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央华先是看了看宋鹤听身上没有大碍, 才放心与人对峙。
“还说没有,我们都看见了。”吕央华下巴一抬,喊道, “兰芝, 是不是余才人对着听元好一顿羞辱,把他都逼到墙角了,还不肯让步, 甚至还要动手打人!”
兰芝响亮的一声,“是!”
实际上二人那个位置是背风,这边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听不见。她刚刚还悄声问兰芝会不会读唇语。
没等她摇头,吕央华看见这边准备动手,二话不说, 不分青红皂白就上了。
既然主子都这样说,当奴婢的哪有不应的道理。
“我今天就告诉你,以听元的才学,若是在外头, 怎么着也能混个状元来当。如今在宫里头,在我身边,算是他屈才了。若你再敢用那种肮脏的心思想他, 别怪我不客气!”
她气势汹汹地说完, 不等余莹莹反应撞开她的肩膀转身就走, “听元兰芝,我们走!”
兰芝紧随其后,特意找了角度,埋下头状似无意,狠狠将余莹莹另一边肩膀也撞了一下。
主仆二人将余莹莹撞得东倒西歪,靠在婢女身上气的直哆嗦, 等人都走远了才反应过来,伸出手颤颤地往那边指,怒骂道:“她宫里都是些什么泼皮无赖!”
*
“她说什么了?把您气成这样。”
回宫之后,宋鹤听把东西摆到吕央华床头的小案上,这是吕央华之前就吩咐的,要每天起来都能瞧见这一对宝贝。如今她坐在那,却是看也不看了,兀自生着闷气。
“说这宫里头的都以色事人。”吕央华只拣没那么难听的说,但宋鹤听心思一转就知道她本来要说的意思。他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吕央华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就见他半跪在自己身前,自下而上地看着她,一双凤眸中揉碎了星子,当真是绝色,让吕央华也为之一顿。
“小主觉得我如何?”
却见吕央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哀伤地托着他的脸,摸了摸眼尾,轻巧的动作惹得宋鹤听下意识闭上了眼,那柔软的指腹触及到他薄薄的眼皮,听她说道,“若你有个好家世,以你的才情和样貌,父母兄弟定然把你视若珍宝,不会叫你受这样多的委屈。”
让宋鹤听的笑僵在脸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他才动,将吕央华的手摘了下来,说道,“您在我眼里也同家人一般。”
这话触及了吕央华的心事,她又想起与母亲已经许久未曾联系。
忧心忡忡藏不住心事,在赵乾基面前自然被一眼识破。
“央华为何闷闷不乐?”赵乾基叫吕央华来不为别的,只是想在批阅奏折时,旁边有一个美人来赏心悦目。
可如今美人黛眉微锁,淡淡愁容惹人怜爱,却也让人静不下心来处理公文。
如此之下,赵乾基问道。
吕央华正盯着墨愣愣出神,闻言一惊,手上的动作停住,忽闪着眼睛看向旁边的男人,“陛下,臣妾无碍,想来是午间吃得不畅快,有些胸闷。”
“既然身体不适,怎么还能如此?”赵乾基一挑眉,看着快要溢出来的墨汁,笑道。
吕央华自然也发现了,她一时手足无措,站在那里支支吾吾,“臣妾知错……”
“让你心情不佳,是我的不是。”
“皇上怎么会有错!”
“你笑了。”赵乾基见她展颜,竟然心中也十分畅快。让吕央华不知如何是好,她一颤,连忙垂眸不敢看他。
“羞了?”赵乾基感觉心头似乎被蝴蝶轻轻撩拨了一下,长臂一伸,将她揽到怀里坐在腿上,“这回可以和我说说为何苦恼了吗?”
九五至尊低声下气地哄,让吕央华心里涨起一股快意,她故作矜持地说:“是,臣妾思念家母。”
“原来如此。”赵乾基心想女人家也就这么点心思,他握住那只纤纤玉手,说道:“这好办。”
“既然是嫔位了,自然可以与家人书信往来。”他略一思忖又道:“让李福林去一趟,请快马传信,不出十日即可往返京城肃州。”
吕央华本以为可以谋得更多的好处,结果只是这样?她有些失望,却不敢言,只能装作感激的样子谢恩。
算了,至少也有得便宜占。
她回去之后思来想去,写了厚厚一沓,又将身上能周转的钱财都换成了银票一起塞入家书之中,随快马送往老家。
看着那么厚的包裹,李福林险些觉得里面藏了块砖,他没说什么,默默收下。
吕央华送出信之后就开始魂不守舍,左等右等回来的消息。
为了让她别盼出相思病来,兰芝特地找了些绣活陪她做。
两人坐在廊下吹过堂风,旁边为吕央华备好了茶点水果,本该是很惬意的时候。
兰芝穿针引线的间隙看向乖乖坐在一旁的吕央华,要是这位小主是自己乐意的就好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劝动吕央华刺绣,说也奇怪,这位主平日里宁肯发呆睡觉也不愿意找点事做。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单说前段日子学舞时闹出的笑话就够闺阁中的女郎笑半年了。
可人这么干呆干睡,定然是要傻了呀。宋鹤听在的时候,会给吕央华读读书,倒也没有专门挑什么种类,杂记或是经文。抓到哪个读哪个。
吕央华有时候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倒头就睡,但至少还坐得住。
但她在兰芝身边时就没那么安分了,想教她些手艺很费劲。像今日这样安安分分坐着的时候是很少的。
她惊奇于吕央华突然转了性子,思思量半天还是问道,“小主喜欢刺绣?”
吕央华每一针都要想半天,像是解决什么错综复杂的棋盘,思量间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喜欢。”
“可我看小主绣的认真。”莫不是口是心非,不想让人知道,觉得不好意思。
没等她窃喜发现了吕央华刺绣方面的天赋,就听她回道,“这不是皇上为我用了他的汗血宝马传信件吗。”
“小主想要报答陛下,所以绣香囊回礼?”兰芝恍然大悟,只觉得吕央华开窍了,“真好,陛下一定会挂在腰间日日想起小主的心意。”
“您这礼物比那些金银珠宝之类的有心多了。”
“什么呀?”吕央华不解地抬头反驳,“傻丫头,一块破布怎么会比珠宝值钱呢。”
“小主也不必这样贬低自己吧?”
“我不是说我,而是说这块布呀。”她撇撇嘴,“这是我屋里最不值钱的了,其他的我可舍不得。”
“小主慎言!”兰芝大惊打断她的话,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提醒道。
还好宫人都被她支开,没人听见。
为免气氛太过凝重,她又另起话头,“那您打算绣什么图案呢?”
吕央华忙活了半天,背面的图案已经小有所成,不过色彩斑斓,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兰芝悄悄站起来,凑到她身后,脸色逐渐复杂起来,沉沉看着上面的图案。
正巧宋鹤听从外面回来,见这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于是走过来,也瞧见了吕央华手里的东西。
吕央华见他来了,没什么把握地展示起来,“怎么样?”
宋鹤听沉吟片刻,点头道:“很有新意。”
“什么呀?”吕央华不解,“鸳鸯戏水有什么新意的。”她最后一针结束,拿起东西端详一番,意识到宋鹤听指的是什么,说道:“还真看不出来是鸳鸯!”
一团五颜六色的丝线缠在一起,堪堪能看出圆润的轮廓。
这可怎么办。
“小主,用我的吧……”兰芝开口,将旁边的绣样递过去。
她的手艺比起吕央华好上不少,上面的高山流水栩栩如生,淡雅的青绿色铺开,让人心旷神怡。
吕央华抚摸过上面的纹路,很是心动,“你不要了吗?”
“本来也是绣来玩的,能帮上小主就好。”
“你真好,兰芝!”吕央华欢欢喜喜收起来,“改天我得了好玩意也送你。”
吕央华对着自己绣的东西,又是捣鼓了半晌,然后扎成了一个荷包,嘴里念念有词,“扔了实在可惜。”她的手在兰芝的腰间比量了一番,然后摇摇头,又移到宋鹤听的腰上,比较之下,荷包被扔在了宋鹤听的怀里。
“喏,赏你了。”
兰芝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很怕吕央华一个性情玩起互送荷包的把戏,将荷包送给自己。
这丑东西带在身上,宫里的姐妹们要笑话死了。
宋鹤听倒是没这些讲究,他随意看了一眼,将荷包揣进袖中。
“多谢娘娘。”
吕央华送出去的东西不再惦记,将兰芝的荷包塞上香料。这样一来就算是她亲手做的了。
没等她有机会送出去,信先到了。
宫里宫外传信都是有讲究的,并不是想联系就能联系的上。就如同才人以下的嫔妃与宫人,一年只能与家里通信一次。但若升至嫔位,甚至更高,就会逐次增多。
吕央华这样一进宫因为美貌被人惦记的嫔妃,位微言轻受人磋磨,比宫人还不如,甚至完全不能和家里通信。
吕央华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了回信。
“娘娘,外头的回信到了!”宫女若云跑来,将信奉上。
没等她进屋,吕央华听到声响,已经在门口候着。她接过信,急切地拆来看,心不在焉地说道:“下去吧,找兰芝领赏钱。”
她坐在榻上翻看,扬起的嘴角慢慢沉下,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宋鹤听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打量起满头大汗还喘着的若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祸端
这个宫女是贵妃送来的人, 他有印象。来到之后一直安分守己,也并未惹过事。
他将目光错开,又回到吕央华的身上。看着吕央华躲闪着错开脸, 匆匆回了内室。
那信上写了什么?
宋鹤听眼中藏着化不开的墨, 好似能透过墙看到里面的吕央华。
却说吕央华进了屋之后,在窗前读了又读信上的内容,情绪起伏之下, 拿着纸的手还在颤抖。
信上写道——
愔愔,为娘一切都好。我用不着这么多钱,多的都随信寄回了,你在宫中孤零零一人到处都要打点,莫要苦了自己。
自你入宫以来, 我在府中没了牵挂,每日过得逍遥快活,不必挂心。不过你父亲让我同你说他有意进京任职之事。
他毕竟外放已经有些年头了,也做出过许多功绩, 还望你有机会,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到时我们一家都在京城,互相也有照应。
……
后面无非就是围绕着他爹的仕途说的些话, 半点没有其他了。
兜头一盆凉水将她的热切浇得彻底。
一页两页, 吕央华快速地翻着, 眼睛一目十行,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终于砰的一声,将一沓纸重重摔在桌上。
什么狗屁东西!
