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全然发作,云蹊眼睫沾满了水色,看什么都不真切。
唇又被堵着,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
却能清晰感知重物贴在身上,想伸手推搡,却绵软无力,只能任其摆动。
后湖院落僻静无人,无人知晓这间不起眼的房内,热息荡漾,满室旖旎。
……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天光打在云蹊的眼皮上,她迷迷糊糊缩了缩身子,似是被人抱上了马车。
谢暇亲自把她抱到软垫上,取了件薄毯为她盖上。
见她额前的发丝被香汗打湿,朱唇饱满,脸颊绯红光艳,眉目间添上一丝娇媚。
他眸色一暗,又回味起方才那场情事来,她雪白的小臂勾在他颈间,香腮缀霞,呵气如兰。
他承认自己的确因她失控,他在肖想她。
可此时,他却没有丝毫违背人。伦的谴责感,有种只是日日夜夜的念想被被填满后的餍足感。
这种占有感就如将一样华美之物攥在手心,令人满足畅快。
他想要她,想看到她乖顺讨好他的模样。
下了马车后,他慢条斯理整襟敛带,华服不染纤尘,面色也恢复淡然,仿佛那场情事没有发生。
“把人送回府上,好生交代那些奴才,若她再出什么意外,我决不轻饶。”
—
兜兜转转,云蹊又回到了国公府。
睡了几个时辰,药效已解,她是被浑身酸痛给折磨醒的,艰难爬起身,脑海中仍是一片混沌,身。下钝痛未消。
“二奶奶,您终于醒了?!”小珠跑了过去,却不全然激动,看了眼云蹊,又匆匆低下头。
她为二奶奶擦过身,换过衣裳,看到了那些痕迹,而二奶奶又是大爷派人送回来的,她不敢相信,难道真如府上传言那般?
她不信!二奶奶绝不是水性杨花之人。
“小珠?”云蹊扶额蹙眉,这种感觉就像宿醉后的断片。
她抬眼环视四周,又见熟悉的青绿床幔与空荡荡的房间,一股空落无力感之袭心头。
她这是在国公府?小珠不是被谢暇带走了吗?
谢暇……
身上的不正常的酸软牵动着她的神思,零碎的回忆在眼前重复放映,她越回想,越觉得荒唐离奇,不可置信。
她去了青云山庄,误中迷香,然后遇到了谢暇,她求他带她去找解药,他却……
她清楚地记得他把她压在榻上,肆意妄为,她挣扎无果,最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可结合身上的不适,后面发生了什么,便也不用多想了。
她静若一柱石像,只觉得荒唐又可笑,瞳孔中一股暗波在流动,有几刻都忘了呼吸。
倒不是因失去贞洁,只是她不知,谢暇为何要那样做?若非身上胀痛难耐未消,她都以为是在做梦。
他们从来都是单纯的合作关系,更何况,虽名身份存实亡,她也还是他名义上的弟媳。
他平日里清冷端方的形象在她眼中荡然无存。
此人就是个道貌岸然,趁人之危的伪君子,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想到他先前软禁她,她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处境来。
她问:“小珠,是大爷送我回来的?”
“嗯,是大爷派人送您回来的。”小珠默默低头,装作不知情,不再过问旁的。
谢暇派人送她回来,云蹊倒不意外。
她知晓他是个容不下背叛的性子,而她违抗了他的令,擅自出去,就算没有发生那样荒唐的事,仅是被他找到,她也难逃。
她摸了摸自己洁净的衣裳,猜到必是小珠替她擦洗了,又观小珠怪异的神情,便知晓小珠知情了。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并未言明。
有外头的下人掀了帘子进来,手上端了碗药,小珠接过送到云蹊跟前,恭敬道:“二奶奶,外头有人送了药来。”
云蹊扫了眼那碗褐黄色的药汁,怔神片刻,略微刺鼻的气味弥漫,这是一碗避子汤。
古代这种方子极为寒凉,伤身严重,她虽不想喝,可眼下来不及自己配药,万一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于是接过,皱着眉头饮下。
嘴里泛着浓烈的苦味,激得神思愈发清醒,她问小珠:“这段时日,大爷把你安排在哪,是大爷准你回来的?”
“我被分在库房当差,是大爷身边的长墨让我回来服侍您的。”
小珠再把雪信与李妈妈的情况告诉了她。
那日当晚,雪信眼看要不好,有人给她灌了碗药下去,撑了一晚,第二日雪信的家人就接她出了府。李妈妈倒是被扣了几日,罚了两个月月钱,没几日前也被放出去了。
云蹊冷静听着,去揣摩谢暇的心思。
她虽与他有了那样的事,可他在外是萧萧君子的作风,怕横生枝节,第一时间给她送了避子汤来。
他的伤没几日就要痊愈了,也如约放了雪信和李妈妈,再把小珠送了回来,说明他是履了约的。
发生的那场关系,会不会只是一场意外?她无意中药,他一时兴起。
破碎的记忆又涌入脑海,她握紧拳,咬牙暗骂他混账无耻,可要说私情,他们之间是断没有的。
他是什么人?他位高权重,外表不近女色,说不定生性风流,定见过无数女子,或许根本不把男女之情当做一回事,更何况是她这种原身嫁过人的妇人。
不放在心上,那千好万好。
到时她主动走人,他继续当他的世子,他们再无瓜葛。
只可惜那一趟连沈随玉的人影都没见到,自己还被坑了,在谢暇主动答应放她离去之前,她是不可能再出得了府了。
一连三日,谢暇都没回府,云蹊食不下咽,辗转难眠,一颗心悬起就没放下来过,等他回来,也就到了约定之期,她想等一个明确的放她离去的答复。
同时,还忧心沈随玉没见到她,可会以为是她故意放他鸽子,从而不再与她合作。
他财力足,人脉广,不一定找不到别的方法,提前回到现代。
但他能找到的方法,她却不一定能找到,他若带着那块玉佩走了,她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心底如同堵了块巨石,憋闷难耐,烦躁不安,她透过方形轩窗朝外探看,天地有限,春意减褪,没几日都快入夏了。
第五日清晨,她才听到谢暇回府的消息,沉寂几日的心绪如被活水淌过,眸中多了分生机。
虽想到那日的情景,她莫名感到一阵窘迫,生出几分对此人的鄙夷,可她必须要去见一面他,给他上最后一次药。
毕竟,他开了口,她才能走。
来到尺雪院,从前她把谢暇当上司,毕恭毕敬,言听计从,而如今,站在书房门外,她对他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情绪,许是看到他卸下真面目的模样,再也无法心如止水看待他。
没候多久,长墨便喊她进去。
她攥紧手心的药瓶,硬着头皮走进去,反正就这一次了,再尴尬,能有自由重要?
谢暇换了身轻薄白袍,身形挺直,一手阅卷。
那场赏花宴风平浪静,他处理了好几日山庄内的后事,回府刚沐浴过,一连几日的疲惫得到消解,眉眼舒展,微微上扬。
“大爷。”云蹊不咸不淡喊了一声。
谢暇早知她来了,放下书卷,视线停留在她白皙水润的脸颊上。
听说她这几日不哭不闹,也不再耍那些手段,只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看着她款款走来,他倍感舒畅。
她是个聪明的,知道跟了他是明路,虽性子顽劣了些,日后加以管教,未必不能做个循规蹈矩的后宅妇人。
“来替我上药?”他尾音散漫暧昧,自觉将手臂展露出来。
云蹊却没听出来谢暇的狎昵之意。
在她眼中,她一来,谢暇待她的态度一如从前,并未提那日的事。
不提,就是不放在心上。
她点点头,熟稔地挽起他的袖口,解开纱布,蘸抹了些药膏涂在他已经愈合的伤口处,轻声试探:“大爷的伤已痊愈了。”
“多亏了你,我得深谢你。”谢暇近距离打量她,目光拖泥带水。
她眼眸清凌,唇紧紧闭着,脖颈上的旖旎红痕被她刻意穿的高领衣衫遮盖。
当她温软轻柔的指尖触到肌肤上,他呼吸都沉了沉,点点热意窜了起来,不由得想起那日萦绕耳畔的轻哼。
“那日的事,我想给你些补偿。”
她不会不懂他的意思。
他能给她庇护与富贵,其他男人,包括沈随玉,都不一定能做得到。
提到那事,云蹊便双颊发麻,借他口中的深谢与补偿,顺势道出自己的心愿:“大爷的伤好了,不如今日我们就履行契约,放我出府吧。大爷若想补偿我,就全了我这个心愿。”
谢暇的五官瞬间被阴沉笼罩,方才那股若有似无的情意烟消云散。
枉他以为她聪明识趣,没想到是个死心眼。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再次放缓语气,突然伸手过去,玩味般拍了拍她的脸,“你已做了我的人,就留在府上吧,我会给你名分。往后,你就做我的妾。”
云蹊顿时如五雷轰顶。
这几个字凝聚成一记重拳,朝她脸上砸过来,砸得她重心不稳,把她这些日子侥幸筑起的期待通通砸得粉碎。
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预感,竟成了真。
她别开脸,慌慌张张道:“那日只是个意外,我不放在心上。出去后也必定不会多嘴多舌,败坏大爷的名声。”
她默默祈祷,他只是怕她出去后会胡言乱语,让他名声有损,才想继续留住她。
这番话却让谢暇听来眸光一凛,一团怒火在胸膛中乱窜,又气又恨。
不放在心上?
