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 12、他也是我的儿子
    太太扶着门框,嵌在木缝里的指尖慢慢松了。她将肩上的薄衣拢回原处,眉间的褶痕也舒开些,眼睛仍湿着,目光却定定落在清婉脸上。过了半晌,她才低声说:“我养了他那么多年。”


    顾清婉没有答。郑闻舟说起小时候,常提母亲替他做的鞋,也讲过父亲握着他的手教写字。他说这些时总叫爹娘,从没因知道身世便改口。她都记得,但方才却失口连这些也一并抹去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望向桌上那封信。娘早已备好了屋子,等她回去,她却还得在这里陪着等郑闻舟。胸口那股气仍堵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郑敬亭伸手扶妻子,叫丫鬟搬来门边那张椅子。她坐下,仍攥着他的袖口,仰脸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迟迟没有出声。


    做人果然不能太贪财。为了一日一两,坐到如今,还真的一语成谶了。太太的儿子到底是谁生的,顾夫人的信是谁扣的,都让她当面听个正着。再坐下去,怕是郑家祖坟里究竟埋了什么,她也得知道。这秘密再听下去怕是郑老爷都想将她诛九族了。


    她捏牢小包,朝明寂抬了抬眼,眉梢轻轻一扬,目光便往门口递。


    怎么办,溜不溜?


    这会儿她只盼着他能同自己心有灵犀,最好找个佛祖召唤的理由,赶紧领她出去。明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便提起装着经本的布袋,椅脚在地上轻轻一擦。这是能走的意思?她心里松了些,见清婉转过脸,先向她点了点头。


    “老爷,我们还是先告辞吧。”她起身,朝郑敬亭略欠了欠身,望着他的目光诚恳,声音也放得温和,“家里这些事,您同太太、顾夫人慢慢说。今日的送别,改日再议。”


    郑敬亭抬起脸,眼下那一点青在窗光里更显出来。妻子仍攥着他的袖口,他低头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了两句话,等她松开,才扶回膝上。袖上留下几道深褶,他这回没顾着理。


    “今日实在让二位见笑了。”


    他向两人欠了欠身,声音有些哑,又缓了一口气。


    “前头辛苦的酬金,我这就叫账房照数结清。”


    这家里还真得有郑老爷,眼下都快火烧眉毛了,他还记着给自己结酬金,做事确实周到。


    “多谢老爷。”


    “还请二位稍候。”


    郑敬亭起身,让出廊门。他肩背微微弓着,手扶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先照看一下内人,交代几件事。二位若得空,就到院里歇一歇。今日都撞见了,我也不怕二位笑话。这些年,家里这些事,我连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二位若不嫌烦,容我向二位倒倒苦水。”


    反正还得等账房结银子,拿了人家的钱,原定的活眼下却多半做不成了。听他倒几句苦水,若能让郑老爷松快些,倒也无妨。祝无忧便答应了。


    郑敬亭转回妻子身旁,丫鬟赶紧取来干净的布,擦去托盘里的汤。他俯着身,劝她将攥住的手松开。清婉靠回椅背,小荷站在旁边,一下一下替她抹平信纸的折角。


    两人出了小厅,沿廊走到院中的桂树下。晨光落在砖面上,细小的桂花积在砖缝里,风一吹,香气便近了些。


    祝无忧仰起脸,眯眼看着枝叶间那一簇簇碎金,将小包随手往腕上一搭。


    “真漂亮。您看看,大户人家连桂花都照顾得这样好,少爷想来也没少受照顾。要我说,不是亲生的也没什么。我跟阿满,也都不是我爹亲生的呀。”


    明寂转过脸,目光停在她脸上。风从枝间穿过,几粒桂花落在她肩头。她拈起一粒,放到鼻尖前闻了闻,仍笑着同他说。


    郑家少爷究竟过得如何,他还不知道。眼前这姑娘说起不是亲生,却同方才夸桂花一样自在,眉眼间尽是笑。祝先生日子虽过得不宽裕,倒将她养得很好。


    “我也是捡的。我爹说,早些年他收了摊往回走,看见我在路边蹲着,就给了我半块饼。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我还跟着。他走,我就走;他停,我也停。没法子,只好先领回家,给口饭吃。”


    “你还记得?”