定然是吕博求逼着娘写的!让人作呕。
她生气过后,心底涌来阵阵酸涩,盯着桌角视线逐渐模糊起来。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 他这是要拿她的前程换自己的了!
“娘娘,余才人来了。”
门口丫鬟的话将吕央华快要决堤的情绪打断,她赶紧胡乱擦了两把脸。装作无事,皱眉谢绝见客。
她想不出余莹莹到访的目的。
“同她说我身体不适,让她回吧。”她的声音中还有一丝哽咽。
谁知余莹莹竟然直接闯了进来。
“妹妹这是怎么了,眼睛这样红?”余莹莹大步进来像是进自己家门,先是一行礼,然后走到她跟前,关心地打量她的神情,问道,“可是前些时日吹了风,有些着凉。”
吕央华看着她,心里的酸楚很快被烦躁替代,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之前你我闹得有些不快,我特来向妹妹赔礼道歉。”余莹莹自觉地坐到她的另一侧,手肘抵在桌案上,微微前倾,显得两人之前只是小打小闹一般说道,“我回去思来想去,当日确实是说错了话,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吕央华吃软不吃硬,瞧她这样沉默下来,余莹莹知道有机会,乘胜追击地说道,“瞧瞧我光顾着说,书荷,去将我给妹妹带的桂花糕拿来。”
她身旁的婢女赶紧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玲珑小巧的糕点映入吕央华的眼帘。余莹莹眼瞧着她暗自吞咽了一下,“快尝尝我的手艺,之前你不是一直想它来着?”
两人之前闲聊时发现竟然是同乡,而且余莹莹还会做从前吕央华最爱吃的糕点。
吕央华每次一听她提起就馋得不行,没好意思道来。
如今竟然直接被端上桌了。
余莹莹亲手捏了一块送到她嘴边,让她不好回绝,香甜的口感散在口鼻之间,她惬意地眯起眼睛。
“好吃。”
“你喜欢就好。”余莹莹适时推过来一盏茶,“现下可能原谅我了?”
她说的真心实意,吕央华吃人嘴短,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知道她的为人,晚些时候再回礼点别的,往后也别像从前那样联系了。
不过余莹莹今日好像真的只为道歉,没有坐多久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余莹莹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对身旁的书荷说道,“看清了吗?”
书荷点头,“那封信被吕嫔放在了床头的匣子里。”
“嗯。”余莹莹应了一声,“让他们去查,将信上写的一五一十告诉我。”
没有等太久,当天夜里就有人来传信。余莹莹坐在案前嘴角扬起笑容,心里有了主意。
宁竹苑里各方势力都有眼线,吕央华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平时有宋鹤听替她拦着,泄露的都是他想让人知道的,或无关痛痒或混淆视听,唯独这件事。
坏就坏在吕央华将他瞒了,不是防谁,实在是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从前的日子过得多么难。在她看来,入宫之后就是脱胎换骨,前尘往事就该埋在尘土里。她不想让人发现自己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女,不想人知道父亲从不正眼看过自己。
就连入宫的机会,都是她耍了手段才得来的。
当天夜里她就将这一沓纸全锁了起来眼不见为净,宋鹤听从她嘴里问不出,也看不见。弄到最后信上的东西只有她与余莹莹知道。
她忧心忡忡几天,明眼人都看出来有心事。宋鹤听几次旁敲侧击不成,于是也不再相问。他叫来传信的人,要他去守着,往后吕央华与家中的通信,都要经他之手才能传进来。他面色暗沉,坐在席上,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他直觉有事发生,而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这天兰芝为吕央华铺床时,不小心腰侧撞到了旁边的匣子。那木盒一摔,锁就断了,里面的东西散乱一地。她忙下去捡,一堆首饰之中掺杂着几张纸,她将这些捡起来本来是想收拾妥当,结果那几行字太醒目,让她下意识去看。
她越看脸色越沉重,心中暗道不妙。在她看来,吕央华这样的傻丫头真能做出直接向皇上谋求官职的事情出来。她将东西收拾回原样立刻起身要将此事赶紧报给宋鹤听,兴许还来得及。
她走得飞快,脚下要出残影一般,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对她说来不及了。
今日吕央华正好被传去侍驾,焉知她不会一个心直口快就说了出来?她脚步匆匆,找来御书房前,宋鹤听正站在这候着。两人凑到一起,她顶着门口的几道视线附耳几句,将信上内容简单与他说了。
宋鹤听听罢没什么表情,同她说道,“我知道了。”
没让外人看出端倪。
待兰芝走后,他望向御书房紧闭的门,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细节。以吕央华之前的反应来看,她与父亲的关系一定很差,不会主动提及此事。
瞬息之间,他突然想起一件看似平常的事——
那就是他送吕央华来的路上,刚好碰见余莹莹。
两人在门口撞见,互相问候。宋鹤听当时就觉得她的笑有些奇怪,如今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来不及了。有心人去御前吹过风,吕央华毫无防备,定然要落入圈套。
房内。
吕央华正为赵乾基研磨,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批阅奏折。她无所事事,索性又盯着某处神游起来。她看见半开的窗外半边树影,上面落了鸟雀正在盯着一只虫,趁其不备一嘴下去。
“哈哈!”
突如其来的一声笑打破了宁静,将吕央华吓了一跳,她赶紧收回视线看向始作俑者。
“皇上看见什么开心事了?”
“这里金裕贞上报说,朕推出的新政在肃州实行的效果甚好,补上国库不少亏空。”赵乾基毫不避讳,直接说了出来。
“那真是恭喜皇上。”吕央华听不懂这些,但足够捧场,笑着为他斟满茶,送到嘴边。赵乾基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被她手腕处的花香吸引,抬头看她。
“朕看你今日好似也很开心,怎么,与家中已经通过信了吗?”
“皇上,您还记得?”吕央华点点头说道:“是呀,臣妾家中寄来了好多信,问臣妾过得好不好,在宫中伺候皇上如何。”
“你伺候的自然是好。”
“那臣妾的父亲也能安心了。”她话里夹着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
“说到这里,你父亲在肃州做长史也有些年头了。”赵乾基手上的动作不停,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吕央华暗自打量他的神色,眉眼间还带笑意,放下戒心同他说道:“是。我们家在肃州也有二十多个年头了。”
“嗯。”赵乾基听着,又拿起一本折子翻看,“我记得他本是京城人士,去效力这么多年一直稳妥未有差错,如今又配合金裕贞一起推行新政,功不可没,该还乡了。”
吕央华听着他的意思只觉得天大的馅饼砸下来,将人砸的晕头转向。她再不愿意,母亲还在吕博求手里讨生活,多少还是要帮衬的,可是如何才能保全自己她还没有主意。
如今竟然没让她费心思,赵乾基自己提了此事。
她连忙跪下来谢恩,“一切都听陛下安排。”她低着头没发现赵乾基已经没有再批奏折,而是居高临下面色冷然地看着她,“爱妃觉得呢?”
他的音色平常,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可吕央华已经被临到了的好事砸昏了头,还兴高采烈地举荐,“若能进京来侍奉皇上,我们一家上下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她跪在地上喜气洋洋,却迟迟等不来头顶赵乾基的声响,有些跪不住,头顶的步摇晃荡着。她大起胆子,悄悄抬头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男人,和他对上视线。
“皇上。”吕央华轻轻叫了一声,忐忑地问道:“臣妾是不是说错话了。”
只听头顶啪的一声,毛笔被随意扔在案上,吕央华的肩膀随之一抖。赵乾基向后靠去,倚在椅背,打量着下首这个女人。
她还不知自己惹了帝王猜忌,仍然用一双明亮单纯的眼睛看过来。到底是谁教的,让她说出这些话。
吕博求?
真是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冷战
他想了许多, 最终还是在吕央华逐渐惶恐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向她,他伸出手,“起来。”
等到柔荑入掌, 将人直接拉入怀中。
吕央华柔弱无骨地靠在赵乾基身前,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砰砰地跳。
“臣妾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又问。
赵乾基看着她懵懂的眼睛将心中万千思绪压下,只是说道:“你何错之有。”
他当着吕央华的面拟草诏书,将她的父亲连着提拔了两阶, 从地方调入京中。
吕央华出来之时,仍然觉得脚踩在云中,飘飘忽忽。
升擢的旨意刚出御书房宋鹤听就知道了消息。他等着吕央华出来,并未急着说什么,而是回到宁竹苑后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小主怎么这样开心?”
“还没跟你说,我爹要升官了。”吕央华的嘴角收不住,雀跃地与旁边的人分享,“他要调入京中, 这样一来,没准下次龙颜大悦,娘还能进宫来看我呢。”
与她的雀跃不同, 宋鹤听却是沉着一张脸在思考。
“升官之事是谁提的?”
“当然是陛下。”吕央华下意识地回答, 随即找补道:“是我哄得陛下开心, 他赏赐于我的。”
宋鹤听压下心中的疑惑,并未直接点破其中的蹊跷。
这边余莹莹回去,转头就进了一个人的宫殿。
那人正在侍弄花草,见她来了,也没停下手头的东西,随口问道, “如何?”
“回娘娘的话,吕央华确实有事。”余莹莹将两人的谈话悉数说与她听,然后说道,“我看皇上已经被我说动了,火已经烧起来了,就差往里面填柴。”
“你做的很好。”面前的女人终于肯将剪刀放下,从宫女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她始终未舍得给余莹莹一个正脸,“吕央华失宠,你正好借此机会复宠。”
“别为了一次小产就失了斗志,你还年轻,往后的机会有的是。”
余莹莹袖中的拳握得死紧,终究还是应道,“嫔妾知道,谢娘娘提点。”
*
吕央华真正察觉到皇帝的冷落是在半月后。刚开始还以为是两人刚见过,赵乾基想换换口味,结果后面接连几天都没有再召见,这是很不寻常的,自她侍寝以来从未有过这么久没有面圣。
她招来宋鹤听,想要合计出个办法来。
“皇上怎么好好的突然不爱搭理我了?”
宋鹤听观察她的表情,不放过上面的一丝变幻,说道:“我再问小主一次,那恩宠是您求来的,还是他主动给的?”
吕央华一时熄了火,嘴巴张张合合,才慢吞吞吐出一句,“也不能算是我提的……”她急忙解释道,“那日他心情确实很好,还主动要我与他一起商讨朝政。怎么转脸就生气了?”