他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离经叛道,性子狡猾,甚至连一个女子最珍视的贞洁都不放在心上。也对,她水性杨花,贞洁廉耻算什么?
“你觉得爷会在意那些闲言碎语?”他戏谑道,“若爷就是看上了你,想抬举你,给你个新身份呢?”
云蹊依旧觉得不可置信。
他这个风流浪荡子,恐怕只是一时兴起,意兴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爷别开玩笑了,我已是嫁过人之身,怎配做您的身边人。”
谢暇眼眸微眯,言语暧昧:“何必妄自菲薄?你妙龄绝色,就算嫁过人,身份低了些,做个侍妾也够了。”
这样的话语令云蹊感到深深不适:“我粗鄙无知,不懂规矩,就连做您跟前的一等丫鬟都不配,大爷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她搬出那个谢暇早已撕毁的约定,还傻傻地当做护身符,“况且,我们有约定在先,大爷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谢暇望着她,见她因一时的惊恐,攥着拳愣在原地,紧咬着下唇,发白的脸蛋上写着一万个不情愿。
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卑微女子这样拒绝。
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就不该对她这么好,要磨她的刺,就该用些手段。
“怎么会呢?”沉默半晌后,他蓦然嘴角一弯,“那个约定我记着,我是怜你一介女子,怕你出了府被人欺负。不过,我向来宽厚,不爱强人所难。你若不愿,今日就可以离去,到时你可别说我不对你负责才是。”
听他言语松动,方才仿佛真的只是心血来潮,云蹊岂能不喜悦,行了个大礼,迅速接话:“大爷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出去后绝不会说出半个对您不利之字。”
她越是激动谢恩,谢暇便越窝火。
许久,他看着她因紧张、惊慌与激动从而变幻莫测的脸,胸膛震动,发出低沉轻笑:“走吧。”
他先起了身,云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问了声:“去哪?”
“去祠堂。”谢暇语气轻飘,出了书房,领着她阔步向前走,“我请了族长们来,许是都到了,在族谱上销了你的名字,如你所愿。”
云蹊喜上眉梢,心情跌宕起伏,飞流直下后又冲上云霄。
他虽混账,但胜在守约。
“多谢大爷,祝大爷日后身体康健,官运亨通,觅得良缘。”这话太违心了,她一口气快速说完,多一个字都编不下去。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以后他们各走各道,回家近在眼前,她不会记得跟这么一个人纠缠过。
谢暇闻言,脸色黑如锅底,不应不答,几乎咬碎了牙,冷笑连连。
谢家祠堂内,果然来了几位族长。
开祠除名这般重要的事,老太太却没来,自从白氏被送去金陵,老太太便病了一场,足不出户,撒手不管事了。
谢暇年轻有为,是谢氏一族的佼佼者,连年长的族长都对他敬重有加,见了他便一口一个贤侄。
云蹊只求步骤快些,她还能赶在天黑之前出府。
谢暇示意他们取出族谱,翻到谢家本支这一脉。
云蹊原身的名字“宋丁枝”,就写在谢二爷的名字旁边。
谢暇缓缓扬唇,眼瞳里聚着一团暗芒,朱笔一勾,在众多道目光下,把云蹊原身的名姓划去。
“好了。”他微微抬手,示意云蹊过来看。
云蹊倍感激动,心跳加速。
这就意味着,她再也不是谢家二奶奶,不再需要伏低做小讨好任何人,就连谢暇也无权管她了,她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府去,找近在咫尺的回家之法。
“承蒙大爷这段时日的照拂,今日我离府,与大爷就此别过。”云蹊尽力把戏演到最后一刻,朝他屈膝行了个礼。
谢暇稍掀眼皮,拿了块刻着谢字的银徽给她,“缘分一场,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当着他的面,云蹊只好收下,笑的勉强虚假。
好不容易脱身了,躲你还来不及,再也不见!
玉佩她一直带在身上,不留恋任何身外之物,与谢暇告别后,退出了祠堂,直奔府门。
谢暇望着她迫不及待离去的样子,灼灼目光似乎要将她的背影盯出一个洞来,勾起一抹充斥冷冽的笑。
他撩起衣袖,不疾不徐地为死去的兄弟敬了一柱香火,一点香灰坠在他手背,他抬起手吹了口气,香灰扬落四散。
想走?痴心妄想。
—
初夏时节,巷头巷尾草木繁茂翠绿,郁郁葱茏,街上百姓俱穿起了薄衣夏衫。
云蹊穿过一条条街巷,步履轻快畅然,欢欣雀跃如离了巢的喜鹊。
偶有一阵凉风袭来,吹得她衣衫微开,心旷神怡,抬眼见众生芸芸,苍穹无际,才知无论哪个时代,自由若在,天地本身就广阔。
她与随国公府,往后再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不加犹豫,决定再去仁心堂找沈随玉,看看他人可还在京中。
自她从青云山庄回来后,沈随玉便再没给她暗中传过口信,她也不知他是否有了别的打算。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先去找他。
路过一处街巷转角处的糖水铺,这条街清冷,没什么生意,卖糖水的娘子容貌姣好,笑着招呼她可要来一碗糖水。
云蹊顿住脚步,是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许是见这糖水摊子小,这女子独自摆摊不易,便寻了个空位坐下,“来一碗吧。”
卖糖水的娘子姓朱,嫁人没几天丈夫就死了,被婆家赶了出来,娘家又不待见她,只好在这租费便宜的清冷地界摆了个糖水铺。
云蹊坐下后没等多久,朱娘子便端了满满一碗糖水上来,云蹊捧着碗喝了两口,滋味清甜不腻,倒是缓解了口干。
她低头舀着碗底的蜜红豆吃,这时,一位身上酒气冲天的华袍男子进了糖水铺,她以为是客人,并未多想。
哪知这男子进来铺子,便强行抱住正在煮糖水的朱娘子,朱娘子吓得扔了碗,大惊失色:“你做什么,放开我,来人啊!”
“你这小寡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给了你三日考虑,怎么,愿不愿意跟着爷?”
朱娘子惊慌失措:“不愿意,你给我滚!”
云蹊放下调羹,立即起身,见那男人强行抓住摊主娘子的手腕,说些淫。词浪语,不禁心中愤愤,握紧拳走过去。
“你这是什么道理,人家老板说了不愿,你再拉拉扯扯,我可要告官说你强抢民女了。”
男子名叫郭焕,是清源候府的三公子,看上守寡的朱娘子有几日了,日日来骚扰,今日喝醉了酒,护卫小厮都没带,便一人跑来了。
郭焕见云蹊姿容更甚,放下朱娘子的手,神情猥琐地去拉云蹊。
“行啊,我不抢她,你跟爷走,爷就放过她。”
云蹊待他扑过来时,没想那么多,正当防卫,挥手扇了一巴掌,“滚开。”
郭焕被打得晕头转向,脸上火辣辣地疼,狠狠盯着云蹊,起了要制服她的心思。
“臭娘们,敢打老子!”
云蹊幼时总随家人上山采药,爬过许多树和山,臂力不算小,甚至能与这郭焕厮打僵持,不占下风。
朱娘子上前帮忙,死死拽住郭焕的手臂,“你放手,快来人,有人强抢民女了!”
郭焕嫌她碍事,将她一把推开,朱娘子摔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被沙石蹭破的手臂。
云蹊见状,心气上涌,恰巧这郭焕醉酒,下盘不稳,她奋力一推,郭焕踉踉跄跄后退,后背磕在桌角,霎时没了声息。
朱娘子捂着口鼻,和云蹊对视一眼,气氛凝固半晌,谁也没说话。
云蹊冷静跑到郭焕身前,一探他的脉搏,竟已不再跳动,可她再检查那桌角,根本没有磕碰到他的要害处,他就这样死了?
随后,一股黑血从郭焕的口鼻徐徐流出。
云蹊呼吸都窒住,恍然大悟,他是被毒死的。
同时,一股不好的预感如有形的毒蛇,慢慢涌上心头,越缠越紧。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路口处忽然有人放声大喊。
“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啊!”
紧接着,一排官兵将糖水铺团团围住,以云蹊和朱娘子当街杀人为由,捉拿了她们。
“不是,人不是我们杀的。”云蹊自然矢口否定罪名,可无人听她辩解,被直押回顺天府牢狱。
牢中阴湿昏暗,处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罪犯的呻。吟求饶声刺耳尖锐,直令人起鸡皮疙瘩。
顺天府牢狱云蹊不是第一次来了。
她与朱娘子被分开关押,再次坐在这间阴暗的牢内,她觉得一切像是回到了原点,这些日子恍然如梦。
从被关进来到晚上,她嗓子都喊哑了,说郭焕的死另有起因,要求仵作验尸,可偌大的牢房,她就像在自言自语,没人理会她说的话。
喉咙喊到剧痛沙哑,她不再白费力气,靠着墙根坐下,天窗照进的唯一一丝天光打在她肩膀上,狱中交织的寒气瞬间席卷细微光热。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与那摊铺娘子什么都没做错,就要被定上杀人的罪名吗?
