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卡在嗓子眼儿, 吕央华抓住被子豁出去,突然同他说,“皇上, 我真的怀了孩子。”
这回换赵乾基一挑眉, 他掰过吕央华的脸看向自己,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臣妾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自己肚子里怀过龙胎,被人陷害流产了。”吕央华说着,眼神愈发坚定,“皇上才没有隐疾,您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两人之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拉扯,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赵乾基突然冷笑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继续说下去。”
吕央华猜测他的心思,“我知道您的处境艰难, 这么多年宫里都没有孩子出生,大臣恐怕早有起疑。”她一眨不眨观察赵乾基的表情,唯恐哪句说错惹恼了他, “我心疼您, 陛下。我愿意帮您渡过难关。”
“帮我?”赵乾基锐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我从前竟然不知你这样多的心思。你是心疼我,还是心疼自己的荣华富贵。”
“陛下!”吕央华握紧他的手,“我知道您向来聪明睿智,办法多的是。但是、但是!如今这一条计策却是最方便最稳妥的。你如今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如将它就此揭过, 你还是无瑕无缺英明神武的皇上。而我会帮您修改这道错误。”
“对。我们再试试,您肯定能治好,但是万一……也能有个退路,我可以再次为您怀孕,为您顺理成章生下一个皇子。”
无非是从宗室过继,或是从乡野之中寻找合适的孩子,只要赵乾基点头,然后再借她的肚子生出来坐实血脉正统。吕央华没有明说,两人却已经心照不宣。
只要赵乾基答应。
可他良久没有反应,让人心惊胆战。吕央华只能安慰自己,既然没有立刻回绝,就是还有机会。
窗外的鸟惹人心烦,半晌,赵乾基开口了。
“好。”
终于!吕央华暗自松了口气,听赵乾基继续说道:“你听好了。”他的手抚摸过吕央华细腻的脸颊,像阴冷的蛇舔过猎物,激得人汗毛倒竖,“你是聪明人,知道如何趋利避害。”
“是。”吕央华乖巧点头,“臣妾仰仗着陛下,自然要听陛下的话。”
赵乾基满意地点头,“很不错,你歇着吧。”他起身欲走,却被床上的吕央华拉住袖口。
“陛下,今日之事也要做个了结才是。”
“你想如何?”
“何云升残害皇嗣,证据确凿,当按律处置。”
“你知道她没做。”赵乾基眯起眼睛打量她,似乎不知道吕央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恶毒,“况且她家中有功于国,朕怎么能因为这种污蔑之言治她的罪,岂非寒了忠臣的心。”
“事已至此,若不罚她,旁人一定起疑。”吕央华见过他眼睛都不眨杀人的样子,替他阴恻恻地开口,“在我看来,旁人的命都没有皇上您重要。”
“哈哈!”赵乾基听罢,扬眉而笑。他笑够了,嘴角扯得平直,拍了拍吕央华的脸,“没想到爱妃如此狠毒,杀人于无形。”
“臣妾对陛下向来是抛开内里,坦诚相见的。”吕央华顺势将脸贴在他的掌心之中。
这番话果然让赵乾基心情大好,“来人!”他高声传来李福林。
“传朕口谕,越妃何云升残害皇嗣,罪无可恕,念其多年侍奉,禁足宫中思过,不得外出!”
李福林领命而去,将旨意传达给宫中各处。
赵乾基下旨让人抬轿将吕央华送回宫中休养。一路上她将被子蒙紧,沉默无言。
待到了地方安顿好后,四下无人,宋鹤听拉开帘子到她面前,“怎么了?”
吕央华抓住他的手,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发抖,不知道赵乾基看出端倪没有,她开口,“他同我说……”她停顿了一下,至今还觉得荒唐,“他同我说他不能生育。”
宋鹤听闻言眉头微皱,和吕央华想到了一处,“他想要你的命。”
“对。”吕央华握住他的手愈发用力,“我知道他不能生,但这种隐疾合该秘而不宣,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同我说了。”
宋鹤听倏尔抬眼盯着她,黑漆漆的眸子深邃,其中的惊讶一闪而过——明明知道皇帝不能生育,却还要胆大包天假孕欺君。
为什么。
原因不言而喻。他回握住吕央华颤抖的手。这样的颤抖她时常会有,因为胆子小不经吓。不止如此,她还会做噩梦,因为做了自以为的错事而哭醒……她哪里有什么胆子。一切都是被逼的。
被所有人逼的。
“你对他允了什么条件?”宋鹤听帮她捋清思路,一步步让她将始末说清楚。
等他听完,一句也没有多说,将她抱进怀里一寸寸亲吻脸颊。
吕央华就靠在他怀里半阖着眼,将耳朵贴在他心口寻找心跳。
一下,两下……
沉着有力的跳动声让她踏实不少,她这才止住颤抖,转而仰起头,两人贴得极近,这样的姿势让她先看见的是宋鹤听瘦削的下巴,“我该这样做吗?”
“嗯?”宋鹤听没有听清,从鼻中逸出一个音节。
“我为了一己私欲将何云升害得禁足宫中,是不是不对。”明明做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事后却愧疚不已。
该说她反复无常,还是装模作样?
“做得对极。”宋鹤听真心实意地夸赞。
他直觉不对,吕央华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良心发现”,皱眉发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精心养着,教她识人辨事,让她懂得世间险恶,到头来她却要问自己是不是错。
“他说我狠毒。”吕央华如实回答。
“权当他放屁。”宋鹤听毫无迟疑。
吕央华任他抱着,这样反而舒坦些。宋鹤听是聪明人,她一早就知道。所以他说的话想来也不会错。她脑袋放空,漫无目的将目光放空在半空。
然而狭窄的门廊旁似乎有东西在动。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接着就见绑帘子的穗子也在动。
她抓住宋鹤听的手臂晃了晃,无声地将他注意也吸引过去。
宋鹤听不悦敛眉,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帘子将里面的人拽了出来。
“疼!”那人一个踉跄,惊呼出声。
吕央华在后头穿上鞋子匆匆走来,待看清此人的长相一愣。
“昭陵,怎么是你?”
赵昭陵费了好些劲才从宋鹤听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她揉着手腕,眼眶发红,忍着痛吸了两口气才开口,“娘娘。”
她解释,“我听宫人说你小产了,不放心,特地过来看看你。”
吕央华张了张嘴没说话。
既然没人通报,就是没人知道她来过。也就是说在宫人都被拉去审问之时进来的。那她听到了多少也不必再问了。
赵昭陵低垂着头不说话,沉默片刻才上前两步抓住吕央华的手,怯生生地,“你没事就太好了。”她说完犹觉不够,自顾自挤进吕央华的怀里。
“怎么这么爱撒娇。”吕央华僵硬着背随口附和。两个人贴了一会,她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赵昭陵见状率先开口,“我现在高兴坏了。”
“什么?”
“我听见你没怀孕,太高兴了!”赵昭陵压低声音却掩盖不住兴奋。
“为什么这么说。”
“孕育子嗣是极为伤身之事,我娘的身子就不好,我喜爱你,不愿让你受这样的苦楚。”
“可……”
“如今这样就好了,娘娘你虽然并未怀孕,父皇也未曾责怪你。”赵昭陵在她怀里抬起头,这样显得一双眼睛格外无辜清澈,“你没事就太好了。”
她看吕央华稍有动容,继续说道。
“娘娘,那我可以在你这宿一晚吗,我近日总梦见娘亲,夜里醒来就睡不着了。若是在你身旁,定能睡个安稳觉。”
吕央华愣愣看着她,最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真是的……”
宋鹤听从旁看着没有说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识趣啊,知道察言观色会示弱,在吕央华面前卖了个好,仗着从前的情谊得寸进尺。和她那个短命的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货色。
“你去再拿一套被褥来,同那边说一声公主在我这里,不用担心。”吕央华对他说道。
宋鹤听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赵昭陵正巧也看过来。
他忽而又笑了,淡淡的,却令赵昭陵汗毛倒立。
“怎么了?”和她贴在一起的吕央华感觉到她打了个寒颤。关切地问道。
赵昭陵摇摇头,“许是刚刚被风吹到了,没什么大事。”
“那得要人给你熬一碗姜汤喝。”吕央华矮下身,在赵昭陵惊愕的目光中和她贴了贴额头,“还好没发热。”
随着她体温带过来一阵暖香,熏得赵昭陵晕头转向。
“我,我……”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见吕央华起身,还想追着去扎进她的怀里。
“怎么这样粘人。”
吕央华给她喂了姜汤,两人又一起吃了晚膳,因为对外还在宣称养身体,没有去院子。两人坐在屋里的桌前,边剪纸边聊了聊杂七杂八的事情。
等到夜深,两人头挨着头躺在一起,吕央华才说,“你瞧见了吧。”
赵昭陵迷迷糊糊地循着她的声音将头靠过去,“什么?”
“我与听元。”吕央华干脆侧过身面对着她把话挑明。
“嗯……”赵昭陵像是下一刻就要睡着了,含混地应了一声,随后迫于吕央华的注视睁开眼睛,“看见了的。”
“你怎么想的?”吕央华将手交叠枕在头底下,似乎是和闺阁中的密友谈论少女心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吵嘴
赵昭陵没法再装睡, 转过头来,一双清明的眼睛在夜里亮亮的。她不回答,反而问起别的, “娘娘还记得我娘亲吗?”
“嘉姐姐, 我自然记得,这才几年的光景。”吕央华不知道她干嘛提起已故的娘亲,是想她了吗?于是拉着她的手, 将她往自己这边贴了贴,“你别怕,还有我呢。”
赵昭陵没反驳,任由两人挨在一起,“我娘临走前, 曾经叫我过去说了会话。”
“嗯?”
“她说让我小心你身边的大太监。”
吕央华动作一顿,不解地问她,“为什么?”
赵昭陵抬起头,奈何屋子里太暗了, 看不清吕央华的神色。但听语气,吕央华不信她的话,所以急切地扯着她的袖子说道, “自然是因为他心思不正!”
这话令吕央华皱起眉, “你们在说什么, 听元是我身边的人,他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
“你别不信,我娘的死就和他有关!”赵昭陵激动地吼道。
她坐起身将吕央华逼到角落,“不然你以为我娘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落得被毒死的下场。”
“他故意让你接近她,博取信任,然后再告诉她我弟弟死掉的真相, 刺激她。再挑拨离间,让她亲手将曾经的好姐妹杀死。”
“可方如意确实心术不正。”
“那你呢,那他呢!本可以相安无事一辈子的两个人因为他全都毁了。”赵昭陵反问,“不然父皇也不会和我娘撕破脸。”
“我知道。”吕央华不知道她怎么会把当时的情景说的一清二楚,宋鹤听的计划竟然全被她想透了,“这些是姐姐告诉你的?”
“她说了一些,我猜测了一些,不过如今看你的反应,我猜的没错。”
吕央华闻言直接与她摊开了,“所以你同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她抓紧被子,防备地看着面前不过十几岁的孩子。
“你还不明白吗,我喜欢你,想帮你!”赵昭陵急切地说道,“相信我,听元他不是好人,他在利用你,早晚会害了你的!”说完还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
“可我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们是一伙的。”吕央华声音小,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嘉嫔她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听元把真相告诉她,这之后的路都是她自己选的,她既然把经过都告诉你了,就更说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昭陵,若你恨他,该连我一起。”吕央华继续说,对赵昭陵有些残忍了,“他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让我在宫中站稳脚跟。即使目的不纯粹,于我却是有利的。若让我好处受尽却不领情,那我真是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小人,你更该离我远些才好。”
“可是……”这回轮到赵昭陵犹豫,她目光闪烁,快要哭了,“可是你对我很好。”
“我原谅你做的那些事。”她说,“我不原谅你能怎么办?在这宫里,我只能和你相依为命。我不怪你做的那些事,娘亲说人要往前看,所以你也别再念他的恩,同我一起远离是非。”
赵昭陵满怀期待,却看见吕央华摇了摇头。
她不明白。
“你当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吕央华开口,她有些明白过来了,“我知道你聪明,和姐姐一样,这很好。”
“什么?”赵昭陵不懂。
“你下毒给大皇子,害得我险些被皇上怪罪,又把罪责嫁祸给祝念娇,说是听她说的,对不对。”
“可是我都同你坦白了,我没想要让你替我们顶罪,你只要把我供出去,父皇念在我是亲生骨肉的份上,不会为难的。”赵昭陵解释,“我没想要你受苦,我是看你把心思全放在弟弟身上,不陪我,有些恼怒罢了。”
“都是弟弟的错,我没想害你,我从始至终都没怪你!”
