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蹊很想知道这位穿越的前辈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会不会对她找寻回家的方法有帮助。
她跟着老堂主进了万春堂后院。
老堂主在一间平房前停下,推开门,云蹊迈入此间,房间内摆放有床榻、书架等起居物件,放眼望去,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可四处总弥漫着一股冷冽之气,那是久无人居住带来的气息。
她猜到这里就是那位姓林的大夫曾经住过的地方。
二十年了,还是原来的样貌。
老堂主拉开一只木抽屉,缓缓拿出一本书册,这本书册书封泛黄,纸张起皱,一看便是放了经年之物。
“这是他留下的一本书,上头写的什么地质天象,还有写他自己的批注,我也看不懂他那些批注究竟是何意义。”他将书递给云蹊,“你翻翻看,看看能否读懂其中之意。”
云蹊望着这本书,心底涌起一阵接一阵的热潮,除了这本书以外的事物,都化为道道模糊的轮廓。
这是前人留下的东西,是与她一样,穿越而来的人,并且这个人还成功回到了现代。
这本书于她而言,就如一盏指路明灯,她迫切想通过这本书,找到回去的方法。
她沉重且稳稳地接过。
已过了太多年,书封不再干燥,指尖触到纸张,感受到微微的湿濡。
翻开目录,这的确是一本关于自然天象地质类的书,可她从前竟没有见到过,不知林执生是从哪里得来的。
书中好几个地方留了记号,折了角,她随意翻了一页,这页记载的是关于天象的文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被圈红的醒目文字。
“彩云现空,双星伴月,必有异世者入局,此后每逢五年,异象之夜太白骤现,便乃异世者返途之机。”
云蹊顺感头皮发麻,一团激荡的热息化为熊熊烈火,烧过她的肌肤与骨血,这一刻,她的心脏只为这行字跳动
古代人看来,这行字就如匪夷所思的神话故事。
可在她眼里,这无疑告诉了她,穿越过来的五年后,才有一次回去的时机,她还要等三年,才能回去。
她如饥似渴从书中汲取其他信息,再翻开标有记号的某页,看到了第二行圈红的字。
“天赐之物,命定之缘,于异象之夜,二者合一,方能找到来时路。”
天赐之物,指的是她与沈随玉手中的玉佩,意思是要等到五年一遇的那个日子,将手持的信物结合,才能回去?
想要回家,二者条件缺一不可。
“你可是看懂了?”老堂主双目混浊。
云蹊回过神,摇摇头:“我也看不懂,不知林大夫是何意。您可否将此书赠给我,若有机会,我带回去问问我师伯师叔,兴许他们能看懂呢。”
老堂主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放弃寻找林执生的下落,听说云蹊或许有办法勘破书中之意,脸上显现出几分神采。
“我本就是想赠给你,若你读懂机缘,千万要告诉我,我想知道,他在何处。”
这么多年了,久友的脸庞依然清晰地印刻在他脑海,哪怕中间经历重重磨难,他都没有放弃万春堂,总是想着,万一哪一天,他又回来了呢。
云蹊收下书册,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能讷讷点头。
看老堂主对林执生的执着,不难猜到,那短短五年,已让这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人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可这份异世情谊,终不抵林执生本该拥有的人生,所以,他义无反顾选择回去。
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他的选择。
他回去了,这里还有挂念他的朋友。
她不禁想到了自己,她在这个时代无亲无故,到现在都深恶痛绝这个充满压迫与强权的封建社会,这里也并没有她牵挂和牵挂她的人。
她若走后,雁过不留痕,如大梦一场。
这样是最好的。
老堂主把书赠给了她,她揣着这本书,手腕接连不休地细颤,脑海中思绪连天,一时激动一时惊奇,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万春堂的。
一切都是这么阴差阳错,若是她这次没逃到庐州,没有管万春堂的事,没有去救老堂主,那么这个关于她命运的真相,可能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离开万春堂后,她先去了庐州一家名为东盈居的首饰铺。
这是沈随玉知会她的二人通信的地点,这家铺子极为隐蔽,几任掌柜人际关系错综复杂,查了一层还有一层。
她放心坐下,找人要了纸笔,将今日之事一封信告知沈随玉。
她做不出过河拆桥这种事,沈随玉虽然背叛过她,可也算是救过她一命,看在同伴的份上,她选择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更何况,他手中的玉佩,也是穿越媒介之一。
回家的路上,她平复心情,每一步踩在地面上,觉得尤为踏实。
不经意抬眼,只见红霞接空,炊烟袅袅,成群倦鸟飞回树梢,一排排白墙黛瓦勾勒出一副烟火画卷。
任凭从前多少惊险,多少艰辛,都被这阵柔和的晚风抚平。
她还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三年。
三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可时间总是在一日一日往前走的。
只要离开了谢暇,这个地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三年又何妨,这三年,她就当个普通百姓,安稳过日子。
—
沈随玉从庐州回京后,便一直在府上呆着,他知道谢暇的人定会跟踪他,是以日日照常外出谈生意应酬,举止寻常,让人挑不出错。
他与徐静姎有生意上的合作,他若出事,徐静姎便敛不了财,因此,徐静姎必会保他。
而谢暇身为内阁大员,不能单单凭借猜忌他掳走他的妾室便下令缉拿他,他只要不轻举妄动,谢暇便动不了他。
“少东家,京城的两间铺子被官府查了,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有几家商铺的掌柜来报。
沈随玉显然是意料之中,不疾不徐,道:“随他去,送给他了。”
他知道这是谢暇在逼他动身,也明白自己接下来,怕是会有很多生意上的麻烦事,不过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保住云蹊不被发现就行。
不多时,一亲信小厮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随玉看到信便知是庐州送来的,起身接过,将信中文字尽收眼底后,眼中的惊讶之色丝毫不逊云蹊当时的神态。
他知她为人谨慎心细,不会拿关乎命运的事开玩笑。
她说的穿越之法、这信上的内容,是真的无疑。
同时,他心中泛起忧虑,谢暇这个人活生生就是一个古代权臣,心狠手辣,智多近妖,最难的便是云蹊要安安稳稳躲过这三年,不能再落到谢暇手中。
这阵子风头紧,他不能去找她,谢暇也盯他盯得死。以至于府上、各处铺子外,到处都是暗线,府上流出去的东西都被他们的人盘查过,今日这封信,他暂时不能回她。
等过几个月,他再秘密去庐州,与她商议着换个藏身之地、或是去天高路远的西北安定也行。
“我让你派人去淮安、武昌、凤阳这些地方的钱庄取钱,办的怎么样了?”
小厮点头:“放心吧少东家,都办妥了。”
沈随玉沉眸静思。
这招声东击西,希望能暂时迷惑谢暇,让身在庐州的云蹊得以喘息片刻。
—
随国公府,尺雪院。
下了一夜的雨,散落的槐花与绿叶在庭院的水洼中飘转沉浮,本是最宽敞华贵的院子,处处尽显萧条清冷。
自昨日一个大胆的丫鬟进书房送茶,被谢暇下令乱棍打死后,下人战战兢兢,连洒扫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深夜,紫径苑门前的两盏灯还亮着,好似这里头还住着人一般。
谢暇的伤已大愈,皮肉上的伤虽日渐日好,可每每想起那件事,怒火便堵在胸膛,久而久之,便变成了酸胀盘旋全身。
他方处理完回礼使臣的事务,此事尤为棘手,敖图送来的祥兽突然伤人,导致本寓意着两国邦交的围猎赛草草收尾,如今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两国情谊。
谁也不会知道,是他谢暇宠爱的女人,在他身上下迷香,诱导猛虎来攻击他。
此乃奇耻大辱,他做梦都想抓到她,把这份屈辱从她身上讨回来。
他兀自揉着眉心,可无论怎么揉,那股疲乏之感也消不下去。
抬眼间,望见紫径苑的幽微灯火,便想到她在院中跳绳、在房中等他一起用膳、在后湖与他共赏烟火的一幕幕。
从前沉溺不觉,如今终于明白,都是假象。
他心烦意乱,将那些旖旎的轮廓一一从脑海中扫除。
“来人!”
长墨进来,躬身行礼:“爷,有何吩咐?”
“紫径苑人都没了,点个劳什子灯?”
长墨吓了一跳,“爷息怒,爷息怒,这就熄了。”
长墨边附和,心中边觉无辜。
国公爷亲自为大爷牵了好几门姻缘,大爷连女方的面也不见,国公爷气得狠了,又是听了老太太的撺掇,觉得大爷整日对一个卑贱的妾沉溺,会误了前途,便带了人来,欲强行把紫径苑的牌匾拆了,逼大爷走出来。
结果父子二人剑拔弩张,差些打起来,大爷当着全家上下的面下了令,尺雪院各院落布置一切如常,凭谁也不能动。
那这紫径苑的灯,可不就照旧点着吗?
谁敢不点,触了霉头,又要挨罚。
可这会儿是谢暇亲自下令,他哪敢不从,亲自跑出去熄了灯笼里的灯。
灯被挑灭,紫径苑的大门霎时被夜色吞没,什么也看不清。
谢暇望着那黑漆漆的一片,没觉得心头的愤懑与酸胀减退多少。
深夜,长青进了院,向谢暇汇报找人的进展,先道沈随玉这几日并无异动,早出晚归,皆是去谈生意。
谢暇闻言后,眸光攒动,渐渐阴沉,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个姓沈的,倒是护着她,怕自己的动向连累到她,连端了他几间铺子都无动于衷。
也不知道他把人藏哪去了。
云蹊、沈随玉、徐静姎,往后,他会一个个找这些人算账。
他的视线落到桌上那枚香囊上,过了这么些日子,香囊中的香气早已发散,他将东西紧紧攥在手中,觉得她一针一线绣出的古怪别扭、漏洞百出的线面,此刻正在不断扎着他的手掌,他手背乍起青筋。
不过,听见云蹊与沈随玉一男一女,如今天各一方,连面都不能见,他便产生了一股久违的愉悦之感。
他就偏要让他们成不了好事。
长青继续道:“爷,属下按您的令查了,在淮安、武昌、凤阳等地果然查到了沈家钱庄取钱动向,属下已派人去这些地方的官府查过关路引。”
“谁让你去查这些地方了?”谢暇半眯着黑眸,像是顿时明白了什么,嘴角蓦然上扬。
他的好云儿,果真头脑了得,故意留了几个尾巴让他去查。
其实,她都不在这些地方吧?
他幽幽道:“你说的那几个地方,连同着金陵、杭州、松江,这些地方都不必查了,她不在那。”
他对着桌上铺开的大景舆图,默默看了一阵。
如今各地搜查严密,她暂时不会冒险跑到西北那些地方去。
而江南版图就这么大,她插翅也难逃。
淮安、武昌、凤阳相邻的那些地方,极有可能就是她的藏身之所。
他薄唇开合,五官在昏黄烛火下清晰又凌冽:“汝宁、庐州、安庆,这些地方,给我细细地查,去各地官府查过所文书,多注意这段时间租赁房屋的年轻男子。”
第42章 安顿
云蹊在给沈随玉送出那封信后,并未收到他的来信。
她知道,是京城那边谢暇盯得太紧了,他不能传信太频繁以暴露她的位置。
只要消息送到了就好。
她相信谢暇找她也不会找太久,他那么高傲,那么不可一世的人,不过是觉得自己被她算计了,咽不下心中的那口气而已。
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了,找不到她,他就会消停。
往后他位极人臣,娇妻美妾在怀,慢慢会将她抛诸脑后。
她要做的就是在庐州用“贺霁言”这个身份安生呆着,这段时间不能随便出城,不能惹上官司,便没什么大问题。
希望沈随玉在京城也能安然无恙。
捱过这三年,他们便能顺利回去了。
窗帘开合,晨光破晓,一丝稀薄的日光照进木屋,邻居家的公鸡已经叫了好一会儿了,云蹊才穿衣下榻,伸了个懒腰,倚在窗边,望着一碧千里的天空,觉得今日天气应是不错。
这样独自住在一间小屋,每日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别提有多惬意了。
这间房子她没有通过官府所设的租铺找房东租赁,就是怕有人会去查官府的租赁记录,是以她到了庐州后还奔波了几日,住了几日简陋、不需要出世身份信息的客栈,一边多处打听,才从一个女房东手里私下商议租下这间房。
她多付了两倍租金,房东收了钱后,还替她备了些屋内的起居用品,如今住着一切都习惯。
邻居赵元生听说她是读书人,说要付她束脩,让她教自己五岁的儿子识字,她闲着也无事,不过是教个小娃娃识字,举手之劳,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这小孩还算乖巧聪慧,她每日上午教他认五个字,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一遍,到了饭点赵家夫妇就会来接人,若是家里做了好菜,还会给她带一份。
云蹊盛情难却,午饭就有了着落了。
这日吃完午饭,小憩了半个时辰,她想到自己如今女扮男装,安顿下来后,还没来得及买几身换洗衣物,打算上街一趟去买几身。
到了街上,去成衣铺要经过万春堂,她与万春堂的老堂主算是很有缘分,若不是老堂主,她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找不到回家的方法。
因此,路过万春堂外,她刻意多驻足了片刻。
因那日老堂主念着徒弟犯下大过,跟百姓许诺,往后一个月,万春堂免费替所有百姓看病,分文不取。是以,万春堂外排起了长队,皆是看病的百姓,看这阵仗,万春堂的大夫恐怕要一日不吃不喝才能看完这么多患者。
她站在医馆外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不知她可能帮得上忙,就当是还老堂主的赠书之恩吧。
进了医馆,的确是大夫不够,才四五个人,要应付外头上百个百姓,一个个焦头烂额,根本忙不过来,连老堂主都亲自坐镇,替人看病。
云蹊抬眼望去,只觉老堂主正在把脉的那个人有几分眼熟,正是那日在山海居差些就被骗的身患绝症的男子。
她神使鬼差地走过去,只见老堂主已经替那人把完脉了,他蹙着眉头,面色凝重,似乎也看出此人的病不好治。
“您看我这病,能治吗?”那男子姓卢,名唤卢越,他这病走遍天南海北都治不好,还险些上当受骗,渐渐地,他都不抱能治好的希望了。
老堂主沉默片刻,道:“你面有黄疸,食欲不振,胸闷盗汗,是肝脏疾病。”
这点与云蹊猜的没错,她站在一旁静听。
“现在还能治,再晚一个月就迟了,我给你开个方子,这方子还有药引,二者缺一不可,你回家连服一个月,再来找我看第二回。”
云蹊双眸微微睁大,对此言感到讶异。
其实这个病给她治,她没有把握治好,也只能开些寻常缓和的方子来宽慰人心,治标不治本,可听老堂主的话,他竟像是有办法治好的。
那姓卢的男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老堂主您可真是华佗在世!”
