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
小荷站在院门口,话才说了半句,余下的便噎在嘴里。祝槐生正给一盏灯换纸,抬头瞧了她一眼,倒没有替女儿答应。
“姑娘,这回是我们少奶奶请。”
“那也不去了。贵府的儿子已经请回来了,现在好吃好喝地在府上待着呢。”祝无忧将那撮怎么也梳不顺的头发往耳后一掖,“钱已经结了,咱们好聚好散。你们家以后再有什么喜事儿,我绝对只说恭喜。”
小荷没再劝,将手里的布包打开,搁在门边那张矮凳上。
七两银子,露在外头。她抬眼望着祝无忧,眨巴了两下眼睛,抿着嘴没说话。
祝无忧的梳子停了。
“少奶奶说,这是先给您的。做完了,再给七两。不能让您白忙活。”
她低头看银子,又抬头看小荷。
“哎呀是小荷,一大早我没看出来。”
祝槐生手里的竹篾滑出去了,灯纸戳破一个小洞。
小荷忍着笑:“是啊祝姑娘,是我,少奶奶和您一见如故,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我这头发不大听话,分了神。”祝无忧将梳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也亲热起来,“夫人怎么了?前几日见着还好好的,哪里不舒服?”
“郎中看过了。少奶奶说,这病得请神。”
祝无忧伸向银子的手又停住。祝槐生将那盏灯放下,目光先落在她手上,再抬起来看她,眉头微微一蹙。
她同父亲对上眼,嘴角的笑收了些,将布包轻轻合上,没往自己怀里拿。
“小荷,她想请谁?人可像你家少爷一样,已经备好了?这十四两买的什么货?”
丫鬟向院外望了一眼,才压低声音。
“太太昨晚叫人把少爷的东西往少奶奶房里送。少奶奶不肯,说身上不舒服。太太便请郎中来,郎中说没发热,脉也还好,先歇着。今早太太又说,既没大病,夫妻在一处,也好照料。”
祝无忧听明白了,眉头松开,慢慢把布包重新打开。她还当这十四两又要买个死人回来认亲,原来是要把现成那位往外挡一挡。
“你们府里的病,病得还挺讲究。床里多一个人就不好,少一个人就能好。”
小荷没笑,反而眼圈红了一点:“少奶奶一宿没睡,门都闩着。”
院门外有人挑担经过,扁担吱呀响了两声,脚步渐渐远了。晨光照着桌沿,小荷的目光却停在那把缺齿的木梳上。祝槐生将它拿起来,搁到女儿手边,梳背轻磕了一下桌面。祝无忧伸手接了,小荷也跟着抬起眼,往父女俩脸上来回看。
“去吧,去吧。帮她挡一挡,这不坏咱们的规矩。”
她将头发梳齐,拿布带重新束好,又取了黄纸、朱砂,装进小包。这回不用幡,不用灯,也没叫阿满跟着。
孩子蹲在竹架下,正挑一根细竹条,见她收拾好了,赶紧问自己去不去。
“你午后去学字,爹送你。”
“你又去当神仙,我又去认字。”
她在门口回过头:“你去了,回来还能做纸鸢玩。赶紧去学,学完了咱俩去放纸鸢。”
阿满想了想,认半个时辰的字,回来还能同姐姐放纸鸢,倒也不亏。他把竹条搁回架旁,起身去找昨日那张写字的纸。
祝无忧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角拿起一只小竹哨。昨夜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翻出这个,重新系了根细绳,今早一忙,倒忘了带。
明寂肯教阿满写字,分文不收。她自己做活要工钱,到了别人这里,也不能让人白忙。
“午后把这个带给明寂大师。”她把竹哨递给阿满,“我以前自己削的,吹起来像鸟叫。你先给他,我下午忙完再过去接你。”
阿满拿起来看:“这个我会吹诶。”
“那他要不会,你就教他。”