“我也没怪你。”吕央华想了千种万种的理由,唯独没料到惹恼她的是因为这个。一时间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无奈,“你听好了,这些事到此为止。”
“那你跟我走吗?”
“我走到哪里去。”
“对,你走不得,那我们把他赶走,把他赶到最偏僻、最荒凉的院子里去洒扫。你也看到我的厉害了,到时候我护着你,你不用怕没有靠山。”
“昭陵,我也不可能放他去外面。”
“难道要他真的害到你的头上了才肯罢休吗!”
“你不明白。”吕央华总不能跟她说宋鹤听是前朝余孽,正准备造反吧,这种事但凡她知道了,恐怕都等不了一夜,便是要翻墙都要出去告御状,把宋鹤听斩草除根,除之而后快。
两个人怎么闹到这么僵的地步,曾经还坐在一起剪纸呢。
吕央华叹了口气,“这段日子不太平。既然你向着我,就帮我守好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赵昭陵恶狠狠地盯着她。
现在可吓不倒吕央华了,她干脆将赵昭陵拢过来抱在怀里,捧着她的脸亲了口响的,“我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一千个在乎你。”
赵昭陵倾刻间头脑发昏,晕乎乎靠在吕央华又香又暖的怀里,“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自然是我还有没办完的事要做。你在这里太危险。等我办完了事,就去你宫里接你,我们俩这辈子都不分开,好不好?”
“你骗人。”
吕央华于是又亲了好几口,“不骗你。”
这回赵昭陵是真安静下来了,小脑袋瓜转了半天,用头顶蹭过吕央华的下巴,“哦……是不是很危险,我可以帮忙的。”
帮忙,帮什么忙。成为大齐第一个弑君弑父的公主这么帮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这人情就是把吕央华的命都搭进去也不够还的。
“不用不用。”吕央华连忙拒绝,“你乖乖待着就好。”
她好说歹说,把赵昭陵哄睡了,将她送回到枕头上,这才揉着发酸的手臂下床来,准备喝口水。
结果走到桌前,却发现外头有悉悉索索的动静。
吕央华放下水杯,轻手轻脚推开门。
外头,兰芝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你出去了?”吕央华问道。
兰芝被她吓着了,整理衣裙的手一顿,才抬眼看向她,“娘娘还没睡呢。”
吕央华点点头,走到她近前,不知怎么的,看着她眼尾似乎有些红,“你去哪了?”
兰芝笑了笑,“璋棋叫我过去说会话。”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怎么会。”兰芝连忙否认,“我这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只有我欺负他的份。”
“可我瞧着你眼睛有些红。”
“可能是风吹的。”兰芝解释,揉了揉眼睛,“而且这大晚上的,熬久了眼睛不舒服。”
她催促吕央华赶紧回去休息,一路将他送回床上,看着上面躺着熟睡的赵昭陵也没说什么,上前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抱来一床被子给吕央华,“小孩子睡觉爱抢被,我给您再放一床被子,这样两个人睡着也舒坦些。”
随后匆匆离去。
吕央华直觉很不对劲,待人走后,她坐起来看向灰蒙蒙的窗外,若有所思。
肯定是被人欺负了,不然眼睛怎么会这么红。瞧她蔫哒哒的样子,可怜见的。
她想着兰芝平日里的威风凛凛,打算过几日把璋棋叫来敲打一二。
谁知道竟然永远都叫不着这个人了。
*
“宫里查出了前朝余孽,正准备严惩呢。”
“前朝余孽,谁啊?”
“就是那位啊,没死成的皇子。”
“啊?真的假的,竟然混进宫里了,这么吓人!”
“可不是,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
“那后来呢?”
“后来不就是被发现了吗!”
“要我说也真是的,天高路远干嘛非要留在宫里,还要断了根当太监。老祖宗要是知道恐怕也要被他气活过来。”
“舍不得荣华富贵呗。”
“哈哈!就是就是!”
……
吕央华听着心里咯噔一声,握在杯子上的手不稳当,将茶水洒了一身。
兰芝上前帮她整理衣裳,被握住手问道,“听元呢?”
这几日总不见他,昨日夜里竟然一夜都没回来。心中有鬼说的就是吕央华了,听过宫人议论,不由担心起宋鹤听的安危来。
只是她抓上兰芝的手,才发现这姑娘掌心里都是汗,凉津津的有些奇怪,只是此刻无暇顾及这些细节。
兰芝为她擦拭裙摆上的水渍,磨着那块擦了许久,回道,“没事,不是他。”
“可是他昨夜……”
“他出宫去办事,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您说。”兰芝解释道。
吕央华提起的心稍稍放下,转而又疑惑起来,“那他们抓的是谁?”
这回兰芝像是没听见,不作声了。
宫里查出这等大事,自然闹得沸沸扬扬。赵乾基也有杀鸡儆猴之意,弄了好大的排场处置贼人。
既定三日后,玄武门前五马分尸。
吕央华心中不踏实,没去凑这个热闹,待在宫里转着圈的心里发焦。
倒是宫里许多人好奇热闹,将玄武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观看,结束后意犹未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在讨论刚才的事。
听见外头的声响,吕央华知道这事儿结束了。
她没心思问这人到底是谁,只是想着他死之后,宋鹤听应该能松快好一阵子。
只是不知怎么的,兰芝却愈发不对劲。
待兰芝给她捏腿的功夫,吕央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同他还没和好呢?”
“谁?”兰芝没反应过来。
“璋棋呀。”吕央华俯身点了点她的额头。,“瞧你这一会儿把我腿当琴弹呢,轻重缓急错落有致。分明是心里有事,做不好活。”
作者有话说:
emmm,应该有二更
第73章 死了(二更)
“奴婢知错。”
“这是真有心思, 玩笑都分不清了。”本也是逗弄她的话,吕央华笑眯眯将她拉起来说道,“你去将我珍藏的那壶琼浆玉露拿来。”
“娘娘怎么想着要喝酒?”
“今天想小酌两杯, 趁着他不在没人管, 快去快去。”吕央华催促道。
兰芝就点点头,她有时也觉得宋鹤听看管得太严了,不像是伺候主子, 倒像是看管孩子。
可不知稍有放纵也是无关紧要的。她去库房将那壶好酒拿回来,为吕央华斟满一杯。结果那满杯的酒又被推回她的面前,兰芝疑惑抬头看向吕央华,“娘娘?”
吕央华又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满,同那一杯碰了碰, 一饮而尽,“陪我喝。”这酒不愧叫琼浆玉露,喝进去顺滑爽口,并不冲鼻, 喝完之后胃里暖烘烘的,回甘带着果香。
见兰芝还在犹豫,她又说, “这样的好酒错过今天可就再没有了, 你快尝尝。”
兰芝不想败她的兴, 坐在对面和她饮了一杯。况且确实心里不舒坦,也算借酒消愁了。她想明白吕央华的用意,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酒过几巡,吕央华便开口问她,“你近日总是不快,是不是璋棋恼的?”
兰芝握着杯子, “算是吧……是我的错。”
“两人相处本来就是你来我往,何必把错处归到自己的身上?再者说了,你们吵架这么多天,他竟然也不过来服个软。”
“他不会来的。”她握在酒杯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竟然还不肯来,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宫如今正得势,他竟然敢这样对待我身边的人。我这就叫人将他押来给你赔罪。”吕央华说罢便要喊人。兰芝见状,一把将她拉住了,“不要,娘娘。”
“为什么,你心里还舍不得呢?”吕央华皱眉,她偏要将人叫来给兰芝出气不可。
两人掰扯半天,兰芝酒气上头,低声喊道,“他死了!”
吕央华僵在原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道出实情之后,兰芝长长叹出一口气,说道,“我杀了他。”
谁知吕央华沉默半晌,冒出一句,“没被人家抓住把柄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兰芝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承她的情,但马上被浓重的哀伤盖了过去,“没有。”
“这也是皇上跟前的熟人了,你竟能将他悄无声息地除去。”
“他被皇上下令五马分尸而死。”
“那就是……”整个大齐被五马分尸的人也屈指可数,何况如今这光景。
“对,当了替死鬼。”
“天爷。”吕央华捂住嘴。说起来璋棋与宋鹤听的身量确实相像,从背影上看几乎一样。原来是是他们故意养着的替身。
而兰芝与璋棋相好已经有些年头,恐怕从几岁的娃娃开始就混迹在一起,这么多年相伴,竟然说舍弃便舍弃了。
“我前日夜出,就是为了送他去死。”这件事憋在心里这么久,她也想借着酒意说出来透口气,“我带他吃了他一直想吃的糕点,同他去他总提起的那片镜湖散心。然后他拉着我的手,我就送上了一颗药。”
璋棋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兰芝总是这样,突然对他很好。他毫不犹豫地吞下去,临吞前还对兰芝道谢,随后阵阵困意袭来,彻底昏死过去。
兰芝叫他,没有反应。
她将人拖到平地,扒下他的衣服,手指一寸寸丈量精瘦的后背,然后停留在后腰的某处摩挲了许久。抬起针,刺透皮肉。
并不是什么精细的绣样,不过是一大片灰蒙蒙、如同乌云一般丑陋的图案,是一团兰芝故意泼洒的污痕,就这样留在他白皙的后背。
而他仍然沉沉睡着。
那药的剂量实在是大,针一下下扎下去那么疼也叫不醒他。她弄完,将他翻过来拢在自己的腿上,一下一下毫无意识地抚摸他的眉毛和脸颊。
随后,璋棋恐怕是被她的手扰醒的,缓缓睁开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他要被兰芝眼里的柔情腻死了,抬抬手想要碰她的脸颊。这回兰芝第一次没有躲,而是把脸贴到了他的手心里。
“怎么,醒了就这样黏我。”兰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璋棋心跳如鼓,没有贪多,托着她的脸颊过了一会儿便松开了,从她的腿上爬起,“我竟然睡着了,你也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左右也没别的事。”
璋棋揉了一把滚烫的耳朵,“下次不会了。”两人又凑在一起小声说了会儿话,比刚才还要亲密。胳膊、腿都挨在一起,看着湖中朦胧的倒影,手指勾勾缠缠,牵在一起。
“回去吧。”兰芝轻声说。
璋棋点点头,“好。你慢一点。灯笼给你拿着。”
兰芝接过灯笼,点点头,“你先走吧,我给你照着这条路。有灯笼,你不必担心我。”
璋棋便转身,腰部的不适让他有些难受,忍不住碰了碰,回头朝兰芝歉意的笑,“好像硌到石头了,有些不舒坦。”
兰芝捏着木柄的手握紧,语气平常地说道,“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璋棋于是一步三回头,走进前头的林子里。他鸦青色的衣角一闪,像是动物的尾巴扫过兰芝的心尖,又钻进黑暗里。
结果没过几日,天子清查逆党,从屋子里将他薅起,光天化日,当着众人围观之下扒了他的衣裳,背上除了几道陈旧的鞭伤,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灰色。
“大胆逆贼,竟然敢闯进宫中危害天子!”昔日的干爹、大总管李福林,面色严厉,嗓音尖细,刀一样刺进璋棋的耳朵。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
璋棋面色苍白,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来人,给我将他带下去细细审问,看他是否有同党,全都给我揪出来!”李福林下令。
他衣衫不整被人拖走,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
那之后他会经历什么,兰芝再清楚不过。她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要做?”吕央华问她。
“我没办法。”兰芝抬眼看着她,烛火照出里面的晶莹,却始终没落下来,“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
“我虽怜惜他,却也到此为止了。”
吕央华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上面干干净净的,原来真的没哭。
“我不知怎么说。”璋棋是精挑细选的棋子,他的命价值千金,归,也不归兰芝保管。
她开始愈发厌恶赵乾基,将一群人搅得不得安生。
“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我允你两天休沐。”她这样说。
“我没事。”兰芝摇头,“他行刑那天我去了。”
“难得有那么大的场面。我费了些力气挤进最里面,看见他披头散发,四肢被牢牢绑住,拴在马上,那些人狠狠甩下马鞭。马跑起来,他整个人就碎成一块块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好像有几滴溅到我脸上来了。”
“别想了……”她的表情看得吕央华不忍。
“我七岁进宫,八岁就开始杀人,手上的人命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想来是临到了报应来了,竟然要经历这种事。”
宋鹤听又何尝不是。
真是主仆二人走不腻的老路。兰芝不再说话。
她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喝完这一顿这一顿还能伺候吕央华起居。不过今日吕央华乖巧许多,知道她难受,一劝就去歇息了。兰芝就坐在她床边的地上守夜。
吕央华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帐顶,听兰芝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开口,“你说宋鹤听会不会也这样。”
“嗯?”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活,他会选谁?”
