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天气渐渐转凉,忙碌的秋收也到了末尾。
人闲下来,村里鸡飞狗跳的热闹事如同线面般繁殖,眨眼的工夫,张家闹完了李家吵,今日轮到了楚家。
闹剧结束后,看热闹的人仍旧摸不着头脑,不约而同朝着渐行渐远的两道瘦削人影看去,神情皆是困惑。
居然有人肯花一两银子带走楚声辞这丫头,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她灾星,天生命格不好,和她走得亲近是要倒霉的。
不然楚家那两口子怎么会想着将人带到县城,说得好听是寻个好人家,实则在琢磨什么肮脏事,邻里都清楚。
有唏嘘的,有笑话的,无人愿意插手这事。
直到前方的人影瞧不见了,回过神的村民又聊了起来,有些后知后觉。
“带走楚丫头的人瞧着好像孟觉。”
“哪个孟觉?”
“隔壁小弯村那个。”
“会不会……就是她?”
“见鬼了啊,信她是孟觉,还是信我是你孙子,怎么可能嘛!”
当即有人反驳,意见不同,你一句我一句扯着嗓门又热闹了起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越过割了麦穗的黄土,回荡在高低起伏的山野间。
耳边嗡嗡响。
好吵。
身旁这人一直在自说自话,时而感慨天空好蓝云真大,时而惊叹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还会似怨似叹地嘟囔一句“牛马果然到哪都向往山山水水,几辈子都改不”。
声音不难听,不惹人厌烦,但楚声辞不太懂她说的话想表达什么意思,而且孟觉话实在是太密了,叽里咕噜的,听得她脑袋有些昏。
怎会有话如此多的人。
楚声辞捏着袖口的手紧了几分,想叫她安静会儿,且不谈根本找不到间隙插话,心里也有顾虑,不敢贸然惹她,鼓起的勇气又放了出去,只好低着头,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片刻后孟觉话锋一转,颇为正经地问了一句,她声音偏冷,说起正事来显得有点严肃。
楚声辞肩膀微颤,摇头。
那怎么一句话也不和她说,不该问问她为何帮她吗,孟觉纳闷地琢磨了一会儿,很快就想通了。
原主和楚声辞不在同村,从前应该是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古人本就内敛含蓄,面对生人不爱说话也正常。
孟觉对她却不陌生。
楚声辞。
在心里念了念这个名字,穿来这个世界前,作为高薪牛马她终年忙于事业,唯一放松身心的休闲爱好是在深夜听着广播剧加班。
楚声辞是一本种田修仙文中的炮灰小反派。
幼年艰辛,亲缘浅薄,内心向往无情道,机缘巧合下进入剑派,历经万难成了无情道的优秀弟子,以为日子好起来之际,却发现这是一场算计,师门只是将她视作炉鼎,另有所图,因此她血洗剑派,提着一把剑杀人无数,最后自己也死在了其中。
由于是炮灰,书中对她的描写寥寥无几。
孟觉很欣赏这种有血有肉努力拼搏的角色,为此还破天荒去看了人生第一本小说。
作为声控,唯一不满的是广播剧中楚声辞的配音实在是太差了,完全不符合角色形象。
所以她花重金找了工作室打算重配,可惜一直没找到心仪的声音,还在熬夜听录音选角时猝死了,事情发生在昨夜。
若不是遇见楚声辞,她还不知道自己是穿到这本书里。
穿来不到一天,她欣然接受自己本体是兔狲的现实,并且打算再也不卷了。
只要远离剧情线中出现的所有角色,就能拥有悠闲安稳的生活。
谁料看的第一场热闹就和楚声辞有关,不知是喜是忧。
喜,她见到了真人。
忧,她要摆烂,不愿因此卷进剧情线。
要不要干涉她人命运,她犹豫不决。
可在听见她声音那刻,孟觉大喜过望,随即花光全部家当,果断救人。
太好听了!
如听仙乐耳暂明。
这是她听过最完美的音线,柔中带韧,珠落玉盘,寥寥几字在她心里荡起了一片涟漪,听得浑身酥麻麻的。
可惜话她话好少,孟觉略微遗憾,熟悉起来大概会好一些。
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孟觉开口道:“我家在隔壁村,我叫……”
楚声辞说:“我知道。”
她知道?
孟觉略微震惊,原主从前和她认识吗,关系怎么样,她好奇地看着楚声辞,示意她讲讲。
小弯村的孟觉,出了名的无赖。
长辈过世后,家中只剩下孟觉一人,打架斗殴喝酒赌博,学人做生意败光了家业,行事荒唐,方圆百里只要家中有未婚的,上到三岁孩童,下到七十岁老太,她就挨家挨户敲门问要不要招她做赘婿。
童养媳也好,养老媳也行,反正得养她,嫁娶她都可以。要不就是拉着人问要不要投资她去县城做生意,赚大钱。
别人不答应,便立即倒地讹钱,哭喊着打人了。
楚声辞不仅听过她的事迹,还亲眼见过一次她讹人的样子,甚是吓人。
村里谁家的门孟觉都敲了,唯独没有敲她家的门,她猜得到原因,在嫌弃她是灾星。
言简意赅地说了些她知道的事,身旁这人异常安静,一字未说,是要发怒的前奏吗,楚声辞心提了起来,侧眸,怯怯瞧了她一眼。
只见孟觉眉梢喜悦,一副陶醉不已的样子。
楚声辞困惑。
孟觉本来是在认真听原主的荒唐事,眉头渐皱,但她来不及唾弃,注意力就被楚声辞好听的声音占据。
享受般揉了揉耳朵,还很礼貌地问:“怎么停下来了,你继续说,可以大声一点点吗?”
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楚声辞不解。
不该感到羞愤吗,她为何如此快乐?