阿满眼睛一亮,咧着嘴,将竹哨同那张写字的纸放到一起,仔细拢进小布包。刚才还嫌认字麻烦,这会儿抱起包便跑出门去,头也不回地喊:“爹!姐说我也能教大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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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着小荷出门。街口卖饼的刚揭开炉,热气一阵阵往外冒。小荷走得急,越过一个水洼才发觉她没跟上,回头看见她正往袖里装饼。
“姑娘,少奶奶还等着呢。”
“知道。神仙饿着,也容易请错。”
她又买了一张递过去。小荷的手抬了抬,却没接,声音轻轻的:“姑娘吃吧,我不……”
“你吃,一起吃才香。”祝无忧将饼往她手里一放,自己先咬了一口,“咱俩一边走一边吃,耽误不了事儿。”
小荷这才低头接好,指头捏着包饼的纸边,先吹了吹,才咬下一小口。热气扑到脸上,她抿着嘴慢慢嚼,走出几步,又轻声道了谢。
到了郑家门口,那张饼还剩大半。街上的叫卖声落在身后,门房见着祝无忧,包袱也不查了,便朝前厅抬手。
“太太正等着呢,姑娘先往这边走。”
小荷将饼收进纸里:“先见少奶奶。”
门房没让路:“方才已使人进去报了。太太等着,怎么好先往别处去?”
小荷咬住嘴唇,没接话,也没有挪开。门房又朝前厅示意,她仍站在祝无忧身前,手里攥着那半张饼。
祝无忧咽下嘴里的饼,笑着接了话:“哎呀,都去,都去。不就是前后脚的事么?我先跟她去看看少奶奶,一会儿就来。劳您跟太太说一声。”
她朝小荷偏了偏头,小荷这才松开嘴唇,转身领路。门房侧过身,祝无忧便跟着她往顾氏院里去。
顾氏的屋门只开了一扇。门里靠墙放着行箱,先前叠好的衣物还在箱上,旁边却多出一只男人的鞋匣。小荷先进去,抱着鞋匣往外挪,顾氏道:“先放廊下,不必替他们找地方。”
她坐在窗边,头发挽得齐整,眼下却有一片淡青。桌上两碗东西,一碗药,一碗热汤,都只动了少许。
祝无忧放下小包,先问:“您想请哪位仙家?”
“能让我一个人睡的。”
她朝那只鞋匣看了一眼:“这位倒好请。”
顾氏嘴角终于动了动。
“小荷同你说过了?”
“说过。您想歇几日,我可以想法子。但要是真有哪儿不舒服,光请我可没用,还得找郎中。”
“三日,先给我三日清静。”顾氏将药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药我会照常喝的。你放心,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还得养好了回娘家呢。上月写信问娘能不能派人来接,等信来了,我就回去。”
“这就对了。干什么也别跟自己的身子较劲,该吃吃,该喝喝。”
祝无忧从袖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头还有一张没动过的饼。
“路上跟小荷一块儿买的,尝不尝?这会儿估计没那么热了。”
顾氏看了一眼,将桌上的小碟递过来:“多谢,我嘴里正苦着。”
祝无忧把饼搁进去。顾氏掰下一小块,慢慢嚼了,才伸手把窗下那张椅子往外推,叫她坐。
“太太听不进我说的话。我越说不愿,她越觉得我是同闻舟赌气。他不在了,这些年她说我还气;如今回来了,她说我总该消气了。”
祝无忧坐下,裙摆碰着鞋匣空出的那块地方,便往回收了收。
她从前去布铺买料,也听掌柜说起过郑闻舟。说他诗文好,人也生得好,衣冠齐整,见着铺里的老伙计,还肯先招呼一声。给夫人挑衣料,他总要亲自过目,颜色、花样,样样上心。说到这里,掌柜便夸夫妻恩爱,顾家姑娘嫁得好。
街坊提起这位郑公子,也多是风度翩翩、才学出众的话。她那时听着,觉得这门亲事确实不错。吃穿不愁,夫君又肯把人放在心上,总该是好日子。