“公子他不一样。”兰芝沉默片刻才回她。
“有什么不一样。”
“他比我聪明,会变通,不会让您有事的。”
*
今日晨初,赵乾基突然遣了李福林过来叫吕央华。
吕央华睡得正香,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一通打扮之后送往御书房。
一路上她哈欠连连,迷迷糊糊地靠在轿辇的栏杆上。微风拂过,一路上都是她身上的清香。
旁边让路的宫女自她走后凑在一起,“吕嫔娘娘像是天上的仙子一样。”
“可不是嘛,肤白貌美,气质绝尘,谁见了不喜欢。”
“瞧她刚刚凭栏一笑的样子,真是美极美矣。”
两人说到此处,又回味一番刚才的情景,不由笑眯眯地连连点头,把自己给想美了。
吕央华由人扶着下了轿,走进门口。彼时赵乾基正批阅奏折,见她来了,笔尖一指,让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着等。半晌坐的吕央华快要睡着了,才出声,“过来。”
吕央华走过去。
“我挑了几个人,良家女子出身,品貌端正,你看看可中意。”
吕央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拿起名册看过一遍说道:“都不错,还要看皇上您的意思才好。”
“那就这个吧。”他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早有主意,“将她挪到郊外的别院养胎,你也可以准备了。”
吕央华面上点头,腹诽一声你都定好了,还问我的主意做什么?
“是,臣妾这就去准备,只是这次安胎的御医,您定了吗?”
“我瞧着孙九同不错,就他吧,此事办得好,也可将他的官位升一升。”
吕央华应了一声,“臣妾这就去办。”
这么一点小事还要吕央华亲自大早上跑一趟,她努力平心静气,这才没抓起墨砚砸赵乾基头上。
这些赵乾基还不知道呢,神色冰冷,见她半天不动抬起头发问,“还站这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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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探查
“他让我赶紧生个孩子出来。”
“什么?!”兰芝放下手里的活, 拿着抹布走过来。旁边的宋鹤听虽然没说话,却也是一挑眉。
看着两个人这么惊讶,吕央华知道说错话了, 解释道, “产妇已经被他接到郊外的庄子去了。他让我收拾收拾、准备一下,几个月后把孩子抱回来。”
“他终于认命了。”兰芝感慨道。
吕央华点头,“听说他这几个月身体一直不太好。”
“那不是他自找的吗?为了治那病, 什么偏方都往自己身上试,药吃多了能正常吗。”
“原来是这样!”吕央华恍然大悟,“再治下去别给自己治死了。”
两人笑作一团,闹过了之后,她碰了碰宋鹤听的手, “你怎么想?再不动手我可真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宋鹤听指尖点了点桌面,“他这是要送你上路呢。”
吕央华还玩笑地问,“当皇后的通天路吗?”
宋鹤听被她逗得轻笑,抬眼弯弯看向她, 轻飘飘吐出三个字,“黄泉路。”
“可他和我说……”
宋鹤听打断她,“孩子需要个正统身份, 你前几个月不会有事。一旦临盆, 他目的达到, 就会杀了你。毕竟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吕央华将手中帕子一扔,甩在他的脸上,“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当鳏夫好玩吗!”
宋鹤听接住帕子,“我保你。”
*
海成磊应酬之后回到家中, 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耳朵就传来剧痛。
“啊啊啊啊娘子——轻点儿!”
“你个狗东西还知道回来呢,瞧瞧现在什么时辰了!”女人揪着他的耳朵不撒手。
海成磊疼得面容扭曲,连连讨饶,说了好些好话才从她手里救回耳朵一命。
“我错了我错了,这些人硬拉着我去喝酒,我也没办法。明日沐休,我带娘子去玉芳斋买金银首饰赔罪。”
“哼,这还差不多!”她松开手,嫌弃地扇鼻,“快去洗洗,臭死了。”
“是是是。”海成磊连连点头,“你别等我,困了就睡。”
“谁等你了?又想去书房摆弄你那几本破书,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住着你的姘头呢。”
“嘿嘿,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回来。”海成磊笑的脸上都是褶子,把人哄好了才离去。
他慢慢悠悠打开书房的门,被里头的人影吓得酒醒了大半,“谁啊?”
那人背对着他,没说话。
海成磊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使劲一拽,“大半夜的装鬼吓人,当老爷我好欺负是不是!”
结果这一拽吓得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指着来人惊呼,“王,王爷?!”
那人往前走,他就往后退,“您是人是鬼啊?”
赵允恒嗤嗤笑一声,“鬼能让你摸着吗?”说完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往上一提,把人提了起来。
海成磊比他矮一头,被他拎着如同鸡崽子。他刚起来就又往前扑,抱着赵允恒的腿开始哭,“王爷,王爷您没死啊!”
“放开我。”赵允恒任他哭了一会,发现这人没完没了了,忍不住说道,结果声音被海成磊鬼哭狼嚎给盖住,便挣了挣,居然没挣开。
他又忍了忍,实在忍无可忍,抬脚将人踹了出去。
海成磊连滚带爬又凑回他脚边,刚要说话,见赵允恒冷下的神色,收了声,恭恭敬敬站起来整理好衣服,“王爷,我就是太高兴了。”
赵允恒脸色这才缓和一些,“无碍。”他坐在案前,“京中情形如何?”
海成磊如实禀报,“旁人随便拎回来一具尸体,就说是您的,皇上居然也认了,这也未免太过草率。”
“草率吗。”赵允恒冷笑一声,“他巴不得我死呢。”
海成磊眨巴眼睛。
赵允恒扶额,不再看他,“蠢东西,我怎么就来了你这。”
“您是说皇上表面装作兄友弟恭,实际上要来取您的命?”海成磊瞪大了眼睛终于反应过来。“这这这残害手足,天理难容!”
赵允恒没说话,不过案前的手握紧了。
海成磊干脆站起来,到他身旁,“王爷,他都要您的命了,咱们反了吧,总比命捏在别人手里强。”
赵允恒摆手,“胡闹。”
“他都摆明了撕破脸,您还顾虑什么呀!”
“他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先帝当年也是清君侧后谋得皇位,这皇帝也稳稳当当做了几十年,可见真龙天子真龙天子,事不在天而在人为。若是王爷您念及旧情,封他个太上皇当当,也可以了。”海成磊为他打抱不平,“先帝英明一世,却在立储之事上难得糊涂。您样样出类拔萃,臣为您不值!”
“休得放肆!”
“是。臣失言。可那日先皇病重您在边疆作战,那圣旨说不定是……”海成磊欲言又止。
赵允恒竟也没反驳他。
“您先在我这安顿下吧,我找亲信来照顾您。书房是禁地,家仆也不敢闯,还算安全,若您之后还有打算,尽管与我说,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允恒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海卿为我做的一切,心里感激。”
*
“吕央华不能在宫里继续待着了。”兰芝开口。
宋鹤听没说话。
“您怎么想的,公子?若无万全的打算,还是要将她放到宫外安顿才好。”
这是再合适不过的方式了:往外运出去一个人,可比谋反快得多。
“您在顾虑什么?”兰芝看他在想些什么,于是问道。
“世道要乱,把她放在外面变数太多,不如放在身边。”他说。
“可是只要将她安顿好,派人把守,应当也没什么事。”
孙九同来诊脉,从旁经过,听了一耳朵。翻来覆去这么一件事,两个人讨论半天。他掏掏耳朵,开口,“说了一堆,你们问过她的打算没?”
“娘娘自然能体会我的良苦用心。”兰芝说道。
“她在我身边才是万全之策。”宋鹤听反驳。
孙九同眼看着又进入循环,摇了摇头,准备走了。
“赵乾基让你为他保她的胎。”宋鹤听提及另一件事。
“对。”孙九同点点头,收起了散漫的性子,“他恐怕已经怀疑到我头上来了,会趁此机会把我一起做掉。”
“您竟然还有担心这个的时候啊,孙大太医。”兰芝挖苦。
听他这么说话,孙九同就不爽快,非要和她碰上两句才肯罢休,“那孩子一出生,产妇难产而亡,紧接着就得算到助产的太医身上。到时候演个伉俪情深,把我拖下去斩了,我找哪儿说理去?”
“还不是你不高明,被人看出了马脚。”
“哼,我要不是为了给你们擦屁股,如今早都坐上首席的位置了。”
“是是是,你最厉害。”
宋鹤听看着两人拌起嘴来没完没了,出言打断,“你如今是要去那边复命了?”
“是。”孙九同点点头,将肩膀上滑落的药箱往上一提,“估计还得和我拟个章程出来呢,得聊上好一会,我先走了,不然赶不上家中的晚膳。”
他出了门,一路沉思着场面该如何应对,竟然连旁边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孙太医。”熟悉的声音响起,孙九同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祝嫔娘娘。”
祝念娇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孙太医这是要去哪?”
孙九同笑道,“回禀娘娘,微臣去养心殿给皇上请脉。”
“原来如此。我看你是从吕嫔姐姐那边过来的,她近日身子可好?”祝念娇关切地问道。
“都好,都好,娘娘身子硬朗。我今日去看,她竟然已经又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孙九同回答,“我正准备趁着诊脉的功夫,将此等喜事禀明圣上,好讨个赏呢。”
祝念娇闻言惊喜不已,“那真是太好了,你快去吧。”
孙九同心想,这女人可真会演戏,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奉承两句之后,转身离开。
祝念娇站在原地,直到他走远。旁边的念红凑上来说道,“娘娘,她怎么又怀了?”
