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情况比较紧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开回市区得一个多小时。
阮言就导航到这郊区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停好车,带着全副武装的男人去急诊挂号。
大约是郊区人口密度本来就不大,深夜的急诊科没什么人,从挂号到进诊室,基本一路畅通。
眼科的急诊应该看得人更少,到对应楼层的诊室门口,阮言拨了门上的电话,才把医生从休息室叫过来。
进诊室,她先跟医生说明情况。
“杀虫剂喷到眼睛里了?这么不小心的。”
值班的中年男医生看了一眼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患者本人,帽檐拉得很低,连眼睛都遮住一半。
医生调整桌侧的裂隙灯,道:“帽子和口罩都摘了,你裹成这样我怎么检查。”
沈牧予抬手摘了帽子,又将口罩拉至下巴。
医生调完设备转回头时,看到那张顶级且红遍大街小巷的脸,明显也是一惊:“你是那个,沈牧予?”
当然,下一秒,就基于职业素养恢复淡定,忍住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表露,语气态度比刚才温缓许多:“下巴可以放在这边的凹槽,我先帮你检查一下角膜和结膜有没有灼伤。”
“放心,一般来说不会,杀虫剂成分对眼睛是很刺激,但大部分都没有强酸强碱性的物质。”
沈牧予礼貌道句“麻烦了”,配合检查。
等医生检查完,阮言在旁问:“医生,他眼睛有什么问题吗?也没想到大晚上会发生这种意外,还好我也还没下班,不然他一个人在工作室,还真不太好处理。”
最后一句是暗示两人是正当同事关系,意外发生于沈牧予的工作室,无关什么桃色新闻。
医生温声说:“没什么大碍。你现在还是感觉眼睛不舒服吗,看东西没有模糊之类的症状吧?”
沈牧予:“没有。但睁眼的时候还是有点痛,像进沙子一样。”
医生打开电脑里的病历系统,一边打字一边说:“应该是刺激性的物质还有残留,等会儿我用生理盐水给你冲洗一下结膜囊。”
输完病例,医生又去取了冲洗的工具。
沈牧予在诊室里冲了十多分钟的眼睛。
阮言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很难受,心里的愧疚感也在累计。
但医生全程都很淡定,操作的时候,或许是为了缓解他的紧张,还跟他闲聊:“我闺女特别喜欢你的歌,我车里的歌单也都是她弄的,就今晚来值班的路上,我还在听你那首《再也不见》。以后记得当心点啊,还好这次只是杀虫剂,不然真出什么事,你粉丝们该多伤心。”
“……”
操作结束,沈牧予眼睛看起来更红了,皱着眉道了声“谢谢医生。”
医生摆摆手:“客气了。如果还有头晕胸闷之类的症状,可以再去普通急诊的号,查一下血压心率血氧这些。”
……
于是,从眼科诊室出去,阮言又带着重新全副武装的沈牧予做了一系列检查。
各项都没查出问题,但因为沈牧予仍觉头晕,急诊的医生给他开了瓶葡萄糖静脉注射,补液促进代谢物排出。
深夜零点,阮言坐在廖无几人的急诊输液室,陪沈牧予打吊针。
沈牧予侧眸看她一眼:“你先回去也行。”
阮言也转头,须臾后说:“没事,一瓶葡萄糖也没多久,我回也是回你工作室看监控视频,等你打完吧。”
毕竟沈牧予刚才洗眼睛时看起来那么可怜,而且是因为帮她,才遭此无妄之灾。
刚才在工作室时,阮言问他的助理和经纪人,也是下意识觉得现在陪他去医院的第一人选并不应该是她。
她前些年因为一起影视剧版权的纠纷,也跟娱乐圈的艺人接触过。
当时见到的那位演员,名气也不算很大,咖位比起沈牧予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也有各种助理簇拥着伺候。
连喝水都要生活助理插好吸管,喂到嘴边的程度。
但那人大概是在底层待久了,乍然赚到些名利,有点穷人乍富的心态。
沈牧予不一样,他从小条件就没差过。
高中的时候甚至都不爱回家,除了跟家里人不对付之外,也是因为不喜欢被家里保姆24小时围着照顾。
输液室里,沈牧予没再说话,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收回视线。
闲着也没事,阮言打开手机里的一份文件看。
沈牧予静坐了大约十分钟,也用没输液的一只手拿出手机,打开一款音游。
出门匆忙,他也没戴耳机,在公共场所当然也不可能外放,就直接静音玩。
阮言一份文件看完,一侧眸,就看到他正单手戳着屏幕上的按键,连音乐伴奏都没有,居然每一个键都按的很精准,五根手指在屏幕上方移动,速度快到都有幻影。
他的爱好也真的一点没变。
从高中到大学,他当年唯一的娱乐休闲活动就是玩各种音游。
不过,看这反应速度,阮言觉得他应该是头已经不晕了。
这瓶葡萄糖可能压根都不用输,他去外面站着吹会儿风透透气,也是一样的效果。
阮言抬了下头,看见瓶子里的葡萄糖还有一大半。
但也不可能向他建议,直接叫护士过来拔了针管走人。
阮言又打开另一份文件。
沈牧予玩了两局游戏,将手机熄屏,目视前方发呆。
阮言余光看到,转过头,先又确认了一次输液进度。
“还是难受吗?”