如今顾氏坐在她面前,眼下还泛着青。她忽然想问,从前究竟赌过什么气。可夫妻过日子,不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么?外头传他们夫妇恩爱,也不是一两个人在说。她同父亲、阿满还常拌嘴呢,她嫌父亲收钱太松,阿满嫌她管得太多,嚷完了照样一锅吃饭。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兴许也就是些家常口角。所以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下去,只往鞋匣方才摆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顾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刚空出来的地方。她攥住扶手边沿,嘴唇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房里每样东西,我都住惯了。”她声音低,最后几个字却咬得清楚,“有人要进来,至少该先问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说完,她仍望着祝无忧。门外已经有人商量床凳摆在哪里,竟没有一个进来问她。
外面传来脚步声,小荷立刻把桌上的药碗端开。太太进门时还带着一条软枕,身后跟着那个男人。他站在门槛外,手里拿着一卷铺盖,望了望顾氏,脚没往里迈。
“祝姑娘来了?”太太见着她,面上便松了些,“你替她看看。这两年精神总不好,昨晚又不肯睡。现在闻舟在,劝一劝也就好了。”
顾氏坐着没应。祝无忧起身,让过太太手里的枕头。
“郎中怎么说?”
“说歇着。可房里空荡荡的,我想着闻舟过来陪她,她也能好些。”
太太将枕头放到床上,拍了两下,竟已在替人安排枕在哪边。男人在门外换了一只手抱铺盖,抱得太久,胳膊似乎麻了。
祝无忧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
这同行倒也知道为难。看来每日那碟甜藕才是头一关,往后要演的还多着呢。她念完咒就能收工,他倒好,连睡觉都算在活里。
“太太,仙家这会儿还没请,我得先问病人。”她转回去,“夫人,昨夜哪会儿不舒服?”
“有人搬东西进来以后。”
太太眉头一皱:“你又来了。”
祝无忧赶紧接过:“是搬东西惊了。病人最怕惊动。”
顾氏望着她。她在太太转身时朝顾氏眨了一下眼,随即正正经经拿出黄纸,铺到窗边。
“这回请个安宅的,动静不宜大。房里原住几人,这三日便仍住几人,原放什么,也先照旧。添人添物,都容易扰着。”
“添个枕头也不成?”
她瞧了瞧床头那条崭新的软枕:“枕头可以留下,夫人歇着正好用。人先别添,过了这三日再说。”
门外的男人赶紧开口:“娘,我住客房惯了,再住几日也成。”
太太回头看他,目光越过他怀里的铺盖,便又柔和下来。
“你才回来,总不能一直住客房。”
“住三日。”祝无忧道,“不必一直住。”
她提起笔,写了几笔自己最熟的符样,口中念的咒却比往日短。窗外有人拖着一张床凳过去,木脚蹭地,响了一路。太太忍不住又向门外看,顾氏的手已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头,拢得很紧。
笔尖走到最后一勾,廊下拖床凳的声音停了。
“老爷。”
祝无忧抬头,看见郑敬亭从院门过来,石青衣袖里露着半截账册。他朝那两个搬凳的人点点头,叫他们先将东西搁到廊尽头,别惊着屋里,也别挡了来往的路。两人应下,改抬着走,再没拖出声。
小荷迎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他听完便站在门边,没径直进来。太太见着他,忙说祝姑娘请了仙家,要三日不添人。
“那就听祝姑娘的。”他向祝无忧略一欠身,“郎中也叫她歇。先让清婉睡个安稳觉。”
“可闻舟——”
“客房里可缺什么?”