    “那哪能记得呀,太小了,都是我爹说的。他说得可详细了,连我穿着件灰扑扑的小褂,鞋头露着脚趾都记得。眼睛倒亮,吃完了饼还盯着他,跟只小馋狗似的。他舍不得撵,说先养两日,再替我找家里人。”


    “可那阵子,城里逃难来的人多,拖家带口的,今日歇在这儿,明日又不知往哪儿去。我连自家住哪儿都说不清,上哪儿找?这不找着找着,我就在他身边长起来了,也算是找到家人了。”


    “刚捡回来那段,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现在只记得我爹总能给我找着好吃的。那时候日子苦,他也没个正经营生,什么活都接,晚上回来,倒总能端上碗热汤面。有时候只剩一点面,就揪成片,下点地里挖的野菜,也热乎乎的。”


    “哎,有一回他带回来个烤红薯,那可真好吃。皮一剥,里头黄澄澄的,直往外冒热气。我捧着烫手,换着手也舍不得放。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他说自己吃过了,可我吃完,他连皮上粘着的那一点都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呗,后来我们又捡到了阿满。那时他才两三岁,我们做完活回来,他一个人在街边哭。我过去哄,他便抓着我不松手。问他家在哪儿,他哭得更响了。”


    父女两个在附近问了,又等到天黑。祝槐生扛着灯架,祝无忧抱着孩子,谁也走不开。到后来,孩子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她只得一手托着,腾出另一只手,替父亲拿东西。


    “我爹就说,先抱回去吧,明日再找。我一抱,那小子便抓着我头发,睡着也不松,疼得我一路吸气。”


    “你没叫醒他?”


    “叫醒了,又哭。好容易才睡着的。”


    她抬手摸了摸耳边,仿佛那一小撮头发如今还疼。


    “回家后,我爹替我一根根拨开他的手,放到床上,他又醒了。我俩轮着抱,到天亮谁也没睡成。第二日他睡得香,我跟我爹眼都睁不开,还得出去问有没有人找孩子。”


    明寂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会儿,听她说完,才问:“后来也没人来?”


    她摇摇头,手从耳边落下来,摊了摊。


    “这哪能找得着呀。那么点大,住哪儿都说不清。”


    祝无忧伸手在腿旁比了比,掌心朝下,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比出的高度。


    “问爹娘叫什么,也只会叫爹娘。不过这小子倒是聪明,知道管我爹叫爹,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没管我叫娘,天天‘姐姐、姐姐’地叫,跟屁虫似的围着我转。”


    “我跟我爹抱着他,附近几个街口都问过了,也没人认。总不能再把他搁回街边吧?就先养着,一边养一边找,后来倒让他把我家的路认熟了。”


    “如今吃饭不用催,睡觉也不用哄了,长大了,还敢跟我吵架。叫他认几个字,倒像要害他似的。您说,他要是不学,难道往后也跟我一样?我可不想。”


    “说到这个,我跟您讲,真不能在小孩子面前胡说八道。我有时候嘴快,自己说完就忘了。那天在寺里,他拿我说过的话堵我,连语气都学得像,我才知道,他平日跟在后头,一句也没漏听。合着要教他,我还得先管好自己这张嘴。”


    明寂想起阿满说要替姐姐站到前头时,那副认真的神气。她随口说出去的话,孩子已拿来打算往后的日子了。


    “捡来的事,他也知道?”


    祝无忧摇头。


    “不知道。大约还没到琢磨这些的年纪。也不想想家里连个娘都没有,自己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每日只管问饭好了没、能不能出去玩,爹和姐姐都有了,他便觉得样样齐全。”


    明寂听着,眼里也带了笑:“在我这儿学的时候也是,一心惦记着回家做纸鸢,做好了,同你出去放。”


    祝无忧笑着摇了摇头:“认字没他这么积极,一说玩倒是会蹦得老高。”


    “所以说亲爹亲娘是谁,我都没想找。能把孩子扔了的,算什么亲爹亲娘?我跟我爹过了这么些年,后来又添了阿满,挺好的。我嫌我爹少收钱,他嫌我嘴上没个把门的,吵归吵,到了吃饭的时候,还得叫我回家。亲情又不是靠血缘拴着的,都是靠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


    “是。我也是师父养大的,自然同他更亲。”


    “呀,大师今日舍得多说两句了?您先前不是说,人家絮絮叨叨说半日,回一句‘善哉善哉’就成?”