她闭上眼,从她穿越而来,就只有今日出府后的那短短一瞬的快意,短暂的阳光过后,眼前又是黑暗。
她不断回味那转瞬即逝的雀跃之感,有一道声音在心底问她,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走进那家糖水铺?
思忖良久,她也无法用“不会”来回答那道声音。那样糖水铺的娘子便要遭受恶霸欺凌,或许比关在这还生不如死。
就算她真的失手杀了郭焕,那又怎样,也不是她的错。
欺负女子的男人,死有余辜。
怀中的冷硬之物现出轮廓,她徐徐摸出,正是谢暇赠她的银徽,他的话言犹在耳。
“缘分一场,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可她一想到谢暇欲留她做妾的举动,心底便一阵寒颤。
他说怕她一介女子娇弱无依,才起了留下他的心思。
她本就不服他的言语,凭什么女人就要依靠男人,没了男人就不行。
若是找他求助,他会怎么看待她?
他肯定会说:我便说你一人在外艰难,这才刚出府就遇上困难,我怎么放心再让你离去。
她把那枚银徽塞回袖中,眼神坚毅,透着一股眼前还有路,绝不屈服的劲。
一切尚未有定数,再等等看,她也不是非要找他。
—
随国公府尺雪院。
谢暇方才沐浴完,身披薄衣,胸膛若隐若现,坐在圈椅中看了几页浙江那边送上来的折子。
他虽仍任浙江巡抚,可自从上回回京,陛下便没有派他再回浙江的意思,许是被一场行刺吓破了胆,打算另予官职,将他留京任用。
陛下年幼,优柔寡断,对身旁狼子野心的长姐既忌惮又依赖,行刺案便是这般草草收场,陛下并未追究。
朝堂虽呈两派抗衡趋势,却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窗外已夜色朦胧,他看见自己右臂上浅淡的伤疤,思绪泛起涟漪。
以往这个时候,她该来替他上药了。
此时脑海如一面镜湖,倒映出她清晰柔美的五官,他回想起她毅然离去的背影,不悦之感又重回心头。
“怎么样了?”他半眯着眼,敲了敲桌沿,询问长墨。
“二奶奶……”长墨察觉不对,匆忙改口,“宋娘子已经在顺天府牢狱了。”
谢暇睁开眼,沉声问:“她有何动作?”
长墨回答:“下晌的时候一直喊冤,夜里没动静了,说是吃了饭睡下了。”
谢暇抛开手上的折子,折角落在桌上,清冷的响声在室内回荡。
都这种处境了,还能吃得下睡得着,他还真是小看她的耐力了。
他分明给了她银徽,她却没有半分找他帮忙的意思,就这么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他冷笑道:“让她吃点苦头,不能用刑,不能伤害她便是。”
他倒要看看,是他的手段硬,还是她的心志硬。
—
后半夜忽落大雨,雷声轰鸣,凄冷夜雨从天窗打进,浇湿了干草垛,云蹊被冷醒了,发丝尽湿,连衣裳都能掐出水来。
她醒来后便毫无睡意,拥着怀中一团冷意,坐到天明。
待初见天光,牢房响起罪犯的哀嚎,狱卒拎着食捅挨间放饭。
放到云蹊这间时,铁门打开,明亮照进。
云蹊穿了一夜的湿衣,感觉浑身轻飘无力,发起了低烧,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起身过去,声音微微沙哑:“请问,何时升堂审案?”
她还要在这里被关几天?
为什么官府不审案,不查案,单单凭路人的一面之词,就把她们当犯人关押,毫无天理!
狱卒将打满饭的碗放在她身前,睨了她一眼:“还早呢,等着吧,案子太多了。”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敲碎云蹊内心的希望,这间逼仄阴湿的牢房犹如炼狱,无时无刻烧炙着人的皮肉身心。
她垂下头,不知是身子不适,还是饥饿的原因,腹中痉挛难受,端起装满饭食的碗,再问了一句:“那朱娘子,她怎么样了?”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自身都难保。”
云蹊知晓他是什么都不会透露了,端着饭碗静静坐回去,才用筷子拨动了两下盖在上头的菜叶子,便见一只僵硬的老鼠卧在碗里。
“啊——”她吓得把碗扔出去,饭菜洒了一地。
狱卒皱眉调侃:“嚷嚷什么?今日就这碗饭,你自己摔了碗,就饿肚子吧。”
云蹊望着那只死老鼠,恍惚闻到老鼠尸体的腥臭味,五官拧成一团。
她昨日吃的饭菜,不会也这么不干净吧?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口鼻差点没吐出来。
那狱卒说今日一顿饭,云蹊便真的没有午饭吃,只给她送来了一碗水,她捧着碗喝了个精光,觉得喉中剧烈的痛消了几分。
她饥肠辘辘,湿冷的衣裳布料紧紧贴在她每一寸肌肤上,牙关发颤。
她感觉自己是高热了,抱膝靠坐在角落,希望有一丝阳光照进来。
可今日,外头在下雨。
雨声令人神思混沌,想起了现代的事。
她想到自己还是孩童时,坐在外公腿上,外公笑呵呵地教她认药草。
她顽皮捣蛋,把几筐药草混在一起,外公只是点了点她的鼻子,吓唬她乱碰那些药草手心会长疖子。
外头淅沥的雨水冲散美好幻境,随之一阵落寞袭来,她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童年时期,爸妈都忙,是外公外婆把她带大的。
她穿越过来的前一日,外公还因生病住了院,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好想见见亲人。
一直捱到深夜,不知是困乏还是烧得头脑沉重,她感到眼前发黑,袖中有个东西依旧清晰地硌着她。
她取出谢暇给她的银徽,神思清醒一瞬。
要去找他,求他相助吗?
可他绝非善类,他帮了她,又会向她索取什么东西呢?
她晃了晃虚浮的脑袋,将东西放回身上,不再想他,意识被一片黑暗吞没……
—
谢暇因处理公务,尚未就寝,听到云蹊发烧晕倒的消息,已是深更半夜。
他起身披了件薄衣,便吩咐人备马去顺天府。
长墨伺候他穿衣,见他分明神情急切,心底是在意的,试探开口:“这般晚了,大爷不若别去了,吩咐人去把宋娘子接回来便是。”
“你就知她就肯回来?”谢暇冷哼一声,暗骂她不识好歹,宁愿强撑着昏过去,也不来找他。
长墨岂能看不出主子早便对宋娘子有心意,“爷把人接回来,宋娘子醒来后,只怕是感激爷还来不及,必然不会不情愿。”
谢暇兀自正了正衣襟,眼尾上扬,带出恶劣的笑:“是她自己要走的,她求爷,爷才让她回来。”
顺天府大牢。
因谢暇屈尊来此,牢中长道点上油灯,明亮如昼,顺天府少尹殷勤随侍左右,生怕是没办好他交代的事。
谢暇眉头凝着一团阴郁之色,直奔关押云蹊的牢房。
云蹊躺在床板上,已被人换过衣裳,擦洗了脸,再喂了碗药下去,这会烧退了,面色依旧白得不太好看。
他心头微微酸软。
这才不到两日,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坐在她身边,似是看入了神,痴痴端详她的脸,手指缓缓滑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
与旁的女子不同,她冰肌玉骨,玉质天成,若心性温软乖顺,便是天生取悦男人的尤物,可她偏偏生了一副狡黠倔强的性子,说不识好歹,不如说是一身反骨。
为什么不肯跟他,宁愿在这受这种苦也一声不吭?难道在他身边,比在这里还痛苦?
睡梦中,云蹊察觉鼻尖泛起痒意,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的不是黑暗,是一屋明黄的烛光,与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谢暇一袭与暗夜融为一体的玄色轻衣,就这样坐在她身旁,他眸中泛亮,玉容含笑地看着她,指尖还停留在她脸庞。
她猛然起身,往后缩了缩,直到抵上墙角,退无可退。
谢暇收回手,声色惋惜担忧:“可怜见的,你遇到事,怎么不让人来找我?”
云蹊对他的出现感到无比震惊,本能的抗拒令她对此人越发疏离。
“我已出了府,不好麻烦大爷。”
谢暇冷下神色,喉结上下滚动,有什么情绪被压抑住,接着又换上一副笑颜:“这不算是麻烦,我带你出去,可好?”