回想今日她的种种异常,楚声辞想起孟觉为抢狗的饭碗和狗互咬的传闻,怀疑孟觉脑子出了问题,染了疯病。
楚声辞安静看着她,如此小的脸,皮居然这么厚,可能脸上全是皮吧。
可是……
不得不承认,孟觉这会儿笑起来格外好看,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小巧,和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不一样。
尤其是眼睛,如同琥珀般晶莹剔透,眼神像慵懒随性的猫儿,让人移不开眼。
今日孟觉的言谈举止和往常完全不一样,如果不是这张脸她记忆犹深,她大概认不出她。
楚声辞有些恍惚,渐生一种荒谬感,忽觉得了疯病的人不是孟觉,而是自己。
半个时辰前她居然向孟觉求救,仅仅是因为孟觉当时看她的眼神。
没有嘲笑,没有奚落,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柔与慈爱,绝望中她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一路上吹着凉风冷静下来了,不由得开始惶恐,她贸然跟着她走,是不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孟觉可是出了名的无赖。
如果打她……
如此好看的面容,打起她来大抵也是赏心悦目,不像以往打她那些人那样凶神恶煞,而且……孟觉瞧着柔弱无力,走几步路就喘大气,如此虚的身体,打起人来也不会疼,大概也打不过自己,她有还手之力,她能打赢。
肯定能。
这样想着,楚声辞握了握拳头,稍微安心几分,温声道:“多谢你方才帮我。”
接着她又瞧见孟觉露出一副无比享受的神情,笑着对她说:“小事一桩,不用谢,你不知道,我从前经常帮助别人,定期向希望机构捐款,还经常救助动物,有一次我遇见一只奄奄一息的兔子……”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不该主动接话的,楚声辞听得昏昏沉沉。
“不过你劲儿好大,差点把我衣服扯坏了呢。”不知过了多久,孟觉将话说回到她身上。
当时环境嘈杂,她居然能清晰地听见布料裂开的声音,但衣服并没有明显的裂痕,她觉得是动物的听觉能力强。
她从前忙于工作没时间运动,原主大概也从不锻炼,弱上加弱,若不是她手疾眼快扶住墙,对方拽她时,她差点没站稳一头摔旁边大妈怀里。
楚声想道歉。
但她没说话。
她会针线活,能给她缝补好,垂眸认真观察她衣服的损坏程度,思考着如何下针。
早已入了秋,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雨,天凉,孟觉居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裳到处走,袖口还高高卷起,仿佛在过炎热的盛夏。
孟觉注意到她的目光,猜测:“你想问我冷不冷?”
她怎么知道,楚声辞轻点头。
“不冷,我走着还有点热,”孟觉昨夜便发现她不怕冷了,而且夜视能力也很强,大概也是受了原主兽性的影响,但这个天气穿这么少确实有点奇怪,体贴地伸手过去,“你摸摸我的手吧,真的不冷,很温暖……”
楚声辞躲开,连忙道:“我信。”
声音都大了几分。
哪有人随便摸手的,她才不会摸她。
握手在现代是正常的社交礼仪,但这是古代,孟觉见她反应有点大,意识到自己可能冒昧了,试着入乡随俗:“是在下唐突楚姑娘了,错哉错哉。”
闻言,楚声辞木然的脸上出现几分错愕,暗暗向左移了两小步,离她稍远一点。
文绉绉的好神经,孟觉尴尬地咳了一声,想聊点别的,主动换了许多话题,期间还说了好些冷笑话。
和楚声辞聊天是一种享受。
可是楚声辞越来越安静,最开始还会用简短的“嗯”“哦”“啊”回应一下,逐渐用点头示意,最后直接不回话。
如果不是神情清醒,她会觉得她睡着了,在梦游。
孟觉遭遇社交滑铁卢,有些挫败,停下脚步,眼巴巴看着她:“你和我说说话嘛,好不好?”
像是在撒娇,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第一次遇见对她如此热情的人,话还这么多,楚声辞不习惯,对此感到奇怪陌生。
软绵绵的调子跑进了耳朵,流转到了心尖上,从前没有这样的经历,不知如何回应,有些束手无策。
“和你说什么?”楚声辞询问。
孟觉没要求,微笑和她对视:“随便什么都可以。”
如同一个难题,楚声辞看着她惹人注目的眼眸,指尖捏着洗得泛白的袖口,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话真的好多,真的。”
孟觉:……
不像好话,是被嫌弃了吗,可是她好真诚的样子,听着让人无法生气。
她觉得楚声辞凶起来骂人来肯定也很好听。
想听她骂她,但不能提,像变态。
而且楚声辞凶起来不会骂人,只会杀人,书中是这样描写的。
孟觉感觉脖子微凉,开始反省她是不是太过声迷心窍。
楚家村离小弯村不算远,正常成年人半个时辰能到,是孟觉走得太慢,才耽搁了时间。
终于到了,孟觉忽然拦住楚声辞,不让进:“你在门口等会儿,家里有点乱,我进去收拾收拾。”
差点忘了大事,昨夜她太兴奋,摊成一张饼玩了整宿的大尾巴,掉毛严重,床上全是兔狲毛,不能让楚声辞察觉她不是人,会吓着她。
话音落下,快速进屋。
楚声辞应了好,一眼望去,眼前的院子无比破败,院门是坏的,屋顶是漏的,空空荡荡,可能连扫帚都没有,老鼠都不会光顾的地,好像没有打扫的必要。
冷风吹拂,枯叶飘荡,楚声辞独自等着,轻呼了一口气,耳边安静了,头也不昏了。
可安静下来后心里的不安又浓了起来
比起话多唠叨,孟觉如果变回从前的样子,好像更糟糕。
连狗都咬,她……会咬她吗?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