接着,老堂主便给人写方子,他显然是没有察觉到云蹊的存在,戴上一副看样子有些年头的西洋眼镜,下笔极为认真。
云蹊将他写的药方尽收眼底,那股震惊与佩服之感在心中愈发放大,老堂主开的方子有几味她都很陌生,只听过药效,却不知如何搭配,若是叫她开,她开不出来。
她盯着老堂主不消片刻功夫就写成密密麻麻的方子看,忽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这方子上的药材加在一起,功效便彻底出来了,能有效治疗这位患者的病症。
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仅仅这一张药方,她便看出,老堂主的医术远远在她之上,是与她外公那种程度的大夫,恐怕她还要学个十几年,才能追上他们。
若是趁着在庐州的这段时日,跟着老堂主精进医术,定能大有裨益。
她在一旁站了这么久,老堂主开完方子才注意到她,有几分意外,随后又和蔼笑道:“原是贺公子。”
“路过医馆,想进来看看。”云蹊见他要起身亲自去给人抓药,搀扶了他一把,“您是我师祖的同辈,这么叫实在折煞我了,唤我的名便好。”
老堂主笑着道好,他在称量药材,每一步都极为精细,云蹊边道:“方才看您给患者开的那方子,实在令我受益匪浅,若是能得您指点,是我的荣幸。我看万春堂的大夫都忙不过来,若您不嫌弃我愚笨,可否让我来试一试。”
老堂主将药材逐一分装,听了她的话,笑道:“我都半截入土了,你们这些后生若看得起我,我就算倾囊相授又何妨,都是替百姓治病。”
云蹊不知为何,虽与老堂主不过两面之缘,可就是这短短几瞬的接触,让她觉得老堂主不仅医术精湛,也是个医德高尚的好大夫。
“不过,你虽是林执生的徒孙,想入我万春堂,还需通过我的亲自考核才行。”老堂主对她道。
其实他知道这位后生医术必定不差,可万春堂有万春堂的规矩,于是,他让云蹊坐诊了三日,自己在旁监督。
云蹊开的药方他一一过目,每一张都万无一失,她用药稳重谨慎,又不失大胆灵活,的确是个好苗子。
最多十年,想必能青出于蓝胜于蓝,把她师祖都给比下去。
通过了老堂主的考核,云蹊便过上了在万春堂坐诊,早出晚归的生活。
其实这与她在现代的生活差不多,白天在医馆帮人看病抓药,晚上下班回家睡觉,或者和朋友聚聚。
在万春堂坐诊的这几日,仿佛让她回到了穿越之前的日子,只专注干着自己的本分工作,一天一天,好好生活。
如果剩下的这三年,能一直这么安稳地过下去该多好。
此后一连下了半月的雨,正值炎炎酷暑,闷热阴湿,这样的气候最是容易引发病症,因此许多百姓身上起了过敏性热疹,这种疹子会通过空气与接触传染。
万春堂挤满了病患,所幸云蹊与众位大夫研制出了有效缓解的药方,阻止了这场疾病的蔓延。
庐州知府亲自到民间市井巡视,见病症可控,不欲宣扬引起恐慌,便并未上报给朝廷,还挥笔立就,亲赐牌匾,着重嘉奖万春堂。
深夜,云蹊还在与老堂主在药房讨论如何进一步改良药方,让染上疹子的患者早日痊愈。
灯影昏黄,照的桌上的几张药方字迹清晰,老堂主眉头紧锁,面上是化不开的凝重。
云蹊看出他的忧虑,担心他的身体,给他倒了杯茶。
官府送牌匾,既是荣耀也是催促,既然接了这块牌匾,获得了名声,肩上便如压了担子,定要早日配出彻底根治的方子才是。
“您为何不叫陆大夫他们进来一起商量,集思广益?”云蹊问。
老堂主如何不知晓他那几个徒弟的深浅,只摆摆手:“他们虽医术尚可,可对这行的慧根不足,让他们想方子也是无济于事,我若不采纳,又伤了他们的心。”
云蹊在万春堂这几日,也看出陆万全那些人是什么水平,就如老堂主所说,医术不差,但死脑筋,不懂变通,老堂主顾着治病,又要顾着师徒情谊,这桩事也是极为难办的。
她望着那张方子,蓦然灵机一动,提议:“再加芥穗四钱、牛蒡子六钱、甘草五分呢?”
老堂主眼中一亮,觉得有理,动笔写下,边写边道:“此方虽剑走偏锋,但又能与其他药材互相融合,相辅相成,便试试你这方子。”
他这辈子或许再也见不到林执生了,但能遇上他这般优秀的徒孙,也算了却了晚年的遗憾。
此时,陆万全与几个大夫还在正堂坐诊,病人实在太多,这两日医馆开到三更才关门。
有一男一女结伴而来,并不是看病的,二人在万春堂门前张望一阵,没见到云蹊,便问:“请问贺大夫在吗?”
陆万全听说他们是找贺霁言的,瞥了瞥嘴,敷衍道:“他不在,你们有什么事?”
那妇人将手中的锦旗摊开,上头绣着妙手回春,华佗在世四个大字。
“贺大夫治好了我丈夫的腿,这是我专门去县里请的锦旗,想赠给他,他若不在,不知能否麻烦这位大夫替我们转交给他,我们夫妇俩都很感谢他。”
陆万全只随意瞧了那锦旗一眼,便低头写方子,没空理会那对夫妇:“知道了,你们放那吧。”
夫妇俩又道了谢,离开了万春堂。
待人走后,陆万全只觉那鲜红的锦旗格外刺目,他啪嗒一声搁下笔,压抑不住对贺霁言的厌恶与不满。
他在万春堂行医这么多年,只得过两面锦旗,而那个贺霁言才来不到一月,就有百姓给他送锦旗。
他倒是觉得此人的医术远不如自己,只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白让那贺霁言得了这样的好名声。
更何况,此人还害得他亲弟弟锒铛入狱。
他昨日还去大牢看望了,弟弟挨了几鞭子,人不人鬼不鬼,一直求自己救他出去,模样着实凄惨。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捏紧双拳,若不是贺霁言多管闲事,他弟弟怎会受那牢狱之苦!
师父也太无情了,他们兄弟俩父母双亡,跟着他学医十几年了,师父那日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替他弟弟求情,他也能理解。可那个贺霁言才来多久,师父有什么话都跟他说,反倒把他这个正经徒弟隔绝在外,这会两人怕是在房中商议药方。
不支会他一声,无非是师父心里没他这个徒弟。
他不禁暗暗担忧起来,这万春堂,师父百年之后,不会要传给贺霁言这个外人吧?那他这么多年的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又算什么?
官府已经下令催促了,若这次药方成了,贺霁言只会更受百姓赞誉。
可若是药方无用,或是适得其反呢?
他眯着眼,心生一计。
—
长青派人在汝宁、庐州、安庆这些谢暇吩咐的地方查了将近一月,要凭借这一月来过关的、路引上性别是年轻男子的查出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是只能结合过关文书与官府的租赁信息来查,在这三个地方排查了成百上千人,还带人一一去看过,皆不是要找的人。
谢暇听了禀报,折断了一枝狼毫笔,眼底浮动的是锐利的锋芒。
若是找不到,那极有可能是她安顿之时没有通过官府的正当途经租赁房屋,而是私下与人相谈。
也是,沈随意与她分别时,定给她留了大笔银子。
有了钱,什么办不到。
他握着那枚香囊,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如触碰了开关一般,开始隐隐作痛,他眉心一跳,话语露着痴怒:“云儿,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我的手上。”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盘旋的都是她的影子。
最深刻的,便是那日在清濛山,她向他招手,装腔作势地说出等他回来接她去打猎。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都想把她弄回手中。
沉思片刻后,他从圈椅中缓缓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
既主动找不到她,为何不能让人带路?
“把我要下江南的消息,放给沈随玉,另外再继续派人盯着,不能让他有传信之机。”他说出这句话时,止不住胸膛颤动。
他要做出已经查出了云蹊的行踪,打算去江南寻她的假象。
他就不信,沈随玉见他动身了,还能无动于衷?
第43章 误会
沈府花厅,围了一大批人。
桌案上的茶水全冷下去,茶叶沉入杯底,不见一丝热气。
各处铺子的掌柜皆在跟沈随玉汇报,说官府以他们铺子里的货物以次充好,倒卖高价为由,抽走了半成货物回官府检验,导致各处商铺没有货源,只好关门歇业。
沈府这几日可谓是愁云惨雾,连各处掌柜都猜测是不是他们少东家得罪了什么人,才引来蓄意报复。
“少东家,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沈随玉之所以穿越至今,能把沈家商铺打理得仅仅有条,便是因为现代专业对口。
他家境优渥,学的便是商贸管理,在现代自己家也有一份不小的家业。是以,沈家的这些产业,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沈老太爷身子又不好,见向来放鹰逐犬,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子一夜之间突然出息了,便放手颐养天年,当闲个云野鹤周游四方,将沈家家业俱交由沈随玉打理。
可饶是沈随玉经商手段了得,被谢暇故意针对这么长时间,也是极为懊恼烦心。
他算了一笔账,各处商铺亏空了一大笔银子,怕是要接下来三五年的盈利才能填的上。
谢亭植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账东西!
沈随玉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叹了声气:“就按方才我说的办,别跟官府硬刚,该配合配合,该关门关门,正好给你们放个假。另外,通知余下的商铺,将官府会查的各项文书办齐,别再让谢暇的人钻空子了。”
谢暇真像个疯子,是铁了心要搞死他。
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只要谢暇找不到云蹊,便万事大吉。
他倒要看看,谢暇堂堂内阁次辅,为了一个女人,究竟能报复他到什么时候?
日子又这样过了几日,因沈随玉提前通知各处商铺办齐文书,防患于未然,谢暇没找到突破口,沈家各处商铺暂时风平浪静。
就在沈随玉以为谢暇要专心政务,放弃从前的儿女情长之时,传来的一个消息令他异常震惊。
“少东家,不好了,随国公府那边有动静,谢亭植动身下江南了。”
沈随玉今日抽调各处铺子里的人手,又亲自盘账,劳累一日,才得了空闲,方才用书盖着脸躺在摇椅上小憩,听了这话,心中一紧,蓦然睁眼,困意烟消云散。
“什么时候的事?”他眸色沉浓,嗓音发紧。
他知道,谢暇下江南,意味着什么……
侍从道:“就方才,船都要出发了。”
沈随玉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无节律跳动,强令自己冷静下来,脑海思绪万千。
谢暇若是查到了云蹊的安身之所,亲自下江南抓人,想必会把这个消息藏得密不透风,又怎会有机会传到他耳中?
这极大可能是个幌子,目的就是逼迫他行动。
侍从看出他脸上的忧虑,问道:“少东家,可要给云姑娘传信,叫她小心为上,最好赶紧离开庐州。”
“不能传信。”沈随玉想也没想,当机立断否决。
这封信传出去,无疑是给谢暇的路引,他只要跟着信走,便能找到云蹊。
他知道,这是谢暇在逼他做选择,是无动于衷,看着云蹊有可能暴露,还是动身去找她,主动让她暴露。
最好的办法便是坐以待毙,不动如山。
可他又不能确定,谢暇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关于云蹊的消息吗?他知道谢暇的手段,知他智多近妖,绝不好糊弄。
若他知道呢……
在云蹊极有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他没有办法继续安心在京城呆着,思忖良晌,他想出了一个法子:“你找个身形气度与我相似之人,扮作我的样子,速速带批下人,坐船下江南谈生意,往饶州、广信方向走。”
而他,用个假身份,快马加鞭走陆路去庐州,来一招声东击西。
这样一来,谢暇若是真打算逼他行动,想根据他的行踪找到云蹊,就会跟着那坐船之人不放,刚好为他争取到时间去庐州通风报信。
京城渡口,由于昨夜刚落了一夜的雨,江心白雾笼罩,水天一色。
谢暇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眺望一望无际的江面,目之所及,烟水茫茫。
还没等他开口,长青便靠近马车禀报:“爷,沈随玉找来冒充他的人上船了。”
谢暇淡淡冷笑,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修长的指节放下车帘,淡声道:“别打草惊蛇,让我们的人跟着他们的人。”
他就猜到,沈随玉会坐不住,可当听到沈随玉立即就动了身的消息时,他依旧难以抑制住心头的怒火。
沈随玉就这么放心不下她?分明家中商铺的事都千头万绪,听到她有危险,还能马不停蹄地去找她。
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微勾唇角,冷冽一笑,“备马,出城。”
沈随玉乘的马车赶了一日路,已离了京,快至保定地界。
他得到了消息,他的人一上船,谢暇便以为船上的人是他,用一艘私船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果然他没猜错,谢暇是想利用他,找到云蹊。
他打算让自己的人带谢暇兜圈子,为自己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去庐州。
江南并不安全,这次见到云蹊,他把她带去西北安置,谢暇定然想不到。
傍晚,马车仍在赶路,顺利出了两道城门。
夜色渐深,两只灯笼中散发出的微弱烛光,照亮了前方阴暗的路。
虽是官道,可难免有崎岖之地,沈随玉的身形跟随马车左摇右晃,车轱辘碾过砂砾石块,那阵阵嘲哳声震得他心头不大安宁。
不知为何,他一路胸口沉闷,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因谢暇遇袭,临近京城各地城门的防备都严了一层,他却觉得从京城到保定,这一路都一帆风顺。
就算他没用沈随玉这个身份,用的是假身份,扮成普通商人,那搜查应也当照严不误才是。
难道有人故意让他畅通无阻?
人马行到一处竹林,蓦然,乌云遮蔽一半月光,四周阴风袭来,细密的恐惧感犹如一张巨网,朝他压下来。
“停车,原路回京。”
他恍然大悟,自己被人算计了,不能再继续赶路了。
车夫回首答:“怎么了,少东家。”
车夫话音刚落,便被一只凌空飞来的利箭穿透胸膛,衣襟顿时被鲜血染红,一声哀呼之后,人翻滚下马车。
沈随玉眉头一皱,终于察觉异动,周围他带的侍卫也抽出刀剑戒备。
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从竹林深处奔出一队人马,须臾之间,两方即刻交起手来,刀剑猎猎交织,闪出道道耀眼白光。
那批突然而至的人武功高强,身手不凡,沈随玉带的侍卫不是对手,尚未交手两三下,就皆被卸了刀剑,束手就擒。
沈随玉被擒下马车,他静静望着这些着夜行衣的杀手,不用猜也知晓,这些是谢暇的人。
谢暇与他一样,来了一招声东击西,那坐船下江南的,不过也是他派去的障眼法。
他是想跟着他走陆路,找到要找的人。
待竹林风平浪静,乌云散开一片,一轮浑圆的月映在水洼中,空中飘下的一片竹叶,将月影划起了皱。
谢暇高立马上,悠悠走来,一身玄色锦袍融入夜色,黑的凛冽。
沈随玉也不惧他,哪怕被人押着双臂,仍直起背脊看向他,面上风轻云淡:“沈某不过是夜里出城谈桩生意,谢大人却突然截下我的车马,射杀我的家仆,这是何意?”
谢暇轻抚胯。下骏马的鬃毛,挑眉一笑,不欲与他废话,开门见山:“你把我的人藏到哪去了?”
他本就没打算一路跟着沈随玉找到云蹊,这一路山高水长,沈随玉定能有所察觉。
在京城他不好动沈随玉,出了京他还能动不了他?沈随玉若是不告诉他云蹊的下落,他有的是法子折磨他。
“你的人?”沈随玉徐徐抬眼,望着他,失声哑笑。
在谢暇听来,这声质问,是赤。裸裸激怒。
他尚算平和的面色在听到他这句话后陡然阴沉,抬眼时,目光化为一把能直刺人血肉的利刃。
不是他的人,难道还是他沈随玉的人?
他还不确定,他们一男一女汇合之后,都做了些什么?云蹊有没有背叛他?若是有,他先杀了沈随玉,再找到她,好好跟她算这笔账。
“你说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岭,沈老板外出谈生意,遭贼人袭击,滚落山崖,尸骨无存,明日一早传回京城,会不会有人信?”谢暇翻身下马,步步走去。
沈随玉揣摩他这句话,听出谢暇是想以他的性命做筹码,逼问云蹊的下落了。
或许他说与不说,今夜都难从谢暇手中脱身。
“你和她不是一路人,你做你的高官,她也有她要做的事。”他看似是在劝谢暇放下旧怨,实则是在拖延时间。
谢暇嘴角不可思议地微抽。
眼前这个人,是在叫他放手?云蹊是他的人,他们死都要死在一起。
他眼底激起千钧怒意,一掌震在他胸膛,沈随玉瞬时被击倒在地,唇色发白。
“沈老板,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把我的爱妾,藏到哪里去了?”
“咳咳……”沈随玉对他的动手预料之中,这一掌落下,他还算是有些防备,没受多大的内伤,直起身子时,身上的玉佩倏然滚落在地。
莹润的玉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谢暇眸光狠动,看清了落在地上的东西后,只觉眼球被数支尖针狠狠一刺。
他见过云蹊的玉佩,而沈随玉身上掉出来的这块,质地形状与她的一模一样,他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与她的那块互补的另外半块。
而云蹊却与他说过,这两块玉佩是她爹娘传给她的,被她弄丢了一块,是以,另一块她视若珍宝,他念她可怜,才还给了她。
可如今,她口中被弄丢的那块,竟出现在沈随玉身上。
这分明就不是什么传家宝,而是她跟沈随玉的定情之物吧?!