云蹊飞速眨了眨眼,揣摩不透他的意思,说了句万金油的客套话试探:“那我无以为报,只好来世当牛做马报答爷。”
“傻,说什么来世?”谢暇笑息深重,抬眸望向她,“我也不需要你当牛做马报答。”
云蹊便听出他救她果真是有目的,她感受到自己正被他深浓的视线攫住,低头一声不吭。
谢暇随即拿出一本册子,送到她跟前,话语轻快,如家常便饭:“你在这上头按个手印,我立马带你离开这地方。”
云蹊眼帘泛起一层雾,缓缓接过他递来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便见上头赫然映着四个大字:纳妾文书。
第18章 纳妾文书
这四个字化作一根锋利的针,深深刺进云蹊眼底,她手指微僵,纸页上如同燃起火星,炙烤着她的掌心。
而谢暇则一副云淡风轻之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云蹊瞬然发觉自己像被一只大手玩弄于鼓掌。
怪不得郭焕死得那般凑巧,怪不得官府迟迟不审案,怪不得他能准确无误找到这间牢房里来。
他运筹帷幄,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他便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为的就是这一纸逼她就范的文书。
原来放她走,只是个幌子,他早已把那个约定撕毁。
族谱销名,是他为了方便自己行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什么时候开始,他决定不让她走?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涌上心头,比浇在身上的雨水还要冷冽三分。
谢暇见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渐渐冷下来,也不怕被她猜到他的所作所为了,欲伸手替她捻下发间的草屑,“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我也不忍心你在这种地方受苦——”
“别碰我!”
云蹊拍开他的手,浑身都是抵触,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装模作样了。
他的举止,从头到尾都让她感到鄙夷与恶心,“这不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出尔反尔的无耻小人!”
谢暇冷不防被她打落了手,微愣片刻后,又欣赏她的怒色,激动之下,她的脸上飞了一道绯霞。
“何为出尔反尔?我答应了放你走,也如你所愿。是你自己杀了人,才沦落进这大牢,我念着情分好意来看看你,你就是这般态度?”他拖长腔调,“你可真让我寒心啊。”
“你!”
云蹊怒瞪他,再不掩饰恶嫌。
这个言而无信的王八蛋!
“你分明答应,待你病愈就放我离去。可你却频繁限制我的自由,又趁人之危,做出奸。污弟媳的禽兽之行。更是假意放走我,实则步步算计,你恩将仇报,自食其言,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说完,眼眶都憋红了,气愤到极点,垂在身侧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信这人的话,说不定中途再冒几次险,尚能逃出去。
谢暇的眼瞳逐渐阴沉,从第一眼见到她,便知晓她贯会伪装,可她后来对自己说一不二,时刻讨好。
装得多了,连他都爱看她乖顺的样子,竟差些忘了,她做的一切,都不是发自真心。
难道如今这副怒目圆睁的样子,才是她对他最真实的态度?
“恩将仇报?”他不屑地嗤笑,“我一次次救你于水火,不就是最好的报答?我道貌岸然,那你又是什么,竟要跑到青云山庄去找野男人,是个浮花浪蕊?”
云蹊气得喉咙发胀,看着他仍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却能说出这样自私自利的话来,感到深深恶寒。
一次次救她于水火?
他是只字不提水火是怎么来的。
她想出府,想活得自由,在他眼里就是去找男人,在他看来,女子就只能从依附男人到依附另一个男人。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卑鄙龌龊吗?”
谢暇眼皮一跳,眉心略皱,扣住她的肩,手掌抚上她的脸颊,如把玩一块无瑕的羊脂玉,“你可知,旁人敢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我连全尸都不会给他留,可我却不舍得那样对待你。”
“放开我!”云蹊扭开头,他的话令人作呕。
“不让我碰,我们也早已痴缠过了。”谢暇扪心自问,他对那些搔首弄姿,投怀送抱的女子嗤之以鼻,像她这样有几分小聪明,性子刚烈的,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在她耳畔道,“我从前就在想,若你先遇到的是我,我又怎舍得让你受那般多的苦,定然要把你圈在身边,好好疼爱的。”
云蹊耳边轰鸣,想往后退,可被他扣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她没想到,在外温良恭俭,清冷自持的二品高官,一言一行竟是这般禽兽不如。
“我曾经是你兄弟的妻,你若非要如此,老太太、老爷和太太那边你该如何交代?还有官场上,你就不怕遭人攻讦,身败名裂?!”
她知晓谢暇一向顾全大局,是不会为了一个她,在自己的仕途上添上污点。
谢暇抬眸凝视她,玉容端方带笑。
脑子倒是转得快,知道搬出这些外力来压他。
他反倒笑笑,如安慰她一般,“你且放心,我看上了你,旁人插手不了我的事。”
云蹊再被他的话予以一记重击,他明晃晃又恶劣的笑在眼前晃荡,她感到寒意阵阵。
他给她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她放松警惕,毫无征兆时,朝她狠狠盖下来,她一时无力挣扎,也找不到一丝缝隙。
“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她再多的谩骂,并不会让谢暇愤怒,只会让他对她产生更大的征服欲,“多说无益,你到底愿是不愿?”
云蹊仰起头,像是怒到极点的挑衅一般,一字一顿:“痴心妄想!”
这四个字令谢暇彻底沉下脸来,她一介愚昧农妇,而他权势显赫,她敢践踏他的威严,说他痴心妄想?
“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他深夜来看她,就是为了来听她的冷言冷语的?
“你这般逼迫我一个算不上东西的女子,那你岂非更不是东西?”
谢暇额头青筋一跳,盯着她乌黑晶亮的眼眸,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说了,我从不强人所难,你不愿就罢了。只是你我非亲非故,我也没必要救你。你可想好了,我最后问你一次,是跟我出去,还是继续被关在这?”
云蹊冷笑,他嘴上说不强人所难,实际上没有一个字不在逼她。
他想用皮肉之苦来让她求饶,让她心甘情愿做他的玩。物。
她言语倔强:“我不信这世上都是像你这样的狗官。”
她本就清清白白,为何非要求他?
难道等审案的那日,所有的官员都像会他这样以权谋私,渎职枉法吗?
怒火在谢暇胸膛翻涌,他眸光森然犀利,最后看了她一眼,毫无留恋,转身离去。
天真的女人啊。
他会让她心服口服,主动来求他。
那碗药令云蹊好受不少,她强提了几分心神,独自坐了一夜,不敢合一丝眼皮。
谢暇的话犹在她耳边回荡。
她怕自己睡过去了,他去而复返,她醒来后又会身在随国公府,她拼尽全力才从那出来,她绝不要再回去!
她不信,这么大的案子,谢暇当真能一手遮天?
后来的三日,云蹊依旧被关在牢房,打听不到任何案子的进展,也不知道与她分开关押的朱娘子的情况。
夜里不敢睡觉,一日就是一顿饭,两碗水。
她一想到饭菜中的死老鼠便胃里翻涌,饿了两日,面庞都消瘦了一圈。第三日实在是饿得浑身无力,才随意吃了两口,冰冷的饭菜刚进嘴,一股异味在口腔蔓延。
她撑着墙根吐了出来。
吐得眼眶发胀发红,面色惨白,指甲嵌进掌心,对谢暇的恨意时时刻刻都在加重,始终没再拿出那银徽看一眼。
一连三日,谢暇收到的消息都是云蹊无动于衷,死都不松口。
看来是他低估了她的毅力,这么与她耗着,他可等不及了,该用点旁的手段了。
第四日,云蹊饥乏交加,夜里实在没撑住,歪着头眠了一个时辰,天便亮了。
等来的不是狱卒放饭,而是来了两个官差,打开铁门,说要带她去升堂。
她先是脑海一片空白,随后,五官融进一丝活色,激动地穿上鞋,跟着他们走。
她回想到那郭焕衣着不菲,他的死又引起这么大动静,想必身份不简单,他是被人下毒毒死的,只要随意请个仵作验尸,便能验出蹊跷来。
谢暇能借此案关她这几日,逼她屈服,可他能轻而易举地买通受害者家属,买通顺天府的所有官员,来掩盖这个真相吗?
她被人带到堂前,终于见到了朱娘子,她比自己还凄惨,发丝蓬乱,面色蜡黄,身上的衣衫沾着血迹,像是受过刑。
朱娘子见到她的第一眼便道:“你还好吗,是我连累了你。”
云蹊忍着鼻尖酸涩,朝她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分明是自己连累了她才是。
谢暇这个禽兽,竟唆使狱卒,滥用私刑。
少顷,顺天府府尹刘章一袭官袍,面色沉肃,来到堂前,一声升堂落下,云蹊与朱娘子双双跪下。
“罪妇朱氏、宋氏,你们可知罪?”
云蹊还是初次听人用这样的官腔,以往只在古装剧里听见过,她并未抬头直视刘章,恭敬磕了个头,为自己辩驳。
“民妇不知所犯何罪。”
堂侧的屏风后,谢暇随意支着额,散漫坐在圈椅中,山水屏风遮挡,这个角度,恰好若隐若现看到云蹊冷冽的脸庞。
冰冷白净,像一块带着棱角的美玉。
而他,会把这块东西磨平后再攥入掌心。
“大胆!”刘章惊堂木一拍,对上云蹊坚毅的神色,强硬道,“郭焕郭公子因你们而死,你们还不认罪?”
