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打点完杭州的一切, 晏行止一行人便轻车简从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杭州作为运河的起点,他们照例是坐船。只是与上次走民船、住客栈不同,这回他们经的都是官渡, 歇的都是驿馆。


    在雪园时, 霍香与晏行止便是同吃同住, 在路上也都默契地接受了这一点。


    至山东境,再次开始了等闸放船的日子。一旦在境内渡口馆驿逗留, 难免会有当地官员闻讯前来探望。


    晏行止少不得接待,自然没功夫全天候盯着霍香,仍让流云跟在霍香身边, 美其名曰“护卫”。虽然不再像在雪园, 大门不许出, 二门不许迈,可身后总跟着这么一双眼睛, 走到哪儿都觉得怪不自在的。


    这日, 船靠了一处大驿,晏行止下车, 刚搀了霍香下来,便通报说有学政前来拜会。


    晏行止便示意霍香:“你先去馆舍休息吧。”


    霍香也很知趣地回房。走到一半时, 她回头看了一眼,晏行止正在和老学政互相推揖,便转头和流云说,要去方便, 自顾自去了后院。


    男女有别,流云自然不能跟去,便在原地等候。


    那头,晏行止和老学政寒暄了一番, 再三辞谢了他晚间的设宴招待,终于把人送走。


    回来时,晏行止只见流云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皱了皱眉,问:“霍香呢?”


    “姑娘去后院方便了?”流云答。


    晏行止对霍香消失在自己视野一事,有一种格外的敏感,当即追问:“去了多久?”


    “约莫……”流云抬眼看了看天色,“也有两刻了。”


    这时间未免有点太久。


    晏行止脑子嗡的一响,又一次感受到了两年前霍香消失匿迹的空落白茫,厉斥:“还不去找!”


    流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看晏行止突然发作,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慌忙抱拳道是,托了厨娘去察看,并不见人,又问了驿丞驿卒,也不曾看见和他们同行的女子。


    “公子……”流云一圈找下来,气喘吁吁地跑回前厅,心里更虚得厉害,“霍姑娘的行李都在,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什么叫不知道!”晏行止横眉,“你就是这么看人的!”


    流云心里大喊冤枉。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方便形影不离看顾霍姑娘?


    他就说,自己总有一天被这位姑奶奶弄死。可这会儿也不敢顶嘴,只低头告罪:“属下失职。”


    “去找!”晏行止挥袍冷令,“所有人都去找!”


    流云赶忙领着几个随从分头散开,以驿站为中心,沿街四处搜寻,又问遍了周围的客栈,还有码头,却一无所获。


    晏行止在厅里来回踱步。


    两刻的功夫,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哪里去?便是要跑,又能跑多远?


    东西都在,他不该这么先自乱阵脚。


    可万一呢?


    万一她早就计划好了,万一她认得了什么人,万一她——


    两年前就是这样,说不见就不见了。


    晏行止喉咙里又浮起那股灼烧感,好像灌了一碗滚烫的铁水下去,从喉管一直灼到胸膛,细细密密地烧着,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烧烂。


    “咳咳——”


    那股灼热顶上来,晏行止掌心虚握,抵在唇前,忍不住咳了两声。


    强行压下喉间那点不适,他也转身大步往门外走。


    跨过门槛的瞬间,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霍香正站在驿馆大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很有些懵懂地看着他,“你要出去吗?”


    怎么一副急惶惶的样子。


    晏行止反应过来,加快了步伐,几步便到了她面前,视线冷冷睨去,“你才是!去了哪里!”


    方才那股焦灼便转化成了凶戾,鼻梁上那颗痣也好像放大了无数倍,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质问着她。


    霍香被他面上的神情唬了一下,却很有点莫名其妙,“我出去溜了一圈,崴了脚……”


    晏行止这才发现她重心明显放在左脚上,右脚虚虚得踮着,紧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扭得?”


    “就是蹭了一下。”霍香无所谓道,便要自己往前走。


    一步还没迈出去,霍香身子忽然一轻——晏行止竟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霍香并不喜欢大庭广众之下过于亲密,这于他的官声也不好,上回就闹得不可开交,便推了推他的肩,“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她都自己走回来了,还差这几步?