怪不得她那般宝贝,怪不得她多次求他还给她。
她怎么能那么对他?
他胸膛剧烈震动,笑得低沉阴戾,眸中泛起猩红:“你这玉佩是……”
他的神思只聚集在玉佩上,极度的悲愤与自嘲占据了他大半部分心神,质问沈随玉的话还未说出口,骤然两只利箭当空飞来,射穿了擒住沈随玉的那两个黑衣护卫的脑袋。
沈随玉显然是等候多时,见两边人倒下,觊到空子,拾起玉佩。刹那间,山林涌起朦胧白烟,蒙蔽了众人的双眼,趁此之机,有几名杀手踏月而来,掳起沈随玉,足梢点起马车接力,一前一后架着人走了。
沈随玉出城时,便通过与公主府相连的暗道,传信给徐静姎,叫她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威胁她,若他有什么事,他就把她搜刮不义之财、民脂民膏的勾当曝光青天之下,让谢暇能找到理由攻讦她。
徐静姎派的这几个是大内高手,果然将人成功救走。
一瞬间,白雾尽散,谢暇回过神来,眼前开阔,山林空荡无人,月色如霜。
“爷,要去追吗?”长青策马问道。
谢暇五官晦暗,不辨神情,冷嗤一声,并未发号施令。他知道是徐静姎的人出手了,去追人也是无济于事,若是追到京城地界,还会给自己留下追杀皇商的把柄。
他眼前依旧晃着那只玉佩的光影,一想到那是云蹊和沈随玉共同的信物,便眉心大跳,手掌寸寸捏成拳,发出咯吱闷响。
他的内伤未完全痊愈,只觉一腔血气又在翻涌,服下带在身上的药,才缓缓压下痛楚。
她躺在他身侧时,手里握着的,是与另一个男人的信物。
而他送她的礼物,她弃如敝履,能随意丢弃在路边。
凭什么,他到底哪里对她不好,她要这样对他?
她凭什么能这样对他?
他眼底倒映着扭曲的痴狂。
“爷,天快亮了,可要先回京?”长青问他。
谢暇沉思良久,固执地摇摇头,他不回京。
他先前已经排除过江南一些地方是他们故意放出来混淆视线的,查到最后只剩汝宁、庐州、安庆这三个地方。
而沈随玉听到他动身的消息,便心急火燎坐不住,可见,人就在这三个地方其中的某处。
他本就有伤在身,皇帝不想他死,让他安心养伤,还特许他告假一段时日。
他偏要亲自走一趟,亲手将她搜出来。
他想了想,随口道:“启程,先去庐州。”
第44章 冤屈
庐州,万春堂。
因云蹊那日与老堂主改良的新药方中缺了几位珍稀药材,是以暂时配不出根治的药。
万春堂已将所缺药材上报了官府,待官府从临县运来药材,便能配出药来,完全根治这场小规模的时疫。
热疹因会通过接触传染,官府派了官差,将染上病的人隔离在医馆,不准他们到处走动,防止传染更多人,其中万春堂内病患是最多的。
云蹊戴着一层面纱,整日忙得焦头烂额,身上挥之不去的都是药草气息。
这些日子,问诊、开方子、煎药,她都亲力亲为,不敢有分毫怠慢,来万春堂看病的百姓渐渐都知道了这位贺大夫,都道他为人和善亲厚,尽心尽职。
云蹊见一些患者耐不住痒,会去抓挠伤口,导致伤口发炎流脓,很是苦恼。
于是连夜翻医书研究,用各种药草捣碎,反复试验,才研制出了一种外敷的中草药膏,将药膏涂在起疹子的皮肤上,能缓解麻痒,防止指甲抓伤皮肤再引起感染,撑到解药配出。
众大夫先按照云蹊交代的配比,做出了一批药膏,分发给病患使用。
患者用了这药膏后,身上的痒意暂时消褪,皆是满意,纷纷夸赞。
“贺大夫可真是医术高明啊,这药膏涂上就不痒了。”
“是啊,不知贺大夫可是老堂主新收的徒弟,万春堂可真是后继有人了。”
云蹊听了这话,时常跟他们解释,自己只是个普通大夫,并非老堂主的嫡传弟子,言外之意,她将来不会接管万春堂。
尽管她自己没这个意思,只想尽大夫的本分,看病救人,可好名声传播起来如何也阻止不住,这样诸如此类的话源源不断传到陆万全耳中,令他很是不悦。
陆万全为了证明自己的医术在云蹊之上,还特意写了一张根治热疹的药方交给老堂主。
谁料老堂主看了后,将他的药方批得一文不值,骂他不思进取,医术停滞不前,只叫他按照贺霁言说的步骤做,好好给人看病就行。
一想到这些事,陆万全便握紧拳心,恨意遍布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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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官府运来药材,云蹊亲自钦点,带人搬运,确认无误后,便马不停蹄配药。
老堂主见云蹊事必躬亲,深感欣慰的同时,也念他年轻,怕他连轴转累倒了,嘱咐他:“霁言啊,你将药配比出来,再誊写个十来份方子,叫他们根据药方去熬药便可。”
云蹊摘下面纱透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手上在称量药材,嘴上道:“您放心吧,这事交给我。”
安全起见,她不会一直待在庐州,只是这场时疫,让她暂时留在了万春堂。
官府既对万春堂寄予厚望,她便不能怠慢,等这药配出来,解了这场燃眉之急,万春堂名声大噪,日后她离去时,也算还清了老堂主的赠书之恩。
她熬了一夜,眼下浮起一层鸦青,眼眶中也泛起微红的血丝,直至次日天光破晓,才终于配出药来。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胀的手臂,比疲惫先来的,是终于大功告成的喜悦。
她对这个方子信心十足,等第一批药熬出来,万春堂的患者喝了有好转后,药方便可传至各大医馆。
她取纸研墨,欲誊写方子时,有个大夫在外头喊他。
“贺大夫,隔壁仁心馆的李大夫来了,说他们那边有个患者病情突然加重,他们束手无策,欲请你过去看看。”
“知道了,就来。”云蹊闻言,也觉得情况紧急,立即戴好面纱,跟着他去了,离去时还留了话,药方等她回来再誊抄。
她离开后,一直到日上三竿,陆万全才赶来万春堂,此时早过了医馆开门的时间。
他就是觉得自己再怎么任劳任怨,也得不到百姓的一句夸赞,功劳全到了贺霁言一个人头上,是以开始消极怠工。
老堂主正在帮一位上了年纪的患者看病,见陆万全这个时候才来医馆,心中不虞。
他默默回想,越发察觉陆万全这些日子来心思不在医馆,提点他:“行医之人,当心系病患,医馆本就人手不够,大家都宵衣旰食,你却这个时候才来,成何体统!”
陆万全虽心有不满,可到底不敢跟师父当面杠上,即刻低头认错:“师父息怒,徒儿早起偶感身子不适,喝了一帖药才来。”
老堂主冷哼一声,移开视线:“贺大夫已配好了第一批药,你带人去煎出来,给医馆的病患服下,再好生观察观察患者的情况。”
他知道这个徒弟争强好胜,可难免眼高手低。
他虽与贺霁言投缘,可一来,贺霁言毕竟不是他的徒弟,二来,他也看出贺霁言没有一直留在万春堂的打算,这个医馆,终归还是要传到陆万全手上。
等这场时疫过去,他要趁着一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再鞭策一番这个徒弟,否则,他难以安心。
陆万全嘴上认了错,可心里十分不服气,眉毛高扬,憋着一口心气来到药室,看见药柜上云蹊配好的药,与一张圈圈点点的药方,忽然眸色一暗。
正巧药室四下无人,他拿起药方细看,读透了这张药方上所有药材的功效,暗道,那贺霁言确实有两把刷子。
虽这样想,可心中并不承认贺霁言比自己优秀,若给他一些时间,他未必想不出这方子来,只是师父不肯点拨他罢了。
他越盯着方子看,越觉一股焦躁在心头狂涌,一个念头不断在脑海中跳动,此番大好时机,他要让贺霁言身败名裂。
若是往这药里加上一味王不留行……
这味药材药性温和,并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也嗅不出什么味道,可与药方中原本的药材药效一冷一热对冲,便不足以散发药效,患者服下后不会有效果。
官府那边催解药催得急,若是三五日见不到疗效,难免会觉得贺霁言是个庸医,层层压力之下,他便不配待在万春堂了。
届时自己再拿出正常药方,所有人都要高看他一眼。
他从药柜中取出王不留行这味药,混入云蹊配好的药中,欲亲自去煎熬,可想了想,又顿住脚步,唤来后方负责煎药的学徒。
“阿福,我要去看诊了,你去把这药煎了,这可是贺大夫配的药,不得马虎。”
阿福不敢怠慢,将药材逐一包起,拎了下去:“知道了,陆大夫。”
云蹊去了趟仁心馆,原来是那位患者食用了辛辣之物,导致病情加重,她替人敷了药后观察了一段时间,待病情平缓后,她才回万春堂。
阿福这时候已煎好了药,一包药煎了五碗药汁,正端着出来,见云蹊回来,喊她:“贺大夫,您配好的药我已经煎出来了。”
阿福不过十六岁,是万春堂的学徒,常在后院煎药,他生得一张圆脸,做事机灵认真,很是招人喜欢。
云蹊一向放心他做事,只看了眼那五碗药,药草气息悠悠飘入鼻间,是那几位药材的味道无疑,“辛苦你了,给我吧。”
这五碗药她打算先给病情最严重的五位病患喝。
她亲自端着药去了病室,那五个病人的热疹因敷了药膏,消褪了不少,今日也不喊痒和痛了。
“这是我们万春堂配的解药,你们趁热喝了。”云蹊亲自将药碗端到他们手上。
这几位患者信任她,听到是解药,眼底大放异彩,放心喝下,“贺大夫的医术真是高明啊。”
虽说是解药,可也非灵丹妙药,云蹊怕他们操之过急,还特意跟他们道:“你们喝了后,还需在万春堂住个三五日,待身上的疹子褪了,才算真正痊愈。”
百姓们点头道谢。
云蹊一边观察这几个病患,一边连夜誊写药方。
前半夜,她去病室检查询问,服下药的百姓都道起疹子的肌肤上微微泛凉,她听后,异常欣喜,这便是药效起作用了。
这夜,她又熬了个通宵,亲力亲为誊写了十几张药方,打算一早便分发给各大医馆。
淡薄霞光透过窗纱,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她才终于感到困乏,欲趴在桌上睡会,眼皮刚合上,便听到有人慌张大喊。
“不好了贺大夫,那几个昨日服了药的患者,今晨病情突然加重,疹子长得浑身都是!”
云蹊晃了晃脑袋,甚至恍惚了片刻,才听清人声,立时紧蹙眉头,觉得不可思议。
那方子她敢打包票,退一步说,就算没有效果,也不可能会适得其反。
一股微弱的恐惧愈演愈烈,感直冲大脑,她顿时困意全无,奔至安置患者的病室,这一看,心神俱乱。
他们肌肤上本就消褪了些的疹子又卷土重来,又开始密密麻麻在长,甚至还有人出现了呕吐的症状。
云蹊静止在原地,如被人当头敲下一棒,把她的心神思绪齐齐敲断。
这一瞬,浑身血液倒流,她的指尖像在冰水中浸了一遍,冷得无知无觉。
怎么会这样?
她尚且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只能暂时用药膏替他们涂抹,稳住疹子蔓延,再去后厨要了昨日熬药的药渣,可近期熬的药多,后厨每日定期清理药渣,昨日的药渣早被倒了。
她一遍遍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是负责煎药的人搞错了?
还没等她弄清状况,万春堂乱用药导致百姓病情加重的事一传十十传百。
官府的巡视官差立即将百姓服了万春堂的药方后病情急转直下的事上报,庐州知府勃然大怒,把万春堂所有大夫都押来衙门问话。
他本就重视这场时疫,层层压住消息,才没有传回京,影响他的业绩与前程。
他特赐万春堂牌匾与荣耀,可那批大夫居然个个都是庸医,本都快好了病,服了药竟又严重了,若那五人撑不过去……那可是五条人命啊,他只觉头顶的乌纱帽要不保。
“你们好大的胆子!那些百姓服用了你们配的药,为何还会病情加重?你们是在戏耍本官吗?”
堂前跪了一众大夫,后头的大夫战战兢兢,一句话也说不出。
云蹊与老堂主跪在最前头。
被带来官府的路上,云蹊并未畏惧,她满心想着那药为何功效会适得其反。
可眼下到了衙门,她终于从一个大夫的身份中暂时挣脱出来,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贺霁言这个名字能让她暂时安全生存,可一旦惹上官司,只怕有心人一查便能查出她来。
陆万全隐在衣袖下的手抖若筛糠,背上泛了一层冷汗,他也没想到,他就仅加了一味药,为何会出这么大的岔子?
唯一的可能便是贺霁言第一回开的缓解症状的方子中的药材,与他私自加的那味药材药效对冲。
可即便真相如此,他也不能宣之于口,不然便是害了自己。
他率先磕了个头:“大人,那药是贺大夫配的,除他之外的其他人并未参与,我们全都不知情啊!”
不如就把罪责推到贺霁言的身上,贺霁言是外人,万春堂的其他人若不想惹上麻烦,识相的也会跟他一起指认贺霁言。
老堂主双目一黯,不可置信陆万全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没有贺霁言,万春堂哪有今日的名声,哪能愈发被百姓看重?这种过河拆桥之事,他最是鄙夷。
“你住口。”他轻声呵斥。
当务之急,是将事情搞清楚,而不是推卸责任。
他信任贺霁言,信他配的药绝没问题,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陆万全不解,开口反驳:“师父,我没说错,这药本来不就是他配的吗?是他医术不精,一味地贪功冒进,反倒连累了我们。师父如今是要为了他,搭上我们整个万春堂吗?”
果不其然,有几人惊慌之下,也说自己从未参与过配药方,药方皆是贺大夫配的。
“贺霁言,那药方可是你一人所配?”庐州知府疾言厉色,质问云蹊。
“的确是我一人所配,与他们无关。”云蹊沉着镇定,也敢作敢当,药方是她配的不假,她不想连累旁人。
这其中,定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老堂主突然道:“知府大人,那药方我也配了一半,并非贺大夫一人之过。”
陆万全则低着头,牙关微动。
他见师父是豁出去了要替贺霁言说话,心里极度不平衡,师父对一个外人的好,远胜过对他。
云蹊眼眶一热,鼻尖泛起酸意,可她并不想把老堂主牵连进来,朗声喊道:“老堂主配的方子,我并未采纳,私下自己又配了一份,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45章 清誉
“霁言!”
老堂主意图打断他,想着有什么事情大伙一起承担,若有误会,总能解释得清的。
“你们都别说了。”云蹊的声音清冷镇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药是我配的没错,可我的药方,绝不会害人,许是中间煎药,不慎搞混了药材。”
若有纰漏,那只能是她配好药离去后,有人替她煎药时,将药方不慎跟其他药材混合,才导致药效混乱。
可煎药的阿福从小便在万春堂后厨煎药,这么重要的方子,怎会犯这种错?无论是不是阿福一时大意,只消一查那药渣便可,只可惜,那药渣没有了。
她缓缓闭上眼,思绪一团乱麻,在脑海翻来覆去的绕。
阿福一听,也吓得磕头:“不是我,我就是按照贺大夫配好的方子去煎药的,我还寸步不离守着药炉子,就怕他们搞错了。”
其实云蹊也不是很怀疑是阿福那边出了错,他做事一向极为认真,她来万春堂这么多日都看在眼里,眼下听阿福言辞恳切,就更不觉得是他粗心大意了。
饶是阿福单纯,没把陆万全供出来,陆万全也吓得手心冷汗涔涔,如芒刺背,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老堂主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忽然转头,盯着陆万全,话中是深深的质疑:“万全,我不是叫你去煎药吗?你为何假手于人?”