祝念娇瞥了她一眼,“你觉得呢。”宫道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打听完想知道的事,就带着念红回宫了。看着丫头还在想刚才的事,敲了敲她的额头,“傻丫头,回神了。”
“奴婢想不明白。”
祝念娇就笑她,“你都觉得不对劲的事,皇上能察觉不到吗?如今还没动静,就说明两人上了一条船。”
“怪不得那日轻飘飘揭过,何云升被关了禁足,那时候估计两人就搞在一起了。”祝念娇摇摇头挑明了真相,“恐怕他根本没好。情急之下想借吕央华的肚子变出个孩子呢。”
念红听着,忍不住焦急道,“那怎么办?如今咱们没了指望,她吕央华处处高上一头,到时候您的日子肯定更难过了。”
祝念娇拨弄着桌上的海棠花,把花瓣揉碎了,沾了满手,漫不经心道,“这世上有的人就是如此,将旁人都当作蠢货,该让他们长点记性才好。”
她心里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戳破
七月初七乞巧节, 也是贵妃的生辰。
宫中无太后,中宫空悬,贵妃的事便是头等大事。
宫人们从一个月前便开始准备, 直到七月初七, 刚好赶上这一盛况。妃嫔全部到场,还有些外臣托亲眷往宫中送礼,一时空前热闹。
赵乾基特意请了京中最好的南曲班子过来助兴, 将万玉逗得喜笑颜开。虽说没有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
“皇上真是宠爱姐姐。”妃嫔纷纷到来羡慕之情。
赵乾基笑了笑,“贵妃管理后宫,劳苦功高。”
“能为陛下尽心,是臣妾分内之事。”
“瞧瞧, 一张嘴也是能言善道。”
“姐姐是一颗真心,话也好听。”吕央华张口奉承。万玉听了转过头来对她笑着点点头,“难得妹妹有孕在身,还要过来陪我这个热闹。”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显得你我生分了许多。”
两人的玩笑话传进赵乾基的耳中, 他咂一口酒,“你俩的关系倒如同亲姐妹一般。”
他转向视线,看向吕央华隆起的肚子, “既然如此, 两人也应当福分相当, 不如这样。”他提起了兴致,“若你这胎是个公主,便归还你的妃位;若是个皇子,便封你为贵妃。”
“陛下,可是宫中已有贵妃。”吕央华迟疑。
“那又何妨?莲尚有并蒂。”赵乾基近来愈发肆意,尤其不爱人忤逆, 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满不在乎,毕竟自己是九五至尊的天子。
“多谢陛下抬爱,只是……”只是我要这贵妃的名头做什么,平白惹人妒恨。
万玉却打断了吕央华的话,“那就多谢陛下垂爱我姐妹二人了。”
这般举动,分明是借贵妃的势抬举吕央华。祝念娇又灌了一口酒,打量起两人看似融洽的模样。她算着时辰,好戏该快要开场了。
没一会儿,外头忽然喧闹起来,熟悉的女声传进众人耳中,“臣妾有要事禀报!”
赵乾基脸上的笑容停顿,听出是何云升的动静,看向门外,“关了禁闭的妃子何时能够自由进出了,成何体统。”他冷声问道。
“回皇上的话。”李福林从外头进来,在他耳边耳语几声。
“姐姐一直本分,如今贸然闯出,定然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报。不如皇上见一见,看看她要说些什么。”祝念娇提议。
众人都看向赵乾基等他拿主意,他也不得不将何云升放进来。
何云升被人领进来,妆容是精心打扮过的,戴着淡雅的珠钗首饰,姿态优雅。但因为长久禁闭,面容枯槁已显老态。即使再打扮,也不如席上坐着的这些妃嫔貌美动人了。
好在她却没放在心上,仍然想着靠手里捏着的筹码翻身,“臣妾参见皇上、贵妃娘娘,祝娘娘生辰大吉,福泽绵长。”
万玉点点头,“起来吧。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何云升抬起头,先是意味不明地看了吕央华一眼,“妹妹也在,你怎么有脸来的?”随后转头看向赵乾基说道,“皇上,吕央华乃是假孕争宠!”
她声音之大,响彻整个殿宇。赵乾基脸色瞬间阴沉,“你在说什么疯话。”
眼看赵乾基并不信她,她便指着吕央华的肚子说道,“皇上若是不信,便叫太医过来当场诊脉。欺君之罪,不知他们担不担得起。”
赵乾基眯起眼睛,手指敲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并不作声,席上一时静如死水,气氛诡异至极。
偏偏有人不怕,顶着威压开口,“皇嗣一事兹事体大,马虎不得。臣妾知道您与姐姐情深意重,但这样的猜疑一旦升起,若不当场澄清,最后受伤的还是姐姐。皇上不如叫太医们都过来瞧瞧,以证清白。”祝念娇说着,“吕嫔姐姐以为呢?”
吕央华看向她,自然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知道假孕,却知道多少?如今就看赵乾基要如何选,是弃车保帅将那千挑万选的“儿子”一并处置,还是将何云升彻底抛弃撇清关系。
这问题她小小嫔妃怎么做主,只能回答,“臣妾一切听皇上安排。”
赵乾基便传下去,“让当值的太医都过来。”他面色阴沉对着何云升,“若你无端诬陷,朕绝不轻饶。”
何云升一个激灵,马上又说,“臣妾对皇上一片痴情,如何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欺骗您?”
她咬紧牙,不知吕央华对赵乾基下了什么迷魂药,到现在还会维护她。
一旁的祝念娇捂住嘴,和念红对视一眼。
果然。
她前往何云升宫中送信,却并未说明这是二人的合谋,只说是吕央华假孕害她如此下场,如今竟然要故伎重施,果然激得何云升恼怒非常,来了这么一出宫宴风波。
太医匆匆赶来。
赵乾基指了指一旁护着肚子的吕央华,开口,“有人说朕的吕嫔假孕争宠,可自她怀孕以来,太医院日日有人请脉,竟无一人查明此事。如今叫各位过来,就是当着大伙的面,好好看清楚,这一胎到底是真是假。”
太医互相对视,陆续上前为吕央华诊脉,然后领头的说道,“回陛下,吕嫔胎相平稳,并无异样。”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臣等皆是如此诊断。”
吕央华闻言知道到自己了,摸着肚子委屈道,“姐姐现下可满意了?让我当众受辱,只为你无端猜测。”她说着竟然落下泪来,“当日你推我流产,我以为你是无心之失,拦着陛下对你从轻发落,你竟恩将仇报,又要置我于死地。”
“怎么会?!”何云升大惊失色,惨白着脸连连摇头,“你们竟然敢蒙蔽圣上,这是欺君之罪,不怕砍头吗?”他们并无惧色,反而坦然相对,甚至其中一人对她露出一丝讥讽之意。
“娘娘恐怕忧思过度,有些神志恍惚,可要臣下为您开些安神的汤药。”
她心中升起一丝诧异,转头看向坐在高台之上的赵乾基,那是什么神情?
只此一下,她就什么都懂了。赵乾基为什么这样做?为了吕央华这贱人,竟然要偏心到这种程度。她心中怒火中烧。
赵乾基开口,“你污蔑嫔妃,心思狠毒。禁足宫中也不知反省,竟然擅闯守卫,做出此等丑事。”
“臣妾……”何云升想,干脆认错算了。做不过潜心修行,等时机成熟趁她不备在做打算,人生几十载,难道她不会再犯错吗?可紧接着赵乾基便开口,“来人,将越妃拖下去杖责二十,打入冷宫反省思过!”
何云升浑身颤抖,不敢相信赵乾基竟然真的如此狠心,哀过于怕,拖出尖细浩荡的音调,“臣妾伴您十几载——!”
“朕念旧情,才饶你一命。”
何云升跌坐在地,愣愣看向面前冷酷的帝王,一滴泪自眼角流下,竟然大逆不道地指着赵乾基,“你当真舍得。好,好,好。”
她连说三下,突然挣开旁边过来要架她的侍卫,力道之大让众人反应不及,然后扑向吕央华,一把将她扑倒在地。
吕央华毫无防备,与她滚到一起,抬眼看向何云升,只见她眼中疯狂之色更甚,让人心惊。
何云升甩开她的手,一把按住隆起的肚子,竟然三两下将腰封扯开。
兰芝见状,扑到她身后,抱着腰要将她从吕央华身上撕开,“来人啊!快来管管这个疯婆子!”
“放开我!”何云升挣扎着去抓吕央华的肚子。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上前将两人拉开。
何云升鬓发散乱,气喘吁吁,面色狠厉,手里抓着什么东西,然后一把扔在殿上,“皇上说她怀了孕,难道怀的就是这一把破布吗!”
她抬头看向一旁的太医,“你们几十年的道行全都喂了狗,竟然连这也探查不出!”
又是一阵死一样的寂静。
吕央华躲在兰芝怀里整理衣服。因为假肚子包在外头,她倒没太难堪。
比起她来,更难堪的正在高台之上坐着呢。
她此刻不用再伪装了,偷偷从兰芝怀里露出一只眼睛来看好戏。
赵乾基将茶盏摔在地上,“你这个疯子竟然当众去扒嫔妃的衣裳。”
“臣妾都快要死了,还还有什么可怕的?”
原来是被逼得太急,想要鱼死网破。祝念娇这时候不帮她说话了,退在人群之后。
“放肆!”赵乾基大怒,“殿前失仪,罪不可赦,给我马上拖出去!还有你,吕央华。”
他突然念起吕央华的名字,“你假孕争宠,欺君罔上,甚至连同太医一起欺瞒,该当何罪?”
吕央华心想这不是你让我做的吗,现在又倒打一耙将自己摘了个干净,这时候赵乾基脸色青紫实在气得不轻,她嫌活得长了才敢说出实情,思来想去间,兰芝将她的头护进怀里,“皇上息怒,娘娘她被吓坏了,可否容她缓缓再言。”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证据摆着,皇上,您明察秋毫。”祝念娇从旁煽风点火,“可臣妾想不通,谁借给她的胆子,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况且说服这么多太医一同作假。”她眼波流转,那头万玉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接着说道,“是否受人指使,还未可知。”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乾基问。
祝念娇迎上目光,“吕嫔背后定然是有人撑腰,她素来与贵妃交好……瞧瞧,臣妾不过无端猜测,贵妃娘娘千万别怪罪。”她福了福身,恭顺退到一旁。
万玉不易察觉皱起眉,赵乾基开口,“贵妃,你可有隐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造反
谁都没想到万玉会问出这样一句话。“现在是什么时辰?”
李福林摸不着头脑, 悄悄看了赵乾基的脸色,随后答道,“此时已是酉时。”
万玉眼中闪过不耐, 卸掉平日里的温柔随和, “那还有些时候呢。”
“娘娘,您说什么?”李福林问。赵乾基也同样看着她。
“好,事到如今, 我便承认吕央华受我指使。”万玉淡淡道。她答应得如此干脆,让祝念娇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吕央华和兰芝对视一眼,她摇了摇头。万玉并没有和她提起过此事。难道她真的与皇上情深义重,竟然要牺牲自己保全他的名声?
紧接着,在赵乾基开口责罚之前, 万玉说,“因为陛下不能生育一事,也因我而起。”
这是什么意思?这还能是什么意思!
“你在胡说什么!”赵乾基额角青筋暴起,被戳破秘密的愤怒如同燎原烈火。
万玉不再废话, 将随身带的香囊甩到太医面前,“众位医术高明,快来替陛下看看,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首的人捡起那包东西, 在鼻尖嗅闻, 然后依次传开。
片刻后,他开口,“是……是……”他说出一个名字,而这里恰好有每日为贵妃调理身体的太医,那人接着开口,“若与常年食……的贵妃娘娘相交, 便会丧失……生育能力。”
万玉常年吃的什么赵乾基最清楚不过,即使太医有意隐瞒也瞒不过他。那副方子还是他当年亲手送给万玉的,阻碍女子受孕的药方。
他怒不可遏,站起来兜头甩了万玉一巴掌,将这女人直接甩到地上。
“你竟敢这么做!”
万玉扑倒在地,晕头转向,缓了半天才能直起身子。她捂着肿起的半边脸,嘴角带血却不顾伤口撕裂笑出声来,“陛下息怒啊。”她说得敷衍至极,“您不想要孩子,这不是正好。”
“朕何时说过!”
“我与卿卿情投意合,奈何局势所迫、身份有别,近夕不易产子,望卿卿体恤。”万玉将当年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我念陛下不易,未曾强求。您恐怕也没忘吧,才将权柄荣华交予我手,买自己的安心。”
吕央华观察着,万玉提起当年愤恨有余却无悔意。难道她从始至终都不想要孩子吗。她爹是当朝丞相,也有先帝从龙之功,若生一儿半女,坐上后位轻而易举,她为何不想生育。
而且她不生,也不许赵乾基生。
“挺公平的。”吕央华称赞。
“真了不起。”兰芝也感叹不已,早知道宫里有人给皇帝“阉割”以除后患,她和公子也不用挤进来受罪了。
那头,赵乾基掐住万玉的脖子,将这个瘦削的女人提起,“你怎么敢的!”做便做了,为何还要当众说出来。
他看着面前脸色泛紫的万玉,又从那张脸上看见吕央华的脸,随后是何云升、顾念柳。这一个个、一件件,有谁当真把他当作九五之尊!没有半点敬重以及畏惧,将他的尊严和脸面踩在脚底肆意践踏!