太太愣了愣:“能缺什么?被褥都是才换的,昨晚我还去看过。”
郑敬亭点头,嘴角也松下来:“有你看着,我自然放心。你这几日总说他瘦了,就让他也歇几日。清婉睡不好,他也该歇歇,今日搬过去,夜里两个人都歇不成,明日你又该心疼。”
太太朝门外看了一眼。男人抱着铺盖,手臂正往下沉,见她望来,忙又往上托了托。
“先送回去吧。”郑敬亭向丫鬟道,“饭食照太太交代的送,有什么不妥,再来告诉我。”
丫鬟应得利落,上前替男人接过铺盖。太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拦,回身将床头那条软枕拍平。
祝无忧低头接着写最后一笔。方才她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太太还要追问,这人来了,不必提仙家,连廊下搬东西的都知道接着该怎么做。街上铺里的伙计常说郑老爷办事周全,她今日算见着了。
太太的手还停在枕边,缓了一会儿,又问祝无忧,三日以后是不是就好了。
“到时再看。今日先歇。”
她只写了一张符,压在原来那只汤碗下,请太太让人照着办。丫鬟抱着铺盖先走,男人跟在后头,出了院门才揉了揉胳膊,脚步却比来时快得多。
太太跟过去,叮嘱他别自己铺,让丫鬟来。小荷把鞋匣也抱出去,廊下终于空出路。
祝无忧洗过笔,将余下黄纸收好,正要告辞,郑敬亭叫住她。
“多谢祝姑娘。家里这点事,总是劳烦您。”
郑敬亭向院门望了望,叹了一口气。太太叮嘱铺床的声音还从外头传来。他等那声音远了,才接着说。
“前回同姑娘说过,她睡得少,有时梦与醒分不清。夜里听见一声娘,便非要起来找。这两年,家里人也都尽量顺着她,舍不得再叫她难受。”
顾氏坐在窗下,没有出声。
“今日清婉能安稳歇三日,自然是好事。可三日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子。她一心要过回从前的日子,衣裳、饭食、住处,样样都要照旧。”他把手里的账册往袖中收了收,“姑娘若有什么更妥当的办法,能让她慢慢放下,也请同我说一说,价钱好商量。总这样下去,谁都歇不好。”
祝无忧将笔擦干,迟了一会儿才收进包里。
“老爷,我这张符,挡三日搬床还成。您太太心里那些事,怕是压一摞黄纸也压不住。”
他低头笑了一下,随即又叹气:“是我为难姑娘了。今日先照你说的办,往后若想到了,我再向你请教。”
他又嘱咐小荷让顾氏午饭前歇一歇,这才回前院。
祝无忧看着他走远,低声道:“老爷倒还讲道理。”
顾氏没有接这句话。她起身过去,将那扇一直半开的屋门拉了拉,门闩放回原处,没闩上。
“小荷。”
丫鬟回来,从妆奁里取出另一个布包,递给祝无忧。余下七两,一文也没拖。
祝无忧接过布包,掂了掂,眉梢顿时扬起来,朝顾氏笑得格外灿烂。
“夫人,那真要说这家里最好的人呢,还得是您!就冲您给钱这利落劲儿,让我再替您挡个十日,我都乐意。”
她将布包拢好,又朝汤碗下那张符指了指。
“不过,隔几日就来收您一回钱,光叫您这么拖着,也太缺德了。符您收好,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往后还是多做些打算的好。”
“我知道。”顾氏道,“你若明日有空,能不能陪我再同老爷说一句?我想回娘家。”
祝无忧没立刻把钱装起来。
顾氏望见她的手,便补道:“不是再请神。我自己去说。你在这里听着就好,太太若来,也有人同我说句整话。”
她坐回椅上,脚边就是那只行箱。箱盖上有一个手印,灰扫过,仍没擦净。
“从前也说过。总说等一等,后来便等到了今日。我不想三日以后,又拿钱请你来。”
祝无忧摸了摸布包,拇指在布结上拨了两下,把两个包都收好。包带已攥在手里,她却迟迟没提起来。
方才太太往床上放枕头那架势,她看着都头疼。
顾氏仍坐在行箱旁,脸色比窗下的日光淡,眼下那片青遮也没遮。她等着答复,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块饼。
