新添的是哪一日的。明寂指给他,两人核过,师兄便将单子夹好,说晚些自己去前院对数。


    明寂将留在桌边的一小张纸也递过去,手边空了些。他朝院门抬头,见祝无忧抱着青布包进来,视线在那包上停了一瞬,便向她让出案边的位置。


    祝无忧抱着册子进门,先去看阿满的字。孩子听见她在身后,肩膀一缩,胳膊往纸上一挡,笔尖险些拖出一条长线。他赶紧提起笔,自己先往下瞧。


    祝无忧俯身看,最上头那行仍露在外头。几个王字一大一小,横画比从前平正了,竖笔却有一处长出许多,戳到下一行。


    “这回会写大王了?”


    阿满点点头,手指往下移,露出另外两个名字。


    “二王、三王也会。”


    祝无忧正想夸,明寂从案边走来。她转脸看他,他原要接册子的手停住,先望了望她的鬓角,唇边慢慢弯了一点。


    她抬头:“怎么?”


    明寂指了指自己鬓边。


    “这里有灰。”


    祝无忧伸手一摸,指尖果然蹭黑了。她看看手,又看看阿满,孩子已经抿住嘴,肩膀却颤起来。


    “今日送灶君,送得有些热闹。”她也笑了,将手摊给明寂看,“我还当洗干净了呢。”


    明寂去舀水,将干净的布巾搭在盆沿上。水盆放在檐下,祝无忧走过去,弯腰沾湿布巾,先按到额边。碎发湿了,贴着皮肤,她擦过一回,侧着脸朝他看。


    明寂的手指还停在自己鬓角,往上挪了一点。她跟着再擦,将布巾翻到干净的一面,才抬起脸来。


    “这回呢?”


    “干净了。”


    祝无忧拧干布巾,脸侧还有一点凉意。盆里的水晃着,映出半张笑脸。她俯身瞧了一下,将布巾搭回盆沿,转身指了指屋里的阿满。


    “好啊,阿满,早就看见了,偏不告诉我,是不是?”


    “我看见了,正要说呢,你就让我去学堂,我不要去学堂,我要和大师学。”阿满从里头喊。


    祝无忧回头看去,孩子赶紧伏到纸上。她拿布巾擦干手,明寂便将水盆端开,接过那只布包。


    “送来了?”


    “小荷送的,太太娘家带来的那本。”


    祝无忧说着,朝方才取走米单的僧人望了望。


    “您今日要忙?”


    “交几笔账。师父接到江南的讲经邀约,叫我一道去。”


    “您也要去江南?”


    明寂看过来:“也?”


    祝无忧便说起杨婶姑母的新宅。小荷站在旁边听着,抱着自己那个空布包,往两人之间望了望。祝无忧又问动身的日子,明寂说还在同那边商量,寺里的几样事,师兄们已经在接。


    “阿满呢?”


    他朝窗内看了一眼。


    “走之前,我会同你们商量。”


    祝无忧点头,目光跟过去。阿满正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嘴也抿着,一竖落稳了,才松开。刚才在家听见学堂便绷脸的人,如今坐在这里,连她进门都只顾着护自己的纸。


    她手里那块擦脸的布巾刚放下,方才还满口惦记着江南,忽然又舍不得这个午后了。


    到底还是寺里养人啊,连阿满这样的小刺头,竟也能叫明寂不声不响地把一身毛给捋顺了。


    明寂的经册仍在案上,封边已经磨得发软。她望了一会儿,才同他说了明日去见顾清婉的事。


    明寂将册子放在案边,听小荷说过顾家来信、姑娘叫她回去,才问祝无忧:“你想带这一册去?”


    “是呀。难得遇见这样的才女,手稿又借来了,我也想带着去学学。”祝无忧将青布掀开。


    都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顾清婉同太太从前还能坐在一处挑纸、写诗,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呢?至少在她看来,她们不该是街坊说的那个样子。


    她把册子往他跟前推了推:“您先给我念念,再讲讲里头的意思。我先打个腹稿,省得明日坐到她跟前,只会点头。”


    小荷过来指了方才那处折角。明寂翻开,按住书脊,纸页在他指下慢慢展平。浅墨写在前头,旁边的几字浓些,还有半句被细细划去。


    “雨过闲庭花未睡,风翻旧卷燕初归。”


    小荷将窗旁的凳子让给祝无忧,自己也坐了一会儿。明寂念过两句,她便指着其中一行,说这是太太的,另一行是姑娘写的。


    祝无忧跟着听,认出了那个雨字,伸指在空中比。比到里头的四点,她自己停了停,抬眼向明寂求证。他取来一张空纸,将那个字写大些,四点各落得清楚,纸转到她面前,笔便搁在旁边。


    她在膝上照着描了一回。明寂等她手指落到末尾,又将诗中的雨字指给她看。小字连着笔,大字分着画,这回她自己也对上了,嘴边的笑一点点展开。


    “真是风雅。”祝无忧瞧着那两行字,笑道,“雨呀、燕呀,到你们笔下都成了诗。像我这样的俗人,怕是看什么都先想起银子。”


    “写银子也能写得好。”明寂看向她,“诗人李白就写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祝无忧跟着默念了一遍,念到“还复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还会回来的意思?便抬脸朝他笑了,连着点了两下头,直言这首好,她最喜欢。


    阿满也把自己的纸递过来。半个时辰的功课写完了,明寂圈出一处,指给他看,叫回家再写一遍。


    孩子低头数了数笔画,得了准话,立刻从凳上滑下来,去小筐里取那两根短竹条。廊下咔哒一声,他把小凳拖到暖处,低头比量起来。


    屋里安静了些。


    明寂把册子往祝无忧那边移,她的指尖顺着字行走,碰见认得的便停一停,他也跟着停。窗外偶尔传来阿满叫猫的声音,黄猫懒懒地换了个方向,尾巴从孩子脚边擦过去。


    这一页看完,祝无忧还捏着纸角,朝下一页翻。明寂将卷着的书脊托稳,随着她看过去。她以前来问字,多半带一张自己写的纸;今日抱来这样厚的一册,读得慢,翻下去的兴致却一直在。他原先放在桌边的经册便也搁着,陪她一行行认。


    傍晚送药的时辰近了,小荷起身告辞。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册子正摊在两人面前。


    “明日我在官署门口等您。”


    “好。”


    小荷走后,阿满从廊下搬回小凳,将竹条收进筐里,又来取晾在案角的字纸。他凑到案边,歪着脑袋看姐姐翻过的那些书页。


    “姐,这本册子这么厚,你读了这么多,记得住吗?”


    “记不住啊,一首也记不住。”祝无忧将册子朝他那边转了转,“不过可以先当画看,把模样印在脑子里。明日人家说起,我好歹知道往哪页翻。”


    阿满又朝那密密的字瞧了一眼,将自己的字纸收进筐里,去找他的菜叶篮。


    祝无忧又翻回小荷指过的那页。页边有小小的两个名字,她认出其中一个婉字,便请明寂指给她看。


    “顾清婉。”


    他念出来,指尖又移向旁边。


    “沈令仪。”


    两个名字紧挨着,下面还有几笔细细的墨痕。


    廊外炊烟升起来,寺门池边也渐渐暗了。阿满提着空篮子站在门口,朝她喊姐姐。


    祝无忧应了一声,将书签夹在两个名字旁,合好册子,抱着起身。


    才走到门边,阿满忽然回过头,提起嗓子又喊了一句:


    “明大王,明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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