老堂主此话一出,不止陆万全心中一震,云蹊也眸泛明芒,视线朝陆万全扫去,暗暗思量。
若这其中还有陆万全的事,那一切都好说了……
陆万全本就因她揭发了陆万贵联合张道人行骗一事对她颇有成见。
后来她来到万春堂,做了万春堂的大夫,他也对她冷嘲热讽,水火不容,无非就是怕她是故意博得老堂主的信任,将来觊觎这间医馆。
她虽配不上君子之称,可这陆万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她暗自冷笑,陆万全有足够的动机,往她配好的药里加东西,再故意支会阿福去煎药,万一东窗事发,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在我配好的药里加了什么?”她两颗瞳孔漆黑有神,不再是怀疑,而是明晃晃地质问,这声质问中,也带着极度的愤怒。
枉他为一个大夫,竟能为一己之私,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陆万全被她的眼神吓得一激灵,慌张在众人跟前辩驳:“师父是叫我去煎药,可我一到药房,便有患者来找我看诊,我忙不过来,才唤阿福去煎药。贺霁言!你无凭无据,自己配错了药,反倒咬我一口,还请知府大人明鉴,重重治这个庸医的罪。”
他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唯有额头撞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才令他稍稍安定心神。
这是官府,凡事要讲人证物证,一来,无人看见他动手,二来,那药渣子已经没了,贺霁言就算猜到是他,又能奈他何?
这一切都是他贺霁言咎由自取,谁让他高高在上,欲独揽功绩,关起门来自己配药,现在知道是自掘坟墓了吧?
云蹊眼底流露出无限的悲哀与讽刺,她断定就是陆万全干的,可惜什么证据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小人撒谎狡辩。
“陆万全,你真的问心无愧吗?”她极为厌恶地凝视他,目光仿若锋利刀刃,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一字一顿,“你就不怕今夜天打雷劈,叫你不得好死?”
陆万全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强行挺直身躯,嘴角微微抽搐:“贺霁言,这是公堂,诅咒若有用,你是把知府大人当摆设吗?”
老堂主捂着胸口喘气,模样痛心疾首,扯住陆万全的衣袖:“你给我……住口!”
陆万全也顾及不上师徒情谊,怫然甩开手,“知府大人,万春堂的名声您是知道的,除了草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这么多年,从未有百姓说过万春堂的半分不好。这个贺霁言,来路不明,信誓旦旦说能配药,结果就酿出了那样的事,大人不若查查他的身份。”
云蹊自从进了这公堂,便心如死灰,早料到身份要暴露。
可这并不是她畏惧的,她害怕的是自己背上庸医的骂名,日后被百姓指责。
她只想要一个公道。
庐州知府再次望着堂下跪着的斯斯文文的青年,那杆名为怀疑的天枰开始朝云蹊身上移动,忽然觉得陆万全说的有几分道理,此人的确面生,亦是突然来的万春堂,行迹可疑。
正当此时,一名官差慌张跑来禀报:“不好了大人,服了那药的患者,其中一位身亡了。”
堂下众人鸦雀无声。
风清日朗的夏日,云蹊却在酷暑中结了冰。
“将此人收监,听候发落!”庐州知府指着云蹊,气得发颤。
万春堂的大夫到底在这场时疫中有些功绩,若全定罪,难免有非议,他只能关押云蹊,等上面问起,便说是此人配错了药,害了百姓的性命。
老堂主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师父!”
“师父,你怎么了?”
云蹊被钳制住手臂,眼角被不断涌出的温热洇湿,想开口说什么,又犹如有刀子在割她的喉咙……
—
此事一出,庐州知府再不敢隐瞒时疫,也怕后续病情不可控,即刻上报。
尚未抵达庐州的谢暇在路上接到这道急奏,看过后,继续让人将折子派发回京,拨一批药材与银钱来庐州。
而他也更坚定了往庐州去的心。
他一猜便知,庐州的这场时疫有段日子了,是那知府何旻隐瞒不报,直到如今兜不住了才上报朝廷。
奏折并未加急,可见不是什么大规模不可控的瘟疫,可何旻此举,已经罔顾百姓安全,实在胆大包天,恐怕这官他是不想做了。
他命人继续朝庐州赶路,思绪却不受控制。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不知是否身在庐州,有没有遇上这场时疫,现在怎么样了?
时隔多日,一想到她的样貌,他仍忍不住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谢暇这趟是微服南下,到了庐州,已是七日之后。
此时时疫已得到有效控制,患者服了万春堂陆大夫配的药方,不消五日,红疹褪去,尽数好转。
百姓都在传陆万全陆大夫华佗在世,是庐州百姓的恩人,医术远胜他师父,大街上的百姓都自发送锦旗进万春堂,医馆门口水泄不通。
“那是做什么呢?”
谢暇坐在马车内,听着周遭不休的赞誉与附和,只觉得聒噪,微微眯眼,向长青询问状况。
长青打探回来,道:“爷,有位姓陆的大夫,他配的药方治好了庐州的时疫,百姓自发赠礼称赞。”
谢暇听到大夫这个字眼,眉头抽动,随手挑开车帘,朝那名为万春堂的医馆轻微瞥了一眼,见个年轻男子喜笑颜开,受了不少百姓的礼,站在人群中央同百姓说话。
他不禁微哂,收回视线。
倒也不排除此人是有些本事,可看这做派,也是个追名逐利之徒。
若是她呢?她会同此人一样吗?
很快,他抚平了自己这丝荒唐的想法,他也没抱多少能在庐州找到她的打算,他只是不放心,想亲自来查。
“去让何旻来见我。”他淡淡吩咐。
何旻这个庸官,连时疫这种大事都能欺上瞒下,背地里为官如何,还得去查查才知。
乌云蔽月,星斗稀薄,庐州的夏夜比京城要热许多,暑夜里,偶有一阵凉风都是奢侈。
谢暇购下一间私宅安置,派出去查云蹊下落的人刚出去,何旻后脚便来拜见他。
何旻眼看时疫解决,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思忖着,就算事后朝廷派钦差、御史来庐州巡视,也会嘉奖他及时防控,抑制病原。
至于那个服药后身亡的百姓,到时候便把贺霁言交上去,就说是此人配错了药,吃死了人,让朝廷拿他问罪。
原本如意算盘打得叮咚响,可小厮突然来报,说京里来的谢大人要见他。
他反复确认,才打听清对方是随国公世子,前浙江巡抚,现任刑部尚书兼内阁次辅的谢亭植。
当即吓得屁滚尿流,从榻上爬起来,穿好官府便来拜见,一路上惴惴不安,他怕是朝廷猜到他隐瞒病情不报,正是派这谢亭植来查他的。
进到花厅,沉水香清冽浓厚,周遭透着一股威仪之气。
谢暇正一袭深青色衣袍,坐在上首,神清骨秀,玉容端方,一手抚着茶盏,氤氲热雾濯得他眉眼愈发凛冽清寂。
何旻虽是初次见他,可也听过不少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岂能不惧,慌张拜下:“下官拜见谢大人,不知谢大人亲临庐州,多有怠慢,有失远迎。”
“何知府免礼。”
谢暇含笑招待,命人看茶赐座,举止温和儒雅,尽显世家文臣风范。
客套毕,他与何旻谈话时,又迟迟不说正事,只问些庐州风物,山水之乐等闲话,令何旻越听越楞,摸不着头脑。
好半晌后,谢暇才抿了口茶水,嗓音清朗:“本官是到了庐州后,才听说时疫的事。可这时疫传染到发作并非短短几日功夫,想必何大人上报之前,庐州便已经经历了一段时日的时疫了吧?”
他方才待人谦和,以至于何旻稍微放松心神,眼下又突然开门见山,打得何旻一个措手不及。
何旻岂能听不出,谢暇这是在质问他为何知情不报。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没遇上他便过去了,可偏偏谢暇来了庐州,就必须给他一个合理的交代了。
“谢大人有所不知,这场时疫规模并不大,原本是万春堂的贺大夫胸有成竹说能研制出解药。下官见病情可控,也不欲引起百姓恐慌,便想再观察几日,等解药配出,是以才按下不表。”
何旻正是想将罪责推到贺霁言身上,直说是他贻误病情,道来:“可谁知,那贺霁言是个沽名钓誉的庸医,他配的解药,竟令患者服药后病情加重,其中一位患者当场死亡。下官察觉不妙,才紧急上报朝廷,所幸万春堂有位陆大夫妙手回春,最终是他配出的药方,替庐州解了这场天灾。”
“哦?”谢暇早已派人去查了这何旻,查到此人去岁联合当地巨贾,贩卖私盐赚取利润,虽打点得隐蔽,却还是露出了些蛛丝马迹。
本身影子就是歪的,一听他这话,便知他在推卸责任,于是饶有兴致问道:“此庸医竟如此胆大包天?”
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何旻即刻附和:“大人,下官还查到,此人女扮男装,连身份都是假的,是个黑户,不知可是哪地逃来的囚犯,难怪如此罪大恶极!”
谢暇猛然挺直身形,眼皮一跳,一股朦胧的预感在心底翻转变幻,逐渐清晰。
茶水滚烫,他握着杯身的掌心纹丝不动,甚至察觉不到高温烧灼带来的痛意,那日日夜夜在心头反复叫嚣的执念,宛如寻到了源头般,躁动不休。
“贺霁言。”他默念这三个字,把这三个字拆成一笔一划,在齿关狠狠嚼碎,“尚在何处?”
何旻答来:“此人顽劣,已在狱中关押了一段时日,仍不肯招,下官正准备明日上大刑。”
谢暇乌黑的两只眼中光彩缭绕,胸膛不住地颤动。
—
牢房光影昏幽,不见天日,除了血腥气便是一股潮湿的腐败气息。
这是云蹊被关在狱中时间最长的一次,她习惯了多日的黑暗,甚至一丝天光照进,都让她觉得异常刺目,极其不适。
她衣衫脏污,蓬头垢面,女身自然也暴露无遗。
她心知肚明,那庐州知府何旻是听说出了人命,才急于找人顶罪,而这个人,她最合适。
这十几日来,她阖眼的次数屈指可数,一闭上眼,除了谢暇来抓她,还有百姓们纷纷骂她是庸医,说她是杀人凶手,残害性命。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外公学医,外公总教她的那句话。
“不炫虚名,惟其博济;不计其功,不谋其利;不论贫富,药施一例。”①
跟着心中那道声音默念完这句话,她眼眶又蓄起了泪,水光濯去眸中深灰,一双眼中不变的是那丝明亮的光。
她从来都无愧于大夫这个称呼,也无愧于经她诊治过的百姓。
然而对于一个大夫来说,最重要的便是名声,这个名声,不是外界虚名,而是众人对她由衷的认可。
她真的不想,成为他们口中的恶人,这比杀了她、摧残她的肉。体还难受千百倍。
她不知外头怎么样了,陆万全那个混账,顺理成章除掉了她,现在应该洋洋得意拿着她的药方,博得了百姓的赞誉吧。
老堂主呢,他身体还好吗?
她如今身份暴露,谢暇什么时候找过来?
无数只大手合力,搅得她身心筋疲力尽,眼前天昏地暗。
她只觉得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自由,在封建强权面前,不值一提。
这丝偷来的天光,真的好短暂。
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给她希望,又一次一次无情毁灭,将她打入深渊,带回原点。
她也只是一具肉体凡胎,极度的疲乏与惊恐已让她神思衰竭,想不出什么办法。哪怕累到极致,她也强撑着不敢睡过去,她怕睡着了,有人会让她强行画押,承认配错了药方,毒害了百姓。
她靠墙僵硬地坐着,神思漂浮,连牢房的大门被人打开都无所察觉。
两名官差进来催促:“赶紧出来,今日过堂,京城的大人物来了,你识相就快些招了,也免得吃苦头。”
第46章 玉碎
云蹊反抗不得,也无力反抗,跟着官差往外走。
三次入狱,每次一都何其无辜,每一次都身不由己,可她被这个黑暗的时代裹挟,心中的一点光亮也被逐渐消磨。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认这个罪的。
从大狱到公堂,她都不记得走了多久,在阴暗中待太久了,以至于日光照在她脸庞,她竟觉得有些不真切。
上回看到这般好的日光,是她捧着林执生留下的书,欢欣雀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时晚风惬意,红霞满天,余晖耀眼,她本以为往后的三年日日是好日,可一切就像做了个短暂的梦。
仿佛她先前所有的反抗挣扎,都只是白费心神。
公堂来的人很多,有庐州知府何旻、两个县的知县通判,还有光明正大坐在上首听审的谢暇,这些人里他官职最大,众人无不恭敬捧着他,听说他要来听审,无不拿起十二分的认真与威仪。
“何大人,犯人已在堂外。”
何旻正襟危坐,一挥手道:“给本官带上来。”
谢暇忽而睁开假寐的眼,支起半边身子,朝门前光亮处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的轮廓越来越近,他抑制不住,呼吸都变得不畅,额头突突跳动起来。
哪怕日光太盛,还看不清来人的身影,可那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的玲珑有致的身形、不堪一握的腰肢在脑海越发清晰,就连碰到她何处最敏感他都一清二楚。
身影越来越近,与他想象中的那张脸无限重合,蛰伏在心头几个月的困兽如同听到呼唤般,咆哮苏醒,浑身的血液倒流激荡。
果然是她!
他产生了一种欲走上前去,将那些耻辱与愤怒全发泄在她身上,最好就这样掐死她的冲动。
可当人走近,他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脏得不成样子,五官仿若钝了一层,以往那双清亮的眼瞳中像蒙了暗沉的灰。
真可怜啊,他复又冷笑。
早就跟她说过,跟着他才有好日子过,她偏要不知死活,到头来就把自己搞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怎么不算是活该呢。
可在他看来,还不够惨,他想让她也体会那些痛楚。
云蹊进来公堂后,一张极为熟悉的脸便猝不及防闯入她眼帘,她屏息凝神,仅是心头微微一颤,并未有过多的震惊。
因为她知道,谢暇迟早要找来,他不会放过她的。
没想到,竟是这么快。
他锐利的五官凿刻入她眼底,那双狭长微挑带着些恶劣神态的眼,是她不愿回想的噩梦,令她双手都止不住发颤。
二人对视,视线锋利冰冷,汇聚成一道无形的线,火花四溅,要烧透彼此的胸膛。
看来他也没受多重的伤,这么快就痊愈了,亲自追到庐州来。
她不畏惧他的冷傲的目光,淡淡地移开视线。
反正他也是想借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整死她,横竖都是一死,她也不怕了。
极度绝望之时,她甚至荒唐地想,原身应当是亡故后,才有她魂穿而来,若是她死在古代,灵魂能不能回到现代她自己的身体内?
谢暇见她神情冰冷,就好似与他从不相识,忍不住喉结滚动,手背青筋隐隐泛动。
死到临头,见到他这个故人,也没有求情的意思?
虽说他本就不欲放过她,可若是她现在跪在他脚下,跟他说她错了,他倒也不是不能暂且饶她一条命。
可她既死性不改,要一犟到底,那他就让她吃些苦头,解他心头之恨。
云蹊被人强摁着跪下,何旻按照从前过堂的流程,问了她几句话,再扔给她一张罪证,让她画押。
“不是我做的,是陆万全趁我不备,动了我配好的药。”她仍不改口径,说完后,紧闭着唇,眸光倔强清冷。
何旻有些尴尬,用大怒来掩饰心虚:“大胆!多亏了陆万全陆大夫,庐州的时疫才得到解决,你还敢随意攀咬清白之人,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我请问……”云蹊讥讽地瞥了瞥嘴,看着他,“人证物证何在?”