祝无忧想起那碟一盘接一盘接着送的甜藕,把包带绕到腕上,叹了口气。
“好,我陪您说一句。”
顾氏点了头,抬手拢住小荷方才搬歪的椅子,自己将它推回窗下。
窗边有了空地方,她终于能把脚伸直,靠着椅背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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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祝无忧到了栖云寺。
今日没拖着一个闹脾气的阿满,包里又有银子,她沿着石阶往上走,竟还吹起了口哨。走到寺门前,才发觉墙边有个大池子,半边树影落在水上,几只乌龟叠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晒背,底下还有大大小小的,伸着脖子慢慢游。
昨日一路顾着生气,这么大个池子,竟没看见。
她蹲下来,捡根细草在水面点了点。一只小龟划着脚过来,停在草尖底下,仰头望她。她将草挪开,它也跟着转,游了半圈。
她就这么逗了一会儿。到后来,大龟仍在石上晒背,小龟也各自游开了,任她怎么晃草,都不再搭理她。她也不恼,笑着将草搁到池沿,朝它们摆了摆手,起身进了寺门。
侧院的窗开着。阿满坐在明寂案前,一只手压纸,另一只手握笔,眉毛都拧到了一处。笔尖停了停,他往明寂写的那一行瞧,照着又落下一横。案边的新纸鸢骨架被阳光照得发亮,那只竹哨就搁在旁边。
祝无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叫他,转身沿着回廊慢慢逛。
廊尽头晾着几件洗过的僧衣,下面的石板还湿着。隔一道矮墙便是灶房,豆子的香气飘过来,有人端着空盆往里走。她绕到槐树下,找了块阴凉坐着,从这里恰好看见明寂的窗。
这一会儿工夫,已有人来问过两回。一人拿着粮米单子,说新送来的米有一袋底下受了潮,粮铺掌柜却说送来时好好的,不肯换,问这袋米该怎么办;另一人抱着经册,订线断了,翻开便往下掉页,午后诵课还等着用,也不知来不来得及补好。明寂走到门边听完,简单交代了几句,将经册接过来搁在案边,回来见阿满将两横写得一样长,便另写了一个在旁边。孩子把自己的纸转过去比,嘴动了动,到底又拿起笔。
合着这和尚还是寺里的大管家。祝无忧托着下巴看,想起自己先前还问他,长大了怎么也不出去做活,倒好意思一直在寺里蹭饭。原来寺里这一口饭,从进粮到下锅,都得指着他一件件张罗。
等廊下安静了,她才走过去。阿满一抬头,眼睛顿时亮了,将纸举到她跟前,胳膊伸得直直的,险些碰着她鼻尖。
“姐,今日写了这么多!”
她往后仰了仰:“看见了。别往我脸上贴,我脸上又没地方给你写。”
孩子咧着嘴笑,又放下纸,双手托起那副纸鸢骨架。
“大师昨夜做的。说我学完这几个字,今日就教我把纸糊上。”
竹条细,阿满托得格外小心,举给她看过,赶紧又放回案边。昨日还一路拽着不肯来,今日连最后几笔都不讨价还价了。祝无忧看向明寂,他正将浆糊取来,给孩子垫上一张旧纸。哄孩子这件事,还真得服他。
阿满很快伏到案角,照着书里的样子比画纸张,顾不上再问姐姐什么时候回家。祝无忧在空凳上坐下,从布包里取出一两银子,要给明寂先前许下的诵经钱。他没收,只说请他吃碗面就成。
她笑着应了,将那一两原样放回包里,才将上午去郑家的事说给他听:顾氏想歇三日,太太连枕头都备好了,最后还是郑老爷开口,才将铺盖送回客房。她也说了明日陪顾氏开口回娘家的事。
说完,院门那头又有人招呼搬粮。方才拿米单的僧人带着两个同伴往灶房去,袋口的草绳解得窸窣响;廊外又有人抱柴经过,掉了两根,忙折回去拾,另一人已在门内催着让路。
“您说,郑家那个假儿子,还能在府里待多久?”