沈牧予淡道:“手机没电了。”
“……”
阮言站起身,去护士台那边给他扫了个充电宝。
沈牧予接过,插在手机上,平静开口:“谢谢阮律师。”
这突如其来的礼貌也让阮言有点无语:“…不客气。”
-
输完液从医院回到工作室,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阮言打算通宵在这把上周的监控都看完。
否则她周末还得大老远跑过来一趟。
回工作室之后,沈牧予就径直进了琴房,门也关上了。
阮言也没再管他,检查了一遍办公室,没看见任何虫类的踪影,就开机打开监控软件。
画面就正对着沈牧予琴房的大门,她拖动进度条快速过了几天,发现这一整周时间,沈牧予的作息都十分“规律”。
每天下午四点起床,工作人员给他送一次餐。
晚上九点以及凌晨三点,保安给他送一次外卖。
其他时候,基本都是闷在屋里弹琴写歌,足不出户,画面里几乎都没出现过他的脸,只能听到琴声和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他应该就是把工作室当成家,直接住在琴房的。
按理说,沈牧予这种收入水平的明星,就算过得不是什么纸醉金迷的生活,也不至于住工作室。
但阮言知道他过去的习惯,也没感到多意外。
他对生活品质的要求是不低,可就是喜欢住在最方便工作的地方,床边还一定要有台钢琴,否则没有安全感。
还记得高中时,第二次见到他,就是在学校艺术楼的琴房。
那时阮言作为学生干部,报名了后勤的轮值工作,每月学校会给轮值学生发一笔额外的补助。
她每周二被安排的轮值地点,就是艺术楼。
晚上锁楼前,她需要挨个检查每个琴房和画室,确保学生都离开了。
高一学校没有强制安排的晚自习,阮言自愿在教室留到八点,去艺术楼时,大部分房间已经空了。
她逐一检查过去,只在二楼走廊尽头附近听到了琴声。
阮言就找到那声音的来源,敲了敲门。
琴音戛然而止,几秒后,门从里面被打开。
沈牧予站在门内,眼中带着被打扰的不悦,问她:“什么事?”
阮言也没想到在里面弹琴的会是这位沈少爷,正色地提醒:“同学,马上要锁楼了。”
沈牧予“哦”一声,清淡地说:“我不走,你直接记我名字就行。”
话毕,就把门重新关上。
琴声也再次传出来。
阮言带着红袖标,茫然地在门外站了几秒,再次敲门。
她接到的任务就是,在锁楼之前,让学生都离开。
光记名字算怎么回事?
当年她责任心比现在还要强很多,敲了两声发现里面没反应,又加大了力度。
沈牧予明显不耐烦了,里面传出很重的几个琴音,他臭着脸再次开门,“又怎么了,我不是说了吗,我晚上不走,你要交差的话,可以直接把我名字报给老师。”
阮言也皱眉,再次感受到这位少爷的脾气:“…你晚上不回家的吗?艺术楼9点就锁了,还是说你是住宿生?但高一宿舍也是11点锁门查寝。”
沈牧予“啧”了声,“查户口吗。”
“9点锁楼我就直接住这儿。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去跟老师反映,或者下楼去问值班室大爷。”
这次他把门开的稍大了些,能看到琴房里面。
阮言一眼就发现,他这间琴房跟楼里其他的都不一样。
不仅面积比别的大点,也不仅只是有架钢琴,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有床有桌,甚至还摆了懒人沙发、电视和空气净化器。
不像是间琴房,更像是酒店单间。
那架钢琴,也跟别间琴房里的普通立式钢琴不一样,是一台三角钢琴,而且一看就很贵。
沈牧予这次关门之前,警告道:“没事别再过来敲门了。”
“……”
阮言迟疑片刻,转身下楼,还真去一楼的值班室问了大爷。
大爷一听沈牧予的名字,就摆摆手:“他啊,你就别管了,这栋楼都是他家的,谁能管得了他呢。”
阮言:“他晚上经常住这儿吗,连宿舍都不回?”