“他好端端的提这件事,您没觉得蹊跷么。”
被他提点之后吕央华也觉得不对劲,她说,“他要试探我。他为什么要试探我?”
她想起那日撞见的余莹莹,两人脚前脚后进出御书房,而恰好最近她二人出了间隙。她慢慢回过味来,怒火中烧,噌地站起来就要去找人算账。
什么赔礼道歉,都是幌子!吕央华恨不得把前几日吃进肚的桂花糕都吐出来。
好在被宋鹤听给拦下了。
寻常的办法是拦不住的,定然要手臂横在她的腰间,一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整个困在怀中。虽然禁锢了她的身子,手脚却还是能动的。这一通下来,宋鹤听不知挨了多少个巴掌,被踩了多少个脚印。
“你放开我!”吕央华踢打累了,愤愤命令道。
宋鹤听长叹一息,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两人挨得极近,头倚着头,他贴着吕央华的耳朵安抚,“定一定。”
接连几句,见她终于不再挣扎,才将人放开。
宋鹤听继续说道,“你去了,无凭无据,除了让她看笑话也做不了别的。”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一时的输赢不作数。”宋鹤听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可吕央华分明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如今还有一事要办。”
“什么?”
“娘娘不想知道是谁为余莹莹通风报信么。”宋鹤听拍拍手,兰芝拎着若云进了门,“跪下!”
若云红着眼睛轻声叫唤了一句娘娘,好不可怜,让吕央华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问道:“是你?”
兰芝打断她接下来的话,自顾自说道:“回娘娘,昨日奴婢刚在她屋里找到您不见的那根珠钗,不止钗,还有其他的首饰,都藏在她床下。这小蹄子分明是想要偷拿去卖!”
“奴婢没有,是兰芝姐姐冤枉奴婢!”
两人各执一词,在吕央华两边吵个没完,她悄悄抬头看宋鹤听的脸色,见他点了点头,于是心里明了,挥袖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厉声终止这场争吵,“够了!”
两人被茶水溅了一身,果真安静下来。吕央华接着说道:“若云,你是贵妃娘娘赏给我的,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
“你从哪来回哪去吧。”
“娘娘!”
“送她出去。”吕央华靠在椅子上挥挥手。
兰芝招来两个太监将若云拖了出去。
吕央华盯着摔碎的茶盏,等人走远了,冷哼道:“真是便宜了她,我一个妃子还要看她脸色!”
“娘娘息怒。”宋鹤听为她顺气。
“本来还以为她是个老实的,撵出去也好,看的我心烦。”她嘟嘟囔囔一句,让宋鹤听想笑。
“有人会替您出气。”
“什么?!”吕央华反而心头一紧,急忙忙道,:“不行,她要是出事,贵妃不就把账算到我头上来了。”
“所以我让兰芝一路闹出不少动静,确保来往的人都知道您把她送出去了。”
“你做事还是这么周全。”她点点头,心放回肚子里,好奇问道:“她真正的主子是余莹莹吧?”
“嗯。”
宋鹤听陪伴在身边的这些时日,吕央华潜移默化也学了不少。“她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贵妃身边安插眼线。”
吕央华皱眉,“若我将若云处置就是和贵妃结怨,不处置就能继续打探我的消息。”怎么做都是赚。
可她还是不够火候。宋鹤听开口:“这颗棋本来是死棋。”
他沉沉的眸子盯着吕央华,这时候就让人有些怕了。她直觉火要烧到自己身上,眼神闪避,不敢与之对视。
接着听他说道,“若您早些同我讲起缘由,就没这么多事了。可偏偏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吕央华在布满眼线的宫里过得舒舒坦坦,是因为有宋鹤听一直在背后兜底。
他知道吕央华的一切,所以运筹帷幄,将阖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唯独这一次稍微对她纵容,生出这样的事来。
一句重话没有,却让吕央华默默垂下头,只露给宋鹤听一截雪白的颈子。
她思来想去,要说些什么,放在膝头的手指勾来勾去,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想着还是服个软算了,抬起头,面前却空无一人。
宋鹤听竟然已经不知何时走了。
“气性这么大……”
吕央华本来还没当回事,结果后面几天一直没怎么见到宋鹤听的人影,就是见了也说不上几句话,才恍然发觉两人之间出了大问题。
一时之间,身边竟然只有兰芝陪着,皇上和听元两个都对她爱答不理。
“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兰芝为她宽衣时说道,如今宋鹤听不来,许多话都要她来传达。皇帝不来,你就去哄哄他嘛,男人不都那个样子。
“确实。”吕央华点点头,“我是不是该给听元一个台阶,让他别整天端着个脸,像我强迫他似的。”?兰芝一副见鬼的表情,我和你说城门楼子,你和我说胯骨肘子,这能对么。
“娘娘,那陛下呢?”她有意提点吕央华作为嫔妃真正该哄的人是谁。
却听她说道:“把听元哄好,他自然就替我去哄陛下了。”在她看来,听元与她更亲近些,比赵乾基好哄得多。
“娘娘,就快春猎了。”您再不抓紧,陛下一出宫,还上哪去哄。
“对。得抓紧。”吕央华很是赞同,“给听元多留些时间想办法。”
兰芝神色复杂,最终没再说什么,为她拆下钗环梳洗一番,还是觉得宋鹤听对她未免太娇惯。
凡事亲力亲为,恨不得所有事都替她做了。打从他到吕央华身边来,哪里让她受过半点蹉跎。
兰芝手上拆头发的动作没停,心里想着若是哪天吕央华不想侍寝宋鹤听是不是也要替她去办了。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晃着脑袋翻了个白眼。
吕央华手里摆弄着发簪上的珍珠想东西,没再说话。被人在铜镜中看她也没被发觉。
还在想自己心里的头等大事呢。
她悄悄退下,房门闭合之后,走去宋鹤听的房前。
“你在吗?”她敲门,准备同宋鹤听好好说道一番。
*
“娘娘,若云回来了。”
“让她进来。”
若云白着一张脸进来,跪在地上,“主子。”
余莹莹挑眉看她,“怎么大半夜的回来了。”
“奴婢被吕嫔撵出来了。”若云低声道,“他们冤枉奴婢偷东西。”
余莹莹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冷哼一声,“蠢东西,自己露了马脚,怪不得别人。”
下面的若云不敢说话,垂着头跪在原地。
书荷问道:“娘娘,如今怎么办?”
余莹莹眼睛一转,招她靠近,附耳说了几句,书荷点头,“奴婢知道了,这就送若云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发狂
“怎么了?”已至深夜, 宋鹤听的房间昏暗一片,他推开门让出位置,等兰芝进门后暗处藏着的人才走出来。
兰芝和那人是老相识, 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说道:“吕央华她……”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走吧。”宋鹤听挥挥手,示意那人可以离开。
“她怎么了?”
兰芝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她心思一点都不放在争宠上, 以后怎么往上爬,我几经试探,她都不为所动,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所谓。”
宋鹤听知道恐怕不止如此,听她继续道:“马上春猎了还不抓紧。唉, 我知道公子你重情义。咱们再帮她最后一把,之后她再不成,就随她去吧!”
她说话的时候打量着宋鹤听的反应,手里捏紧了。
“好, 我会安排。”
听到这句,她松了口气,嘴角故意拉平, “也真是的, 什么都要别人替她操心, 你说是吧。”
话传到了,她片刻不留,边走边说,“那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大功告成。
*
李福林推开御书房的门,将一本册子放在赵乾基身旁, 说道,“皇上,这是拟定的春猎名单。”
赵乾基随意翻了两下,将它扔到一旁,“就这样吧。”
李福林听后却还不走,站在旁边弓着身子,犹犹豫豫想要说些什么,引得赵乾基抬头看他,“有话就说。”
“皇上是否要带两位妃子一同前去?”
“那就贵妃和令嫔吧。”
“若是没有新人,恐怕那些大臣又要议论,不如将吕嫔也带着,给皇上解闷。”
提起那些大臣,赵乾基脸色一沉,随后敷衍的点点头,“你去办吧。”
吕央华接到旨意时还觉得不可思议,送走传诏的李福林后,在屋中思来想去。她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宋鹤听托人去办的。
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了。
吕央华心头一动,本来心里压下去的歉意又上涌。她想找听元好好说一说,别再冷着脸不见人了。
结果出门挨个屋里去找,竟然连一根毛都没见到。躲人躲到这份上,行!
她脾气也上来了,干脆冷哼一声,摔门回屋。留兰芝在原地看过她脸上一阵风雨变幻。
真是精彩。
春猎要出宫去城郊的庄园上。大清早吕央华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兰芝为她装了一些衣裳、首饰,带了一盒茶点,三人便上路了。
她坐在轿中摇摇晃晃,忍不住想掀开帘子往外看,对什么都很好奇。他们一路往城外走,两边是广阔的田地,偶尔能瞧见几个人在翻弄东西。她悄悄把帘子放下来,吃掉兰芝喂到嘴边的糕点,心中沉郁之气随着穿堂风一起消散了。
“真好。”吕央华像是出门玩的小姐。
“这有什么意思,猎场更好玩呢。”兰芝说道,“那里有很多野物,我记得里面还有一个鹿园。”
吕央华来了兴趣,“你之前来过?”