云蹊听着刘章的话,心底有股不好的预感,觉得此人亦是个庸官。
朱娘子磕了个头,辩解道:“大人明鉴,是那郭焕多次强迫于我,这位宋娘子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我们并无害人之心,不知那郭焕,怎么……怎么就死了。”
刘章指着她们,语气尽是威压:“郭公子乃清源侯的外孙,看上你一个寡妇,那是你泼天的福气,你非但不识抬举,还怀恨在心,勾结在你店里吃糖水的宋氏,谋害了郭公子的性命,你二人可认罪?”
云蹊双拳紧扣,指尖泛白,对刘章的颠倒黑白,强词夺理之言深感愤懑。
“刘大人,依您所说,只要家世显赫,便能不顾他人意愿,强抢民女吗?这般举止,枉为人身,哪怕再位高权重,又与那禽兽何异?”
谢暇眼皮抽动,微微撑起身子,察觉她说话间眼底燃着明芒,视线好似朝这边看了过来。
发现他了?
他耸肩冷笑,她当真以为这个世道如她所想的那般单纯吗?
“宋氏,你害人在先,又口出狂言,就不怕本官治你的罪?”刘章起身负手,横眉怒目。
云蹊缓慢又坚定答来:“我虽推了郭焕,可并未伤及他的要害,他突然倒地不动,而后口鼻便有黑血流出,乃是中毒之症。大人自可派仵作验尸,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谢暇听着她口齿伶俐的一番辩驳,无奈哑笑,聪明倒是聪明,可一个女子的聪明,除了能添几分情趣,又能如何?
“郭公子早已入土为安,仵作当日便验过尸,是后脑撞击尖锐物致死,你还抵死不认?”
云蹊不可置信,张着口微微喘。息,看到牌匾上正大光明四个字,感到无比荒唐,冷笑:“堂堂顺天府,竟是草台班子,想必是替人做事,不在乎黑白真相吧?”
她窥见侧边屏风后一道朦胧的身形轮廓,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想象到,谢暇正在露出怎样一副看戏的神情,看着她的反抗一点点变得无力。
是她低估了他的权利,低估了他的无耻。
他只需动动手指,便能压的她喘不过起来。
刘章被一个女人下了脸子,气得冒火,可后头那位爷交代过,不能伤她。
他轻咳两声,正了仪容,“证据确凿,你二人谋害性命,罪大恶极,宋氏暂时收监等候发落,朱氏三日后西市斩首示众。”
朱娘子听后,如遭雷劈,侧倒在地,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她谁都没得罪,婆家嫌她克夫,把她休了,娘家兄弟众多,想把她嫁给五十多岁的瘸子做填房,她好不容易摆脱出来,只是想开间铺子谋生,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云蹊瞬间红了双眼,压抑的情绪爆发而出,奋力推开上前押她的官差,喊得力竭:“是我推的郭焕,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是无辜的!凭什么判这样重的刑罚?”
是谢暇,他故意为之。
她不屈服,他便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她盯着那架屏风,眼中的火似要烧灼尽那副墨染山水图。
刘章道:“郭公子是在朱氏的糖水铺遇害,她是主犯,早有预谋,杀人偿命,应判死刑。”
“凭什么?凭什么?!”云蹊被强行押走,挣脱不得。
她不服这个判决,不服这个世道能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更不服他们官官相护,以权压人。
“你们这些狗官,会遭报应的!”
—
朱娘子斩首示众的刑罚一出,云蹊自责到极点,比锥子钉入心头剜她的肉还难受。
她心如死灰,身若游魂,看着牢房四周的铜墙铁壁,连怨恨都发散不出去,愤怒、愧疚与担忧憋在心头,不知不觉便淌下几滴泪。
郭焕的事,本身就是个局,谢暇是算准她会走入那间糖水铺,后面的争执到郭焕惨死,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她不答应做他的妾,他的手段便从折磨她,到伤害她身边的无辜之人。
怎么会有、怎么会有如此下作的人!
他心狠手辣,不会留情,顺天府的官员又畏惧他的权势,荒唐断案,三日期限一到,朱娘子便没有活路了。
她徐徐靠着草垛坐下,听着狱卒抽打犯人的鞭声,每抽一下,她的心便冷寂一分,恐惧如数万只蚁虫,啃食她的皮肉。
她想到朱娘子听到审判后空洞无神的眼,煞白如纸的脸,便觉有什么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气来,绝望地把头埋入怀中,掐着那枚银徽,指甲都变了形。
事到如今,她还有别的办法吗……
两日后的晌午,谢暇在用膳,收到了云蹊手中的那枚银徽,他俊美的五官蔓延展开,满意一笑。
他再次来到大牢,见云蹊垂丧着脸,屈膝坐在墙边,整个人如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
“听闻你想见我?”
门被打开,谢暇畅通无堵,碾着脚下的稻草,走到她身前。
他的身影遮住了云蹊眼前的最后一丝光。
云蹊抬起头,满面污垢,眼尾泛红,眼底却是无限的冷意与恨。
“我时间宝贵,专程来这一趟,可不是为了看你冷脸的。”谢暇居高临下,淡淡睨了她一眼。
云蹊紧咬下唇,放开牙关,唇上咬得牙印深沉,一字一句苍白无力:“你把无辜之人放了,我跟你走。”
只要她从了他,这场荒唐的案子就会结束,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
谢暇折了折衣袖,凝望袖口的金边暗纹,似笑非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想到她仰着脖子说他痴心妄想,在堂上肆无忌惮骂他狗官,他便非要看她嘴上服软,低声下气来求他的样子。
云蹊紧绷下颌,捏紧双拳,他的面庞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她深吸一口吸,忍着所有耻辱与不公。
“求你把无辜之人放了,我愿意跟你走。”
谢暇知道她性子倔,眼下定是满心怨恨,可那又怎样?
他给过她两次机会,她都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等他摸到了她的软肋,她才就范。
他接过下人捧着的纳妾文书,再次送到她眼前,声色轻缓:“你若早这般识趣,我又何至于忍心这样对你。来,先把文书签了,我也不愿委屈你日后无名无分地跟着我。”
云蹊看了这东西都感到恶心。
她今日跟了他回去,往后再想出来,难上加难,若签了这个文书,更是失去主体,绑在他身边,任他消遣。
她尚有最后一丝倔强。
不能签。
不签,日后还有机会逃。
她抬起沉静的眸子,软下神情,放低声色:“只要不签这个,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19章 哀求
谢暇眼中倒映着她隐忍到极致的神情。
她两道细眉紧拧,圆眸黯淡无光,每丝细微神情都在诉说着不愿。
他知道她打什么算盘,不签文书,无名无分,人跑了他也无处去寻。
不过她真是一如既往地天真,有没有这张纸物,她照样是他的人。
“行,依你,不想签就不签。”
他这分退让像是施舍给她的小小甜头。
云蹊眼皮浅浅眨动,暂松一口气,也没忘记自己所求之事:“你先把人放了。”
谢暇挑眉笑道:“那是自然。”
他带着云蹊出去,吩咐人把那姓朱的妇人带到她跟前,让她亲眼看到他放人。
云蹊看着朱娘子走出来,眼眶泛酸,浓重的自责如潮水般袭来。
官府又重新审了案,说郭焕是意外身亡,与她们无关,还给了朱娘子一笔不菲的抚恤金,足以她在京城买下一间旺铺。
她与朱娘子说了几句话,目送官差把她送回家,一股尖锐的讽刺感冒上心头,
真可笑。
这个世道,百姓如蝼蚁,女子更甚。
谢暇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颠倒黑白,让她们从清清白白的人变成罪犯,再从罪犯变成无辜的受害者。
她第一次发觉,她不仅身在囚笼,身上还套着无形的枷锁。
谢暇放了人,她也自然要履行承诺,跟他回府。
马车在随国公府门前停下,她抬头望着那块威仪的金漆牌匾,忽觉心口沉闷,被压得难以喘息。
下了马车,她闭着眼都能走进去。
可惜,只见了一瞬外头的日光。
下人们见本该离去的她满身狼狈,又跟着谢暇回来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云蹊跟在谢暇身后,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倍感煎熬。
如今白氏去了金陵,老太太被谢暇警告了几番,撒手不管事了,这个府上完全是谢暇做主,她更是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谢暇将她安排在尺雪院内,单独给了她一间小院,又命丫鬟带她去沐浴梳洗,用膳休息。
云蹊不习惯被一堆人围着伺候,从前与小珠在映月院时,沐浴梳洗都是她自己来,被人围观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
“你们下去吧,我自己来。”
丫鬟们都纷纷低下头,面露难色:“娘子,大爷吩咐奴婢们伺候您。”
云蹊低叹一声,她也不想为难她们,僵硬张开手,任凭她们替她褪去脏污衣物。
当整个人泡在热气四溢的水中,她才感受到体内的血液在缓缓流动,可环视四周,看清身在何方,又觉得热水也浸不透冰冷的肌肤。
沐浴后,丫鬟为她绾发穿衣,她穿上从前从未穿过的面料华美的衣裙,寓意着她的身份彻底改变。
草草用了几口膳,便有人带她去新院子歇息,她试探着问了谢暇的消息,丫鬟说他外出了,要傍晚才回府。
听说他不在府上,云蹊紧绷的心神松散开,并未多打量这间清雅别致的房间,只觉眼皮沉重,歪到榻上睡着了。
天际的红霞渐渐被黑暗吞噬,云蹊睡得不知时辰,是丫鬟把她叫醒,说谢暇唤她。
云蹊虽不情愿,也不得不起了身,跟随下人的指引,去了谢暇的卧房。
他从未去过他的卧房,他通常办公上药都是在书房。
她望着弥天的夜色,心中惴惴不安,这条路不知走了多久。到了卧房外,带路的丫鬟请她进去,自行退下。
云蹊迈开沉重的一步,卧房明亮的光影便照在她身上,令人微微目眩。
谢暇今日在卧房处理公务,一身竹纹月白长袍衬得他眉目淡雅,玉面清冷,他头也不抬,对着门口道:“站那做什么?过来。”
云蹊缓慢走过去,站在桌前,手指在袖下反复绞缠。
“那院子想必你看过了,可还喜欢?”