大爷想了想,“他好像不是住宿生吧,晚上倒是经常留在艺术楼里,初中的时候就这样。”
“诶,有钱人家的孩子嘛,又是学音乐的,有点个性也正常,更何况是这个年纪。反正我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由着他去了。”
在那之前,阮言还真没见过这种所谓特权阶级,也没见过如此自由散漫、不守规矩的同学。
当然,在那时,她还完全想不到,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跟这少爷发生什么。
-
查监控的过程比阮言预计中要快。
因为大段的画面都是静止的,这一周时间,为数不多出现在沈牧予琴房门口的人,除了白宥,就只有保安和保洁。
后者基本是送个东西,清扫完一片区域就走了,也没多逗留过。
阮言关了电脑,出到走廊时,听到尽头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钢琴声。
跟十年前许多画面重合在一起,恍惚之间,她脚步也停了一会儿,才下楼。
这次从沈牧予工作室离开,她多少有点心灰意冷。
等鱼上钩的方法不是不可行,但需要耐心,也需要时间。
他们内部这“间谍”存不存在、会不会再铤而走险,都是未知数。
阮言也不得不考虑其他办法,否则光干等着也太被动了。
翌日是周六,但她早上补完觉之后,还是去了律所。
周末对她来说也无关紧要,成为独立律师之后,她本就能自由安排时间,若真想休息,工作日也一样能给自己放假。
在地铁上,阮言手机里弹出一条短信提醒。
[小怪充电:您租借的充电宝已使用12小时,请注意及时归还。]
“……”
昨天给沈牧予扫的充电宝没还。
阮言脑中天人交战。
她收入是不算低,但因为要攒钱买房,平时相对还是比较节俭的,该花的钱不会吝啬,但不该花的也绝不多花。
阮言纠结半晌,找出沈牧予的微信。
他微信id就两个字母“yu”,头像也很简约,漆黑的背景,左上方有一轮淡黄色的手绘月亮。
她一边下地铁出站,一边编辑消息:【如果方便的话,昨晚的充电宝你记得让工作室的人帮忙还一下,不然超期要扣押金。】
对面没回复。
阮言也是到律所才意识到,按照昨天监控视频里显示的作息规律,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醒。
外面开放的办公区,周欢意和她团队里的另一个年轻律师也在加班。
大概是有工作还没完成。
阮言看了眼时间,将两人都叫到办公室,准备了解一下他们的进度,再问问有无困难或阻碍。
她办公室不大,基本只有一张桌子的空间。
周欢意坐在侧面,另一个律师肖阳搬了张椅子坐在对面。
有个客户公司的风险报告真有问题,肖阳已经反复改了三回,都没能通过。
阮言就帮他一起对着文件改细节,改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手机振动了下。
她解锁屏幕,看到微信列表里,沈牧予的头像上多了一个小红点。
阮言一时间忘了她贴过防窥膜,下意识将手机拿起来,偏向自己。
沈牧予:【押金多少?】
她刚要放下手机,对面又弹出一条。
沈牧予:【向你转账8000元。】
阮言:【?】
沈牧予:【昨晚送我去医院的劳务费,按你的小时费率算。】
沈牧予:【充电宝押金我另外转你。】
阮言默了一会儿,将8000块转账退回,打字:【押金99块,劳务费就算了,去医院那四个小时也不是什么公事。】
沈牧予:【不是公事吗?】
沈牧予:【私事方面的人情,我可更不敢欠阮律师的。】
沈牧予:【向你转账8099元。】
“………”
旁边周欢意轻轻出声:“是不是客户又有什么新要求了?”
阮言抬了下眼:“没啊。”
周欢意松一口气:“那就好,我看你表情这么凝重,还以为是客户又找事了呢。”
阮言按按眉骨,放下手机,“也算是吧。但先不管他了,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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