何旻不知为何,竟被她这个眼神一震,心中一阵发毛,一时张口无言。
谢暇早从何旻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至于云蹊是不是真的被人陷害,他根本不想追究,也没有心思与义务,去替她追究。
无论沦落到何种地步,都是这个女人咎由自取,就好比她如今落到他手里,是死是活,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她既不认罪,不如就上刑吧。”他慢悠悠落下一句话,字句不染半分温情。
云蹊眼底如结了一层冰,寒意散至全身。
她毫不意外谢暇会这样对她,毕竟,一次次用强权伤害她的,是他,一次次用手段压迫她的,也是他。
她从来都不后悔给他下迷香,若再来一次,她会寻到万无一失的时机,让他再也不能站在她面前。
既谢暇都发了话,何旻也无所顾忌,自然想上一番严刑,让此女尽早招供后,万事大吉,当即招呼道:“来人,上拶刑。”
云蹊察觉到自己凌乱的呼吸声,手心不断泛起冷汗。
她见过的拶刑,就是影视剧里那样,将受刑人的手指套入拶子里,两边的人用力收紧绳索,造成剧烈疼痛,来达到严刑逼供的目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样残酷的刑罚会用在她身上。
官差抬了刑具上来,两人将她摁住,把她的手指套入木棍中,她轻微的挣扎只是徒劳,换来愈发狠重的钳制。
那些官差上前押住云蹊时,谢暇不受控制起了身。
他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庞,窥见她脸上流露出的细微恐惧,一团带着痴意的火烧透了他两只瞳孔。
怕吗?为什么不跪下跟他求情,说她错了,不该算计他。
云蹊的余光里一直回荡着谢暇那高傲冷漠的眼神,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如看蝼蚁一般望着她。
她知晓他的心性,他在等她向他求情,向他认错,可她永远都不会!
她也并不觉得,她比任何人低贱。
谢暇仍不死心,微眯着眼,在等她的一句话,她那般细嫩白皙的手指,曾滑过他的肌肤、缠过他的腰、也覆过他的唇,若是受了这等刑罚,饶是他恨她,也会觉得有几分可惜的。
可当他再次抬眸,与她视线交接时,却发觉她眸子里涌动的又是那股讨人生厌的倔强,仿佛在无声地跟他说,她不怕,别妄想她会求饶。
他憋着一口心气,揶揄冷笑,暗道了两声好。
他就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动刑。”
随着何旻的一声令下,云蹊心如死灰,放弃抵抗。
拶子上的绳结缓缓收紧,起初,她发觉指节像被紧紧箍住,传来几分胀感,随着拉扯的力道加大,一阵刺痛猛烈传来,她眉头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谢暇死死盯着她,她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她方才那一下蹙眉,令他眉心一跳,好似有一根尖针,狠狠扎在他心头。
“住手。”
他冰冷的呵斥声一出,行刑的官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云蹊也并未继续感受到本应如约而至的痛觉。
满堂的人诧异看向谢暇,云蹊亦是满心生疑,朝他看去一眼。
他是觉得看她受拶刑,犹不解气,要用别的更加残酷的手段折磨她吗?
谢暇掩去脸上的凝重,对着众人一笑,“不瞒诸位大人说,先前我被敖图所赠的祥兽所伤,便是此女所为,方才竟还一时没认出来。这些日子我找遍了各地,没曾想竟是逃到庐州来了,又在庐州犯下罪行,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是陛下钦点的要犯,用了刑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便不好审先前那桩案子,我欲将此女带回京,交由陛下亲审。”
清濛山祥兽伤人一案轰动巨大,传得沸沸扬扬,庐州的官员也多有耳闻,一听谢暇的话,当即震惊不已。
何旻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附和道:“原来算计大人的正是此女,真是罪大恶极,蛇蝎心肠!”
罪大恶极?蛇蝎心肠?
云蹊暗道,她只恨当初情况不允许,只能将那迷香稀释,否则,她都不会让谢暇还有机会站在这侃侃而谈。
谢暇发了话要把云蹊带回京,庐州的官员岂敢不从?何旻令官差放开云蹊,欲命人去准备囚车,将犯人押解回京。
谢暇略一挥手,道:“此女狡诈,为防半路出意外,我会把她带在身边,亲自看守。”
说罢,他令自己的人上前,架起云蹊,把人带出公堂,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云蹊被粗。暴塞入马车,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深黑的影如疾风般闯了进来。
男人镶着金线的玄色衣袍牢牢压住她那身脏污不堪的囚服,如在蹂。躏一朵颓败的花,轻而易举便让她动弹不得。
谢暇掰过她的脸,触上她微凉的肌肤时,他激动地双目都泛起猩红,连手腕都在抖,嗓音冰冷狠厉,还夹杂着一股久别重逢的戏谑之意。
“这段时日,都在庐州?”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不忘含笑数落她:“你的情郎,就这般弃你于不顾?
云蹊缓了片刻,灵台才逐渐清明,她欲偏过脸,却感到下颌疼痛,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他,不甘示弱:“谢大人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谢暇五官霎时阴沉,如乌云密布的天,下一瞬便要山雨倾盆,他没想到,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还敢出言激他。
他的手掌向下游移,掐住她细嫩的脖颈,“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云蹊脸上泛起因窒息感带来的薄红,求生的本能令她抓紧他的手腕,极力推搡,眼底迸发而出的,是丝毫不愿屈服的倔强。
谢暇察觉手腕被她抓得生痛,其实他完全可以再稍稍用力,报了她算计他的仇,可他不想这样。
她既不愿意跟他,喜欢沈随玉,他就偏要把她锁在自己身边,占有她的一切。
“跟我说说,我可曾亏待过你?做我的人哪里不好?”他松开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拎到自己身前,二人鼻尖只隔一指之距。
哪怕是养只不听话的猫儿狗儿,养了这么久,也该温顺了,可她从来都没有心,他对她那么好,她却要来算计他,要置他于死地。
“你问出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吗?”云蹊受了压迫,不自觉间,眼尾呛出泪花,字字铿锵有力,“我不喜欢金银珠宝,不喜欢奴仆簇拥,你越是给我的,我越打心里厌恶。我每天装乖卖笑迎合你,装腔作势讨好你,真的受够了!从头到尾,你有尊重过我半分吗,我想过公平自由,不被一个人剥削压迫的日子,你能给我吗?我是个人,不是你想强占便强占,想宠便宠,想罚便罚的宠物!”
谢暇被她这番话砸得略微失神,只觉被她眸中流露出的强大力量冲得身形后撤。
可他只用短短一瞬,又寻回作为一个上位者与生俱来的自信,不禁冷嗤:“你一个妾,要什么尊重。”
他凉薄又傲慢的几个字眼,将云蹊压入更冰冷的湖水中,她满脸泪痕,抵触他的靠近:“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狂妄自大的疯子!”
她挣扎得越剧烈,谢暇便越想摧毁她的意志。
他要让她知道,她一个女子,口口声声喊的公平自由,在这个时代是多么令人可笑之物。
“云儿,我可真是心疼你。”他呛出一声阴冷的笑,钳制住她的双肩,修长的手指撩开车帘,强迫她听市井中百姓的声音。
马车有意路过万春堂,车帘开合,云蹊便看到不断有人往万春堂中送锦旗,出来接锦旗的,是陆万全。
接着,一阵阵人声不断涌入她耳中。
“陆大夫,您可真是我们庐州的大恩人啊!”
“没想到贺霁言竟是那样的人,亏我从前还信任他,他就拿百姓的命当儿戏,还把老堂主给活生生气死了,希望官府定要重判他才是!”
“是啊,这种庸医,不能轻饶他,险些酿成大祸。”
男女老少你一言我一语,仿若要把云蹊的耳膜都震出一个洞来,她不可置信,浑身细密地颤抖起来。
老堂主,他走了吗……
都是因为她,她是不是不该来庐州?因为她的出现,害死了老堂主,她却连老堂主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每次反抗,都会害了无辜的人,她是不是从始至终就不该反抗?她真的能逃离谢暇吗?
她整个身躯僵硬冰凉,感觉要呼吸不上来,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胸口突然痉挛着疼痛起来。
百姓的每个字都如锋利的刀尖,直扎入她心头,扎的她得心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不是我……是陆万全害我,解药是我配出来的……”她重复着喃喃自语,好想就这样冲出车外,告诉他们,她是冤枉的,她不会用从小学习的医术去害人。
“不是我!”
她忽然大喊,期盼有人能听见她的冤屈。
谢暇贴在她耳边,话音无波无澜:“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费尽心思逃离我,都要追求的公平自由。”
他要让她承认,自己太过天真。
他要让她知道,他才是她的避风港,只有在他身边,才能安然无恙。
“看看你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你为这些愚昧的百姓尽心尽力,不吃不喝替他们治病,他们就是这样报答你的。”他将手掌贴在她胸口,一遍遍问她,“现在,你还觉得你追求的那点东西异常可贵吗?”
云蹊唇瓣嗫喏,低泣哭喊,心神不受控制地迷离起来,欲逃离流言蜚语的侵袭,被被谢暇摁住,强迫她继续听那些非议。
“你若是我谢暇的女人,他们都会对你毕恭毕敬,有谁敢这么欺负你?”
“你根本就不懂!”云蹊用尽最后一丝力,吐出一句流畅的话,“我不想任何人因畏惧你的权势,对我毕恭毕敬。我只求个问心无愧,我只要公道而已。”
“我—厌—你—至—极!”
她的一滴泪,垂在谢暇的衣襟上,被他衣裳的黑暗色彩吞噬。
谢暇眼底犹要起火,她的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他牙关微动:“厌我至极?那你喜欢谁?沈随玉?你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来救过你吗?是我!是你想杀的人,把你从牢里捞出来,我若晚来一步,何旻早就定了你的罪,把你给杀了。”
他扣住她的腰身,强令她转身看着自己,云蹊不愿面对他,多看他一眼,她都感到窒息。
二人拉扯间,她一直牢牢藏在袖间的玉佩哐当坠地,马车内静默一瞬。
谢暇眉心微扯,额角大跳,云蹊欲弯腰捡起,却被他先一步夺过,他摸着那块玉,只觉有一团火炙烤着他的掌心。
他已经知道,这玉,她与沈随玉,二人各有一块。
这块东西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的女人,背着他,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一同商量过怎么杀他。
他谢暇年少成名,众星捧月,初次经历这遭奇耻大辱,叫他如何能轻轻揭过?堵在他胸膛翻涌不休的,除了气愤,还有一股尖锐的醋意。
正是这股醋意在不断催促他的心神,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冲动——他要毁了这块东西,让她对旁人死心。
云蹊反应激动,伸手去夺:“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谢暇愈发不耐,她就这么宝贝这块玉佩?这么心系那个男人?
“真是我的好云儿。”他咬牙切齿,垂下眼帘,声声冷笑,将持有玉佩的右手伸到车窗外,“这个东西,就这么重要吗?”
云蹊大惊,“不要,住手!”
这块玉佩,是她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时代里的最后一束光。
他强迫她、羞辱她,她为了自己的目的,都能镇定自若,一一忍下。
可当他如今神情阴鸷,再次拿着她的玉佩时,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第一次在他面前彻底乱了心神,急得语无伦次:“你把它还给我,我什么都依你,我跟你回去……”
她卑微且固执地抓着他的衣袖,放低姿态恳求他:“求你,不要!”
这是她回家的希望啊。
她的乞求并不会让谢暇心软,相反,他的怒火更甚,捏着玉佩的手指都泛白。
她从来都没有这般求过他,而今,却为了一块与别的男人的信物,这么卑微求他。
他轻轻放手,玉佩从车窗滚落,砸在地上,响声清泠刺耳,碎成了好几块。
云蹊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被人撕碎,刹那间,眼泪如泉水般涌出。
“谢暇,我恨你!!!”
第47章 痴症
云蹊目眦欲裂,整个身子趴在窗边,有一股要跳窗而下的冲动。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视若珍宝两年的玉佩、她回家的不可缺少的信物,就这样被摔得粉身碎骨。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她都心脏都好似不再跳动。
强撑着她走下去的希望没了,那么死了和活着,还有什么区别呢?
谢暇强劲有力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人捞回来,他把云蹊禁锢在怀中,锐利的眼神锋芒毕露,反问她:“你恨我?”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说恨他。
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他毁了她与旁人的信物。
他气得胸膛不断起伏,一声声阴冷的笑从喉间呛出:“你凭什么恨我?你算计我的这笔账,我都没跟你算呢。”
极度汹涌的怒火令他微感头晕目眩,他盯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用粗粝的指腹狠狠刮过,一个强势的吻便封上她的唇。
云蹊不停呜咽,拍打他的胸膛,口中泄露出的话语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她孤身一人,又有什么畏惧的?
她要让谢暇生不如死,身败名裂,她要让他也尝尝,这种被掐灭希望,孤立无援的滋味。
他不是向来高高在上吗?权势是他最看重之物,倘若没有权势呢,他还能像如今这样呼风唤雨,肆意压迫他人吗?
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她的这句话犹如点燃了怒火的引芯,噼里啪啦烧穿谢暇的四肢百骸,他愈发使力,不想听到她嘴里任何挣扎反抗的字眼,仿佛只有与她密不透风的相贴结合,才能抚慰他焦躁不安的心。
他扣住她的手腕,咬破了她的唇,腥浓的气息即刻交缠在二人唇齿间。
云蹊心神遭受重创,宛如一具游魂,任他摆弄。
不多时,她手脚冰凉,再没一丝力气,悲伤过度,晕在了他怀中。
谢暇的指尖寸寸滑过她的肌肤,抚过她哭过后红肿的眼,低沉道:“你这辈子,都休想逃离我。”
云蹊晕倒后,他将人带回私宅,看着她衣衫脏污,鬓发散乱的样子,便气得不打一处来。
跟着他的时候,哪日不是锦衣玉食,珠翠环绕,他把她养得跟个天仙似的,她离开他,就是为了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真是个愚昧天真的女人。
他命人替她清洗沐浴,洗到一半,丫鬟便来报,说她身上发烫,像起了高热,还一直在胡言乱语。
谢暇让人去请大夫来,挥手赶了丫鬟出去,亲自迈入浴房,就见云蹊似是半梦半醒,躺在浴桶中。
地上满是水渍,看着像是她在睡梦中挣扎所致。
他以绝对的力量压制住她的身躯,替她擦干身子,穿上小衣,走出浴房,抱着她往榻上走。
清洗过后,云蹊青丝盈盈,脸蛋光洁,恢复婀娜窈窕的女子身,身躯沾上绣褥时,蓦地浑身抽搐,口中喃喃:“……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谢暇凑近去听,听清之后,眸光暗沉。
这不是他初次从她口中听到“回家”这两个字了,很显然,她说的不是松江老家,那么她指的是哪个家?
他查过她的身世,背景简单,除了松江之外,没有第二个故里,难道她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家”?
正想着,大夫来了,谢暇放下帘帐,让大夫进来。
隔着一层朦胧纱帐,大夫把云蹊完脉,道:“回大人,夫人这是身子受寒,营养不良,才会发热。”
谢暇想到她在狱中待了将近半个月,所幸没有受重刑,可日子定也是不好过,是在牢里积郁的病症。
他依旧觉得她活该,若是老老实实在他身边待着,用得着受这份罪?