“是之前去过的宫女回来说的,如今跟了小主,有机会去见见世面,真是太好了。”兰芝将话不动声色地圆回来。
“好啊,得空了我们去喂鹿。”吕央华同她说道,眼睛悄悄往外头的听元身上瞟。看他还是目不斜视往前走,仿佛两个人说的话与他无关一样,没忍住撇了撇嘴。
“看啊兰芝,咱们宫里出来个想当御前侍卫的。”
兰芝随着她视线看去,想笑又不敢笑。
猎场这里已经安排妥当,一行人过来时一切都打点好了。
陪同的大臣和亲王先来一步在此候着,吕央华被扶下车,站在赵乾基身后打量着这些人。
赵乾基的兄弟很少,据说前两年唯一同母出生的弟弟病死之后,只剩如今的端王赵允恒。
两人关系倒是比逝去的弟弟好,说他俩才是一母同胞也有人信。
但也有人说,皇帝之所以对端王如此善待是因为端王领兵打仗很是厉害,在整个大齐也是数一数二的,他还因此被封为了镇北大将军。
吕央华对这些都没什么概念,她将人全盘看了一遍,心里冒出个念头:赵允恒比赵乾基样貌端正一些。
她正想着,那边赵允恒像是发现了,不轻不重往这边看了一眼,吓得吕央华赶紧把目光瞥向其他地方。
狩猎一事都是皇帝和武将的事,妃嫔陪同在侧真的如同观赏的花朵一般。吕央华坐在旁侧,听赵乾基一顿豪言鼓舞士气,盯着他旁边作为围猎头筹赏赐的玉如意眼馋。
“娘娘,娘娘!”旁边兰芝叫了好几声才把她叫回神,她低声说道,“陛下要去和他们狩猎了,咱们也别在这里傻站着,奴婢带您去逛逛。”
“好。”吕央华第一次来,什么都好奇,她本着别脱单的念头,问向旁边的令嫔祝念柳,“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祝念柳对着她轻笑,“妹妹去吧,我在这歇歇脚。”
舟车劳顿,祝念柳这种大家闺秀肯定吃不消,吕央华很是理解,她点点头,正好省得与不熟悉的人打交道,“那我先走,你若实在难受就快回屋躺一会儿。”
她如今也发现了,多说多错,干脆这宫里头的女人一个都不要深交。
余莹莹就是个例子。
想到这个人,吕央华脾气上来,一把扯下旁边挡路的叶子,将树枝撸了个干净。
兰芝只当她兴致上来了,还给她不紧不慢擦干净手,倒是前头的宋鹤听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再之后就再也没让哪根垂下来的枝条扰到她。
结果等他们七拐八拐到了地方,这里的鹿都被放出去给人猎去了,光秃秃一个院子,剩几颗鹿粪。
吕央华眉毛拧起,“怎么这样!”
她心心念念的小鹿没了,想来什么兔子啊蛇也都放在外面。兜兜转转还是得回去看他们狩猎。
“回去也好,那边还有马厩,咱们挑一个温顺的小马给您过过瘾。”
“可我不会骑马……”
“那有什么,让听元牵着您慢慢走几步,没事的。”
“行吧。”
几人折返,来回的路程不近,他们也没急着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到了的时候那边狩猎已经接近尾声。吕央华站在马厩前仔细挑选了一番,最后让人牵来了一匹母马。
她兴致冲冲踩着马鞍上去,坐在上面抬起头,视野开阔极了。
“你在这里看着她,我去拿些东西。”宋鹤听看一切如常,于是准备去给吕央华准备些果子茶水。她下午没怎么吃东西,恐怕胃会不舒服。
正巧此时,赵乾基有些累了准备歇一歇。他翻身下马,视线看过来,看着吕央华小心翼翼坐在马上,神色雀跃,可爱的紧,不由发笑。
“这就是皇兄近日宠爱的吕嫔娘娘吧?果然风华正茂。”赵允恒适时发出一声赞叹。
赵乾基点点头,嘴角还扬着,“是啊,她心思单纯,样貌与性格都很不错,我很喜欢。”
“难得听皇兄这样夸赞一个人,臣弟可否有幸与这位娘娘说上两句?”
“走,咱们去瞧瞧。”赵乾基大步向前,带他走去。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吕央华身下本来慢吞吞低头吃草的马突然仰天嘶鸣,蹄子踏在地上扬起沙尘开始狂奔起来,在她旁边牵马的兰芝被这一下惯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它冲了出去。
上面的吕央华被摇晃得险些掉下来。天旋地转,她心头一紧,害怕地趴在马背上,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小心!”恍惚间,她听到众人慌乱地说道。皇上?想起赵乾基在马上娴熟的样子,她鼓起劲儿抬头,看向对面越来越近的赵乾基。
有救了。
他眼中同样带着急切,张开手来,似乎要接住自己,于是吕央华努力伸出手去,细细的腕子还在颤抖。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相触的刹那,旁边的护卫将赵乾基团团围住,将面前迅速填满,把赵乾基牢牢护在身后。
马被枪剑逼迫驱赶,转头跑向另一边。
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要作何反应,呆愣地趴在马背上。
手已经抓不稳了,让人一直往下滑,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掉下来,摔在地上,或者被马拖行,大抵都是死路一条。
在她昏昏噩噩想着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听到兰芝一声尖叫。等她再回过神来,就感觉靠在温热的胸膛前。
她的脑袋动了动,想回头看看是谁。身后的人将她抱紧,耳边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说道,“别怕。”
于是她低下头,看向腰间横着的手臂。缰绳被人勒住,引得母马近乎立在半空。她慌乱间抓住腰前的手臂,生怕自己不慎掉下去。
马又奔了好几里才渐渐止住狂躁,它恢复回温顺的样子,带着吕央华和身后的人走回原处,在方寸之地绕了几圈,停住脚步。
身后的人利落地翻身下马,温度流逝的瞬间,吕央华伸手挽留,却只让鸦青色的衣袂从指尖溜走。她垂下头低落地想着什么,眼前突然又闯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下来吧。”
耳边再次响起令人心安的声音。她猛地转过头,望进宋鹤听一双漆黑的眼里。
让她的心也跟着落到了实处。
手搭在上面。吕央华颤颤巍巍从马上下来,她的腿还是软的,踩在地上就如同没骨头的蝶,扑簌着贴进宋鹤听的怀里。
“爱妃。”身后突然传来赵乾基的声音。将吕央华快要平复的情绪再次搅乱。
她想装作没听见,却也知道不可能,强撑着精神,白着一张小脸,回过头来。
赵乾基站在她身后背着光,看不清喜怒。他戴着扳指的那只手抬起,挥了两下,如同叫着什么宠儿一般。
“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开窍
吕央华心中抗拒, 腿没有知觉,抬不起半分。
宋鹤听抱着她,两人挨在一起, 最清楚她的状态。
他松开支撑她的手, 不顾那双挽留的眼睛,将她放到旁边的石头上坐好。然后跪下来同赵乾基说道,“娘娘受了惊吓, 站不起来,还望陛下允许我带娘娘先行回去休整。”
她如今的样子确实狼狈,发丝因为距离的动作而散落,几缕挡在眼前,眼神呆滞含着泪。
赵乾基终于肯分给面前的太监一个眼神, 他微眯着眼打量他,说道:“你是吕嫔宫中的?”
“是。”
“骑术不错。”
“奴才家中世代养马,略懂一二。”
“嗯。”赵乾基抬着下巴轻轻一笑,“可惜了。”是个阉人。
他还欲将吕央华叫过来, 旁边的赵允恒看不过去,开口说道,“皇兄让她先去休整吧, 我看她吓得不轻。”
“我猎的那头鹿应该准备宰杀了, 咱们去接一碗给娘娘补一补。”
他这么一说, 赵乾基没再说什么,转头走离开,“叫太医给吕嫔看看。”
人潮随着赵乾基散去,吕央华稍稍回过神来,宋鹤听伸手欲将她扶起,却见她往回缩了缩。
他此刻半蹲着, 与吕央华的视线平齐,盯着她,将她额前的发丝拨到一边,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来,“还没缓好吗?”
吕央华吸了吸鼻子,含在眼中的泪掉下来,砸在宋鹤听的手背上,好烫。
她还知道如今是在外面,摇了摇头,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说,“我的腿好软,站不起来。”
“我背你。”
可吕央华说什么都不肯上谁的背,念叨着我要回去。
兰芝在旁边看了看,说道,“也不能在这干待着,不然你抱着她吧,咱们尽早回去,让太医熬碗安神汤过来。”
她说话间,宋鹤听的动作快她的嘴一步,已经将人抱了起来。吕央华整张脸都埋进他怀里。里面好暖,也很稳,给吕央华筑起一个很安全的的巢穴。
太医来的很快,与他们脚前脚后,确认吕央华没什么大碍,开了安神的方子就走了。
吕央华服下药之后情绪稳定许多,埋头在被子里慢慢睡下了。宋鹤听坐在她的床前,手上捞着一块泡了温水的布巾,将她的脑袋从被里剥出来,一点点为她擦净上面的泪痕。
“我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兰芝过来摸了摸吕央华的额头,确保没有发烧,放下心来,站在一边说道,“好好的马怎么突然就暴起了?”
宋鹤听没有说话,于是兰芝接着说道,“我去查了查,那马的草料里被人放了药。”
“是谁?”
“只有喂马的小厮去过,从他嘴里也套不出话来。”
“套不出来就拷问。”宋鹤听冷声说道。
“在赵乾基眼皮子底下,恐怕太过张扬。”
“那就要他自己来审。”宋鹤听将擦好的布随手扔回水盆,溅起好大的水花,说道,“他的那匹汗血宝马不是也带来了?”
“你是说……”
“既然不敢御马,还留着何用。”
“是,我这就去办。”
当天夜里,赵乾基宴请朝臣、嫔妃之时,下面来报,说他的宝马突然暴毙。
随它一起的几十匹马无一幸免。
负责喂食这些马的小厮被直接拉进牢里受审。结果还没出来,但这样严重的事件,足以让人联想翩翩。
赵乾基的烦心事并没有到此结束。酒过三巡之后,本来其乐融融之时,丞相突然说道,“皇上日理万机,十分辛苦。但也要多多来往后宫,为我大齐皇室开枝散叶。”
“丞相言之有理,朕记住了。”赵乾基随意应下,但这次丞相明显不想被他糊弄过去,接着说道,“您继位五年,膝下竟然无一位皇子,最小的公主也已经六岁,这怎么能行呢?”
朝臣纷纷应和。
丞相有了底气,接着说道,“若如此,不如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一位合适的公子过继到您的名下,以立太子。”
他的话说得这样直白,整个殿上鸦雀无声,舞女悄悄退下,席上只留君臣两方对立。
“你的意思是,朕老了?”赵乾基脸色黑沉,“你快要大朕两轮的年纪,竟然还要为朕打算。”
“臣并非此意。”丞相跪倒在地,头磕在地上说道,“前朝余孽未清,恐又死灰复燃,边境也时常有贼寇来犯,外忧内乱之下应早早立储,为大局考虑呀!”
“朕还轮不到你来说教。”
“可皇上的家事,乃是众臣的国事,不得不说,就算今日老臣血溅此处,也要谏言,陛下若不能为皇室添丁,应尽早过继宗室!”
“放肆!”赵乾基拍案而起,桌上的酒盏、菜肴全部被他掀翻在地。他指着丞相的鼻子大骂,“竟然妄议朕的私事!”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帷幔之后是贵妃和令嫔,两人面色也不算好,跪在一旁。贵妃想说什么,却感觉到旁边的令嫔摇摇晃晃,靠倒在自己身上。
“令嫔?”贵妃轻唤一声,见人没有反应,接连叫道,“令嫔?来人呐,传太医!”