    “善哉,善哉。”


    祝无忧笑出了声。这和尚,竟拿她取笑他的话来堵她。


    她朝小厅那边望了一眼,又道:“清婉方才说的,是她的看法。可我瞧着,郑少爷在府里也过得不差。外头提起来,都说他风度好、书也读得好,夫妇两个恩爱,吃穿就更不用说了。至少我从前听了那么多,也没谁议论过他的身世。”


    明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里隐约露着太太的一截衣袖。


    “太太是真舍不得他。”


    “可不么。人都走了两年,连他爱吃那口甜藕,她还记着,顿顿叫人做。昨晚翻箱倒柜地找盘缠,也是怕他出去受苦。”她回过脸,“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呢?总不能因为不是亲生的,就说这些年一点也没疼过。”


    廊下传来一声姑娘,两人转过去。郑敬亭站在小厅门边,手扶着门柱。长衫的一只衣袖被妻子攥得皱成一团,衣襟也扯歪了些,他都没顾上理。晨光照着鬓边几根散乱的白发,他眼下泛青,肩背微弓,听见两人的脚步,仍先向他们点了点头。等他们走近,才轻声道:“劳二位久等。”


    屋里泼湿的地方已经擦净。太太仍坐在门边,清婉也没走,信纸搁在她手旁。祝无忧与明寂回来,各自在原先的椅子前停下。


    “二位如今也知道闻舟的身世了。”郑敬亭说,“这些年,我没同外人说过,连孩子自己都以为瞒住了。若不是清婉方才说破,这件事,我原是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您说。”


    郑敬亭向他们拱了拱手,坐下时,手扶着桌沿,腰背不像早晨那样挺。


    “内人从前生过一个小姑娘。”


    祝无忧抬起眼。太太方才疯疯癫癫地说有个小姑娘,她还当又是认错了人。原来那句“我生的”,竟是真的。


    “她那时身子弱,孩子送到乡下,请乳母照看,她也是点了头的。后来接到孩子没了的消息,她便总说,是自己不该放手。我劝她,不该这样怪自己,可她听不进去。”


    太太低着脸,手指掐住薄衣上一处线头。掐了一会儿,那一缕线断了,她捏在手里,仍不松开。


    “那阵子,她夜里一醒便找孩子。我出去办事,都怕回来又听见她哭。恰好族里有个孩子,可以抱来养,她知道了,日日挂念。我同族中商量,认他做儿子,将来这份家产都由他承继,族里也都乐意。我想着,往后她身旁有了孩子,我们的日子,总能慢慢过起来。”


    窗下的光已经越过蒸笼,照着那只没盖严的粥碗。祝无忧听着,想起太太方才比画小裙子的手。


    “起先他不肯让我抱。”太太忽然说。


    郑敬亭停下来,等她往下讲。


    “我哄了好多天。给他做鞋,夜里他一咳,我就起来。”


    “是,你用心养大的,没人说你不用心。”他应了一声,才继续道,“从进这个门起,他便是我们家的儿子。读书、请先生,别家孩子有的,他也都有。我从未向他提过来历,怕他知道了,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个外人。”


    清婉的泪已经不再往下落。她慢慢抬起眼,眼尾仍红,眉间却拧起一道深痕,嘴唇抿得发白。郑敬亭说到“别家孩子有的,他也都有”,她的下颌绷紧了些。


    “他没当自己是外人。”她说。


    “成婚头一年,他便告诉过我。他说,你们把他养大,他不愿叫你们伤心。”


    太太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落在她脸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清婉没有看她。


    “所以您叫吃什么,他便吃;您说怕冷,他便穿。连我不肯,他也先同我说,娘是好意,穿一回,哄她高兴。”


    “孩子心软。”郑敬亭低声道,“怕他娘难受,许多话也不肯说重。”


    “呵,可难受的倒总是她。”