大夫开了退热方子,他亲眼看着丫鬟喂云蹊喝了一帖药,待她安心睡去,不再呢喃自语,才离开房间。
一路来到书房,他眉宇间阴沉缭绕,立即研墨执笔,铺开一道折子,在上头写了何旻的罪状,又唤来长青:“把这道折子送回京,”
他并不能直接出手治罪四品地方知府,可他有何旻的把柄,把这个把柄放回京,请监察御史来彻查庐州官员,何旻这个官也就别想做了。
不过,在何旻倒台之前,他还得借他的手,把那个陆万全处置了。
虽然他对云蹊有恨,可她的医术他看在眼里,不可否认,她有几分本事。
她口中的被人诬陷,他也信是真的,他绝不能放任陆万全那般不劳而获的无耻小人洋洋得意。
当晚,因谢暇的施压,陆万全便被带来了官府,虽找不到他加害云蹊的证据,可谢暇发了话,证据便不重要。
陆万全即刻被下了狱,经一番严刑拷打,终于熬不住,如实招了是自己陷害贺霁言,也窃取了贺霁言的药方一事。
谢暇对此毫不意外,也由衷地替云蹊感到不值,暗笑她天真愚蠢。
但他的目的仅仅是惩办陆万全,并不会给云蹊平冤,是她口口声声说恨他,一字一句说要杀他,他凭什么替她平冤。
这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对她的惩罚。
最终,何旻根据谢暇的交代,以陆万全贪图名利,窃取老堂主的药方,据为己有,又害死自己的师父为罪名,将他收监治罪。
一夜之间,故去的万春堂老堂主成了庐州百姓敬仰的神医,陆万全成了不忠不孝的逆徒,而贺霁言,依旧是那个医术庸碌,不慎配错药方,害死了一条性命的庸医。
庐州的时疫总算告一段落,关于万春堂几个大夫事迹,不论好坏,都会一直流传在庐州民间,一传十十传百,随着时间的推移,扎根百姓的心间。
—
云蹊昏睡了近两日,丫鬟轮流在帐前守着,都不见人醒转。
这一夜,她仿若坠入一场缥缈的幻境,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她像往常一样,站在外公的房间外,外公却闭门不见她。
不知站了多久,门终于开了,外公走了出来,他的脸并不慈祥亲厚,眉头深深地拧着。
她知道,那是外公生气的模样。
“瞳瞳,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从小跟我学医,我是怎么教你的?”外公严肃地看着她,深叹一口气,显然是对她尤为失望。
这是她从小到大都没从他眼中看到过的神情。
“我教你不炫虚名,惟其博济;不计其功,不谋其利;不论贫富,药施一例。你可还记得这句话?”
云蹊自小便是要强的性子,当即鼻尖一酸,泪流满面,跟至亲之人解释:“我没有,外公,我一直都没忘记您说的话。”
外公沉沉摇头,依然不信任他,冷哼一声,负手往前走。
云蹊拼命追赶,周遭光影轮廓层层倒退,可双腿却如灌了铅般,怎么用力都跑不动。
一转眼,爸爸妈妈也出现在前方,一向疼爱她的父母,眼中也流出残忍的淡漠。
“瞳瞳,爸爸妈妈也对你很失望。”
她所有的亲人依次从她身旁路过,飞快向前走,而她,用尽全力奔跑,直到摔倒在地,也追不上他们的步伐,周围的只有黑暗压上来,压得她难以呼吸。
他们都不要她了,要把她独自留在这。
她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不要走,爸妈,外公,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们等等我,我想回家啊。”
“云儿,醒醒,云儿?”
谢暇早就听丫鬟来报她有异样,赶来时,她满头大汗,口中说着一些匪夷所思的话,他怕她是被噩梦魇住了,在她耳边轻声呼唤她。
云蹊被一道固执的声音带回现实,霍然睁开眼,无数天光驱散心中的黑暗,可这份光亮,并不温热,反倒冷得她牙关颤抖。
谢暇的脸在她眼底放大,许多记忆也如洪水般,阵阵冲刷回她心头。
她记得百姓指责她,谩骂她,说她是害人的庸医。
她心神极度紧张,伸手便往枕下摸索,摸了一阵,空空如也,以往放在枕下的玉佩不见了,她眼瞳中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光亮,这才想起,玉佩被谢暇毁了。
她再也回不了家,她要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了。
“云儿?”谢暇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不对劲,嗓音一瞬间发紧。
云蹊听清了他的声音,突然弹坐起身,往角落里缩,捂着耳喊叫:“啊——”
她的脸透着不正常的白皙,唇上也淡了血色,脸上泪渍遍布,五官苍白虚弱,处处透着惊恐之态。
谢暇声色低沉,抓住她的手,把她往身旁带:“你怎么了?”
“不要,别过来!别过来!”云蹊语无伦次,重复摇头,希望这样便能驱散开脑海中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
这里发生的一切,也是梦吗?到底哪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她是谢暇的侍妾,还是家人朋友口中的瞳瞳?
她好想醒过来,她一下接一下拍打自己的脑袋,只盼这场梦也能破碎,回到现实。
谢暇听她仍旧呢喃这些话,便猜到她还是在记恨他摔她玉佩的事,当即冷笑,揽过她的发丝,警告她:“你还想着那事呢?我念你病着,那些事暂且既往不咎,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对你的忍耐,也不是没有限度的。”
云蹊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用崩溃大喊来逃避他,喊了几声,嗓音都喊得沙哑,喉咙里如被无数根尖针扎刺过。
“闭嘴。”刺耳的聒噪令谢暇额头青筋微跳,“你究竟在喊什么?”
云蹊用尽浑身的力气推搡他,竟把他推的身子向后微倾,谢暇一愣,她整个人便要滚下榻来,所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这一番动作后,云蹊又晕了过去,倒在谢暇臂弯,任凭他如何喊叫也无动于衷。
他看出云蹊极其不对劲,并非是风寒这类的小病,立马唤人:“来人,再去请大夫来。”
不多时,庐州最有名的几个名医齐聚府邸,给云蹊看过病后,口径皆一致。
“夫人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大起大落之下才导致精神失常错乱,深思衰竭,反应迟钝。”
大夫就差直言,这是痴症了。
谢暇怔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她了?他一没骂二没罚她,她怎么就受刺激了?就因为那块玉佩,她就病倒了?
可他想到云蹊方才的反应,又觉得不像有假,毕竟,他从没见过她那副样子。
“如何才能治好?”片刻后,他话音低沉。
他不想一个灵动活泼的人,变成疯疯癫癫的样子,哪怕他要跟她算账,也要她记得从前的事,他可不愿把个疯子带在身边。
大夫凝重道:“此症说病又不是病,是以,服药效果不大,也只能开些安神益气的方子,重在慢慢调养,往后不可再受半分刺激。”
月光从窗边洒进,满地俱是朦朦胧胧的幽影。
谢暇隔着帷帐,看了眼榻上的人安静坐着的轮廓,揉了揉眉心,满是疲惫地叹了声气:“知道了。”
大夫走后,丫鬟熬了药上来,云蹊这会儿倒没晕多久,躺了一个时辰便睁开了眼。
方才那一番闹腾,抽走了她最后的力气,她静静趴在枕畔,无神的双眸黑的纯粹,盯着地上晃晃荡荡的影子看,连眨眼都拖泥带水,毫无生机。
“姨娘,该喝药了。”
后背垫了一方软枕,云蹊被人搀扶起来,靠在枕上喝药。
丫鬟喂药,她便一下一下张口喝着,那药喝进口,什么味道都感受不到,只重复做着咽下的动作。
片刻后,谢暇大步走了进来,正巧丫鬟喂完了药,房中下人俱下去了。
他先站在榻前,低头望了云蹊良久,见她面色苍白,瞳孔涣散,不知在盯着何处看,对他的出现不抵触也不在意,就仿佛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
连他坐在榻前,用帕子替她擦嘴角的药渍,她也不反抗。
整个人岿然不动,如同一樽僵硬的石像。
“云儿?”
他开口试探,他仍不信,她会疯了。
一个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都不屈服的女人,一人骗了他两回、险些取了他性命的女人,会这么轻易受了刺激?
“明日我们启程回京,你死了旁的心思,安心待在我身边。”
云蹊反应慢了半拍,视线飘向窗外,悠悠开口:“芥穗四钱、牛蒡子六钱、甘草五分、连翘一两、枳壳桔梗各八分。”
这番答非所问令谢暇紧蹙眉头,愣了少顷。
接着,他略过她这些不知所云的话,抚摸她微凉的脸,与她的额头贴得很近,扬唇道:“云儿,你不会是装的吧?”
第48章 修复
云蹊与他额头相贴,任凭他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也只是无动于衷,口中一直默念药方。
谢暇与她深长对视一阵,她涣散的眼瞳中凝聚不了视线,眼神漂浮闪烁。
他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能不能听进去,摁住她的额头,字字沉重,告诉她:“你一个女子,本就不该出去行医,这世上那么多大夫,就少你一人不成?”
他从不喜欢她替任何人治病,她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做个本分的后宅妇人。
云蹊突然又捂着耳朵大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滴落:“你们等等我,我从来没有让你们失望的啊……”
谢暇全当她是疯了,简直一派胡言乱语。
他拿了几粒大夫开的安神的丸药,强行喂她服下,看着人躺在榻上,终于不再说话挣扎,缓缓闭上眼皮。
次日一早,他便安排了舒适宽敞的马车,带云蹊回京。
若真是痴症,他打算回京后去太医院请些名医来,好生替她看看,京城府上也方便安养。
今日是个大晴天,云蹊被伺候着穿上衣裙,梳上新妆,怔怔坐在马车上,马车渐行渐远,她频频探出头来,朝庐州城的方向望。
这个地方,仿佛有许多憾事,虽记忆支离破碎,可她像是控制不住,鼻尖泛起尖锐酸涩,眼泪就落了下来。
“今日风大,把车帘放下来。”
谢暇不由分说替她放下车帘,揽过她的肩,不准她向后看。
他记起大夫的话,怕她想起什么,再受刺激。
云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欲挣扎,可早晨吃的安神药散发药效,她感到四肢发软,困意袭来,靠在谢暇肩头睡了过去。
陆续赶路十日,行至开封地界。
云蹊一路上大半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前几日醒过来时不是在念叨药方,便是在喊回家。后来的几日,醒了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车壁,盯着沿途风景入了神,凭谁跟她说话,她也不理睬。
谢暇看她这副样子,对她的怒气也消了个七七八八,只盼赶紧回京,延请名医给她看病。
傍晚时分,行路已比白日艰缓许多,还差几里路才到驿馆。
他吩咐人快马加鞭赶路,早些到驿馆,也好让她早些歇息。
山道尽头是一处地势平坦、不算大的林子,这处林子是去驿馆的必经之路,愈发浓沉的暮色为四周镀上一层黯淡的影。
马车才驶进树林,忽而,一只箭飞来,射下了车门挂着的灯笼。
火光熄灭,马车内瞬暗下来,谢暇立时警惕,拿起身旁的配剑,黑眸一沉,他看向靠在车壁上发呆的云蹊,对她道:“呆在车上别下来,知道吗?”
他来不及等云蹊应答,因为他带的护卫已经被来者杀了几个,双方人马即刻交起手来。
徐静姎还真是做梦都想让他死。
所幸这场行刺他早有预料,尚在暗处藏了一批人马,一有异动,便形成包围局势。
他执剑下马车,身手矫健敏捷,几招便连斩数人,林中鲜血弥漫,杀气腾腾。
马车安放在林子中央,这批杀手并未进攻马车,他们主要目的是谢暇,不杀了谢暇,他们便不好复命。
刀剑铿锵碰撞声此起彼伏,甚至可见利器摩擦撞出的明亮火星。
这批人是大内高手,上回因他们出其不意使用迷烟,谢暇才没能拿下他们,放走了沈随玉,这次他早有防备,预备了解药,进了这林中时便命人秘密点燃。
谢暇行军打仗三年,要杀他并不是易事,他武功高强,见招拆招,又将好几人斩于马下。
云蹊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听清了打斗声,沉重的神思却驱逐不了身体做出任何动作,不知过了多久,兵戈扰攘声止息,唯有数道风声过耳。
紧接着,她听见一声急切的叫喊:“不好了,大人遇刺了!”
寂静的林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已没有一个活人,风撩起车帘,不断送入腥浓的血气,云蹊下意识感到晕眩阵阵,几近干呕。
遇刺了?她只恍恍惚惚听到这句话。
另一旁的茂密草丛后,谢暇带着剩余的部下静静观望,他故意离开云蹊的视线,把自己遇刺的消息传入她耳中,再暗望她的举动,就是要看她会不会跑。
既是心神受创,做不出反应,就该老老实实坐在马车中。
若看到她掀帘下车逃跑,那便是在骗他,他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驻足看了一阵,马车并无动静。
那堆尸体中有一人只是胳膊中了一刀,不足以致命,此时缓缓爬了起来,举起长刀,目露狠光,朝马车走去。
长青压低声,对谢暇道:“爷,夫人尚在车内,那人怕是要对夫人不利。”
谢暇看在眼中,却并不打算现在出去,稍一挑眉,伸出手:“不急,拿弓箭来。”
还未到时候。
她性子狡黠,若故意在装呢?
那没死透、欲对她不利的杀手恰好给了他进一步试探她的时机。
她或许能猜到他在试探他,故意不走,可当察觉危险来临,刀悬在头上了,她还能坐得住?
他的手掌贴上冰冷的长弓,手腕用力,缓缓拉弦,锋利的箭对准马车的位置。
可当那名杀手从走近到掀开车帘,车内都没动静。
那人见到云蹊,猜她是被谢暇抛弃的美妾,虽杀不了谢暇,杀个他身边之人,也好回去交差,他面容狠厉,直接举刀挥去,刀刃散发的寒芒贯。入云蹊眼中,她剧烈喊叫起来,“啊——”
连一声“别杀我”都没说,更别提想什么鬼点子智取保命,喊声凄惶惨淡,极其无助。
谢暇眉心一跳,松开弓弦。
“咻”地一声,利箭凌空飞去,直接穿透那名杀手的后背,几滴温热的血溅在云蹊脸庞,她被这一幕一刺激,突然后撤大叫。
喊声响彻林间,夹杂着慌张的哭腔。
谢暇扔下弓箭,朝马车而去,只见云蹊瘫倒在车内,用衣袖擦着自己脸上的血,模样可怜又凄惨,眼眶中蓄着的泪颗颗淌下,腔调破碎,柔弱无依。
他心头一软,将她打横抱离马车:“云儿,没事了,我来了。”
如此良机,她竟然没跑,他若是晚来一步,她便要葬身刀下。
看来是真的疯了,不是装的。
换上快马继续赶路,终于将人带到驿馆,热水沐浴梳洗,云蹊受到了惊吓,吃不下东西,强行被喂了一碗安神的汤药便睡下了。
谢暇望着她惨白的小脸,睡梦中,她突然眉头紧蹙,微微抽搐,看这样子又是做了噩梦。
他用指尖抚上她的脸,霎时发觉胸口又堵又闷,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
他总怀疑她是装的,今日一番试探,可见并不是,同时,他竟有些后怕,怕她往后都会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呢?一个机灵活泼的人,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徐静姎派了一批人行刺,功败垂成,怕留下更多把柄,且后头的路愈发靠近京城,她定不会再设伏了。
谢暇一路畅通无阻,在十日后的傍晚,顺利抵京。
开封那场行刺,他好不容易抓到了个活口,即刻将人送进刑部严刑拷打,刑部的严刑并非普通刑罚,只要保证人不自尽,几套下去,就算是硬骨头也得老实招供。
可刑讯当晚,那人就无端暴毙,所幸此人在死之前招供了,供出自己是受长公主指使,在开封埋伏行刺谢暇。
谢暇先回府安置好云蹊,连夜带着这一纸证词,进宫面圣。
上回清濛山围猎,他虽知道是徐静姎、沈随玉、云蹊三人联手加害他,可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徐静姎。若非要揪出来查,堂堂正正走三司会审,势必会把直接对他下迷香的云蹊牵扯进来,为了保她的命,被老虎所伤一事他只能不予追究。
可今日,他有徐静姎派杀手在开封行刺的罪证,皇帝完全可以凭借这供词,定罪徐静姎谋害重臣。
但他进了御书房后,皇帝徐凌声却给了他另一番令他始料未及的说辞。
徐凌声先是与他寒暄一番,问他的伤是否痊愈,又赏了他一批药材,见谢暇拿出招供书,才面露难色,道:“谢卿,此事朕已知晓,的确是皇姐做的太过。你来之前,皇姐已脱簪来向朕请过罪了,她自请罚俸三年,退还食邑二百户。”
谢暇听他这番说辞,便猜到了他是什么打算,默默将供词收了回来。
他早该料到,徐静姎会快他一步,若是被她抢先这一步,在徐凌声心里种下猜忌的种子,此事便难办了。
徐凌声给他赐座,命太监上茶,又安抚他:“谢卿亦有兄妹手足,朕相信你懂朕的难处。朕与皇姐一母同胞,并非太后所出,朕还是皇子时,便与皇姐受尽白眼,相依为命。当年,先帝欲送朕去巴赫为质,免除战乱,是皇姐主动请旨,愿意前往巴赫和亲,才有朕的今日。”
一个时辰前,皇姐来找过他,除了请罪与打感情牌之外,还与他说了一番话。
她说,这个皇位只能姓徐,不能姓谢。
已然是今日这个局面了,她若在一日,便能与谢暇抗衡一日,他便能坐稳一日皇位。她若倒了,谢暇狼子野心,势必不会安心辅佐他,到那时,江山跟谁姓,便不好说了。
徐凌声斟酌一番,一来,他是真狠不下心来动长姐,二来,也觉得长姐说的有理。
他并无远大志向,就如今日这样,长姐与谢暇相争,他在夹缝中坐稳这个帝位,便是他所求。
谢暇默然不语,面上对徐凌声恭敬有加,却在心中冷嗤一声。
徐静姎当年是被送往巴赫和亲,三年后,巴赫王子死了,加之大景与巴赫一战大获全胜,先帝才将徐静姎接回来。
许是在巴赫那三年,过得凄惨,回大景后,她不甘做个无实权的长公主。
胞弟登上皇位,她借着徐凌声的愧疚,逐步揽权,又私联沈家为首的多家京城巨贾,赚的口袋流油,用多种途经获取银子置地买马,买通官员,若真要查起来,与谋反无异。
而徐凌声优柔寡断,这么多年念着长姐代替为质的情谊,一直纵容,狠不下心对徐静姎下手,才酿成今日这个朝堂局面。
而除了念及姐弟情谊之外,他也知,徐凌声不傻,斗倒了徐静姎,还有虎视眈眈的谢家。
故而,徐凌声需要保住他与徐静姎。
作为一个皇帝,他不想看他们任何一方弱势,最乐见其成的,便是让他们二人再斗上几年。
谢暇只叹徐凌声当了这几年皇帝,还是这般天真。
可他谢暇,凭什么要一辈子辅佐这样的君王?凭什么要让旁人得利?