    一句话的功夫,晏行止已经跨出老远,把她送回驿馆客房,放到床沿上,又回头吩咐驿丞去请郎中。


    “不必了,”霍香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伤。”


    晏行止没理她,摆手示意驿丞快去,也坐了下来,弯腰撩她的裙摆。


    霍香往后一缩,双手按住裙子,警惕地瞪着他:“你做什么?”


    “看看你的脚。”他说着,不容分说地托起了她的小腿。


    鞋袜褪下,女子的脚踝自然从裙裳重露出来,连带着一截细致的小腿。踝骨外侧已经肿起一块,在日光下泛着深靡的红,衬得周围的肌肤愈发薄透,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晏行止的手托在她小腿下端,拇指正好抵着踝骨下方凹陷处。那里触感温热,又极薄极软,仿佛稍稍用力便能摸到底下的骨头。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一瘸一拐的样子。


    这样擦一下,便只能小心翼翼走路,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要是再用力一些呢?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触感——这样薄的肌肤,这样细的骨骼,轻轻一按,咔哒一声,也许就可以折断。折断了便不能再跑了,折断了便只能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他被这个念头攫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霍香轻轻嘶了一声,颇有点怨怼地看他,却发现他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脚踝,目光幽暗而专注,却仿佛没有神。


    日光从他身侧的窗户照过来,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鼻梁与眉骨的线条冷硬而清晰,便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霍香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忍不住往回缩了缩腿,提醒:“疼。”


    晏行止恍然回过神来,松开手指,将她的裙摆重新放好,坐直了腰。


    那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出神只是她的错觉,细看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幽微。


    大夫不久过来,仔细查看了霍香的脚,开了一盒跌打损伤的膏药,嘱咐每日早晚各抹一次,少走动,过个三五天便能消肿。


    流云还在外面团团转,实在没辙才敢回去,却听说霍香回来了。


    他大松一口气,十分庆幸自己不会被铰舌头、戳眼睛,也不必去接远山的班,到扬州守陵。


    自此以后,流云看守霍香更是十二分小心,一双眼睛恨不能永远睁着。


    霍香对上圆睁的流云,忽然想起晏行止那个眼神——安静地敛起,却透出一种幽暗的、专注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凝视,远比流云威慑。


    霍香冲流云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问:“你有没有觉得,你家公子有点不太正常?”


    流云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微妙。


    这还是第一回有人说这话,简直说到了流云心坎里。


    流云早有此感,却苦于没人能讨论,此时便有些不吐不快,低声道:“打从宿迁,我就觉得公子有点不正常了。”


    哪个正常人看到那副骇人恶臭的焦尸,不呕不吐,甚至眼皮都不眨一下?哪怕是多年的仵作,也没这个定力。


    霍香听到“宿迁”二字,默了一瞬,又问:“他嗓子是怎么回事?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在咳嗽?”


    不像是普通的咳疾。


    流云道:“姑娘走那天,公子喊伤了喉咙,就一直这样了。现在还算好呢,就早上起来咳两声,等到了秋冬之交,有时候能咳一晚上。”


    他们也都睡不好。这一句流云没说出口。


    “看大夫了吗?”霍香问。


    “看了些,”流云点头,“也吃过药,不过总不见好,后面公子就不怎么吃药了。”


    霍香皱了皱眉。


    ***


    因为霍香的伤,他们便多逗留了几天,赶上凑足船开闸,也没有立即出发,等着下一次。


    入夜,霍香坐在床上,挖了一点药膏,往脚踝上抹。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


    晏行止端着烛台走进来,烛火被门风带得晃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看见她抹药的动作,顺势将烛台放到了桌上,走过去问:“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弄好了。”霍香摇头,把药罐盖上,探身放到床头的小几上。


    她匍匐爬过去时,右脚微微抬起,脚踝露在外面,突出一个小小的圆丘,红痕已经褪去,泛着一层润泽的油光,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薄透。


    晏行止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一瞬。


    他又有了那样的念头。


    那样清晰而具体地,想象着这截踝骨在自己掌中断裂的触感。不用太大力气,轻轻一按,也许就能听见咔哒一声,又脆又轻,就像踩断一根枯枝。


    他闭了闭眼,眼睫微微颤动,将那个恶念压了下去,躺到了床榻外侧。


    霍香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却没躺下,只坐着看他。


    烛火已熄,凭借一点夜光,霍香看见他颓然的眉眼。


    霍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你不舒服吗?”