“呵,咳咳……”万玉此时竟然还有功夫笑他,最后的窒息让她忍不住咳嗽,她的手下意识抓挠脖子上禁锢住的手臂,在上面划出一道道血痕。赵乾基吃痛之下,又将她甩回地上。
缓了缓,她竟然还敢接着激怒赵乾基,“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生出来的孽种罢了,我见你就觉得恶心。”
这种谋乱暴言让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本来看戏的人都垂下了脑袋。赵乾基这回气得说不出话,拔起旁边侍卫的剑就要将万玉斩于剑下。
却在他高扬起剑之时,外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太监急匆匆闯进门来。帽子随着激烈的动作滚在脚边,也顾不得啦,神色惨白,面露恐惧,指着外头说道,“陛…陛下大事不好了!有人造反了!”
“什么?!”赵乾基皱眉看他。
那太监缓了缓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接着往下说,“有人造反,把午门守着的护卫全部杀了,宫城大破,那人带着一众起义军正往这边来呢!”
“是谁?”
“不,不知道,奴才不敢靠近。士兵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外头的尸体堆成了山,奴才绕了好久才绕过来……陛下,如今该如何——”
他话音未落,一只利箭从空中落下,将他的喉咙捅了个对穿。他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便重重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赵乾基向外看去,周围的护卫将他围在身后。
“皇兄,好久不见!”门应声而破,赵允恒身披铠甲,踩在马上,将弓扔给身旁的副将,身后的夜色中亮起成片的火光。
那都是他的士兵。
“你没死。”赵乾基眯起眼睛。
“不能叫皇兄如愿,臣弟罪过。”赵允恒毫无礼法扬起下巴挑衅道。
“来人!”赵乾基高喊宫中的护卫。
“皇兄就算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了。”赵允恒两掌相合拍了拍,身后就有人将什么东西扔到了面前,那东西滚了两圈停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大统领的首级。
殿内传来女人尖利的喊叫声,场面乱作一团。赵允恒掏掏耳朵,“让她们闭嘴。”副将便抬臂,将人群中最吵的那个一箭穿心。
惨叫声戛然而止。
赵乾基面色扭曲,“你这样犯上作乱,天理不容。朕念及你我手足之情,若你肯悔过自新,朕可饶你不死。”
“皇兄说得好感人。”赵允恒冷笑一声,“可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像在北疆的时候一样将后背交给你了。”
吕央华趁乱和兰芝抱作一团,躲在柱后。这样外头的很难察觉她们两个。
“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有这一出?”吕央华用气音喊道。
“我也不知道。”兰芝倒是比她稳重一些,还要探着脑袋看外面的形势呢,被吕央华一把抓住后领给拎回了柱子后面,“别乱动,等会箭射过来了。”说话间,她余光正对上那个死去的女人,吓得一个激灵,“宋鹤听呢?又跑哪去了?”
兰芝又是摇摇头,“不知道啊,我也没看见。”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就不知道两件事。”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吕央华怼了她一下,“你还知道什么!”
“娘娘别怕,我护着你。”兰芝想她应该是怕的,拍拍她的手背,“等会他们打起来,我带你从那边的后门溜走。东西已经给您收拾好了,到时候您一路向西,那里有一个破旧的小门,可以逃出宫去。”
“你是算好了今天有这么一出?”吕央华稍稍放心,又有些疑惑,“那还骗我说不知情!”
兰芝语重心长,“娘娘您忘了,我也是干这个的,只是如今被他抢到了前头。”
流程不都那样。
吕央华沉默片刻,造反竟然也有人抢着干,她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此时衣角被拽了拽,她回过头,襄嫔扯着她的袖子,满脸焦急,“还在这里密谋什么呢,外头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咱们快逃!”
吕央华探出脑袋,那边不知何时来了另一伙人,想来是赵乾基秘密豢养的私兵。两伙缠斗,刀啊剑啊到处乱飞。她与兰芝对视一眼,提起裙子猫着腰,一路借着桌椅的掩护,从殿里溜了出去。身后跟着襄嫔,像条尾巴。
只是后门亦有重兵把守。
“怎么办?”吕央华低声问道。
“您在这躲着,等会我去引开他们,你就趁机逃走。”兰芝回答。
“那你呢。”出去不被射成筛子算她身宽体胖。
“我自有办法。”兰芝眨眨眼,“我防身的手段多着呢。”她将吕央华推到门后藏好,“路线记住了吧?到时候你在西墙那边的门等我。”
她说的信誓旦旦,吕央华点点头,稍稍放下心来。
结果兰芝把手放在门把上,突然又对他说,“若是亥时还没等到你就先走,城外向北三里外有片林子,穿过去就是公子为您安排好的宅院,您只管在里边安心住着。”
吕央华便察觉出她也不是十拿九稳。她伸出手想要拽兰芝的衣角,被襄嫔一把抓住,扯回角落,顺便捂住了嘴。兰芝点点头,推开门消失在视线之中。
“姐姐这是干什么?”吕梁华好不容易甩开捂在嘴上的手,瞪她。襄嫔叹了口气,“别意气用事,娘子。”
吕央华不解她这样的称呼。襄嫔解释,“我叫沈昭,是公子手下潜入宫中照应之人,现今负责护送娘子出宫。”
听着外头一阵骚乱,兰芝应该已经出手了,她便一把拉起吕央华的手臂,从另一侧绕出宫殿。
两人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只顾着往前赶路。吕央华看着自己鲜亮的衣裳,知道兰芝确实没算到今天这一出。
她正想着事,突然又被沈昭拉进角落。外头巡逻的士兵凶神恶煞,吕央华屏住呼吸,看他们毫无察觉地经过。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护卫提着长剑,那剑尖迎着月光闪出锋芒,刺得吕央华眯起眼。
他们走远了,沈昭拉着她继续走,一路护送她到兰芝为她藏匿包裹的地方。
“你在这等着,亥时若没人过来接应,剩下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沈昭开口。
吕央华见她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也要走吗?”
沈昭点头,“我有其他事要做。”
“宋鹤听呢?”
“正是去接应他。”
吕央华沉默片刻,松开手,“你拿着这个给他。”她递过去一块玉佩。
“这是……”
“刚刚有人塞给我的,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转交给宋鹤听,既然你要去找他,就一道带去吧。”吕央华脸色不好。
她目送沈昭走远,抱着膝盖躲在黑漆漆的角落里想宋鹤听的俊脸驱散心里的不安:要是真敢收下你就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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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万玉
“原来你在这躲着。”
吕央华猛地抬起头, 看向门口。此时天还很黑,宫里掌灯的仆丛已经四处逃散。昏暗之下,借着月光, 她只能看见门口立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这身形却又格外的熟悉。那人看她没反应, 走到近前,吕央华这才看清她的脸。
“祝念娇?”
祝念娇嘴角勾起一抹笑,低头打量她, “我们尊贵的吕嫔娘娘,如今怎么躲到老鼠洞里来了。”
吕央华皱眉,“关你什么事。若要来躲藏就安静些,等会儿惊扰了外头的叛军,我可不陪你一起死。”
祝念娇听她这话, 笑的肩膀乱颤,“哈哈哈哈,还在这惺惺作态。”她收敛了笑容,“你放心, 我可不在这久留。”
“那你还不赶紧走。”吕央华眼睛上翻,不知她瞧见没有。
“我拿了你的命自然就走!”祝念娇说着,丛袖口中探出来的手中寒芒毕现。她拿着刀!
吕央华大惊, 急忙向旁边躲闪, 堪堪躲过一刀, 祝念娇一击不成,马上又是一击。吕央华在地上滚了几下,根本来不及骂她。
常年养尊处优的人身手自然不行,她捅了几刀都没刺中,而且气喘吁吁。吕央华很快发现她实际没什么本事。祝念娇起身的空当,一推, 将人推到地上,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擒住。
“放开我!”祝念娇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说放就放啊?”吕央华同样喘着粗气,心砰砰直跳。她将祝念娇的刀扔到一旁,她力气大,单手也能将她制得服服帖帖。然后扬手给了她一巴掌,将人打得头偏过去,磕在地上。
祝念娇再转过来时额角一片红,“我恨你!”祝念娇咬牙切齿地骂道。
“恨我?哼,你害我那么多次我还没说什么呢,怎么是声音越大越有理了?!”吕央华反手又是一巴掌,先打解气了再说。
“我恨你,恨赵乾基,恨祝念柳。”她一个个点名,阎王爷的册子也不过如此了,吕央华不耐地捂住她的嘴,“行了行了安静点,这世上没你不恨的人,与其一个个杀,你合该死了算了。”
空隙间,她转头看向门口,仔细听着动静。没有异常,意味着没有叛军跟过来,她们还算安全。但她不知道祝念娇若一直这样叫嚷,还会不会继续安全下去。
她回过头,发现祝念娇脸憋得青紫,赶紧把捂着她嘴的手放开,撕下她的裙摆团成团塞进她嘴里。若论力气,宫里这些金贵的小姐们恐怕没有几个比她大,她干脆又扯了祝念娇的衣摆撕成条,将她的手也捆住了。然后像是滚稻草一样,将她一路滚到角落去。
这一套下来,惹得她一身汗。她拍了拍手,打量自己的杰作,“你就在这安生待着吧。”然后转身去了另一个角落。
这个位置比刚才那个好,视野开阔,便于观察,所以她马上发现又有人来了。
这是找的什么好地方,看着荒芜却如此热闹。她握紧了刚才祝念娇掉在地上的刀,隐藏在暗处,静静等着那人放松警惕再动手。
瞧身形应该也是个女子,这就好办多了。
却见那人进了门,先看到支支吾吾的祝念娇,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四平八稳地走近她。两团黑影叠在一起看不真切。却听噗嗤一声,声音不大,却令吕央华后颈发凉。
那头,祝念娇的身体瘫倒在地。身上的人起身回过头来,对着吕央华藏匿的角落,“出来吧。”
吕央华吞咽了一下,缓缓道:“姐姐。”
万玉的脸上还沾着血,发丝凌乱,却遮不住一身贵气。她看吕央华似乎在发抖,便摊开手掌,给她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和袖管,“别怕。”
吕央华将刀藏得深了些,慢吞吞出来,“你也到这来了。”
万玉回答,“是啊,我来了。”
两人走得近了些,吕央华闻见她身上的血腥气,她来之前也杀了别人吗,嫔妃还是宫人。那她过来又是什么目的。
“我受了伤。”万玉坦然道,语气平淡,还指了指自己腹部受伤的位置,“就在这里,你要摸摸看吗,还在流血。”
吕央华赶紧摇摇头后退一步,“那姐姐你快坐下来歇着。”
万玉笑了笑,坐了下来,恐怕很疼。她面色苍白,额角渗出汗珠,抬起头,压抑地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吕央华在旁边看着,“姐姐,你伤得很重,这样不是办法。”该去找些止血疗伤的药材。
“我知道。”万玉睁开眼睛,“你愿意替我去找吗?”
吕央华过了半晌才点头,声音不太坚定地说,“可以的。”逗得万玉笑出声,牵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多谢妹妹,不必这样勉强。”
她缓了缓,“我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你可以趁我放松警惕,拿袖中的刀将我刺死,这之后,你这里算是彻底安全下来。”
“我没想……”吕央华连忙否认。
“没关系,和我无需遮掩。你把祝念娇放在那么明显的位置,不也是要用她来探清来者的虚实。”被人戳破了心思,吕央华沉默不语,万玉接着说,“不过她实在太吵了,即使把她的嘴堵住,仍然会发出声音。我替你将她解决,无需言谢。”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呀,姐姐……”吕央华犹豫出口,先是要将玉佩送给宋鹤听,现在又过来意味不明地寻找自己。
“宋鹤听竟然没同你说过我。”
吕央华皱眉。
“我小时候还抱过他呢!想必你知道我父亲万堂是开国功臣?”万玉说起自己的父亲,是新旧朝更替中留下来的功臣之一,换言之也就是前朝的卖国贼。
“可如今大齐能不能保住都未可知。”吕央华没有好气地说道。
“是啊。”万玉轻飘飘地说道,仿佛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毫不在意,“当年,我父亲看晋国已成败局,就带着一众朝臣降于赵胤。”
赵胤,大齐的开国皇帝,赵乾基的父亲。
“顶着叛徒的骂名,他混迹成当朝宰相。”万玉淡淡地说道,“而后为了稳固自身的权力,将我送入宫中。”
“可你给赵乾基下药。”吕央华皱眉,若真是为了荣华富贵,不该盼望赵乾基福寿绵绵,永远做他们的倚仗吗?