    清婉这一句说得轻,目光却转向太太,眉头紧拧着,唇角往下压。太太听见了,伸手去摸椅边,像想撑着站起来。丫鬟赶紧过来扶她。郑敬亭叫她先坐着,自己将茶杯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向两人叹了口气。


    “闻舟成亲以后,内人总觉得他不如从前亲近。原先只认着她,后来有了自己的妻子,她又怕媳妇带着他走。她受过失去孩子那一遭,再遇上孩子出门,便总要留一留。”


    “我知道你也委屈。这些年,我也看着闻舟在你和他娘之间打转。听了你的,就难顺着她;听了她的,又难免委屈你。我也是为人夫、为人子的,这中间的辛酸,我心里清楚。他两头都想顾着,到头来,却哪一边也没顾好。”


    祝无忧慢慢坐回半边椅子,心里已开始后悔方才答应得太快。原以为听郑老爷倒几句苦水,劝他宽宽心,也就罢了。谁知儿子的身世才说完,夫妻、婆媳这些年的家长里短,又一件件接上来。这种事,听得越多,越不好开口说走;人家连心窝子里的话都掏了,自己还怎么说一句“不干我的事”,拎包便走?可真要她干点什么,这家长里短的,哪个神仙也帮不了啊。


    太太那只旧荷包还在里屋,昨晚从她手里抢过去的银子也在。找了一晚盘缠,是怕儿子走了没钱;今日又不让清婉走,是怕屋里再空一个位置。郑老爷好像总在旁边收拾烂摊子,妻子哭了要劝,儿媳要走也要劝。


    郑敬亭却先问了他:“大师见过的事多。这样的心结,有没有能慢慢解开的法子?”


    “她愿意讲,便先听着。”明寂道,“急着叫她照旁人的意思做,她未必肯。”


    “是,我如今也不敢急了。”郑敬亭颔首,“前日她叫人搬床,我让他们停下,姑娘也替清婉说了话。往后这些事,还望二位多帮我劝劝。她能听二位几句,我心里也安稳些。”


    祝无忧刚想说,这事她真帮不了。往常找她请神的主顾,多半是图个安心,借着仙家的名头听几句好话,心里也就松快些。可郑家积着这么多年的委屈,一个非要留,一个非要走。她念两句咒,劝谁听谁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郑敬亭已转向清婉。


    “你想离开,我明白。西边那处宅子清静,先住过去,换个地方养养身子。车马、用人,我都替你备齐。小荷也跟去,住惯了,再回娘家。我这边就着手给亲家写信,请他们来接你。”


    小荷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忙望向清婉。她低下头,伸手轻轻拉了拉清婉的袖子,小声唤道:“少奶奶……”指尖仍捏着那片衣料,没有松开。


    “不用了。”清婉回绝得干脆,抬眼直望着他,将信往桌上一按,“我不必等我爹来接。回家的路我认得,也用不着您安排。”


    “顾家路远,你这些日子又没好好歇过。先搬出去,太太见不着你,也慢慢能习惯。我总得替你们两边都想些,也得同亲家把你的情形讲清,省得他们担心。不管闻舟是不是亲生的,在我看来,他就是我们的儿子。你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是我们的女儿,哪能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


    清婉的手在信上停住,指尖慢慢蜷起来。祝无忧听着,觉得这些话明明都很有道理,可清婉却越听越生气。她耳根一点点泛红,唇角绷得紧,鼻息也重了些,眼睛直盯着郑敬亭,连他那句“也是我们的女儿”也没让她的神色松动半分。


    “我的情形?”


    “你这些日子睡得不好,身子也弱。贸然上路,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叫两家人怎么放心?”


    清婉按着信的手猛地收紧,纸边在掌下皱起。她急急吸了口气,眼里又漫上泪来,抬起一只手,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手背才擦过眼角,泪便又滚下来,她也顾不上擦了,胸口起伏着,再开口时,声音又高又颤。


    “路上总会有个三长两短,是不是?两年前,我和闻舟说好一起走,你们也说我身子弱,叫我先养养。养好了,又说娘受不得。如今我娘连屋子都收拾好了,你们还是这几句话。回个家,到底要等到哪一日才算稳妥?”