    晏行止睁开眼。


    “我给你看看吧?”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试探。


    她拉过他的手。


    晏行止没有抗拒,任由她把手指搭在自己的腕脉上。指尖微凉,轻轻压在他腕间那根跳动的青色脉管上。


    他想自己大概有点问题。


    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她好端端活着,自己却比以为她死了,还要不安宁。


    他也许永远不会再安宁了。


    纱帐静静地垂着,仿佛在她脸上也蒙上了一层薄雾。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弯弯的阴影,神情专注。


    霍香眉头越蹙越紧。他的脉象又弦又数,肝气郁结,心肺有热,一直没好好调理,在肺经上落下了病根。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晏行止忽然手腕一翻,握住了她的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灼热,将她整只手都包裹在掌中。


    “霍香。”他叫她。


    风拂了一下。


    “我们要个孩子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霍香: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啊。不知道会不会写那些剧情,会请假说明,看是否要准时定00:05.(突然在评论区出现,是为了做活动)


    第92章


    夜风在窗外安静地拂荡, 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嘴唇只是微微动动,说:“霍香, 我们要个孩子吧?”


    霍香愣了一下, 指尖在他掌心缩了缩, 想抽回来,他却握得更紧了。


    黑夜将男人的瞳色渲得浓深, 几乎与之融作一色,霍香还是可以清楚看到他那双眼睛,和他的手一样, 表面云淡风轻, 实则牢牢锁着她。


    夜隔在他们中间, 却无法将他们隐匿。


    霍香眨了一下眼,便放弃了挣扎的力道, 问:“大人, 你先生出庶长子,是希望你的妻子变成你母亲那样, 你们的孩子和你一般吗?”


    不是指那些世俗的成功。遗传也是件十分玄妙的事,脑子和外貌都不见得能稳定传给儿孙, 否则也不会有龙生九子、好竹出歹笋了。霍香说的,是他在妾庶之争中亲历的一切。


    晏行止听得分明,表情仍旧寡淡,只是望着她, 道:“那你,应该想做我的妻子。”


    也便没有什么嫡庶之分了。


    这大概是他们离这个话题最近的一刻。


    只要她说一个“想”字……


    “我不想。”她却摇头。


    没有丝毫迟疑。


    晏行止蹙眉,幽深的眸子里头回浮起实实在在的不解,甚至掺杂着一丝被冒犯的狼狈, “为什么?”


    他难道有什么配不上她的?他不说天赋异禀,也算少年有成,相貌亦堂堂。说句不自谦的话,京里但凡有待嫁女儿的,没有不愿意许配给他的。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当初又为什么不惜假死也要离开他?为什么要吃避子汤?


    这些他们从未谈过。


    霍香苦笑,“我想着伺候你吗?”


    “你伺候我?”晏行止霍然坐起,带起一阵风,震得罗帐一阵晃荡,仿佛听到什么天下大稽。


    霍香被他的黑影沉沉罩住,索性躺了下去,拉着薄被盖到胸口,“难不成是你伺候我?”


    她此时无名无分,不必端茶研墨,尚且处处受制,以前卖给他,可是白日陪侍茶汤,夜里陪侍枕席。


    他连一两月钱也不愿意给她添——那些赠礼是二话。


    晏行止嘴唇微张,下意识想辩驳,却陷入了一种罕见的忪怔。


    少顷,他开口:“我何曾不顾及你——”


    又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至少从行宫回来,我一直真心待你,从不曾委屈你。”


    “不是不委屈,”霍香重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面对着他,“是不敢觉得委屈。你去问问远山、流云、飞烟,他们敢当着你的面说委屈吗?事情不妥当,只能是自己的过错,怎么能是你的过错?”


    晏行止理所当然道:“在其位,谋其政,本是如此。难不成我为官,出了差错被训责,也说委屈?”


    霍香点头附和:“是这个道理。那我现在不想谋这个政,不想占你妻妾的位置,又有什么问题?”


    晏行止眯了眯眼,“那你想做谁的妻子?”


    他蓦地伸手,托住她的下巴,“你那个亡夫吗?”


    他勾着她的下颌,一点一点往上抬,直到她的脖颈极尽地抻起,喉间那一小片柔软的凹陷都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里,下颌面几乎到了平行地面的角度,迫使她只能仰视着他,“他,会伺候你吗?”