云蹊面无表情点头。
囚笼罢了,谈何喜欢。
谢暇勾着唇角,仔细打量她,这身衣裙她穿着异常合身,显得身段柔美窈窕,肌肤细腻如雪,头上插着的一根短簪尾部的流苏折射出清冷的光。
“会研墨吗?”他问。
云蹊本想说自己不会,可她在他面前写过字,欺瞒他的后果,她不敢去想。
于是果断走过去,往砚台中注水,执起墨条,缓缓转动手腕。(只是研磨)
谢暇见她倒是自觉,这番红袖添香之景令他心情舒畅,下笔如龙蛇游移。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冰清玉润,蛾眉宛转,随着如雪的皓腕带着袖摆浮动,飘出一丝淡淡的清漪幽香。
谢暇一想到她这般娇美聪慧的女子,从前也这般站在旁人身边过,便眼眸发暗。
不论从前如何,今后,她只能站在他一人身侧。
烛台燃尽了半根,皎洁月光从窗台洒进,到了就寝的时辰,云蹊研完墨后,静立一旁。
夜越深沉,越令她感到不安,她的话语带着刻意逃避之意:“大爷若无事,我就先下去了,不打扰您公务。”
她一句请辞之言,打破了谢暇沉浸其中的旖旎氛围,他轻缓搁下笔:“你以为我叫你来,只是为了研墨?”
他还是不想听到她说不愿意。
他突然伸手,轻而易举揽过她,把她往怀里带。
云蹊一个激灵,全身都在发抖。
“你抖什么,没伺候过人?你我也不是第一回了。”谢暇的话带着暧昧戏谑之味。
云蹊预知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内心慌张,胡乱推搡,不慎打翻了盛满墨汁的砚台。
巨大的声响令两人动作皆是一愣,衣裳被墨汁染得脏污不堪。
谢暇目露幽芒,对她的抗拒感到不满:“我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云蹊边挣扎边愤愤道:“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自己信吗?”
他使出这样的歹计,还大言不惭地挂在嘴边,说她受他恩惠,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谢暇扣上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按在她自己心口:“你扪心自问,我可有把你强行掳回来?可有强行叫你签那文书?难道不是你自己来求我,求我帮你这一回的?”
“你不要脸,无耻狗官!”云蹊涨得满脸通红,一字一句都是抗拒。
谢暇牙关浅动,她的强烈反抗,让他产生极大的征服欲,他把她牢牢束缚在桌上。
云蹊惊恐大喊:“你位高权重,多的是女子对你芳心暗许,投怀送抱,为何非要强迫于我?”
“男欢女爱,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聪明活络,怎么就这么不识趣呢?”这个姿势,谢暇看不到她的脸,却能准确抚上她温软的眉眼。
耻辱与羞愤冲击心神,云蹊死死抓住他的手。
她的身心正在被无情剥夺,她从前的二十年,从未体会过这样窒息的感觉。
“求你,别这样,看在我替你治伤的份上,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愿意。”
谢暇当然不会答应。
在他看来,做他的人有什么不好的?他给她荣华富贵,让她衣食无忧,再也不会有人欺负她,她不情愿,就是不识抬举。
他将她的手反扣到身后……
可云蹊剧烈的排斥让他不是那么好受。
他额角一跳,微眯着眼,贴在她耳边,沉声道:“我能带你出来,也能把你送回去,我能让那朱氏安然无恙,也能让她身负罪名。你可想好了,你真的要出尔反尔吗?”
字字句句,俱是威胁,犹如鬼魅低语。
云蹊泪眼朦胧,忽然怔愣,当她停下挣扎,羞愤便肆无忌惮轧在她身心。
她大彻大悟,从跟着他回来的那一刻,什么都由不了她自己了。
她咬紧下唇,忍下一切。
蹙眉扬首,发间的银簪坠地,流苏上的珍珠洒了满地……
窗外乌云蔽月,夜来风雨,雨水洒落窗台,浇熄了窗边一盏红烛,亦掩盖了房中的声响。(此处真的是单纯景物描写,没有意识流)
云蹊早已脱力,半晕过去,瘫倒在谢暇臂弯,细汗打湿鬓发。
下人们抬了热水进来,房内气味靡靡,无人敢看那满地狼藉,匆匆退下。
谢暇抱她去清洗,云蹊即使闭着眼,都能感觉到他在靠近,本能推搡,嘴里胡乱喊着:“别过来……”
谢暇沉下脸来,许是她的抵触令他消了兴致,也许是望着她湿润的眼角,他终归不忍再继续,替她随意套了件衣裳,把她抱回她自己房中。
待他走后,云蹊才缓缓回过神,身上满是不适之感,到处都是痕迹。
一个陌生的房间,吹了灯后,周遭漆黑一片,她紧紧掐着被角,侧卧在最里头,仿佛在下意识防御着什么,枕巾湿了一片。
好想在乎她的朋友,好想爱她的家人,她独自一人,只有孤独、绝望与无助。
她真的好想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翌日一早,谢暇离府时听说她还在睡,便没有扰她。
等到下晌回府,院里异常安静,他想起了云蹊,唤来下人,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伺候云蹊的丫鬟战战兢兢:“娘子早上醒来后就一直发呆,不吃也不喝,一整日都躺着。”
谢暇皱了皱眉,径直往她的房间去。
云蹊正睁着空洞的眼,听着谢暇派来轮番劝她的几个婆子夸夸其谈,说什么不要犯倔,万事想开些,说什么她们大爷是人中龙凤,跟了他是天大的福气。
听着这些畸形且诡异的思想,云蹊冷笑了几声,觉得这几个婆子倒是适合去做媒婆,古代现代都吃香,她厌烦道:“出去,我不想听。”
“脾气倒是不小,她们说得难道不对?”
谢暇正好听见她驱赶他的人,撩开衣袍走了进来,示意下人退下,自己毫不避讳,坐在了云蹊床前。
床头搁着凉透了的膳食,碗碟杯盘,与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丫鬟说她今日只喝了碗避子汤,再没进旁的东西。
云蹊背靠在床头,冷眼望着他,反驳他的话:“有哪一个字是对的?被人强迫是福气?没得一身晦气。”
谢暇从来没见过像她这般倔的女人,面色几番变幻才压下胸膛中的火,端起粥碗送到她身前:“乖,自己吃,可是这些丫鬟伺候的不好?可要我把那个叫小珠的调回来伺候你?”