明寂洗净笔,搁到架上:“得看他什么时候肯走。”
“他肯走,太太也不肯放啊。住一日,给一日好衣好饭,叫惯了娘,哪天再改口?”
“你替他想过了?”
“想过啊。他这活可不好收场。我做完还能揣钱走,他吃完藕,晚上太太又给他安排一张床,那谁知道明天要演什么。”
阿满在案角碰倒了浆糊碗,幸好只剩一点,赶紧拿旧纸去擦。明寂扶住纸鸢,等他把桌面擦净,才将架子放下。
祝无忧看着他将竹架放好,接着道:“您说,顾夫人回娘家,本来是件好事,先前也答应了,怎么又一拖再拖?明眼人都知道那儿子是假的,总不能他喊了声娘,她就得再认一回夫君吧?”
她往凳背上一靠,拨了拨腕上的包带。
“他们家是不是就爱拖着人?先前那七两,昨日才给我结。钱要等等,人要等等,倒是搬床不等,说搬就搬。”
明寂抬眼看她:“郑施主怎么说?”
“说这样下去不是长久的法子,让我想想办法,他愿意给钱。他家这戏台子搭在家里,一起演戏呢,是不是还给我安排个角儿,我哪有什么办法啊。”
阿满用指头在薄纸边上抹浆糊,抹到尽头,又从头看了一遍。明寂将他够不着的那一角转过来。
“顾夫人是真想走。”她坐直些,目光从窗外的槐树转到廊下,“要不,让她来寺里住几日?您这儿风光好,还有斋饭吃,住寺里静养,说出去也好听。她图个清静,至少能躲一日是一日。”
她又瞧了瞧明寂,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您这寺里多养人呀,小和尚一个个都跟您似的,白白净净的。连门口那大王八都活灵活现,比郑家那尊阴阳怪气的神像强多了。”
明寂看向她:“你倒替寺里招起客了。她若愿意,寺里倒是有给客人准备的空客房,添点香火钱就行。”
“那明日她同老爷说回娘家,要是还不成,我就问问她愿不愿意来。”祝无忧往窗外一指,“坐这儿看看树,听听鸟,总比在家里听人商量往她房里搬什么强。”
阿满恰好抬头,举起沾了浆糊的指头,问这张纸是不是糊歪了。祝无忧凑过去,明寂托着竹架,让她看清边上的线。她只得先把小包放好,替孩子扶住那块将落未落的纸。
窗外的槐影挪过半块窗台。纸才贴上一边,阿满已在算回家的路上哪处空地方大,风又足。
祝无忧听着,把那块纸轻轻抹平。廊下又有脚步声,方才来问粮米的僧人折了回来,见他们都在,便停在门边。
“明寂师兄,吴家来人托话。吴施主的女儿这几夜总睡不好,说一闭眼就想着父亲在池边,想请您明日再去一趟,到出事的地方念一段经。吴家已经同郑老爷说妥了,他说不妨事,府里等着您过去,要预备什么,只管吩咐。”
明寂将纸鸢放稳:“明日午后成。劳烦告诉他们,我教完孩子便去。”
僧人应下,转身往前院走。祝无忧看着他出了院门,才侧过脸。
“巧了。您去念经,我去听话,明日咱们一道去。”
阿满从纸鸢后头探出脸:“纸鸢好啦。咱们走不?”
“我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块空地,正好能放,咱一会儿就去。”她按住他正要抬起的竹架,指着一处明显糊歪了的地方,“你仔细看看,哪里糊好了,别还没出门,就散架了。”
阿满一听散架,赶紧把胳膊收回来,两只手托着竹架,轻轻放到案上。他低头凑近那处糊歪了的纸边,指头伸过去,又停了停,才小心按下去。
门边的竹帘轻轻一晃,风进来,案上的薄纸鼓起一角,三个人的手都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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