    霍香脖子抻得酸胀,完全挣不动,只有嘴角还能轻微起伏,陷进被掐起的腮肉里,便有了点堆叠的笑容,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会啊。”


    她宁愿告诉他这个答案,也不愿说真话,说没有这个人!


    晏行止眸色骤沉,猛地压下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锦褥深深地陷下去,将她整个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对视着她的眼睛。


    又仿佛发现了什么,凑近了些,嘴角勾起,眼睛却没有太多变化,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可惜……”


    他侧首,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气流低沉地擦过她的耳廓:“他已经死了。”


    舌尖轻轻碰道上颚,弹出最后一个轻巧的音节,咬了咬她的耳朵。


    夹杂着濡湿的气息,男人的唇也有了点半干半湿,继续沿着她耳后的那一小片凹陷缓缓往下移,经过肩窝,落在她寝衣的领口边缘。


    宽松的寝衣轻易被男人下巴蹭得散到了一边,露出大片莹白的肩颈与锁骨。


    他仍不餍足,另一只手掌贴上她腰侧。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凹伏的腰线缓缓下抚,轻车熟路地寻到衣带的结。


    霍香奋力去推他胸膛,掌心抵在他衣料下贲张的肌理上,怒骂:“你每次都这样!你要,我就要给你!”


    他手臂撑起,抬起一点头,几缕碎发散落额前,“那我,就给你。”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衣带也被抽开,散向两边。男人微凉的手指贴上她柔软的小腹,却并不流连,径直滑下,奔着那裤头。


    要个孩子——霍香突然想到他刚说的话,浑身一僵,猛地伸手按住他作乱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你要干什么!”


    别人要吗,就强买强卖?


    他轻而易举将她两只手抓住,叠在一起,单手按在她腹部。


    “不要乱动,你的脚还没完全好。”他低声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霍香冷笑了一声,要杀人了跟人说记得带伞,还怪好心的。她是不是还该感谢他,这回没把她绑起来。


    “放开我!”霍香斥。


    他再不理睬,手指灵巧地钻进她裤腰,指背擦过她胯骨凸起的地方,轻轻一勾,便将薄软的绸裤褪了下去。


    遮蔽褪去,常年不见日光的大腿在昏暝中白得晃眼,因为劳作而紧实匀称,微微一动,便有流畅的线条隐现。


    一条极细的淡青色血管掩在肌理间,若隐若现,从膝盖一直蜿蜒至腹股处,最后消失在更隐秘的阴影里。


    他托起她没受伤的左腿膝窝,俯身,不偏不倚吻住那根血脉,感受到那底下细密而慌乱的脉搏。


    腿侧的肌肤实在有点薄嫩,更不示人,哪怕只是唇瓣贴着,也感受突兀,又是血脉汇聚的敏感地方,竟显得他的唇有些凉。


    唇齿分开又合拢,轻抿住一小块皮肉。


    霍香意识到一些不妙,“你……”


    要干什么?


    这次却完全没有上一次有气势,尾音颤颤地散开,像被风吹碎的烟。甚至未说完,那冰凉的唇已经沿着那条青色血管往上,好像蛇一样,留下一条湿凉的水迹,令人头皮发麻。


    鼻息先于嘴唇抵达,温热地扫过那片极娇嫩的肌肤。


    霍香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却被他钳住双手,根本脱不开身。


    潮热的呼吸在穹窿处聚成一团氤氲的云。男人险峭的鼻尖先碰到那片柔软,轻轻一压,陷出一个小小的窝。


    霍香的膝盖瘫软,本能地向一侧倒去,却只是徒劳地碰到他宽厚的肩膀,倒像依靠他。


    舌头伸出来时,霍香的舌头也泛起酸意,微微蜷起,仿佛含着一颗丹荔。


    那是五六月专门从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美物,霍香也只是跟着晏行止时尝过一回,乃皇帝所赐。


    一骑红尘妃子笑,山顶千门次第开。一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荔枝娇贵,是故要要连同树一起运达京城,每一颗都是新摘下来,极鲜极嫩,轻轻一掐,就脱了红壳。


    霍香比荔枝更不中用,只一圈,便丢盔卸甲,脚趾紧紧蜷起,足弓绷成一道弧。


    她的脚踝被他事先握在掌心,拇指卡着那块凸起的骨头。


    霍香学过伺候男人,却从不知道风水能这样轮转,发生到自己身上,又或被他的举动震惊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的手早被放开,却一点力气没有,下意识伸出,碰到他冰凉的发,死死揪住。