这边的动静打断了前面君臣之间的剑拔弩张,赵乾基挥袖离席,“都滚出去,叫太医来!”
殿内鸦雀无声,太医诊脉之后,跪在赵乾基面前说道,“启禀皇上,令嫔已有两个月身孕。”
“恐怕是刚刚受了惊吓,又是刚有身孕,气血不足才会昏倒。”
赵乾基本来黑着的脸雨过天晴,他大笑一声,“怪朕不好,与朝臣议事惊扰了她。”
“如此,你下去领赏吧。”他挥挥手,遣退太医,同贵妃说道:“这一胎无论如何也要保下,不要再出岔子。”
随后撩开帘子进入内室。
床上的祝念柳已经醒了,他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说道,“你安心养胎,旁的都不要管。若此次生了皇子给朕,朕就封你为令妃。”
“臣妾先行谢过皇上。”祝念柳轻声说道,“能为皇上绵延子嗣,臣妾就已心满意足,不敢奢求什么。”
“你最是善解人意。”
几人的事传到宋鹤听耳中,他还守在吕央华床前。
听到这话,他突然笑了一声。被烛火照亮的半张脸上拼凑出奇怪的表情,透着嘲弄,“竟然还能生呢。”
下属还欲说些什么,见床上的人动了动,于是宋鹤听抬手打断他的话。那人识趣地隐入黑暗中,退出房间。
吕央华睁开眼,盯着床顶的雕花出神,视野中突然闯进宋鹤听的脸,“醒了?”
她点点头,任由宋鹤听将她扶起。
“天黑了呀。”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宋鹤听下意识地看向黑漆漆的窗外,心下了然说道,“嗯。要不要出去逛逛?”
吕央华难掩落寞地摇头,“不想去。”
“这里有一片流萤围着的湖面,夜晚时翩翩飞舞,宛如坠入星空之中。”宋鹤听说着,一错不错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有些动摇,接着说道,“那里没有什么人,也没有横冲直撞的兽。”
“嗯……”吕央华还在犹豫,他直接将她从床上扶起,握着脚踝套上鞋,说道,“走吧,难得出来一次。”
吕央华脚踩在实地,一步一步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吕央华没记路,心无旁骛牵着他的衣角,不知走了多久,她双脚发酸,问道,“还要走多久?”
就见前面的宋鹤听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拉开挡在身前的柳条,紧接着美景瞬间闯入吕央华的眼中。
湖面清澈如镜,层叠的树与草在月光之下呈现蓝绿色,星星点点的虫闪烁在空中,光影映入湖面,造出一片星河。吕央华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不自觉地松开紧紧攥在宋鹤听身上的手,往前走去。
她抬手一拢,困住两只,然后松开手任它们飞走,来来回回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将自己哄得开心不已。
她笑弯了眼睛,倏然回过头来找宋鹤听的身影,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守在明暗交界处,化作一尊让人心安的像。
她嘴角明媚的弧度比流萤更亮,蕴含着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迎着这样的目光,宋鹤听一步步朝她走来。
“玩累了么?”他将吕央华脸颊旁的发丝别到耳后,问道。
吕央华渐渐回过神来,觉得耳朵有些发热。她自己揉了揉,走到湖边,挑了个石头坐下,“还好。”
宋鹤听坐在她旁边。石头挨得近,两个人也近。
吕央华看向湖中的倒影又开始神游,直到一片树叶落进水面,打着旋沉下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忍不住开口说道,“听元。”
“嗯。”
吕央华话在嘴边,迎着宋鹤听平静的眼神,终究没有说出来。
但她狡黠地眨眨眼,说道:“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宋鹤听的表情仍然天衣无缝,问她,“你发现了什么?”
却见她偏过头去,“既然是秘密,怎么能随便告诉你?”
她没看见的身后,宋鹤听的笑已经敛去,眸色晦暗,“我也不能说么?”
“当然不能。”她道,“要你心甘情愿告诉我才行。”
她终于知道听元为什么一次次替她算计、屡屡为她解围了。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回过头来,脸颊压在抱在身前的双臂之上,只露出半边脸看向宋鹤听。没发现自己暴露出的耳朵染上了绯色,像是一只懵懵懂懂开了口的蚌,露出里面柔软的一切。
你心悦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更,恢复隔日更新,我的女孩们不要跑空哦!(壁咚)
第27章 奸情
吕央华心砰砰直跳, 自以为知道了真相。许久没有过的畅快流过全身。
在她看来,宋鹤听如今不自然的神色是因为被拆穿而窘迫。她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这样的风水宝地, 是之前来过吗?”
宋鹤听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吕央华很好懂, 以她的城府,若是知道自己是前朝遗留的皇子,定然不会是如今这幅松快的模样。
那就是想到别的了, 大概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想深究。
“是。”他回应。这里是很久以前他还是皇子时偶然发现的地方。
若无意外,吕央华是第二个知道这里的人。
“明天我还要来,咱们叫上兰芝,带一些吃食。”她今天受了惊吓, 如今有些力不从心,玩了这么长时间,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 说道,“走吧。”
两人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另一条。吕央华还想看看这里的其他风景。左右宋鹤听就在身边, 不怕再遇上今天下午的事。
结果走着走着, 前面突然传来奇怪的动静。
“这里有野猫吗?”吕央华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向宋鹤听, 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他干脆捂住这位娘娘的嘴,两人悄声躲在暗处。吕央华被困在宋鹤听怀里,这个角度刚好能将一切尽收眼底。
面前一男一女嘴粘在一起,那男人的手在裙子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紧接着就开始脱衣服。
隔着老远,一股股热浪扑面。
吕央华还欲再看仔细, 被身后的人捂住了眼睛。身后炽热的体温烫得人发麻,她看不见也说不了,只剩一双绯红的耳朵将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除了那边二位的,还有自己振聋发聩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结束,吕央华一改刚才的模样,像被人喂了哑药,一路上一声不吭。
兰芝在门口等着他俩,隐约瞧着像是他们的身形就提着灯笼往前迎,凑近一看不由说道:“天爷呀,娘娘您怎么疯玩成这样?”
她赶紧从宋鹤听手里抢过满脸通红的吕央华,扶着她进了屋,将早早准备的茶送到她手上。眼看着她咕噜咕噜喝了两大盏才够。
“热的都快成个苹果了!”兰芝在一旁拿着扇子为她扇风,却被她一把抢来,动作快的像要出残影。
“你先去睡吧,这里有听元呢。”
吕央华打发兰芝出去,发丝被吹得凌乱,半晌缓过劲才开口,“刚才,是祝念柳和赵允恒吧。”
“嗯。”
“他们、他们两个!”吕央华乱的话都说不清。
“嗯。”宋鹤听知道她的意思。
撞破二人的奸情,他显得平淡很多。这样就说得通了,赵乾基确实不能生,想来他自己不知道龙种是和他弟弟借来的。
想到这里,宋鹤听突然笑了一声,然后迎上吕央华震惊的眼神。
“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这可是、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又不是诛我的。”况且我也没九族可诛。宋鹤听问道:“娘娘准备告诉皇上这件事么?”
“不行。”吕央华眼神乱飘,面对宋鹤听不寻常的语气也没有反应。
她最终下定决心瞒下此事,“我总感觉不对,还是少掺合的好。”她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你也不要说出去。”
一整天情绪起伏太大,夜里也扰得人不得安稳。
两个人影在面前缠绕得像两根面条,扭曲着往人身上扑。吕央华害怕地后退,突然一脚踩空,猛地惊醒,才发现是个梦。
她没有叫醒守夜的人,在黑暗里缓神片刻,突然察觉出一丝端倪。
祝念柳那样的状态,自己侍寝时好像从未有过。
细细回想,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过夜竟然都睡死了过去。是贪睡?也不尽然吧。恐怕另有隐情。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隐隐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发现了更不得了的秘密。
赵乾基……皇上……
怪不得,宫里子嗣稀薄。恐怕余莹莹的孩子小产也并非全是那碗药的错。
可她想到的这些全是猜测,也不能和别人说。但凡被发现了,就会牵连他人。
她捂着嘴,胸口剧烈起伏,缓了好半天才将乱成一团的思绪理好。
这样就算是断了自己母凭子贵的指望,要另作它安排了。皇上的宠爱若没了这层作用,吕央华想不出还能有什么用。
既不能生,脾气还怪。吕央华从来没想过伺候皇上竟是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
春猎分作三天,这才第二日。
吕央华坐在阴凉处看他们骑射,还在想着心事。
高头大马之上赵乾基突然调转马头,向她奔来。看着面前嘶鸣的马,前一日的恐惧还在心头没有挥散,吕央华下意识地惨白着脸想躲,被赵乾基一双眼睛钉在原地不敢动,傻愣愣看着他越来越近。
等回过神来,怀里一沉,多了一只巴掌大的兔子。
兔腿已经被射断了,血迹擦了她一身,将一身粉裙染出几朵红色的花瓣。
吕央华手指动了动,还是摸上了柔软的皮毛。
“有兔子陪着,爱妃心情能好些了?”赵乾基问她。
“是。多亏了陛下龙气庇护。”她垂眸奉迎道。
“既然如此,朕再为你猎几只别的野物来玩。”赵乾基笑着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他走后,兰芝将兔子抱了起来,一边拿帕子给吕央华擦手,嘴中念念有词,“真是的,这可是新做的衣裳,你这兔子好不懂事……”
指桑骂槐之技可谓一绝。
吕央华让她给兔子腿包扎一下,等他们走的时候就放了。
“小主不留着玩吗?”
“别了。”她悄悄趴在兰芝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音量说道,“紫禁城的风水指定有点问题。”
兰芝眨眨眼,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晚上又是一场宴会,昨日吕央华因为惊吓没去成,今日怎么也该到场了。
她自己心里那道坎没过去,一想起昨日赵乾基将自己扔在马上不管不顾就难过。
宋鹤听看出了她的犹豫,问道:“不如今日也告病?”
“那哪行啊!”兰芝拦在中间,不让吕央华有机会应下,“娘娘,今天您可不能再不去了,昨日令嫔刚传出有孕,皇上今日又特意过来哄您,如今正是您出头的好时机,不能再告病了。”
她手上也没闲着,往吕央华脸上招呼着,“脸色是差了些,奴婢给您多打些粉看不出来,咱们打扮的漂漂亮亮去艳压群芳!”