云蹊霍然抬眸,对上他冰冷含笑的脸,只觉遍体发寒,他随便拿任何一个人,都能威胁到她。
“你是我见过最无耻之人!”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接过碗,舀起一勺粥往口中送。
味同嚼蜡般喝完一碗粥,谢暇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
“我让库房进了一批好料子,你挑几匹,裁几身夏衣穿。”
“回头我给你挑两个伶俐的丫鬟来,供你使唤。”
云蹊一句不应,等谢暇也不说话,气氛骤冷,她才淡淡道:“大爷说完了吗,我累了,想睡觉。”
谢暇被她拂了几次面子,再也做不出云淡风轻之样,掰过她微凉的下颌,“我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看你冷脸的。我要出京一段日子,再给你些时间,我不希望等我回来,你还是这副不情不愿之样。”
第20章 想通
谢暇是下定决心要磋磨掉她身上的刺,让她心服口服。
他走后,房门被沉重合上,彻底阻断了天光,云蹊被严格囚禁在了房中。
每日除了门开一条缝送饭送水,再不会有人进来,也不可能有人能出得去。
外头的阳光雨露,大事小事,都与她隔绝。
她明白,她若不松口,谢暇就会在一间没有人的屋子里,把她关到服软。
他许是预料到她芳华正茂,不会求死,而他手上捏着小珠的性命,也能让她求死不得。
每逢关了两日,便还是那一两个婆子来轮番劝她,一点点击垮她的心理防线,这种手段就像监狱里审犯人。
她们说她嫁过人,就算出府再嫁也寻不到好人家,女子讨生活不易,容易上当受骗。
不如就跟了谢暇,哪怕名声不太好听,只做他关起门来养的外室,也比当平民百姓的正头娘子好。
云蹊连听一个字都感到无比恶心,挥手把人赶走。
她万分无助,自尊与信念让她不想屈服于谢暇。
他不在,前几日她还乐得清闲,可成日的幽禁,让她看到的只有无尽的绝望。
晚上,她便听着窗外潺潺雨声,拥枕抱被入睡。
早晨,又有人打开门送了早膳进来,门外带进来的一束光线打在她身上,她突然意识到,屈服的本意并不是屈服,而是为了再次看到希望。
她清楚谢暇的手段,若是不松口,他会关她一年半载,她又会多耗掉一年半载的光阴,被困在这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假意委身,只有行动自如,才能伺机逃脱。
幸好她没签纳妾文书,不是他的妾室,只要离了他的掌控,天南海北都能去。
这是她被关的第十二日,那个婆子再次进来劝她,砸了一堆狗屁不通替谢暇美言的话。
云蹊眉心堆积惆怅,神色犹豫,破天荒答了话:“这话有理,这几日我也想了想,大爷抬爱我,旁人求都求不来。我就是听说,有些大户人家的公子没娶妻前纳的侧室,等正妻进门,容不下做小的,便会被暗中发卖了,连条活路都没有。”
那婆子笑道:“娘子放心,大爷不是这样的人。”
云蹊嘴角抽搐,内心飘过一百个呵呵。
婆子说完,喜笑颜开,准备等谢暇回来去领赏,说这位总算是松口了。
云蹊虽被囚禁,一日三餐的吃食倒是不错,可近半个月来都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今日想开了些后,第一次用了满满一碗饭。
谢暇此番出京,是去松江府查贩卖私盐一案。
以松江府知府何颜为首,一应地方官员勾结当地乡绅,垄断茶盐生意,贩卖私盐,大肆敛财,这些人背靠长公主,不义之财一半都到了长公主囊中。
这次他们露出马脚,他雷厉风行,连根拔起,虽为朝廷除去蠹虫,却也让长公主磨了一把更尖锐的刀挥向他。
日行千里,他策马抵京,正是落日熔金,红日西斜。
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沐浴焚香,一路上缭绕在脑海的身影越发清晰,连晚膳都用的索然无味。
他放下碗筷,询问下人云蹊的近况,听那两个婆子说,开头那两日还是不吃不喝,可这几日已经不哭不闹不绝食了,说是想通了。
谢暇眉梢一扬,立即命人撤了碗碟,去了云蹊的院子。
他倒要看看,给了她这么多时日,她是不是真的想通了。
尚未入夜,整个院子被晚霞浸染,笼罩在朦胧橘红之下。
云蹊百无聊赖,早早躺下,闭目养神。
大抵半个时辰后,房门被人推开,她以为是送膳的下人,并不理会,继续闭上眼。
“歇得这么早?”
她猛然睁眼,谢暇的声音化成灰她都认得。
他的回府,出乎她的意料。
她眼珠子一转,微缩背脊,并未转身,就捂在被子里闷闷道:“大爷哪也不让我去,难不成连睡觉都要管?”
谢暇毫不避讳,迈开长腿走向她的床榻,见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还是那倔副样,可听她说话的语气,与那日不同,他便知她有些松口了。
那日还敢跟他硬气,再不老实的女人,这样关上几日,还不是乖乖服软?
他谢暇也不是非她不可,就是想驯服她的一身反骨。
坐在她床前,掀开被子,伸手掰过她的脸,她睁着亮眸静静看着他,小脸并没有什么血色,瞳孔依旧乌黑明亮。
他温声道:“怎么瞧着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苛待了你。”
云蹊对他的明知故问感到心底发寒,她虽抵触他的触碰,可拼命告诫自己要忍住,再让他看出她依旧坚决抗拒,说不定又要关她半个月。
“岂敢,大爷日夜派人保护我的安全,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果真是一张伶俐的嘴。
谢暇满意一笑,这般轻掐着她的脸,她也不反抗,他倒是真信了几分她想通了。
“我才刚回来,你就不问问我路上辛不辛苦?原本要后日才到,我一直念着你,快马加鞭方赶了回来。”
说的像谁让你回来的一样,云蹊忍着反感,扭开了头,不说话。
谢暇知道她的性子,虽服了软,但不可能就彻底百依百顺了,想必这心里头还生着闷气,跟他耍耍性子。
他想起了那婆子回的话,说她是担心他喜新厌旧,纵着旁人欺负她,才不肯答应。
他又想到没遇见她之前,她独自在谢家受了许多委屈,有这个顾虑也不奇怪。
“你好生跟着我,我保你荣华富贵,无论将来我娶个什么样的妻,都能容得下你。我向来宽厚,说不定我中途对你腻了,便会放你走,你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该怎么选。”
云蹊不会再信他的任何承诺,放她走只是画大饼罢了,可她得先稳住他,先想法子走出这间院子。
她别开眼,故作犹豫,胡乱编了一句:“我祖上有祖训,不得给旁人做小。”
谢暇笑出了声:“这劳什子祖训未免太过死板。你与我做妾,不比做谢二奶奶好?你心里掂量掂量,是也不是?”
云蹊暗啐,是你个头,真不要脸。
“容我再想想。”她知他疑心深重,若是一口答应,他定会有所怀疑。
一口答应不行,犹豫不决也会引得谢暇想到旁的事:“你莫非还在想那沈随玉?我告诉你,此人风流好色,你那日在山庄中的迷药,便是他用来寻欢作乐的,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离京这段时日,加强了好几圈府上的防卫,全府上下围得跟铁桶一般,就是怕别那有用心之人与她里应外合。
提到那迷药,谢暇面不改色心不跳,云蹊却恨得牙痒痒,若不是他派人跟踪她,她会情急之下误入那抱厦?
她心道:沈随玉是什么人我管不着,我和他充其量也只是尚未达成的合作关系,可你谢暇说起别人来头头是道,难道你就不风流好色,你就是什么好人?
“大爷多虑了,我与沈老板不过一面之缘,是那日我去仁心堂抓药,当着他的面救了个女童,他说我医术高明,便问我可有意去他的医馆当大夫。”
她真假掺半说来,若要先假意委身他,便不能让他怀疑她跟别人有什么。
“是吗?”谢暇望着她不断开合的唇齿,轻笑道,“那你为何擅自跑去青云山庄找他?”
这话倒是给云蹊问噎住了,她看着头顶浓沉且危险的黑眸,不由得紧张,“是他说他手上有一本重金难求的遗世医书,与我约定那日去青云山庄,先把书赠给我,再让我考虑要不要与他合作。谁知我去了后根本没见到他,可见他戏耍于我,说不定不怀好心。”
不但胡编乱造,还回踩了两脚。
“当真?”谢暇挑眉反问。
真假不重要,她愿意跟他解释,想必是心里动摇了。往后,他不会再让她接近任何男人就是了。
云蹊把脸一撇:“大爷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谢暇见她面露娇俏,又听她话中带嗔,如何不受用,拧过她的脸,唇朝她贴上去,终于慰藉了一丝这么多日的空虚之感。
“唔……”
他的五官在云蹊眼前放大。
云蹊被惊了一跳,双手死死抵开他的胸膛。
这个色中饿鬼!
什么情绪都能演,唯有这股抗拒却是演不出来的。
谢暇被她大力一推,不悦地直起身子:“怎么,还是不愿意?”
云蹊微微拍着胸口,缓缓喘息,强忍着不适:“没准备好,吓到我了。”
谢暇不管这是不是她的借口。
他见她双眸水润,红唇微开,只觉身上愈发燥热,方才的浅尝辄止根本不够了。
“现在呢,准备好了吗?”他一只手便足以扣紧她的手腕,不让她挣扎,唇再次贴上。
手指抚上她的眉眼、睫毛,垂眼观赏她细微颤动的模样。(没有意识流,纯脖子以上描写)
云蹊几近窒息,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把耻辱与羞愤咬碎在牙缝,混着酸涩吞下。
她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来月事了……”
谢暇反倒扬唇一笑,不见收敛,“没有骗我?眼见为实。”
云蹊脸颊泛起绯热,又羞又愤,这个纯变态!
“真的、真的没有骗你。”
谢暇听她急出了哭腔,也不再打趣她,“行,饶了你。”
他又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云蹊惊得脸上一麻,瞪大双眼,手腕却被他抓住。
谢暇见她含羞带怯的模样,在她耳边轻喃,说她怎么每回都生涩得像个未出阁的姑娘。
云蹊耳尖通红,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他,紧紧闭上眼
……
过了好一阵,谢暇整理好衣襟,云蹊仍震惊在他的厚颜无耻当中,右手微微发抖。
谢暇离去时,在她眉眼落下一吻,嘱咐她老实呆着,自己不会亏待她。
云蹊趁机试探:“我实在是无趣,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都要呆得发霉了。”
谢暇意味深长地笑道:“明日起,准你去院子里走走,但不能离开尺雪院。”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云蹊看着他走远,骂出了声:“王八蛋!”