    太太攥着那缕断线,眼睛在丈夫与儿媳之间来回移。


    她却将信折起,折到湿处,纸边又粘在一起。她揭了两下,索性搁到桌上。


    “你们总说,是为我好。”


    这句话落下去,祝无忧的手又往椅边探了一寸。她扶着椅背慢慢起身,往靠近廊门的那一侧挪了半步。人还朝着桌边,脚尖却已转向门口,眼睛也不时往门外瞟。


    明寂伸手,将她垂到地上的包带提起来,搭到她扶着椅背的手上。她看着那截带子,忍住了想叹的气。


    他也没忘。


    只是如今,怕是很难出这道门了。


    “他也这样说。”清婉道,“人家都说他是好夫君。他在你们跟前,知道给我夹菜,知道替我挑衣裳,知道同我说话要温和。你们知道关起门来,我们怎么过么?”


    太太身旁的丫鬟低下头,手还扶在她肩后。


    清婉原先觉得,自己嫁得很好。


    才进郑家那年,闻舟带她去街上看灯,两人在人群里走散,他找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盏她方才多看了两眼的兔儿灯。纸耳朵碰坏了一只,他便拿回房里修,修得歪了,她笑,他也跟着笑。那一晚,她把灯留在桌上,舍不得熄,闻舟便说,明日再给她做个更好的。


    “后来灯也不让摆了。娘说白纸不吉利,他劝我收起来。我说只这一晚,他说,别为一盏灯同娘赌气。”


    她望向门边的太太。


    “我那时想着,是,我才进门,她是长辈。一盏灯罢了。”


    再后来是衣裳。


    她喜欢青的,太太说年轻媳妇穿红的好看,隔些日子便叫人拿来红料。她同闻舟说过,他记得,也答应替她同母亲讲。可新衣裳送来,仍是太太挑的那样。吴伯说,少爷也过目了,她便把原先的话又咽回去。


    “他回来还问,料子喜不喜欢。我说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他说那件没看,你看看,他总能替自己找一句话,让自己置身事外。”


    祝无忧想起前两日太太膝上那件棉袍。天还这样暖,叫人套着坐一顿饭,的确难受。


    “这些也都算小事。”清婉道,“他说,有什么事都同他讲,他能解决。我也确实都同他讲了。可晚上回屋,照旧要先等他替娘劝饭;要同他出去,先问娘今日想不想见他。她若一句不舒服,前头说好的便都作罢。到后来,我听见他答应,先得想,今日娘会不会不高兴。”


    “我也替你们想过。他说自己不是亲生的,你们把他养大,我便觉得,多让一让也该。可我娘生辰,他答应陪我回去了。娘夜里说胸口闷,他去了,我等到天亮,才知道车已经退了。”


    “那次太太确实不大好。”郑敬亭说。


    “我知道。”


    清婉答得很快,像这句话也已经听过许多次。


    “所以我没走。我问他为何不来告诉我,他说他不知道退车,让我等他问清。然后又是下一回。”


    她给娘家写信,问哪日来接,吴伯说还没回话;她另托人问车,太太转头便知道了,问她是不是嫌这家不好。闻舟答应陪她离开,过了两天,家里却传话说她身体不好,先去静养,养好了再回来。


    “我问他,他说不是这样的。满口答应我会解决,可结果呢,都要听她的!”清婉猛地转向太太,抬手指着她,指尖气得发抖。


    她的目光又转向郑敬亭,眼里含着泪,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都在骗我,你们都一个样!”


    她的声音在这里低下去,手从半空收回,攥住自己的膝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上的裙布上,洇出几处深色的湿痕。


    “是,他是好夫君,是孝子,人人都看见了,人人都羡慕我。”


    她说得断断续续,泪水不断往下落,喉间哽着,每说几句便得停下来,急急换一口气。


    “大家都叫我体谅,可我……我究竟还要体谅到哪一日?”