回身拿首饰的功夫,“一不小心”将宋鹤听挤到一边,然后歉意地说道:“你还站这呢,我忙着给娘娘梳妆,实在没看见。”
“……”
宋鹤听抬眼看镜子里愈发明艳的吕央华,打量她的神色,又问一遍:“去吗?”
“去。”出乎他的意料。
“不怕么?”
“我也不能一直躲着他。”吕央华眼睫颤了颤,说道:“还得指望他过日子呢,你说是不是?”
那其中的情绪让兰芝为她画眉的手一顿,终究还是笑眯眯应声,“是呀娘娘,皇上可是您的依靠。”
说是要好好表现,其实也没多好。她不想跳舞,也不想吟诗,只凭着一张漂亮脸蛋一杯杯哄着皇上喝酒。
酒过三巡,人家还清醒着,她已晕头转向,强打着精神赔笑。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她醉了,只是变得安静许多,乖巧坐在桌前听人说话。
等宴会结束,宋鹤听带着她离开了席面出去一吹风,她算是彻底撑不住了。
“真是的,我以为她酒量有多好呢?人家喝一口,她要陪一杯。今日得是喝了半斤吧?明天有的好受了。”兰芝在一旁念叨着,一边给她擦汗。
宋鹤听把她扶到廊前坐下,等兰芝先为她收拾妥当。
吕央华喝得太多了,坐都坐不住,摇摇晃晃扶住廊柱,闭着眼睛喘气,隔一会儿就要往地上倒。
不止如此,嘴里还胡言乱语。
“她叽哩呱啦说什么呢?”兰芝刚给她擦完,就让她埋头吐了一大滩,“唉,真的是……你将她扶到另一头,我来收拾这里。”
宋鹤听于是又提着她换个栏杆抱。
他拿着帕子抬起她的脸慢慢擦拭干净。在他手里的吕央华老实不少,仰着头闭起眼睛。
突然,她的嘴动了动,好像在说些什么。
宋鹤听没有听清,俯身靠近问她:“什么?”
吕央华皱眉,脑袋又往上凑了凑,一下没找准位置,嘴贴到了宋鹤听的耳朵上。湿软的唇肉混着酒香,有些痒,她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让宋鹤听不明所以。他抽身起来,被吕央华以为要走,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别走!”
黏人的模样让人招架不住。
宋鹤听将她的手指掰开,随后握在手中,“没要走。”
“我要回家……”
宋鹤听以为她是累了,于是说:“走吧。”
可吕央华哪有精力控制双腿,走两步就往下栽,兰芝在一旁干着急,说道:“这样下去要摔跟头的!”
宋鹤听看了她一眼,将人直接抱了起来。这样一来,兰芝就跟不上他的步子了,只得小跑着追赶,回到宫中气喘吁吁。
她马不停蹄去为吕央华热洗澡水,宋鹤听陪在床边。
听她又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让宋鹤听发笑,“你知道什么?”醉醺醺的一直说胡话,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他扶住吕央华,让她将重量都压在颈后的温热干燥的手掌上。她仰起一张芙蓉面,“你凑近来,我告诉你。”
眼睛亮亮的,笑弯成月牙,让宋鹤听晃神间俯身凑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荒唐
一双皓腕勾住他的脖子又往下一拉, 两人的距离只隔了一张纸。紧接着,嘴就贴到一处。
宋鹤听的时间在此刻静止,五感尽失, 只剩湿软的触感。他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酒气随着亲吻蔓延到他的五脏六腑, 机关算尽的头脑理不清思绪。
以为过了很久,其实一触即离。
他撑在床边的手收紧,上面的筋络隐隐暴起。
身前的吕央华笑得如同一只得逞的猫, 眸子里含着化不开的水汽,声音挑拨宋鹤听的理智,她说:“你爱我。”
……
真是奇了,欺身献吻的是她,说的却是“你爱我”。
宋鹤听张了张嘴, 上面好像还带着软香余温,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沉沉地看着她。
和醉鬼要如何争辩。
早春的蝉鸣在夜晚声势浩大。宋鹤听握住她的手臂想从自己身上松下来。
砰——!
铜盆砸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让他的动作一顿, 维持着这个动作回过头来。
门口站着的兰芝表情呆愣,看着两人暧昧的姿势。
在她眼里,吕央华的手推拒在宋鹤听的胸前, 而宋鹤听却像是要强来似的拉着她的手腕不放。
过了好半天,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宋鹤听正想开口,吕央华却抢先一步,“他说他喜欢我,还亲了我一口!”
兰芝的表情可以算是精彩万分,她赶紧关紧了房门, 走到二人中间将其分开,站在神志不清的吕央华身前挡住她说道:“你太放肆了!这可是吕嫔娘娘!”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自己的呼吸声如雷贯耳。
这终究还是在外人面前,她不能跪下恳求主子别这样,只能强撑着,以一种强硬的姿态阻止他。
迎着顶头上司审视的目光,她为吕央华裹上被,拉上帷幔,彻底隔绝在内。然后才恳求地摇摇头,守在吕央华床前一动不动像是保护她的卫兵,直到宋鹤听意味不明地收回视线离开,她才垮下肩膀,随他而去。
两人沉默地走进偏房的住所。兰芝关上门后干脆利落地跪在地上。
“主子。”
头顶久久没有回应。
一把无形的剑悬在兰芝颈间,她感觉得到,但仍然开口,“您不能这么做!”
“她终究还是宫中的嫔妃!”
宋鹤听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在兰芝看来就是无声的拒绝。
她急切地膝行向前两步,言辞恳切激动,“我自幼陪您入宫,卧薪尝胆十余年,为了大业忍辱负重至今,一路上踩着无数人的血肉走来,您却要为了一个女人抛下皇位、抛下追随您的臣子、抛下大晋的子民吗!”
“兰芝。”宋鹤听平淡的一声,与她的声嘶力竭截然相反。
“你在我身边多少年。”
“十五年一春。”兰芝清清楚楚地记得。
“却仍然不了解我。”宋鹤听与她通红的双眼对视,说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可你为什么还要……”
“她喝醉了。”
兰芝恍然大悟,急切地为两人开解——她喝醉了,是不是把宋鹤听当成了皇帝?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越是这样想,越觉得合理。所以是她错怪了两个人,还闹出这样的笑话……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理智回拢。
“是我错怪公子,请您责罚。”她低下头认错。
宋鹤听没有计较,让她走了。他的情绪令人难以捉摸。
兰芝走前最后看了他一眼,衣袍架在他的肩上,显得人瘦削又锋利。他地坐在油灯旁,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另一边被黑暗吞掩。
与十五年前倏然听到国破之后的年幼皇子重合。
是谓孤家寡人。
他的身影逐渐被门掩住,兰芝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宋鹤听在原地一个人。
*
吕央华这一醉难受了好几日,回到宫中也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她半边身子靠在软榻上,眼睫低垂,听到动静也没抬头,说道:“我要喝水。”
兰芝应一声,给她递过去喝了两口,她说:“您当日的壮举还历历在目呢!谁知是强撑呀,吐了个昏天黑地还难受这么些时日。去床上歇着吧,娘娘。”
“唉,我不想动。”吕央华左耳进右耳出,脑袋空空。像软乎乎的面皮一样瘫在那里,“听元又出去了吗?”
不知道怎么的,这人又闹脾气了一样,明明前一日都好了。她直觉是自己醉酒那天干了什么惹到了他。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兰芝闻言动作一顿,很快恢复如常,“是呀,李公公叫他过去有事要说。”
“李福林?那也没办法,应该是有正事要交代。”从前也有过几次,宋鹤听忙得顾不上她。她对宫人的管束很松,对待这两个知根知底的更是纵容惯了,也就随他去。
“小主,御花园的花开了一大片,您整日闷在宫里也不好,要不要去看看?”兰芝提议道。
她现在就像个监工,时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伺候吕央华的活自作主张都揽在自己身上,一步步减少他们接触的机会。
半个月下来,自认为很成功。
吕央华慢悠悠给自己翻了个面,仰躺着长叹一口气,“没劲……”她又想起来那日的流萤。和那副景色相比,御花园实在索然无味。
“咱们去摘些花编个花冠,然后去敬宜公主那里玩吧?”兰芝没有放弃,接着说道:“前些日子咱们出宫,就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宫里,怪可怜的。”
这样一说吕央华果然动心了,她点点头,“走吧。”
御花园的花是宫人精心养护的,品种繁多,开得花团锦簇。
吕央华看中了树顶那一团,让兰芝叫宫人去摘下来。
等着的功夫,她坐在凉亭里歇脚,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突然一抹淡绿色闯入视线,她仔细一看,竟然是祝念柳。
她看着祝念柳慢吞吞往这边走,不好装作没看见,站起身去迎她。
“姐姐。”
祝念柳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一跳,然后朝她点点头,“妹妹也在。”
吕央华从婢女手中接过她的手臂,拉着她往亭子里走,期间好奇地看着她还没显怀的肚子。
让祝念柳很难忽视。
两人入座,她才开口,“妹妹总盯着我肚子看做什么?”
“……我就是有些新奇。”吕央华坦诚回答,她以为怀了身孕肚子就会大,原来不是。
旁边的婢女听了话都捂住嘴偷笑。吕央华知道自己又说了傻话。
但祝念柳没在意,还带着笑意解释道:“如今才两个月,过段日子就有变化了。”
“若是妹妹好奇,到时便可来看。”
吕央华点点头应下。其实还有另一件事,她新奇于祝念柳看着文文静静的,竟然有胆子和端王私通。
*
那之后两人碰面话变多了些,熟络不少。直到有天,吕央华坐在咸福宫中感叹:撞见祝念柳的私情竟然已经是四五个月前的事了。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进肚子,坐在冰块前惬意地眯起眼。
皇上极为重视祝念柳这一胎,虽然一直把控宫中用度,却什么好东西都往她宫里送。吃的用的都比吕央华那好了不少。
她不仅记得自己享福,有时候还拉着赵昭陵一起过来避暑。
两个人叽叽喳喳把咸福宫闹得像集市。祝念柳依旧的好脾气,笑盈盈的陪着。
没过一会儿,宫女又送来一盘西瓜。祝念柳将盘子往前推了推,“你们吃。”太医说这东西性寒,但不好拂了皇帝的好意,就便宜了面前这一大一小。
但她突然动作一顿,受惊一样蹙起眉。
吕央华看见连忙问她,“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来。”
祝念柳缓了缓才说,“没事,是孩子在动。”她摸摸肚子,“妹妹要来试试看吗?”