他与徐静姎,总会有你死我活的一日,那日来临,便是这龙椅换人之时。
他当着徐凌声的面,将那纸供词置与烛台之上,橘黄的火苗瞬间吞噬纸张,将什么都烧了个干净。
“臣自然不会让陛下为难。”他微微躬身,谦和的语气中带着些坚毅,“可臣也并非逆来顺受之人,长公主殿下这回险些令臣命丧开封,若殿下下回仍想要臣的命,臣恐怕难以再不予反击。”
“谢卿放心。”
徐凌声上前,亲自扶人,此事明面上本就是他对不住谢暇,少不了得放低些姿态:“朕最期待的,便是手足亲密,君臣和睦。皇姐她是一时糊涂,朕对她的处罚,绝不会轻。朕向你保证,没有下次。”
出了殿门,谢暇身形清冷颀长,走在汉白玉砌成的宫阶上,夜色幽静,他掩去眸中的温和,含笑的唇瓣也冷冷抿成一条缝。
回到府上,直奔紫径苑,他方才进宫,拿了名帖去太医院请了名医,御医许要晚他一步到。
紫径苑灯火通明,已至十月,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浓烈,馨香扑鼻。
云蹊离开的这几个月,紫径苑几乎日日有丫鬟打扫,小院与室内纤尘不染,云蹊一回来便能直接住下,伺候她的大丫鬟,仍是熟悉的拾翠和采蓝。
云蹊昨日回来后便睡了,半夜忽然惊醒,不知是梦到什么,左顾右盼大喊,竟把自己的发髻给拆了,还抓挠自己的肌肤,抓得手臂与脖子处满是指甲印。
两个丫鬟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给她上药包扎,等她情绪不再激动,采蓝才给她喂药。
云蹊含着药勺,面无表情,慢悠悠喝着。
采蓝闻着就觉得这药清苦,是以端了一盏蜜饯来祛苦,可云蹊不吃。
采蓝见她成了这个模样,忍不住鼻尖一酸,跟她说话:“姨娘,我是采蓝啊,这些日子您去哪了?怎么变成了这样?”
若非五官身形相似,只凭性子,她打死也认不出来这是她们云姨娘。
难道是姨娘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采蓝不敢妄加揣测,刚喂完药,谢暇便大步迈进,视线一眼锁定云蹊,见她恹恹靠在床头,脖子和手臂上有纱布包扎,转头问丫鬟:“这是怎么了?”
丫鬟们全跪下,采蓝上前道:“大爷,姨娘醒来后,便喊着要找什么玉佩,可奴婢们实在听不懂,拿了很多东西奉上,姨娘皆摇头说不是。姨娘找不到东西,就抓挠自己,我们又怕伤了姨娘,不敢强硬阻止,好几个人上前才合力制止住。”
又是玉佩。
谢暇默然望了云蹊一阵,此刻想的不再是玉佩是她与沈随玉共有的信物,而是,倘若那日他没有摔碎玉佩,她会不会变成这样?
一块东西而已,只要她人在他身边,哪怕是她有五块、十块,又有何用?
他晃神时,采蓝满眼担忧,偷偷抹着泪,装着胆子问:“大爷,姨娘她还会好吗?”
她不想看到姨娘这样。
“哭什么,滚出去。”谢暇心中正是烦躁难安,冷眼一扫她,“若是御医来了便带人进来。”
怎么可能不会好?御医来了就能治好她的病。
他坐下跟云蹊说了好半晌话,她也不理,他回想到他们在这间房中的甜蜜日子,那股酸胀之感如洪水般涌上心头。
这才过去多久,她和从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一盏茶功夫,御医来了。
这位赵御医是太医院治精神类疾病最有名望的太医,他先给云蹊把脉,默然良晌,用通俗易懂的话道:“谢大人,云姨娘是悲伤过度,神思迟钝混乱,正是痴症的症状。”
谢暇再次听见这个诊断,嗓音沉哑:“可有药方能根治?多贵的药材都不是问题。”
赵太医摇摇头,说辞与庐州那边的大夫如出一辙:“此为心病,只能开些安神补血,舒缓益气的方子补身子,心神却没法补。何时能好,还得看姨娘自己何时愿意走出来。”
谢暇听了这话,面色黑如锅底,他望着帷帐边投下的那抹窈窕的影,初次体会到,无力竟是这种感觉。
可随后,赵太医又添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可知姨娘是因何受的刺激?若能弥补或是了却遗憾,或许能助姨娘加快康复。”
谢暇怎能不知,若真是心病,赵太医说的这个法子,不过也是嘴上说说,聊以慰藉罢了。
凭什么事做都做了,还能一手抚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成?
不过,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试试。
玉佩是她的执念,若能修复,她会不会变好一些?
送走找太医,他立马唤来长青,欲吩咐他一件事,正是关于那块碎了的玉。
他在庐州是亮明了身份的,从高官车上掉下来的珍贵物,没有百姓敢捡,谁捡了,也能引人注目,若去查,不一定全无希望。
“你再带人去趟庐州,找找那块残玉,若能找得到,带回来见我。”
第49章 阵法
长青一去便去了好些时日,几日后传信回京。
信上说玉佩摔碎了后,夜里被几个胆大的乞丐捡走了,散落在不同地方,在泱泱庐州找几块破碎的玉块,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来这封信的目的便是问谢暇,东西寻起来不易,可还要再寻?
谢暇只送去三个字:继续找。
在长青没寻到那物、没有明确得到能修复的答复前,他并未将这件事告诉云蹊。
他怕万一不能复原,叫她白高兴一场,会让她受更大的刺激。
云蹊整日大门不出,死气沉沉坐在房中,一坐就是一整日,在丫鬟们的层层看护之下,她再没有抓伤自己皮肤或是拿头撞墙的时机。
虽然生了病,可每当谢暇近她的身,她会不由自主表现出排斥,不是推搡他便是尖叫大喊。
谢暇眸色一沉,知道她对他有怨恨,怕她再伤害自己,是以不敢太靠近她。
药物治疗,替她看过病的大夫皆说用处不大,修好那玉佩亦是虚无缥缈之事,他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她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总得另辟蹊径,想些别的法子才行。
夜色寥寥,树影婆娑,初秋的微凉晚风一吹,花枝清瘦,宅院寂静。
从尺雪院角门,被引进来一位披着黑衣斗篷之人,来者身影纤纤,看身形姿态是个女子。
谢暇书房的门被敲开,来人像是来过好多回,轻车熟路进去,摘下斗篷,明亮的烛火即刻照亮她半边脸庞,正是从宫中出来的谢怀意。
“说吧。”谢暇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折子上,并未看向来人,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自从他安排谢怀意进宫,每隔一月,她便会使用女官令牌,出宫一次,来府上向谢暇汇报打探到的宫中动向。
谢怀意微微屈膝,朝他行了一礼,便道:“我最近在陛下的饮食中,发现了和零散,只好先将放有毒物的膳食暗中替换了。”
谢暇放下折子,眼中一滞,思绪顺着“和零散”这三个字延展开来。
这是一种慢性毒物,仅用几日不会被人察觉,可接连服用此毒三月,便会气血亏空,身体虚弱,无力回天。
他如今还不想动徐凌声,唯有可能给徐凌声下药的,便是长公主徐静姎。
她是经上次重创,迫不及待动手了。
“你很心细,做的不错。”他看向谢怀意,目露赞许。
让她进宫,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后,他沉思片刻,又嘱咐她:“不必替换,照常给他用,注意些,别用满三个月就行。”
他不想让徐凌声这个皇帝当得太安稳了,优柔寡断,庸碌无为,却还想坐稳龙椅,期盼君臣和睦,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可以用药,但徐凌声不能死,他毕竟是皇帝,代表一个朝代的正统,没除掉徐静姎之前,留着他还有大用处。
谢怀意颔首,表示知晓,宫里的事,谢暇怎么交代,她便怎么做,从不会多问。
拿到最新命令的她本应照常退下,可今日,她竟有些犹豫,几番张口又闭口,迟迟未离去。
待谢暇不解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时,她才终于开口:“听说她病了,大哥能否让我去看看她?”
她是方才进了府,才听有下人嚼舌根,说云姨娘得了痴症。
她自然知晓,大哥先前叫猛虎所伤,便是云蹊所为,其实她心底是佩服云蹊的胆量的,这么久了,还没放弃,仍一心想逃离,甚至敢铤而走险算计大哥。
听说云蹊被大哥带回了府,本以为大哥会杀她报仇雪恨,没曾想,竟是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可见大哥待她是动了真情的。
却不抵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她与云蹊有过接触,在金陵时云蹊算计所有人,来了个计中计,只为获得自由,回了京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给大哥下迷香,险些让大哥丧命,这样果敢坚韧的女子,为何会突然疯了?
谢暇点点头,竟破天荒地答应了谢怀意去看望云蹊。
他领着人站在门口,并未让她进屋内。
云蹊此时刚喝完药,半边身子靠在小榻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神情呆滞,眼底也是灰蒙蒙的,两颗褐黑色的瞳仁只盯着一处看入了神。
谢怀意见到云蹊如今的模样,心中不免泛起感慨,她很难将眼前的云蹊与半年前在金陵那个聪慧隐忍的女子联想在一起。
不过半年,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消磨成这副模样,这高墙大院,果真是牢笼。
在谢怀意入神时,谢暇侧着身子,带上了门,下了逐客令:“可以了,你该离开了。”
谢怀意并未再驻足,自觉转身,兄妹二人又走到书房外,她忍不住问:“她何时能痊愈?”
由于是自己的妹妹,谢暇也清楚她没有旁的意思,便与她多说了几句:“太医说是心病,得静养一段时日。”
谢怀意听了他这话,便猜到用药许是不会好了,还得靠云蹊自己想通。
“大哥若真的深爱她,不如就放她离去,兴许她的病就好了。”她并不觉得大哥愿意将人放走,可她是由心地,想劝一番大哥,就像当初云蹊来为她送嫁,她在她眼中看到的那份悲悯一样,虽无能为力,却是同一份理解与心酸。
“做好你分内的事。”
果不其然,谢暇显然不悦,话音冷了下来,眼神犀利,字字如冰。
谢怀意也不再说,掩下面上的神情,淡声答:“小妹告辞。”
庭院清冷寂静,谢暇负手立于庭中。
他衣袂翩跹,身长玉立,皎洁的月光为他的身形再镀上一层清冷,谢怀意方才的话反复在他脑海翻滚。
深爱吗?他当真爱她?
从小到大,他都怀疑世间是否真的存在“爱”这个字,这个外表富丽堂皇,里头荒唐腌臜的国公府,虽养育他长大,可带给他的,唯有无尽的冷漠。
他的生母是个寡淡清冷的性子,据说在闺中思慕着另一个男人,当初是被家中逼嫁进随国公府的,与谢倨毫无情分。
生下他后,对他也并未尽到什么为人母的关怀。
他记得最多的,便是幼年时吵着要母亲,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命下人来牵走他,自己捧着一卷书,终日忧愁地读着,也不知在读什么。
再过了几年,她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想通了不少,想试着与他亲近,可那时的他开始读书认字,甚至习武,已不是哭哭啼啼的孩子,不再需要爹娘的关怀。
后来,她身子不好,缠绵病榻,谢倨与白氏勾搭上,母亲没撑过半年便走了。
长大成人,他不再期待那些虚无缥缈的情谊,深知唯有权利,才是最不会背叛他之物。
直到云蹊的出现,才让他初次这般想拥有一个人。
他本以为他这个身份,想要个女人,有的是各种各样的女人削尖了脑袋往他身边钻,可云蹊却一次次反抗他,一次次说不情愿,她越是不情愿,他便越想要她。
她长相貌美,性子活络,又会说甜言蜜语,他宠她,包括当初想娶她为妻,都认为只是顺眼与称心。
这居然是爱吗?他不禁冷笑,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情之一字,也会落到他头上。
他开始顺着谢怀意的话设想,若他放手,她是否能好起来?他知道她不愿跟他,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他也不想再欺瞒自己,不论他对她是什么情意,但她,似乎真的从未爱过他。
她甚至还想杀他,他本该让她血债血偿才是,可他,竟下不去手。
冷冽的风吹落一地桂花,却吹不开他眼底浓浓的执念,他朝紫径苑窗外望去,看到了她岿然不动的身影。
他今生所求的不多,权力与她。
所以他为什么要放手?他永远不会和她分开。
他会想办法治好她,与她重新开始。
—
五日后的清晨,谢暇特意请了一日朝假,待云蹊醒来后,他亲自喂她喝药。
和煦晨光从窗棂洒进,打洒在云蹊恬静淡白的脸上,她修长浓密的睫毛扑簌簌眨动,两颗眼珠幽黑深沉,一句话也不说,低头喝药。
许是连喝了几日安神的药,她不再哭喊尖叫,也不再会抓伤自己,可依旧是一副失魂落魄之样。
喝了几口药,她突然浅皱起眉,谢暇捕捉到了她细微的神情,关切问:“可是烫?”
云蹊不说话,静静眨着眸。
谢暇似乎是明白了,凑近药勺吹凉,再送至她嘴边:“慢些喝。”
这碗药喂得还算风轻云淡,一碗药见了底,他拿过帕子,悉心替她擦拭嘴角的药渍。
正当此时,屋内传来“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是洒扫的丫鬟不慎打碎了一柄玉如意。
同样是玉碎,像极了那玉佩被摔碎的声音。
这声动静倾灌进云蹊耳中,她忽然神情大变,像一只被狠狠踩了尾巴的猫,恍惚想到了什么,又捂着头剧烈喊叫。
那丫鬟眼看闯了祸,慌张跪下:“大爷息怒,大爷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收拾干净,滚出去领二十板子。”谢暇怒道。
丫鬟如蒙大赦,徒手清理干净,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出去。
云蹊唇瓣嗫喏,不断有泪水从眼角垂落,重复喃喃:“我的玉佩、我的玉佩……”
谢暇牢牢拽住她的手腕,怕她又伤害自己,猜到她是听到那玉如意摔碎的声音,才起了这般应激的反应。
“没事了,云儿。”
他轻缓拍抚她的背脊,让她镇定心神,微眯着眼,在想一件事。
他一早便在想,心病若是难愈,若是消除那段令她念念不忘的记忆呢?