    她抬手擦了一把脸,低下头,再说出来的话已经轻了许多。


    “我只是想回家啊。”


    声音哑了,话尾还在发颤。她咬住嘴唇,好一会儿也没能把那口气缓过来。


    祝无忧望着她,忽然明白了,顾夫人那日看见假儿子进门,为什么会那样生气。


    人人羡慕她锦衣玉食,仆妇丫鬟跟前跟后,衣裳饭菜都有人替她备好。可自己想穿件青衣,想回一趟娘家,却得一遍遍同人说,等所有人点头。这满屋子的周到,到头来,连她要不要留下,也轮不到她做主。


    本来盼着能走了,偏又回来一个“儿子”。旁人都道失而复得,太太终于肯吃饭、肯笑了,满府上下跟着道喜,忙着添菜摆席。只有清婉,看着这一屋子的欢喜,连一句恭喜也说不出来。那个“儿子”回来了,她就得留下,还要认他作夫君,搬进同一间屋里。旁人盼来的团圆,却又将她回家的路堵住了。


    明寂向清婉问了一句:“退车,是闻舟亲口同您说的?”


    “吴伯说的。我问过他,他说没退。”


    清婉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湿着,眉头却拧得更紧。


    “可车就是没了!这样的事接二连三,回回问他,他都说不是他、他不知道。可最后呢?车退了,衣裳换了,我还是得照娘的意思来。他说得再好,我还能回回都信么?”


    明寂没有再问。祝无忧也没替他接,屋里那些旧衣裳、新料子、晾了又晾的棉袍,她都见过。人说得再体面,穿在身上的是谁,只有那个人晓得。


    她将小包拿稳,又往门边挪了一步。


    “老爷,顾夫人想回娘家,信上也说来接了。要我说,先给亲家回个话,定下哪日来。您再劝太太,日子总能往前面过下去。”


    “姑娘说得是。我去同亲家讲,只是内人眼下——”


    “您放心,我和明寂大师都是明白人。做这行,主家的私事该留在哪儿,我们心里有数。”祝无忧道,“今日我先回家,大师午后还得教阿满,孩子等着呢。”


    郑敬亭慢慢点了头。


    “是。家里这些事,外头也只有二位知道。二位的口风,我自然信得过。”


    祝无忧瞬间听懂了。干这一行这么久,谁不是个人精?“只有二位知道”,这话可不单是说信得过她。往后外头但凡有点风言风语,源头便算在她和明寂身上了。


    “那是自然,我们一定守口如瓶。”她赶紧接道。


    郑敬亭向二人道了声有劳,又叫廊下的丫鬟领他们到账房,结清留府帮忙另算的酬金。祝无忧终于跨到门槛边,明寂在她身旁停了一下,给她让出路。


    太太却在这时抬起脸,眉间的褶痕舒开,唇边浮出一点笑。她望着清婉,目光慈和,仿佛方才那些争吵、眼泪都没发生过,只是寻常唤儿媳过来坐坐。


    “清婉,来。”


    她朝儿媳伸出手,那缕断线还缠在指间,手掌摊得很开。清婉没动,她便又招了招,声音轻柔起来。


    “娘给你备了料子。你爱青的,青的也做,别再恼了。”


    清婉扶着桌沿站起来,脸慢慢转过去。


    “我早就不恼衣裳了。”


    “好,那便坐下。等闻舟回来,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你想去哪儿,同他慢慢说,他会听的。”


    太太说完,还往桌上看了一眼,见只有两只粥碗,便叫丫鬟去添清婉的。


    “吱啦——”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阵刺耳的长响,紧接着“咚”的一声,木脚重重磕地。太太的手僵在半空。祝无忧回过头,看见清婉又抬起了那只手,直直指着门边的人。


    “还等他?还要吃团圆饭?”


    她笑出了声,肩头却抖得厉害,说话时连气息都稳不住。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声已一阵阵往外冒,头上那颗缠进发丝的钗珠也跟着轻轻碰响。


    祝无忧心里一紧。再这样下去,怕连清婉也要被逼疯了。


    “郑闻舟死了,两年前就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太太扶着椅背,眼睛睁大,像没听清,嘴里默念着不可能,要她再说一遍。


    清婉反倒静了下来,指着她的手也不再抖。她盯住太太的眼睛,语调很轻松,一字一字地吐出最后那句话,像一定要看着她听明白。


    “知道他为什么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吗?因为我,把他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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