不过,他准了她出院子,说明这招是奏效的,一步一步来吧。
她唤人打了热水来,将手浸入盆底,反复用力搓着,几乎要搓下一层皮来。
夜里,久久不能入眠,她依旧无法接受自己成了服侍男人的侍妾。
接下来几日,她每日都在院子里散步,寻找时机,可她连外院都靠近不了一步,可见谢暇是早有防范的。
每到夜里,她便提心吊胆,怕他来找她做那种事,可一连三日,他都没来,也没唤她过去。
暂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担忧自己的处境,难道她要一直被困在这方院子里吗?
第五日清晨,她才睡醒,套了件薄衫下床,忽闻一阵脚步声,两个丫鬟推开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衣裳与几样耀眼夺目的首饰。
她尚且不明所以,其中一个丫鬟先开口:“正好娘子您起了,大爷吩咐我们,给您好生梳洗打扮一番,要带您去金陵。”
云蹊听得云里雾里,怎么突然要带她去金陵?
她欲套那两个丫鬟的话,可她们口风严紧,只顾替她上妆试衣,一个字也不肯说。
打扮完后,她被人领着出了府,久违的天光打在身上,她心旷神怡,四肢都暖洋洋的。
只是一抬眼,对上了一双漂亮上扬的黑亮眼眸,她的心又凉了半截。
谢暇在马车旁候她多时,见一道袅袅身影从漆门后走出,翩然来到他身前。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良久,她穿了身云水蓝薄纱石榴裙,头戴一支点翠蝴蝶戏花步摇,瓷白如玉的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眼瞳生亮,柳眉绛唇,果真是个佳人。
不禁满意一笑:“穿得很好看。”
这道凝视让云蹊感到不适,她闭口不言,默默跟他上了马车。
路上,她得知是谢暇远在金陵的二叔过寿,他正好要去金陵办事,便带她一起去。
实则就是怕她逃跑,要把她带在身边。
她垂首哀叹,看来日后再想翻出他的手掌心,计划要比从前更加周密谨慎。
一路水路陆离交错,很快便到了兖州。
云蹊经不住马车颠簸,行车时多是靠在车壁上浅眠。
谢暇望着她安静的睡颜,见她坐得离自己三尺远,眸色阴沉,有些不悦。
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全然想通了,她性子狡黠,说不好有几分真心,亦或是全然没有,这趟去金陵,不比松江府,少则一两月,他不放心,是以才把她带在身边。
路上殿后的长青来报:“世子,后方发现几队可疑人马,瞧着不像是宫里的。”
谢暇掀开车帘听着,面色渐渐沉凝下来,不是宫里的,也就是说,不是长公主的人。
他拔了她在松江府的势力,她虽对他恨之入骨,可青云山庄那次她已然失了手,若再用自己的人来除他,的确容易露馅。
他不禁想到长公主在宫外的合作伙伴兼心腹,难道是那姓沈的派来的人?
这般想着,视线不经意落到云蹊娴静的脸庞上,他呛出一声冷笑。
若真是沈随玉的人,那除了行刺他,还有什么目的就不好说了。
他微微摆手,不露声色,长青即刻明了。
正午时分,阳光和煦,马车行到一处山脚下,山上有一座南台寺。
谢暇命马车停下,唤醒了正在小憩的云蹊,靠得离她极近:“听说这南台寺求姻缘最是灵验,今日路过此地,不如你我也去拜上一拜?”
云蹊揉了揉惺忪的眼,一听便拒绝:“大爷别说这些玩笑话了,待您娶了妻,带大奶奶来拜才是正理。”
谢暇闻言,不由得喉间酸意涌动,凑近她耳边:“正不正理的,这不是还没娶妻吗?趁着身旁只你一个佳人,你我做一段时日的露水夫妻。”
云蹊才午睡起,再加上受马车颠簸,本就头昏脑涨,身子疲乏,听他说出这样下流无耻的话,阵阵恶心加倍泛上心头。
果真是个斯文败类,在外贯会伪装成端方君子。
她看出谢暇就是在打趣她,可她拗不过他,马车行到半山腰,被他牵着下车。
南台寺虽坐落在重峦叠嶂的青山背后,也难抵络绎不绝的香客。
寺内香火袅袅,梵音阵阵,俱是结伴同行的男女。
云蹊木讷着一张脸,十分不情愿地走入寺内,谢暇却笑了笑,热切牵起她的手,“跟紧我,别被冲散了。”
来到一棵缠满丝带,红绸翻飞的古树下,树上挂的皆是求姻缘的香客许下的心愿。
二人取过递来的木牌笺与炭笔,谢暇一声不吭,先低头写着。
云蹊愣怔望着手中的许愿牌,眼神复杂,颇为无语,她和他求哪门子狗屁姻缘?
不过都是寺庙,求别的应该也能灵验?
她趁谢暇不备,快速在牌笺上写了四个字:早日回家。
落款是云蹊二字。
谢暇也已放下了笔,便要去拿她的牌笺:“写的什么,我看看。”
云蹊眼疾手快,把牌笺朝面前的树上一扔,红丝带稳稳挂在最上方的树枝上,眉眼微扬:“大爷不知道吗,许的心愿被旁人看了就不灵验了。”
谢暇的视线在一树许愿牌中准确锁定到她挂上去的那只牌笺,又若无其事移开眼,顺着她道:“倒是的确有这个说法,走,该下山了。”
他们乘了马车,为不惊扰途中香客,走的是侧边小道上山,原路返回时,已是山斜落日,余霞成绮。
越往山下行,天色越黑,马车行驶到一处乱石地,忽闻草叶窸窣,竟有猎猎刀剑声。
云蹊屏息凝神,心生警惕,见一旁的谢暇也突然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电光火石见,马车像是被刀劈中车轴,车身剧烈摇晃。
外头瞬间刀剑交织,响起打斗声。
云蹊半边身子撞在车壁上,疼得眼眶泛泪,谢暇扶她坐正,对她道:“在这别动,我下去看看。”
云蹊掀开车帘,见他已抽出长剑,与那一行蒙面黑衣人搏斗。
他带的人马占了下风,黑衣人则训练有素,招招毙命,纵使他一人武功高强,也有些应顾不暇。
她惊恐放下车帘,吓得面色发白。
不会吧?这下完了,谢暇定是平日里树敌太多,这些人是来刺杀他的,他非要把她带在身边,搞不好她要被他连累,一起命丧黄泉。
部分黑衣人再次举刀朝车身劈来,云蹊与马车一同侧翻出去,只觉胳膊都要被撞脱臼,左侧的草丛是一个斜坡,她因惯性,不受控制往坡下滚。
谢暇应敌之余,余光瞥见她滚下山坡,却并未有想去救她的动作,一改方才下风之势,手腕抓紧剑柄,眼神发狠,接连击退数人。
云蹊被一棵树干横截住,才停止翻滚,所幸这处斜坡全是杂草,没有锐利尖石,并未受多大的伤。
她发髻散乱,捂着左臂艰难起身,竟望到了不远处山下的路。
又想到方才那些人厮打的场景,眼底滑过一丝明锐,谢暇罪有应得,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下山的路就在眼前,这遭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呢?从这跑下去,天黑之前就能通到大路上,摆脱谢暇的掌控。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忍着疼痛,掳起裙摆,一路小跑下山。
谢暇料理完身边的黑衣人,静静擦拭着配剑上的血,黯淡的天色衬得他的眼神越发阴沉。
他之所以选择来这南台寺,一来是因为这条上山的路崎岖隐蔽,他用自己为饵,一早就派长青将人布防在山路两侧,诱敌入彀,一举剿灭。
二来是为了试探云蹊对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想看她可会抛下他,跟沈随玉的人走。
从那山坡上滚下去摔不死人,她若是真心跟着他,早就该回来找他,这么久还不见回来,可见是下山了。
无妨,山下也有他的人守株待兔。
一个谎话连篇,毅然背叛他的女人,他决不会轻饶。
身侧的灌木丛间发出“沙沙”声响,在寂静的黄昏中,这声响动格外引人注意。
谢暇扯动眉头,猜测是没杀完的余孽,不动声色朝一名手下使了眼色。
那手下缓缓抽出长剑,步步逼近,拨开草丛便要一剑刺去。
“啊!别杀我!”云蹊衣裙脏污,蹲坐在地,抱着头惊慌喊叫。
“住手。”谢暇看清她的身形,眉心倏然一跳,身躯微僵,整个人犹如定格在原地。
云蹊睁着水汪汪的杏眸,眼眶通红,见到谢暇,捂着手臂朝他跑去:“大爷,我胳膊好疼啊,方才那些是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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