将那些事抹除,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会重新陪伴她,让她往后新的记忆里,只有他一人,他们永结同心,做一对神仙眷侣,恩恩爱爱到白头。
“没事了。”他一下接一下安抚着她,眸中含着一团化不开的固执。
他找的人,应是快到了。
半个时辰后,药效起作用,云蹊不再躁动,简单漱了口之后,神情恹恹,似是想睡下了。
长墨终于来了,站在门口,朝里道:“爷,无忧子道长带着人来了。”
谢暇心底一沉,神采回眸,摸了摸云蹊的脸,跟她说话:“云儿,先别睡,我替你治病,治好病再睡。”
他命丫鬟们先给云蹊披了件披风,再扶她去到院子里。
传闻那隐居在扶风谷的无忧子道长手中有个独家阵法,名为乾坤净灵阵。
所谓乾坤净灵阵,便是山河之下,万物有灵,这泱泱世间,便为一个乾坤。这世上的飞禽走兽,肉体凡胎,站在此阵中央,便能荡涤身上污浊,驱除邪祟,清洗心底最痛苦的记忆,让灵魂干净纯洁。
他花了重金,请来了五年才出山一次的无忧子道长,希望他能通用这个阵法,洗清那些导致云蹊痛苦且耿耿于怀的记忆。
他亦是用了很久,才狠下心来,把她脑海中,他们相识的这段记忆通通抹去,让一切重头再来。
无忧子道长身着飘逸仙袍,手持拂尘,一派道骨仙风之姿,带着五位徒弟,走入迟雪院。
谢暇也来到院中,他堂堂一品大员,在外不可一世,所有人都捧着他,而今,竟屈尊去迎这些道士。
“道长终于来了,谢某等候多时。”
云蹊披了件淡紫色琉璃珠扣边披风,被丫鬟簇拥着伺候,先坐在院中的亭子里歇息,她不知来者是何人,他们来做什么。
无忧子回应了谢暇几句,便拿着罗盘选定方位,最终在一棵树下埋下阵基,带着徒弟们在此处摆阵。
摆好阵基,再用五只阵旗摆出阵的大致方位,阵中对应的九宫五行,分别由五个徒弟护阵。
忙活大半个时辰,阵法才摆好一半。
尺雪院大门处突然闯进来一大批人,为首的正是谢倨与老太太,他们带来的人出其不意打伤了门口的护卫,强行闯入。
谢倨一早便听到了风声,说谢暇要请道士来摆阵,替个女人驱邪,便觉荒谬可笑,原本还不信他会这般疯魔,直到果真看到一群道士从国公府大门进来,如何能忍得住?即刻拍案而起。
这个败坏家门的逆子,究竟还要做出多少污了谢家门楣的事?
两批人剑拔弩张,眼看气氛怪异,院中的丫鬟小厮即刻低头私语。
“国公爷怎么来了?你说这阵还能摆下去吗?”
“你没看到吗,大爷是铁了心要替姨娘治病,恐怕谁来都无用。”
谢倨腰间配着剑,气势汹汹走来,一脚踢倒无忧子方才插好的阵旗,又上前揪住无忧子的衣领,怒道:“谁让你们到我谢家来的?滚!”
“国公爷息怒,国公爷息怒。”无忧子慌得手忙脚乱,一时面露难色,瞥了眼谢暇这根救命稻草,迟疑道,“谢大人,这……”
期待已久的阵法被破坏,谢暇眉眼阴戾,如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而后,杀意毕现。
他缓缓走上前,将无忧子护至身后,趁人不备,飞快抽出谢倨身侧的剑,手腕微微翻转,剑光四散,谢倨身边的长随霎时血溅三尺,倒在地上无了声息。
血淌了一地,令人眼前阵阵发黑。
云蹊受不了这种极端的视觉刺激,看到这一切,浑身又止不住颤抖起来。
采蓝和拾翠连忙遮住她的眼,挡在她身前:“姨娘别怕,爷是不会伤害你的。”
一丝温热的血液溅在谢倨脸上,他吓得面如土色,张口不断喘气,看向谢暇的眼神剧烈闪烁,再也没有方才那副气势。
“啪——”
随着一道刺耳声响,谢暇随手将剑扔在地上,五官却比那剑刃还要锋利三分,他看向谢倨,字字阴鸷:“你若再阻我,下回这剑抵在谁脖子上,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谢倨吓得着实不轻,再也不敢说话,因为他知道,谢暇绝非说说而已,他是真的能做得出来这大义灭亲之事的。
老太太看不下去,站了出来,喊道:“亭植,他是你父亲,你是疯了吗?堂堂国公府,清流公侯世家,你请这些不三不四的道士来,此事不日便要传遍整个京城,你为了一个曾经加害过你的卑贱女子,要全京的人,都来看谢家的笑话不成?”
“谢家的荣耀是我挣来的,怎么用,如何用,甚至要与不要,都由我说了算。”谢暇嘴角噙着冰冷的笑,如今已与这些人撕破脸了,不必再顾及虚伪的亲情。
“念在您是我祖母,我愿意敬重您,让您颐养天年。有些事,您还是少管为好。”
云蹊听见院中连天不休的聒噪,觉得心神不安,尤为烦躁。
采蓝察觉她是在害怕,拍了拍她的手,宽慰她:“姨娘莫怕,有爷在,老太太和国公爷不敢对您如何的。”
“她差点把你害死了!”老太太指着亭子里坐着的云蹊,疾言厉色,毫不留情,“她就是个扫把星,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谢暇郑重道:“阵法必须要开,不仅如此,等她好了,我还要娶她为妻。”
他此话一出,院中骤然鸦雀无声,连风扫枝叶声都异常清晰。
谢倨怕谢暇动手,一腔愤怒忍到极致也不敢说一个字。老太太则气得脸色铁青,步履颤颤巍巍,若非被丫鬟扶住,只怕即刻要倒下去。
“谁敢再上前,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谢暇不在乎他们的反应,兀自躬身,捡起那面散落在地的阵旗。
他将阵旗重新交给无忧子道长,变了一番神色,深沉道:“道长,方才多有得罪,请继续摆阵吧。”
第50章 失忆
谢暇只使了个眼神,尺雪院的护卫武功高强,几乎是将谢倨跟老太太架出院子。
他不惧外头非议连天,不惧任何人说他不忠不孝,忤逆尊长。
如今,只有一件事是他的执念,那便是让云蹊忘记一切,早日好起来。什么家世与门楣,清正与名声,通通都排在这件事之后。
谁敢阻他,别怪他翻脸无情。
尺雪院遣出一大批人,院内终于恢复寂静。
无忧子在谢暇的真心恳求下,重新将阵旗插。入法阵对应的五行之中,嘱咐徒弟们守阵,拂尘一挥,在阵中央贴了一道符纸,乾坤净灵阵便算是布好了。
“谢大人,可以让夫人过来了。”他捋着白须,围着阵走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施展道术。
谢暇去了亭中,牵起云蹊的手,温言道:“来,云儿,别害怕,一会儿就好了。”
云蹊跟随他的牵引,随他走去,谢暇把人牵到阵法中央,跟她说这是在为她治病。
云蹊不理睬,自喝了那安神的药,除非受了刺激,她倒是不会自主情绪过激,是以她并未反抗,就讷讷站在指定的位置,岿然不动。
安安置好她,谢暇朝无忧子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无忧子缓缓闭上眼,又默念咒语,忽而一甩拂尘,霎时,院中飘过一阵又烈又急的风,风卷残叶,阵旗飘扬。
云蹊发丝凌乱,身形不稳,仿若有一股强大的无形之力灌。入她体内。她情不自禁闭上眼,耳边回荡着无忧子重复念叨的法咒,只觉心跳加速,晕眩阵阵,神情极为痛苦。
眼看便要倒下去,谢暇狠一蹙眉,面色凝重,下一瞬便要闯入阵中。
“且慢。”
无忧子大喝一声,阻止谢暇上前的步伐:“贫道已在替夫人净化身心,开弓没有回头箭,谢大人若贸然入阵,便会扰了这阵法,届时走火入魔,再引邪气入阵,夫人的痴症便会愈发厉害,彻底疯癫。”
“还有多久能好?”谢暇望着云蹊愈发煞白的脸,声色发紧。
无忧子没有答他,兀自闭上眼念咒,过程似乎极为艰辛,他与五个徒弟皆神色严肃,额头沁出细汗。
云蹊已在抗拒挣扎,不断想冲出此阵,奈何被符纸定住,脚底如被紧紧黏住,动弹不得。
无忧子见她这般反应,不免心生纳罕。
他替许多人开过这阵法,皆是身心遭受打击创伤,唯有清除记忆才能活下去之人,故而,他对这套阵法极为自信。
可今日,替谢大人的小妾开此阵法,是他头一次觉得,异常吃力艰难。
一般人遇上这阵法,念咒之后,神魂安定,不会有任何异样,待阵法结束,便会昏睡过去,再次醒来,便是新生。
可她的魂体,在与阵法剧烈排斥,她不好受,护阵之人亦然如此。
他与谢暇如实坦白:“谢大人,夫人似乎是魂体特殊,贫道先前还从未见过,此阵能不能成,只能尽力一试了。”
谢暇眉心微微一跳,接踵的疑惑涌上心头。
魂体特殊?这如何可能?她是个人,又不是什么妖邪,况且朗朗乾坤,他也不信鬼神之说。
会不会是这些道士能力不足,敢诓骗他?若是此阵无用,还白让她受这番苦,他不会放过无忧子这群人。
无忧子还在念咒,蓦地,云蹊停止挣扎,双腿一软,倒地不动。
谢暇心头一紧,顾及无忧子的话,几番忍下,并未走上前,直到无忧子松开手势,阵旗停止摆动,四周风平浪静。
“似乎是成了。”无忧子神色激动,将拂尘搭在臂弯,对谢暇道,“人会睡上个三五日,醒来后,便如大人所愿。”
谢暇急切地进入阵中,打横抱起云蹊,望着她恬静的面庞,想到她醒来后便会忘记一切,便觉一腔热息在胸膛涌动。
等她醒来,他会给她灌输一个全新的身份,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多谢道长。”
他欲将人抱入房中,无忧子犹豫片刻,突然喊住他:“谢大人留步。”
“道长可是还要吩咐什么注意事宜?”谢暇转身回首,事关云蹊醒来后的后续,他不敢松懈怠慢。
无忧子沉重道:“夫人的魂体的确是与旁人极为不同,贫道本以为今日这阵会失败,没曾想竟然成了。可贫道还是担心阵法对夫人不稳,谢大人这几日可多观察夫人,若人醒来后,七日之内没有其他状况,便大功告成了。”
“知道了。”谢暇话音清淡,瞳仁幽深,视线都落在云蹊脸上,稳稳将她抱进房中安置。
他很期待,她醒过来后会是什么样子。
云蹊果真如无忧子所说,一连昏睡了三日。
这三日,谢暇几乎是寸步不离守在她房中,亲自为她净面擦手,悉心照料她。
许是精心养着,她面色红润了几分,看样子恢复了些气血,他心中不禁泛起欣慰,一切都在变好。
第四日夜里,长青赶回了京。
奔波数日,他还竟真的寻到了那块完整的玉佩。
玉佩裂了三块,他几乎是跑边了整个庐州,才在各地当铺找到东西,其中有一块差点便要流出庐州,所幸被他及时截了下来。
“爷,东西找回来了。”长青把东西呈给谢暇过目。
谢暇望着静置在桌上的三块碎玉块,是那块玉不错,质地光影都一模一样。
他那日亲手砸碎,裂成了三块,眼下这三块碎玉合在一起,竟纹丝合缝,若找京城最有名的古玩工匠来修,未必不能修复。
长青自诩看穿他所想,上前问道:“爷,属下提前问过工匠了,金石斋的董先生说可以修复,只不过要上些时日,您可要将东西送去?”
“不必了。”
谢暇淡淡答,他早已改了主意,鸦黑的睫上下轻扫,在眼底留下浓密的阴翳。
他移开视线,没再看那碎了的玉佩,伸手随意一拂,把东西装入一只方盒里,再扣上锁扣,交给长青,吩咐他拿走安放。
如今有了更好的法子,让她忘了从前之事,为何还要修这块碍眼的玉佩。
他依旧不希望看到这块东西,就算跨越千山万水找了回来,他也要将此物永远封存,不告诉她。
长青刚转身出去,外头便跑来了几个丫鬟,敲门行礼,拔高声色喊道:“大爷,姨娘醒了!”
谢暇连神思都断了片刻,心头突突大跳,猛然起身,便往云蹊房中去。
云蹊才稍稍睁开眼,只觉神思混沌,头脑胀痛,强烈的光线令她头晕目眩,又眯上眼缓了好半晌,才彻底适应过来。
床畔围着的下人在谢暇进来时自觉退至一旁,让出一条道。
谢暇大步迈向床榻,坐在她身旁,眼眶激动到泛起微红,连掌心都发麻发热,望着她安详淡雅的脸,声音发颤:“你醒了?”
云蹊细细蹙着眉,连浅浅动一下身子都觉得浑身酸痛,使不上力。
谢暇看出她是想起身,沉下。身子扶她起来,在她身后靠了方软枕。
“慢些,你才刚醒。”
“我、我这是在哪,请问你是何人?”云蹊打量四周,唇瓣抽动,话语微弱,腔调中还带着一丝虚弱。
谢暇听她这句话,便知是那阵法起效果了,他心间流淌着一股无以名状的情绪,惊讶与喜悦交替,呼吸灼热,胸膛在细微起伏。
他话语轻柔,说得很慢:“这是随国公府,我是府上的世子,你受了伤,大夫说醒来后可能会失忆,你可还记得从前的事?”
他见云蹊面色凝重,她垂下眼沉思良久,那紧锁的一双眉头却始终未散开。
而后,见她摇摇头:“不知我为何会在您府上?”
“不必这般生疏,你我是未婚夫妻。”谢暇牵起她的手,端的是一副温润君子做派。
此话一出,屋内的丫鬟噤若寒蝉,她们都被谢暇严格交代过,一个字也不敢说。
云蹊陡然抽开自己的手,眼底流露出疑惑:“未婚、夫妻?”
云蹊主动抽手之举并未让谢暇感到不满,相反,他的兴奋之感加重。
她是不记得从前之事了,拿他当陌生人,所以才对他抗拒,没关系,他们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正是。”
他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答:“你名唤云蹊,松江府华亭县人,父母双亡,伶仃一人。半年前我去松江办案,途中不慎被山匪袭击,奄奄一息时,是你救了我,把我带到你家,替我包扎煎药,无微不至。你我相处一月,互生情愫,我伤愈后,取得你同意,便带你一同回了京。”
云蹊静静听着,时而张口微微喘息,时而眼神稍滞,似乎对谢暇说得话感到异常陌生。
谢暇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一边注视她,一边继续道:“你我相伴半年,情比金坚,原本就是定了这几日的婚期。可五日前,你去京郊的庄子上游玩,不慎被人推搡,后脑撞在了石柱上,当即便昏迷不醒。大夫说你头部遭受重创,伤及了神经,醒来后极有可能会失忆,眼下看来,你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云儿。”
话罢,他对身旁候着的一众丫鬟悄然使了个眼色。
拾翠当即站出,将口径改的干干净净,满眼忧疾:“云姑娘,您昏迷时,大爷彻夜难眠,替您寻医问药,您再仔细想想,当真连大爷都不记得了吗?”
云蹊又陷入沉思,良晌后,霍然抚上自己的额头,死死咬着下唇,神态极为痛苦。
“我真的、不记得……”
谢暇见状,心底踏实了几分。
他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在她耳边哄着:“无妨,你醒了就好。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会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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