“对。我给他下药,让他绝后。”万玉看向她,“妹妹,你觉得我背叛了家族吗?”
万玉拉过吕央华的手,平日里温暖柔软的手,如今因为失血而冰冷,“我父亲是当年三甲之首的状元郎,曾在殿试之后被请入宫中参加皇上摆的中秋家宴。陛下初见我父亲,就觉得甚是喜爱,还将他引荐给当时的几位皇子,说,这位是可以辅佐晋国开疆扩土的一位能臣,需善待他及他的家人。”
“那年我也去了,当时我六岁,却也记事,当时的宫殿并没有如今这般繁华。我坐在那里,对什么都好奇。皇后娘娘见我心生喜爱,还召我过去见她刚出生的小皇子,就是宋鹤听这小子。”
万玉笑道,“不瞒你说,抱起来软乎乎的小小一个,真是可爱。”她脸上的笑容满是对小辈的喜爱。
可吕央华依然抓着那个问题不放,“既然陛下这样看重他,他为什么还要叛国?”
“晋国已经走到头了。”万玉轻叹一声,“赵胤带着三万亲兵围城,扬言三日之内若不开城门,便要屠城。”
“央华,若百姓死去,国不成国。”万玉说,“这是先帝劝我父亲时说的话。”
吕央华愣在当场。
“所以我父亲将城门打开了。”她声音渐低,“为此,大受赵胤表彰。再加上他的能力,在朝堂上风光无限,丛小官一路做到宰相。而我也被进献入宫,来体现皇家对我家族的重视。”
沉默之中,吕央华体会到她的权衡,紧紧抓住她的手。
所以万玉恨,是恨委曲求全,是恨身不由己,恨天不公将赵胤送上皇位。她要搅浑这一池水,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我总念佛,是因为知道自己杀戮太重。”若以业障论功过,她该是十恶不赦之人。
挑起兄弟相争的战火,将天下卷入其中,万玉残忍地笑了,“唯有天下大乱,宋鹤听才有机会,晋国才有出路。”
“有些事只能我来做。”迎着吕央华懵懂的目光,万玉说,“宋鹤听要坐上皇位,他身上的污点最好越少越好。而他不能做又想要做的,便要经他人之手。他的亲信、他的谋士、他的棋子心腹。”
“可万家满门忠烈,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吕央华哀伤地说道。
“无所谓。”万玉看着她,月光将她的眼睛照得格外的亮,她虽然气息不足,却坚定又清楚地说道,“为了大义,牺牲几人又何妨。况且泽舟……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家国,他想要,我、我爹,我们全家都会助他。”
她说完这些,彻底累了,头靠在吕央华的肩膀,“泽舟,这小子的字,他同你相处时有没有说过?”其实她早就猜到了两人暗度陈仓,她时常笑模样地瞧着,丛不点破。
“我困了。你的肩膀借我靠靠。”万玉头垂得更低,几乎察觉不到呼吸,“就这一次,我想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不要吵我。”
吕央华沉默地抱着她,没有打扰她休息。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月光照亮她湿润的眼睛。
宋鹤听,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亲人在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回宫
外头开始乱了, 这间屋子并不隔音,虽然偏远,却也有几丝刀剑相向的动静传进吕央华的耳朵里。白日她不能出去, 夜里黑漆漆的, 但她又前顾后盼拿不定主意。
吕央华像是被整个皇宫中的人遗忘在这偏僻的角落。说是亥时回来的兰芝这几天也一直没有动静。
吕央华将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口干粮吃尽,舔舔干裂的嘴。
大家都去哪了?
第三个晚上,她终于决定独自逃离。
她悄声贴着墙根, 躲在暗处往前走,顺路摸进了宫女的屋子里,换了套不显眼的衣裳。
一路提心吊胆,走错了两个弯,绕了一大圈才来到兰芝说的矮墙。
说是矮墙, 对她来说却还是有些高的,在下头垫了个石头才得以翻了出去。
外头竟然正好堆着杂草,正好垫在屁股底下缓冲。没人打理的草一路疯长,吕央华趟过齐腰的草, 踉踉跄跄往前走,黑漆漆的看不见路,深一脚浅一脚绊在石头上, 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灰扑扑地窜出了林子。
她的脚发酸, 腿也胀。一肚子怨气没地儿使。毕竟出了宫, 娘娘这个头衔可不顶用,身边也没人伺候。
她忍耐着往前走,终于看见前面的一处院落,可算是到了。又憋着劲儿上前拽住门环敲了敲。
“有人没?”
里头过了好一会才传来一道女声,“来了。”那人淌着步子,动作有些迟缓, 站在门后,应该是停顿了一下,然后不确定地问道,“愔愔?”
吕央华拍门的手一顿,再出声时鼻子发酸,“阿娘?阿娘是我,愔愔啊!”
门开了,里面簪着简单发髻的妇人一把抱住她,温暖柔软的怀抱将吕央华整个包裹进去,两条手臂紧紧环住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吕央华泪汪汪地将头靠在她的颈窝里,这才将一路逃亡紧绷的心放进肚子里。
“娘。”她被王月娥带着进了屋,两人又在桌前亲密地抱了好一会儿,“你是被宋鹤听带来的?”
王月娥摇摇头,复又点头,将她粘在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一个俊俏的后生,他叫宋鹤听吗?是个好名字。瞧你弄得脏兮兮的,娘去给你烧点热水,洗一洗再说。”
吕央华想她想的紧,怎么可能老实待着。像尾巴一样跟在王月娥后面,两人几次绊在一起。不过王月娥的性子是顶好的,被她绊到也只是笑眯眯回过头来,摸摸她的脸颊,嘴里念叨着好愔愔、乖愔愔,直把人哄得找不着北。
待把吕央华搓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两人挤在床上,盖着一床被子。王月娥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膝头,一下下抚摸她的发丝,“小宋这孩子。”她直呼前朝皇子的名字,毫不避讳,她是个乡下人,没读过多少书。字还是嫁进吕府之后吕博求趁着新鲜劲教她的那几个,“他人不错,是你在宫里认识的?”
吕央华点点头,“他不是太监。”
王月娥惊讶,“你与外男这样亲近,当朝圣上……”
吕央华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娘,你快别说他了,我烦他都来不及,他险些要了你的命,你还圣上圣上的叫他。”
“好好好,不说他。”王月娥点点头,“那小宋呢?”
吕央华干脆坐起来,“阿娘,宋鹤听将你送过来时,有没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的?”
看着王月娥迷茫的神情,她暗骂一声狗东西,死外面算了,随即开口,“没有就算了。”
王月娥反应过来,“有的,他给我带了好些的财宝,让我在这等你,后面若是喜欢,可以在此安顿下来。”
“那他呢?”
王月娥摇头。这可没说。
吕央华皱眉,王月娥知道她这是不高兴了,她拉过吕央华的手哄道,“你若不喜欢这座房子,咱们收拾盘缠,娘带你回云州老家。”
那里毕竟是生养吕央华的地方。王月娥心疼她独自在京中呆的这些年。
“好。”吕央华先是应了,随后又道,“咱们在这休整两天再走,行吗?”
王月娥自然是答应的。
只是吕央华整天魂不守舍,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看向门口,是个傻的也知道她在等人。王月娥猜出了什么,却没多嘴。直到这日她收拾好盘缠,终于准备带吕央华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却见她站在原地,眼眶发红。
“愔愔。”她叫女儿的小字。
吕央华开口带着哭腔,“娘,我放不下。”她说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流。
王月娥放下肩上的包,托着她的小脸儿一点点擦眼泪,直到湿了满手,她开口,“没事的,好孩子,娘在这里等你。”
吕央华紧紧抱住她,痛哭了好一会,“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大抵是在宫中吧。我回去瞧瞧,是死是活总要有个说法。”
“愔愔,我第一眼见就觉着他是做大事的人。只是这样的人,扑朔不定,命途多舛……若是他真的没挺过去,你别太难过,家里还有娘等着你。”
“好。”吕央华擦干眼泪,“我还有你,他却只有我了,就算是带着一把骨头,我也得将他带回来。”
*
似乎是早有察觉,她逃走时穿的那套宫女的裙装王月娥洗得干干净净,摆在箱子里。吕央华换上它,在夜间又走了同样的路,回到宫里。
不过几天的光景,令人向往的繁华宫宇,就沦为脏乱的巷子一般。四处散落的物件,偶尔撞见的尸体,吕央华忍着不适,上前一个一个翻开他们,仔细看是不是自己熟悉的脸,她不敢马虎大意,每个人都要瞧仔细,生怕把他一个人落在宫里。
她这样找到天光大亮,浑身酸痛,突然来了一伙人叫住她,“你在这干什么?”
吕央华一惊,转头去看,是一伙生面孔的宫女。为首的手劲很大,攥住她的手臂,皱眉打量她,“你是哪个宫的?”
“我,我……”
“甭管是哪里的,在这游手好闲到处逛,不如过来跟我干活。”那宫女拉住她,就往前走。
吕央华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没认出自己是谁。
“姑姑,咱们这是要去哪?”吕央华问道。
“哪那么多废话?”宫女不耐烦地说,“进了门别说话,也别东张西望,拿着你的抹布擦仔细了。若是没弄干净,叫上面恼了,有你好果子吃。”
“是。”吕央华点头,“您放心,我最会打扫了。”
宫女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她将吕央华一路领到凤栖宫,站在院子里将洒扫的任务一一发下去,干脆利落。末了,盯着吕央华说道,“都听清楚了吗?”
宫女们点点头,各自领了东西,散开,到各处洒扫。吕央华看她盯着自己不放,赶紧低着头,拿着块抹布钻进了屋里。
没了那犀利的视线,她松了口气,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同旁边掸灰的小宫女攀谈,“这是哪位姑姑?看着好生严厉。”
小宫女压低声音,“你不知道?素汐姑姑啊,宫里出了名的严苛不近人情,谁见了都怕她三分。”
“我来的晚,之前不在这边当值,不太熟悉。”吕央华笑了笑,“我看她没有路边的尸体吓人。怎么那么多护卫,也不见他们将人拖走。”
小宫女摇摇头,“恐怕这些侍卫大哥还有别的事要做,毕竟新皇刚刚登基,事情多着呢。”她手脚麻利的很,看着小小一个,动作却很利索,灰都被她掸到地下。她走过来,看被吕央华擦的乱七八糟的桌子,将她的抹布抢了过来,“你会不会擦呀?画符似的。你坐在那,我来吧。”
吕央华站在一边,看她忙里忙外。心里想着原来这么快就结束了,可既然有了结果,但怎么不见宋鹤听的身影。他是死是活,人在哪里,怎么也没人来给她个准话!
两人把偏殿里收拾完,实际上只有宫女翠灵在做。等素汐过来检查。她满意后,方能让大家吃饭。
这清粥小菜吕央华瞧着就没胃口,她撇撇嘴,没怎么吃。旁边的翠灵倒是狼吞虎咽,将饭吃完了,看向她没怎么动的碗,“你怎么不吃啊?”