吕央华好奇极了,既然人家诚心诚意地邀请,她怎好拒绝,于是手贴过去,感受里面的动静。
“哈哈。”她忍不住笑起来,“真好玩。”
正说着,瞧见祝念柳袖中出来一条穗子,像线头一样。
她顺手想为她整理,却被啪的一声拍开手。
……
本来其乐融融的气氛戛然而止。
祝念柳的力道不小,直接将吕央华打懵了。
“姐姐,你怎么了?”
“我……”祝念柳张了张嘴,“我只是突然吓到了。”
含糊搪塞。
吕央华看出她脸色不好,没有多问,与她又说了几句就带着赵昭陵离开了。
她走之后,祝念柳将袖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只玉佩。
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明白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端王的东西。
她最近睡不好,心里总发慌,只好把情郎的玉佩带在身上有个寄托。
胆子这么大,无非是因为她现在不怎么出门,皇帝为了这个孩子也不敢动她。
没想到还是被人撞见了。
她不知道吕央华看见了多少,又是不是认识这块玉。思来想去,晚上赵允恒再来时,就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他。
赵允恒听完,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我去处理。”
“你要怎么做?”
赵允恒看她欲言又止,于是问道:“你想说什么?”
“查清楚再做决定吧,恒郎。我怕伤及无辜。”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赵允恒心里这样想,却没说出口,点点头算是应下。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是他在战场上的准则,放在如今的情况同样适用。
何况如今是掉脑袋的大事。
吕央华。他在心中默念,想起那日猎场上打量自己的眼神。
他直觉此女绝不简单,一定要尽早解决。
作者有话说:
教导主任兰:拒绝早恋!!!(尖叫)
第29章 尽孝
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雨, 天气转变很快,像祝念柳的心情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猝不及防之下, 兰芝并没有随行准备雨具, 等回到宫里时,两人都湿透了。
宋鹤听正好从外面回来。他收起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 蹙眉问道,“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来?”
吕央华扯了扯粘在身上的衣服,心情颇为糟糕地回道,“这一路连个亭子都没有,风又偏要朝脸上吹, 怎么躲都躲不过。”
“我去给您烧热水。”兰芝福身退下。
宋鹤听也准备离开,“我去给你拿衣服。”至少先换身干爽的,免得着凉。
“哎,你回来。”吕央华下意识地叫住他, 她没回头,两只手在发间摸索着,“怎么回事……”她想将簪子取下来, 奈何这东西偏要和她作对一般, 越是着急越是缠得紧。
宋鹤听看不过去, 上前握住她的腕骨,肌肤触碰之间,温热干燥的触感席卷而来,“我来吧。”
恼人的缠绕在他手中没两下就捋顺,吕央华一头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带着湿腻的水汽将他的手包裹其中。
她回过头, 看向让自己出丑的始作俑者,一把夺过簪子,将它摔到梳妆台前。
“哼,你也要来为难我!”
宋鹤听听出她话里有话,问道,“小主这是怎么了?”
“不用你管!”竟然一视同仁,将宋鹤听也殃及其中。
“令嫔也真是的……”兰芝很快回来,指挥小太监将浴桶装满了水,没有外人之后愤愤不平地说道:“您好心帮她整理仪容,她要那么大反应扰得大家都不痛快。”
她接着说道:“那么大的力气打在您手上,光听声音都震得我耳朵疼。”
宋鹤听视线随之落在吕央华身上,将她上下仔细打量。掩盖在袖子下的手背还泛着一层薄红。本以为是沾了雨水的缘故,没想到是被人打了。
“你也快去换一身衣裳,兰芝,我自己洗。”吕央华意料之外地没有同她抱怨,而是催促她快些走。
转头对着宋鹤听又换了一副面孔,瞪着他说道,“出去!”
“好。”宋鹤听本打算说的话咽了回去,等她沐浴后再说不迟。
结果他刚转身,就又被吕央华给打断了,“我让你出去!”
她站在原地倔强地瞪着他,眼眶发红,睫毛湿漉漉的。宋鹤听知道那恐怕不是雨。
口是心非,分明是要人留下,却又要逞强。
他迎着吕央华的目光,终于走了过去,将旁边挂着的披风罩在她身上,俯身半跪,握住藏在袖中的手,自下而上仰头问道:“还疼吗。”
换来一声脆响的耳光。
“不用你假惺惺问我!”几个月来的躲避当人是瞎了眼了看不出来,还装什么关心。
等真看见那张白玉面容上浮起红痕,她又说不出来其他的话了。
两人的处境恍惚间回到最初。但这次没有兰芝在旁边磕头求她收留。
她沉默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宋鹤听先动了,他顶着半边的红像是无关痛痒,抬起脸又过来拉吕央华的手。
“想来是很疼了。”
手指上传来细细的痒。
她再也难掩哽咽的声音,“嗯……”她眼睛黑亮亮的,故作凶狠,让宋鹤听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
充满防备,却又非常柔软。
他叹息一声,终究是捞起面前的人。
手掌绕过腿根,将她整个人如同孩童一般抱起,丰腴柔软的大腿挂在劲瘦的腰上。
吕央华惊呼一声,紧紧扶着他的肩膀,低头有些不安地看着他。抱起她单臂足矣,宋鹤听另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脑,穿过发丝摩挲着,连带后颈处的皮肉。
果然,挣扎渐渐平息,吕央华将脸埋在他怀里。慢慢地,呜咽声从喉咙里发出来,细小的,让人心疼的。
宋鹤听败下阵来,托着下巴将她的脸抬起。两人对视的瞬间,一滴泪从吕央华的眼尾滑落,渗入他的掌心。
“哭什么,娘娘?”
“她打我。”吕央华下意识地告起状来,“很疼的。”
明明之前吃过更多的苦头,尝过更疼的责罚,却都不如今天这样委屈。
不只是因为那一巴掌。
宋鹤听于是又去牵她的手,捏了捏软乎乎的掌心,“不喜欢就不去了。我为你料理她,嗯?”
“是我想去的吗!”吕央华大声打断他,“若不是你非要躲着我,我没有人陪,会去她宫里吗?”
吕央华隔着一层水雾和他对视,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她听见了。
“抱歉。”
“是我不好。”
她狠狠地攥住宋鹤听的衣襟,强迫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两人之间气息纠缠,她问道,“为什么躲着我!”
明明爱我,为什么不围着我。
“事多繁忙。”
“你撒谎。”
你能有什么事,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事。
吕央华咬着牙怒道,“分明就是不想见我。”
“简直放肆!我是娘娘,是你的主子!”
“哪有奴才可以躲主子的!”
……
宋鹤听不再多言,“我向你道歉,好吗?”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脸上,两人的距离极近,连呼吸也染上了潮湿,“对不起,愔愔。”
吕央华的睫毛颤颤,感觉他下一秒要吻上来。
她手上一紧,撇过头,喃喃半天才说,“好没诚意,我才不会这么快原谅你。”
这样孩子气的话让宋鹤听发笑,顺着她问道,“那要怎么办?”
“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现在还没想好,算你欠我的。”
“好。”
说话间,宋鹤听觉得她情绪已经平稳了,准备将她放下来。
起身之时那双腿还勾在腰上,不愿他离去。他一只手撑着桌子,和吕央华对视,解释道,“我不走,你需要沐浴更衣。”
“哦……”
好在如今天气不凉,放了一会儿的水仍然温度适中。吕央华进里面泡了一会,换上衣服出来。宋鹤听果然还在外面站着,听到动静马上转过头来看她。
看见他视线里只有自己一个,吕央华心中弥漫几个月的阴霾一扫而空。
就该这样,就该全部的注意力都看向我。你不是爱我吗?爱我就要这样。
*
兰芝又送来一碗姜汤,喝完之后,为了哄她开心,说道,“好消息啊娘娘,奴婢刚刚收到您家里的来信了。”她将信奉上。
吕央华太急切了,没有发现其中的端倪。宋鹤听果然如他所说,所有要送到她面前的东西都要经手查验。家书也不例外。
她一边拆一边问道,“是我娘?”
其实不用问,光是看上面圆圆滚滚的笔划就知道,自己的字也是阿娘手把手教习的。
上面没写什么,不过是几句嘘寒问暖,顺便说一下自己已经到了京城,住下了,一切都好。
让吕博求回京述职一事并非全是坏处,就像如今,她与娘通信方便了许多。
看见吕央华终于有了笑模样,兰芝总算放下心来,此时难免又埋怨起令嫔,“娘娘还是少和令嫔来往吧,她胆子那样小,衣服上的一个线头把她吓成这样,难保后面再给您惹出什么来。”
“也不怨她,看她这两日脸色苍白,想来是没睡好吧。”吕央华情绪如此强烈本来也不是因为她。
“皇上很看重她这一胎,为免差错,您后面先别去了。”宋鹤听在一旁说道。
“好。”
两人挨得很近,宋鹤听就站在她背后不到一尺的距离,稍微大一些动作就会触碰到一起。兰芝心中万马奔腾,惊疑地看着二人,直觉在自己出去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然后迎面对上宋鹤听沉静的视线,如同被火烧了一般,赶紧垂下眼睛。
既然和好如初,晚上自然要宋鹤听“侍寝”,他坐在吕央华床边,守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看她慢慢睡去。白日哭狠了,她眼尾还有没消去的红。
宋鹤听的目光从她的柳眉,到鼻尖,停留在红润柔软的唇。随后欺身,手臂撑在吕央华的身旁,越来越近,可以闻到她身上香甜的气息。
他伸出手,将吕央华半边脸都包住,熟睡中的人温顺地随着他的动作将脸颊偏过来。
两人的脸颊贴到一处。宋鹤听小心翼翼地、视若珍宝地,和她挨蹭在一起。
他确实没有撒谎,这几个月来他四处奔走。吕央华这条线不能用了,他要另找出路。
可闲暇之余,那日的吻就会一次次浮现,提醒他二人理不清的关系。直到今天被扯着衣襟质问。
他所有周密的布局、精心的算计、理智的取舍,全部崩盘了。
宋鹤听指尖点了点她闭合又显红肿的眼皮。养花,他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
“您白日与她?”与吕央华相处之后,兰芝也学会了直来直往的询问。她心中还是发毛。虽然是一副谏官的做派,却没有官职。
不斩言官这个词和她一个小小婢女有什么关系,“主子,我都是为了……”
宋鹤听抬手打断她的话,“留在你自己心里,不必同我说。”
祖宗,您现在跟我演都不演了?!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就是神仙下凡这段姻缘也成不了!