吕央华摇摇头,“我没怎么出力,不太饿,给你吃吧。”她将碗推到翠灵面前,看她一动不动盯着那碗饭,才发现自己好像做过头,平日里赏下人点心果子习惯了,竟然下意识摆起妃嫔的款儿来。
她搓搓手指,准备将碗再勾回来。谁知翠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对她说,“你真好。”?哪里好了。
随后,翠灵端起碗,三两下的给吃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她摸着肚子感慨,“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吕央华沉默片刻,开口道,“一碗饭吃不饱,为什么不和姑姑说?”
“这怎么行?同样都是做这些活,人家只吃一碗,我却要吃两碗。姑姑知道了,定然要嫌弃我的。”翠灵回她,“你胃口真小,以后咱俩一起干活吧,你吃不下的饭拨给我,我会帮你干活的。”
吕央华眨了眨眼,这感情好啊,上赶着送过来一个能伺候人的小婢女,她点点头,“行。”
翠灵开心极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已经想到自己日后的好日子了。
“对了,你上午时说新皇登基,那就是……”赵乾基败了?
翠灵点点头,“低声些,现在这个可避讳着呢。”
“我记得当时好像有两路兵马逼宫。”吕央华和她凑在一起小声说,“你知道吗?”
“什么?”翠灵拨弄自己的小辫子,“不就咱们皇上直接继位吗?”
看着吕央华认真的神色她睁大眼睛,“天爷啊,我错过了什么鬼热闹!前两日我发了高热,昨天才清醒过来,一抬头就变了天,没赶上其他的。”
吕央华看她不像说谎,暗想白说了一通,只是这丫头也真是心大,旁人都诚惶诚恐呢,她已经该干嘛干嘛了,饭量也不见小。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看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吕央华问。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换了谁都一样,有饭吃就行。”翠灵舔舔嘴巴,“说这么多,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我比较在意这个。”她的眼睛炯炯有神。
作者有话说:
玩星露谷玩性情了,咋那么多地要犁啊……等会儿把昨天的更新补上(鞠躬)
第79章 争吵(二更)
这性子让她想起一位故人。
“我叫宋愔愔。”吕央华回她。
“哦。”翠灵应了一声, “你怎么有名有姓的,”
吕央华心想忘了这一茬,“我刚进来, 做活的地方偏, 没主子,就用从前的名字了。”
反正这天起,吕央华用了一碗饭收买了这个翠灵。她虽然吃的多, 干活也很快,两个人的活计给她一个人就够了。
吕央华把她当成自己最近的贴身宫女,翠灵则是把她当成自己的饭票子,各自觉得自己占便宜。
凤栖宫的活多得干不完,恨不得一粒灰尘都不能有, 几人做了好几日。吕央华拿着扫把,“这是干什么?要收拾的这么仔细,是有人要住进来了吗?”
“好像是的,说是皇上给皇后准备的。”翠灵点点头, 踩着凳子将窗户擦干净,“要是以后被分到这里来就好了。”
吕央华就开口笑她,“贵人才难伺候呢, 可没你想象中那么好干。”
“我伺候贵人干什么?以我的资质, 恐怕人家也用不着我在近前伺候, 被调过来当个洒扫宫女就是极好的。你瞧这窗框。”翠灵抚摸着那块木条,“这种木头打扫起来才方便呢,轻轻一擦就干净了。”
“……”吕央华觉得自己白费口舌,“说起来,皇上才刚登基,后位的人选就选好了?”
“你管他。”翠灵满不在乎, 心心念念自己的宝贝窗户。
“你一个小小宫女,还想管皇上的事?”门外一个太监趾高气扬地走进门,似乎把她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楚,特意进来嘲笑的,他上下扫了吕央华两眼,“有些人以为自己有点姿色,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吕央华皱眉疑惑,这人又是哪冒出来的。
“你干什么二甘,说话这么难听,是吃了狗屎吗?”翠灵跳下凳子,将吕央华护在身后。
“你个麻雀成精的,在这叽叽喳喳的叫什么!”二甘不屑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个健全人,你倒是缺了二两肉。”翠灵啐了一口,毫不示弱,“大家都是进宫来干活的奴才,你还分上三六九等了?瞧你那肥头大耳的样子,闹饥荒的时候小心被人当猪宰了吃。”
“你!”
吕央华强压下嘴角,暗自竖了个拇指,真是了不起,干活厉害,骂人也是头等一的厉害。若是早前就遇着她,定然将她招进自己宫里,别说两碗饭了,十碗千碗她也给得起。
娘娘我定然不能让这么厉害的小嘴儿饿着了。
那头二甘缓了缓气,冷哼一声,“你就在这叫唤吧,我已经被选了去御书房伺候,到时候飞黄腾达要你好看!”他将视线放在翠灵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吕央华身上,舔了舔嘴,“你这丫头识相的就离这娘们儿远点。到时候爷爷我高兴,收你做个妾,也算你美梦成真攀上高枝了。”
吕央华闻言眨了眨眼,突然捂住鼻子扇了两下,“你们闻见没有。”
“啥啊?”翠灵一脸茫然,突然福至心灵学着她的动作,“诶呦,怎么一股子腥臊味。”她看向二甘下三寸,“你漏尿了?”
二甘气的脸色青紫,提起袖子就要上前去打翠灵,身后传来素汐严厉的声音,“住手!”
二甘停下动作,阴恻恻地看向素汐。
“你还没从我这走呢,就这么大的厉害。”素汐走到两人中间,皱着眉,她的脸型方正,画的并非如今时兴的柳叶眉,而是略微宽一些,向上挑起的形状。这样衬的那双不笑的眼睛更加锐利、有神。二甘被她看得有些怯场,后退两步,火憋在肚子里没地发。
“素汐姐姐,你别生气。”二甘讨好道。
“甭在这跟我论姐弟。”素汐不吃他这套,“安排你的活没做完,我定要狠狠的罚你。”
二甘苦着脸,灰溜溜地走了。
翠灵默默往吕央华旁边靠了靠,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她不敢说话,留给素汐一颗黑漆漆的脑袋,倒是吕央华还站着没动。
素汐这次却没再为难,开口,“你们两个还傻站这干什么?”
翠灵如蒙大赦,拉着吕央华赶紧溜走。到了外头假山后面,她往出张望,见没人跟来,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素汐姑姑是挺凶的。”吕央华点点头。
“是啊,不过她是一视同仁地不近人情。也幸好是她碰见这一出,不然以二甘的前程,其他人定然会向着他来责骂我们。”翠灵叹了口气,“你说这人怎么命这么好?能去御书房当差。”
“谁知道。若他真能在里面干长久,皇帝恐怕要长针眼了。”
“你嘴巴挺毒的嘛。”
“彼此彼此。”二人相视一笑。
“不过咱们这一批宫女都是没处去的,等到宫里修缮完就要各自分殿了,你想好要去哪里没有?”
吕央华摇摇头,这她要怎么说。毕竟也没打算一直待在宫里,找到宋鹤听她就走。想起这个,她脸上的笑也没了。这几天她四处转,也没瞧见他半片衣角,人到底在哪里。
“你怎么了?你放心,若我被分到好地方,一定想办法捞你一把。我发现你人不错。能处。”翠灵是真心实意认可她,经此一战之后,对她更是颇为欣赏。
吕央华点点头随口道,“你真好。”
“对了,这两天夜里你别再出去了,宫里要将尸体集中火葬,到时候怨灵冲天,别把你冲撞了。”翠灵提醒道。
“你知道我外出过?”吕央华不打自招。
翠灵嘿嘿一笑,“我起夜的时候总见不着你,心里一合计就知道了。你放心,我不告密。不过我是真心实意为你好,万一冲撞了什么,咱们又没钱请太医来诊治。”
“你说,他们要将宫里的尸体集中烧掉,是在哪里啊?”
“在西边那边的荒地。”翠灵回答,“哎呦,我想想就觉得浑身寒毛倒立,好在总管说请了僧人过来超度,能安抚亡魂。”
“行,我绕着走。”吕央华答应她。
结果转头她就去了西郊。
因为是夏天,尸体腐败得快,一靠近就有一股熏天的臭气,闻得人头晕目眩。吕央华往脸上蒙了两块布巾,仍然止不住作呕。
她抬头望向尸山,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想着算了,就当他死了,这可怎么找啊?到时候随便抓一捧灰,总有宋鹤听的几粒骨头渣子混在里面吧。
她正犹豫着,谁知火竟然烧起来了。上头应该被浇了油,火势凶猛,很快蔓延开来,黑烟滚滚弥漫开来,里面飘散出烤肉的焦味。
吕央华受不住了,仓皇逃离,伏在栏杆上呕了好一会,胆汁都呕了个空,才含着泪泡抬起头。她胡乱抹了把脸,将布巾狠狠扔进池子里,转身离开。
*
外头传来喧闹声,太监的通铺门被撞开,总管叶青站在门口,身边的下属一脸不耐地喊道,“谁是二甘?”
几个太监睡眼朦胧,转而是惊恐地对视,最后推推搡搡,将榻上还熟睡的二甘显露出来。
叶青一挑眉,抬腿走到他头顶,阴影将二甘完全遮住。榻上的人正鼾声淋漓,睡到兴起,手掏进衣服里,挠了挠肚皮。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轻轻推了推他,被他一脸不耐将手扇到一边,睁开眼嘴里嘟囔着,“别吵老子睡觉!”
“你是谁老子?”叶青咧开嘴俯身盯着他。
两人贴得极近,他身上阴恻恻的气息逼得二甘转瞬惊醒,睁大眼睛,退了好远,从榻上栽下来,赶紧跪在地上,“总、总管饶命!”
叶青冷哼一声,看他第二眼都嫌多余,转身出去,“把他带上,咱们走。”
旁边的太监一左一右将二甘架起。
二甘一路被拖行,屁股上蹭了一片灰,连声都不敢吱一下。一路上面色灰白,不知自己哪里惹了这位大人。
“请您给条明路。”二甘哀求道。
叶青没理他,径直往前走,二甘在宫里混迹多年,自然认得这条路。他心里拔凉,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总管将他带到地方就离开了。二甘屁股底下是干净名贵的兽皮毯,旁边是买他几条命都有余的金丝香炉。再往前——他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打量下去。
“怎么不继续看了。”一道声音响起,“滚过来。”
二甘连滚带爬,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双金丝锦靴。
头顶冷漠的男声响起,“抬起头来。”
“奴才不敢。”二甘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他靴子抬起二甘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四目相对,二甘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发抖,“奴才,奴才罪该万死!”
“你哪里有错。”宋鹤听问他。
二甘颤抖着回答不上,半夜被人押来,一路也没想明白惹了谁能触动这尊大佛。他近日也未曾与人争执过,何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
不对。他额角滑下一滴冷汗,突然想起一双明媚的杏眼。
不对不对。
二甘拼命摇头,“奴才没想到!”
宋鹤听撑着头,似笑非笑,“听说你想要她做妾?”
二甘以头抢地,砰砰砰磕头忏悔,“奴才该死!奴才那都是无心,是跟她闹着玩的!”
宋鹤听没作声。
二甘心惊胆战,知道自己这回闯了大祸,“奴才该死!求主子恕罪!”
“你要我怎么恕你。”宋鹤听嘴角压平,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任由二甘求饶,他抬脚,踩在二甘的脖子上。
二甘喘不上气,脖子剧烈疼痛,似乎要断了,却不敢挣扎,只是呜呜地呻.口今。
宋鹤听踩耗子似的将他钉在脚底,力道逐渐加大,嘎吱一声,二甘的头歪向一边,呈现出诡异的角度。
他嘴里一股股鲜血涌出,染红了名贵的地毯,宋鹤听眯着眼睛,将他直直踢到一旁,厚重的身体将架子上的花瓶撞到地上,四分五裂。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进了门,一声不吭收拾残局,三两下将室内打扫如初。
兰芝嫌弃地绕开二甘躺过的地方,走到宋鹤听身边,赔笑道,“主子。”
宋鹤听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我让你看顾娘子,你把她看进了宫里来?”