“主子您的意思就是要美人不要江山了?”不管了,老兰家,能矫正君王,我也算尽孝了。
宋鹤听凉飕飕的视线扫过来,给她看的透心凉。
“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宋鹤听终于开口了,他说:“要是我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你才真是该着急去找一位新的君主。”
“请您明鉴,属下心里只认您一个!”
“那你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说了。”
行。在这等着我呢。
作者有话说:
兰芝:高三这么重要的阶段你要谈恋爱?!宋鹤听:我有自己的节奏。给大家欣赏我的新封面,好看不?是亲友送的诶嘿嘿(这人又美了)PS:这几天工作有点多,所以昨天没更新,大家久等啦挨个亲亲送出作者香香香吻一枚(强硬)
第30章 信物
“徐或查到先帝留下的信物了。”兰芝将话题一转, 说起别的。
据传此物是能调动禁军的兵符。这支军队只听命于皇帝,人数不多,却都是精锐, 可以一敌百。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动。阴差阳错之下, 当时亡国并没有动用,如今无人知晓其踪迹。
这支禁军是先帝留给宋鹤听唯一的遗产。
“在哪里?”
“随一位旧臣带在身边。”
“谁。”
“属下也不清楚。”兰芝垂眸,“赵乾基也在查这件事。”
“我们要比他更快。”
“属下明白。”
“还有一事。”兰芝抬头看向他, “吕博求回京以后和恒王走得很近。”
宋鹤听的手搭在桌沿上,漫不经心地敲打着,“他想走恒王这条路。”
宋鹤听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恒王与皇帝的关系马上就要分崩离析。
另一边,养心殿。
密探将打探到的消息呈递给赵乾基,他一目十行看过之后, 招来丞相恒王几个亲近之人商议。
“诸位以为,这个兵符会藏在哪里?”
“臣以为应该彻查众位官员,恐有贼人混迹其中,扰乱朝纲。”丞相思索片刻后说道。
“皇上, 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伤了众位臣子的心。”赵允恒则是觉得不妥。
坐在首位的赵乾基听过几轮争论之后点了点头,“丞相说的不错, 就照这样来办吧。”
*
近日荷花盛开, 贵妃邀请众位嫔妃前去她宫中赏荷。
吕央华姗姗来迟, 打眼就看见挺着肚子的祝念柳。
两人自上次发生冲突之后,就没再见过了。如今吕央华客气地点点头,坐在了另一处。
赵昭陵见她过来,高高兴兴跑到她跟前,“娘娘你看,荷花可美了, 像你一样好看!”
“我也觉得,今年开得格外好。”吕央华摸摸她的脑袋,赵昭陵如今都能到她腰了。
小孩子长得就是快。
“妹妹与敬宜公主真是亲近。”贵妃万玉笑盈盈走过来。
“贵妃姐姐。”吕央华朝她福身行礼。
“嗯。今日只是邀各位姐妹过来玩耍,不必这般拘束。”
万玉看着一大一小紧贴在一起,打趣道,“妹妹这么喜欢孩子,合该为皇上生个小皇子。”
吕央华维持着表面的笑容,心想,光我一个人努力有什么用,生孩子那是两个人的事。
她余光一扫,发现祝念柳也在看自己。
两人对视,祝念柳慌慌张张低下头。
“姐姐们说什么呢?”余莹莹是个闲不住的,看到这边几人氛围微妙,也要过来凑个热闹。
“那日我属实受了惊吓,才伤了妹妹,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祝念柳思来想去,知道自己当初是戒备太过,误伤了吕央华。
她本想道歉,可一直撞不到她,再笨也知道是在躲着自己。如今正好借着贵妃摆的宴席同她说清楚。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是我唐突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是怎么了?”万玉听罢云里雾里,于是询问。
“是当日我看姐姐的袖口有根线头,好奇之下凑前去,把祝姐姐吓得差点跳起来。”
“我记得就是这件衣服。”
余莹莹也跟着打量起祝念柳这身衣服,是很淡雅的蓝,被日光一照,泛出莹莹的波光,很是好看。也极为衬她。
她盯着祝念柳紧绷握住的双手,竟然提起此事还在怕吗?你在怕什么?
这话终究没说出口,她像是没有察觉,笑盈盈地同她们继续闲聊。
“快别打趣这位贵人了。听说了吗?最近皇上在调查前朝余党,恐怕有朝廷官员与其勾连,要大肆搜家彻查呢。”
“还真有这么回事,我爹来信说,让我在宫中也警醒着点。”
“好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后宫之人不得干政的道理忘了吗?”万玉打断众人逐渐放肆的议论,说道,“既然入了宫,就是皇上的人,伺候皇上才是诸位的头等大事。不要再去想其他。”
“娘娘教训的是。”
万玉冲着一直没有接话的吕央华微笑点了点头。?吕央华面上点点头,心里犯嘀咕。
待到晌午,万玉请众人用膳之后各回各宫。余莹莹叫来书荷,“那位是不是在令嫔宫中也安插了眼线?”
“是,不过那条线好几年都没动了。”
“如今也是时候用到了,你去和他说,给我翻找令嫔宫中,找个带穗子的东西,回来告诉我。”
“可是小主,吕嫔不是说那是线头么?”
“蠢货。”余莹莹低骂一句,“那种绣工的衣服怎么会有线头!”
“奴婢愚笨。小主是觉得……”
“我们这位令嫔,不简单呢。”既然你要藏,我偏要将它找出来。
*
“我这么说没问题吧?”吕央华问道。
宋鹤听将早早为她冰好的西瓜拿来端到桌上,“嗯。”
她说的隐晦,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吓一吓祝念柳,以报当时一掌之仇。
她捡起一块西瓜,长大了嘴一口吞掉。还是在自己宫里自在。果肉将口中占满了,她的脸也变得圆圆的。
她囫囵说道:“唔唔唔唔——”
你说她要是真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这样事情就闹大了。
“那也怨不得别人。”宋鹤听竟然听懂了。他一只手接在吕央华嘴边,“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事后又不处理干净,是自作孽,与娘娘您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的轻飘飘的,像是无关痛痒的事。
吕央华低下头把那块解决不了的西瓜吐出来。她心里默念三个数,果然,宋鹤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贪多必失,娘娘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吃的好。”
她左耳进右耳出,胡乱点头,“你拿纸笔来,我要写信给家里。”
宋鹤听没多问,在一旁为她研墨。吕央华没对他设防,让他清清楚楚能看见上面的字。
大概意思是最近查得严,家里万事小心。
她到底还是将上午大家的话听进去了。
“娘娘要保吕家?”
“多少提点两句。我是知道他没胆子,只怕万一。不然我娘怎么办。”吕央华抿唇,“我又不能将她带在身边。”她写好了信,等它晾干递给宋鹤听,“你去吧,别让人瞧见。”
到时候又要被揪着嚼舌根。
*
御书房内。
恒王将一物呈上。
“这是臣弟在吕侍郎府中搜到的东西。”
赵乾基拿过来翻看了两页,这是一本前朝的书,里面大多是歌颂其国泰民安盛世太平的诗词,“吕博求?”
“正是,吕嫔娘娘的父亲。”赵允恒补充。然后打量起赵乾基的神色。
面前的皇帝似乎随口一问,“朕记得他近日才回京,回来之后常与你饮酒作赋。”
让他心神一凛,赶紧解释,“回皇上的话,臣与好友闲暇作乐,不知为何总能被他碰巧撞见,但臣发誓,与他绝无半点瓜葛。”
“六弟何必如此言重,朕不过随便问问。”赵乾基将书扔到一边,打量着面前的弟弟,接着说道,“不能叫外臣间隙了你我兄弟之情才是。”
“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他藏书之事可大可小,但如今情势紧张,还要将它留存,无异于叛国。皇上尽可拿他杀鸡儆猴,敲打诸位臣子。”赵允恒义正言辞。
看来两人是真的没什么关系。
赵乾基没有当机决断,“你做得很好。先回去歇着吧。”
李福林正好过来为他添茶。他喝了一口润过嗓子之后,像是不经意地问道,“你说,这个吕博求到底是什么心思,吕嫔她知不知道?”
毕竟当时可是这位自己到圣前求的恩典,要举家迁回京城。
“哎呦,皇上。”李福林五官蜷缩成一团,“奴才哪懂这些呀?”
他思来想去,说道,“实话跟您说,奴才觉得吕嫔娘娘也想不出这些来。”
赵乾基翻奏折的手一顿,随即笑骂一声,将折子砸在他身上。
“狗奴才,胆敢议论嫔妃。”
李福林察言观色,知道他不是真生气,气氛还为此缓和了不少,于是陪着笑脸,一个劲儿地说皇上恕罪。
退出御书房后,他脸上的笑容立马收敛,旁边的干儿子见状凑过来问道:“干爹怎么了?”
李福林眯着眼睛打量他,突然给了他一巴掌骂道,“小兔崽子,敢看我的笑话!”
小太监被扇得耳朵嗡嗡响,肿起半边脸也不敢喊疼,还要把另一边也凑上去,嬉皮笑脸地说道:“干爹有气别憋着,尽管撒出来,免得伤了身子。”
李福林看他这么上道总算舒坦一些,看着泥猴一样的人冷哼一声,“叫小听元晚上来见我。”
“得嘞。”
他一溜烟窜了出去,脚下生风,来到惯常与宋鹤听碰头的地方,放下记号。
“等一下。”
他正欲离开,却被身后的人叫住。回头一看,竟然是兰芝。
一路过来顶着个巴掌印招摇过市的人把脸侧了侧。
“说你呢璋棋,躲什么?”兰芝不耐,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扯到自己面前来。璋棋赶紧捂住那半边脸。
欲盖弥彰。
“李福林又打你了?”兰芝皱眉。想来也是,他脾气一向不好,一言不合就将气撒在旁人身上。就是宋鹤听从前也挨过不少打。
“嗯……”璋棋见躲不过就松开了手,倏然红了眼眶,衬得眼尾一颗痣愈发妖冶,“他发了好大的脾气,要听元晚上去找他。”
兰芝闻言心中一跳,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她将药瓶塞进璋棋手里,“我得赶紧去和他说一声,好有个应对。”
璋棋下意识拽住她的袖口,却被她随意甩开,匆匆只剩一道背影。
他垂下眸,紧紧攥住药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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