“主子息怒。”兰芝赶紧赔罪,“是属下的错,我这就去将娘子接回来。”这她也确实没想到,明明给了吕央华出路,王夫人也带到了,理应两人如今已经在别院住下,或者另寻他处安顿下来,怎么兜兜转转的人又进了宫?这进了宫倒是不要紧,偏有不长眼的要去招惹她。
兰芝心里把二甘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她打量起宋鹤听的神色,这人面上看不出什么,却拦住了她,“夜深,让她先睡,明日再说。”
他手指敲了敲腰侧挂着的荷包,“明日我亲自去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旧识
“你这是怎么了?哭丧个脸, 像死了男人一样。”翠灵观察吕央华好一会了,见她嘴角平平,也不太说话, 明显是心里揣着什么事。只是白日里有旁人瞧着, 不好多问。直到夜里,两人挤在榻上,她才小声问道。
“什么死了男人?”吕央华没好气地回她。
翠灵指着她的脸, “哝,就这样,和小时候我们村的李寡妇一模一样。”
这一句算是彻底戳痛了吕央华,她半晌不说话,眼睛里迅速积满泪水, 在翠灵愈发震惊的表情中,吧嗒吧嗒落下泪来。
“哎哎哎——你别哭啊!”翠灵赶紧起身,捧着吕央华的脸,用袖口的粗布一顿胡乱擦拭, 直将吕央华白嫩的脸擦得泛红,“你这皮儿真薄。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呜呜……我就是男人死了……”吕央华抽泣着说道。
翠灵闻言大惊失色, “什么?!你真找了?”她看吕央华点点头, 压低声音凑近问她,“是哪个护卫?怎么死的啊?”
吕央华又摇摇头,“从前和我在一个宫里的太监。我俩很早之前就好上了。本来说好让我等他,结果人就再也没回来。你说他是不是在宫变的时候被人杀了,呜呜……”
“有可能。天爷啊!”翠灵惊呼,攥着她的肩膀摇晃, “你这样貌美,怎么随随便便就和太监凑到一处去了,还为他哭的这么伤心!”
“他对我很好的。”吕央华擦着泪,想给宋鹤听解释,又不能说太多,遮遮掩掩,将两人从前相处的点滴说给翠灵听。只是再如何好,终究也是个太监而已,翠灵并不怎么看得上他。被人误会之下,吕央华更加伤心,哭的稀里哗啦,到了后半夜才停歇。
翠灵陪她陪的已是筋疲力尽睡眼朦胧,一不留神就要昏睡过去。只是姐妹正在伤心,她强提着一口气,心里满是怨气:这个死太监,怎么不经活啊!
待到最后,翠灵终于忍不住一头栽在床上昏睡过去,留吕央华自己静静啜泣。
她哭累了,用手擦擦脸,只觉得这两日干活干得手都粗糙了。
她抽噎着把翠灵横过来的腿扔回去。和别人挤在一起睡,这也是从前未有过的。这里是最偏僻寂静的小屋,从东到西横过一张长塌,上头铺着几层棉褥子,能容纳七八个人,如今只有她们两个。
夜深人静,角落里悉悉索索的声音,想来是老鼠在乱刨。吕央华愤愤地想,我都没吃上饱饭呢,哪有东西给你们吃!
想是她在家中当姑娘时,也没这样在吃穿上难受过,饭也硌嗓子,穿的也不舒坦。早该无情无义直接跟着娘回云州过舒坦日子去。
那声音突然没了,传来椅子打翻的声音,吕央华直起身看向那边,这得是多大的老鼠,怎么有力气撞翻椅子?
她吓了一跳,伸出手想要摇醒翠灵。倏尔有人开口威胁道,“你敢摇醒她,我就将你俩都杀了。”声音暗哑低沉,听起来有些耳熟。
吕央华不敢再动,她们住的偏僻,加上旁人都睡熟了,没等将人喊过来恐怕两人就没命了。她咬了咬牙,强忍着尖叫。
看她老实了,那人从阴影中走过来,他穿着太监的衣服,不太合身,脸上一道道伤痕,头发也似杂草一般乱糟糟的堆在头顶,“原来你在这藏着呢,朕的爱妃。”
吕央华睁大了眼睛,“赵乾基?”
那人将腮边的筋咬得紧绷,点点头,“是啊,是我。如今我没落了,你连一声陛下都不肯叫,当真是无情。”随后又带着恨意骂道:“浪荡东西,我倒明白,也许你并非无情,而是早早料到,想攀附那畜生飞上高枝,好尽快与我撇清关系吧。”
他话说的难听,叫吕央华听的直皱眉。
“你与那个狗东西,早先我就知道不正常,竟然敢背叛我做此等下贱之事!”他继续说着,愈发难听。吕央华知道他恐怕早早藏在屋里,将她与翠灵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吕央华强忍着害怕,开口讥讽,“你如今不赶快逃命,竟然还想着要处置我。”她思来想去,现在最该害怕的应该是赵乾基才对,自己这一嗓子,虽然可能会被他掐死,但他自己呢?
处心积虑藏在这里,竟然还扮成自己最瞧不起的太监模样,不就是为了活命吗。到时候撕破脸想来他有双翅膀,也难逃层层围来的官兵。
“还当自己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呢。”
“你!”赵乾基气结,扬掌就想要扇她的脸。吕央华不躲,反而扬起头来,一双眼明亮有神,问他,“你敢吗?若你打我,我就要大叫出声,让旁人都来看看你这丧家之犬!”
赵乾基手掌停留在空中,最终没有扇下来,而是拍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手掌发麻,“你等着。”他喘匀了气,突然想到什么,咧开嘴笑道,“这倒也不怪你,你同我走。我一定会东山再起,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才是你能攀附的唯一。”
“我不走。”吕央华冷声拒绝,宫外指不定有人接应他,她是傻了才会跟着赵乾基走,有几条命都不够活的。
赵乾基如今冷静下来显得迎刃有余,“你舍不得宫里的荣华富贵,却不知是死路一条。”他一双眼睛阴沉沉盯着吕央华,“你到底是我的女人,怕是给人浆洗洒扫人家都觉得你脏罢!”
吕央华沉默不语,直勾勾地看着他。这话她听懂了:若是不走,他就要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到时候落得的下场不会比他轻多少。
“想清楚了?”赵乾基挑眉,抬手过来摸她的脸,被躲开了。他心想着,浪蹄子,等出去之后有你好看,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定要护我平安啊,爱妃。若我有闪失,你也别想独活。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可不要动那些歪心思。”
他说完走出去,吕央华知道他在门口等着自己。
她脑子里飞快地想,如今这屋子里是不能待了,到时候稍有不慎被人发现,岂不是要连累无辜的翠灵?于是赶紧穿上鞋子,连包袱都没收就离开了。赵乾基果然在外头。她不说话,只顾往前走。赵乾基在后头一步一步紧紧跟随。两人借着夜色一路来到熟悉的地方,正是之前兰芝安顿她的那间破败屋子。里头原本的两具尸体已经被人拖走。吕央华进了屋。蹲在角落不出声。
赵乾基里外转了一圈,挑眉夸奖,“这地方不错。想来你之前就是藏在这里躲过一劫的,真是好福气。”
吕央华才不理他。
她想好了,明天夜里就将赵乾基带到矮墙,先送他出去,自己在宫里再躲藏几日,想来他为了自身,也不会在这苦苦挨着找自己寻仇,到时她应该就安全了。
“你说,他们二人的鬼魂会不会还没散去?”
什么东西。吕央华突然抬头盯着他看,那张脸上满是戏虐,她皱眉等他下文,却见他如何不肯说了,只好顺他的意开口,“什么人?”
他知道?祝念娇和万玉……“前朝那一对苦命的母子啊。”赵乾基打断她的思路。
他如今也不想自己还在逃命的事了,“你当时年纪小,不知事,你父亲那时也没资格参与。”他卸下君君臣臣的伪装,底下是对旁人的轻蔑,“那女人还当自己是皇后,跪下问我父皇能不能放了她的孩子,她的膝盖已经不值钱了,她自己却想不明白。”
吕央华马上知道他说的是宋鹤听的母亲,皱起眉。
“父皇用剑挑起她的下巴,问她想留哪个孩子。”赵乾基不在乎吕央华做何表情,先皇后有二子一女,两个小的随宫人跑了,留下她和太子被围堵在此,“她犹犹豫豫,父皇就又说,既然如此,陪手下的将士们一晚,就将她的孩子都放了。”他说到这里蹲下与吕央华平齐,眼神戏谑,“你猜她怎么选的?”
吕央华忍无可忍,突然暴起将他扑倒在地。赵乾基脑袋磕在地上瞬间恼了,他话到嘴边颈间一凉。
原来是吕央华不知在哪藏了把刀如今用在了他身上。
他嗤笑一声,这女人怕的手一直抖,怎么可能真刺下来,“怎么,我又不会这么对你。嘶!”
“你闭嘴!”吕央华毫无犹豫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她死死压在赵乾基身上,抬手扇了他狠狠一巴掌,“你们这对畜生不如的父子!你没有娘吗,你娘不是这样千方百计为你谋得生路?天底下的母亲竟然要遭你们这种猪狗的羞辱!”
赵乾基耳朵嗡鸣,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好几日没有吃什么东西,胃里空旷,竟然一时推不开吕央华,“成王败寇,向来如此,呼……你到底是为天下黎民还是为宋贼发怒,我能不清楚?”他想安抚住吕央华,“你放心,那两个都是贞烈的,大的看小的撞剑寻死,便也嘶吼一声撞柱而亡了。”
“下作的人便也只能想出下作的东西去折磨人。”吕央华刀向上一横,离他蓬勃的脉搏又进一分,“德不配位,必要遭殃。”她想,算了,在此了结他,我自己逃出去。
可宋鹤听的仇谁来报,那高堂上坐着的也是赵家人,也该死。你们两兄弟最好缠斗不休,让地下的赵胤死不瞑目。
她阴沉着脸,“若你嘴里再是这些腌臜话,我就送你父子团聚。”
赵乾基小心翼翼将她刀刃偏移,“既然你不爱听,我便不说就是。”这女人手上有刀,不能硬碰。他咬紧牙心里又记一笔。
*
“主子,我都翻了几遍了,死人堆里没见赵乾基的脸,想来他是逃了。”海成磊进了书房禀报道。
一旁的禁军统领常忠开口,“陛下放心,各门都已封锁,他应该还在宫中,我这就去加紧搜查,定将他擒获。”
宋鹤听点点头,“去做。”
海成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向前一步,“既然如此,那小人就先回去。”自打宋鹤听围城起兵以来,他就没回过家。想起家中的母老虎,他是又想又怕,感觉耳根子隐隐作痛。
宋鹤听从公文中抬眼,“你和常忠一起,带两队人马,分别从东西面开始排查,尽快将人抓住。”他想当四处逃窜的老鼠,宋鹤听没空陪他玩。
海成磊欲言又止,对着常忠挤眉弄眼,奈何这个木头根本不懂他的眼色,答应道,“是。”然后才转头看向海成磊,“海大人眼睛不适,可先去御医处查看。”
海成磊心中暗骂一声,转而堆起笑脸摆摆手,“哪里哪里,想来刚刚进了沙尘,有些刺目,现在已经大好。”
“既然没事,就都去忙吧。”宋鹤听并未拆穿他拙劣说辞,随口将人遣了出去。
海成磊故意挤在常忠前面,等门板关阖,脸上的笑容尽散,抱着手没好气道,“同为朝臣,你也不帮衬着我点。”
常忠一手握剑,站得笔直,“陛下都未曾休息,你我怎可躲懒。”
海成磊被这石头气得直跺脚,“他夫人不在身边,自然没人心疼他,想坐多久都成。可我夫人还在家中等我呢,你这样一拖,又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去。”
他说完咂了下嘴,略有所思道,“对啊……找个人过来治治他。”
常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什么?”
海成磊嘿嘿一笑,挥挥手下了台阶扬长而去,“你甭管了。让你非留我,等着军功打水漂吧!”
常忠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转而去另一个方向,他准备挑些得力的,每一间屋子都仔细查过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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