    头发在她腿边,也磨得有些痒。


    “晏行止……”她终于受不了,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


    却非但无法让他停止,反而换来变本加厉。


    声音更碎了。


    好像竹叶子上聚得漙露,顺着叶脉淌到尖儿,一个颠簸,便抖落了下去。


    照单全收。


    霍香的腰猛地半坐起来,泪光朦胧中看到男人跪在她足边,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凸起凌厉的形状。


    一眼,又脱力跌回去。


    无力感铺天盖地地打下来,霍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架起的脚跟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踩着蹭着,最终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是无声地张着嘴,眼泪不住流。


    一滴也没有落到褥子上。


    他喉结滚了滚。


    霍香瘫在枕褥上,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被按过的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指间残缠着几根头发。半褪的寝衣皱成一团堆在腰际,腿上无一寸之缕,凉意从臝裎处丝丝地渗进来。


    晏行止徐徐抬起头,从她小腹下方看过来,好像一条蛇从水中抬起头,鼻尖、薄唇、下颔都覆着一层晶亮的湿痕,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潋滟的水光,靡艳得不像话。


    他抬手,把她汗泪濡湿的额发拨到耳后,又触碰到她难以置信的眼尾。


    “还记得寒水寺看的本尊佛和明妃吗?”他娓娓道来,声线低沉如梵唱,“密宗禅有双修灌顶之术。主尊和明妃,会在曼荼罗修习和合大定。男女泌者,谓之摩尼宝,以之涂在唇口,获得精神的淬华。”


    霍香不晓得是被他惊得,被方才的动作,或者这堪称荒唐场景下荒唐的佛语,抑或余韵的冲击,声音都在颤抖:“你疯了……”


    “可惜,”晏行止唇边晶莹的水色似乎也在张合中抿了进去,“你却没有白娘子救许仙的仙草。”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一离本枝……色香味尽去矣”:出自白居易《荔枝图序》。


    第93章


    再回到京城, 已近十月底。京城早几天便开始下雪,积在官道两侧,足有尺厚, 每天都有官兵铲雪清理, 以防道路堵塞。


    进入崇文门, 晏行止照例要先进宫复命,便嘱托流云送霍香回去, 安顿好后再回府报一声平安。


    流云去给晏行止另租了马车,又把晏行止随身的东西交出去,嘴里连声道好, 呼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


    霍香站在一旁, 拢了拢领口的风毛, 心里生出好一阵恍惚,仿佛旧事重演, 唯有一句“回府报平安”不太明白。


    他们不就是要先回晏府吗?


    “你先上车吧。”晏行止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霍香抬头, 正瞧见一片雪花从他眼前飘过,想提醒一句, 余光从他肩头越过,忽然扫到一片熟悉的影子。定睛一看, 正是罗念一和柴达。


    近来道路积雪,罗、柴二人的部下也有出动支援清扫,例行来走问,不想竟然遇到晏行止离京归来, 似乎正在和属下交代什么。


    罗念一起初和晏行止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心里还敬重他是个进士,博学多才,又素有清名, 以为是个谦谦君子。自打行宫被无礼对待后,罗念一心中那点尊敬便塌了个干净,只剩下八个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桀骜狂狷者,当数此人。


    罗念一后来顺手帮了一把霍香,暗助她离京,对晏行止更是敬而远之。


    是以此刻罗念一远远瞟见晏行止,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掠过一丝冷嗤。


    正要移开视线,晏行止身形微微一侧,露出后面的女子。


    她裹着件红斗篷,兜帽半掩,白绒绒的纤毛拥在脸侧。


    因为颜色打眼,罗念一一眼便瞧见了,目光凝滞。


    那半遮半掩的眉眼姿态,竟像是两年前出走的霍香。


    霍香此前动用过他的关系,罗念一自然知道她在杭州。过段时间他们也要南下,罗念一还盘算着得空顺道去探望一二,却万万没料到,她竟跟着晏行止回京了。


    雪光刺目,罗念一疑心自己看错了,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念一?”柴达本还在兄弟们说笑,忽见罗念一迈步出去,也急忙跟了上去。


    霍香首先看到罗念一,点头致意,“罗大哥。”


    紧接着又看到后面的柴达,也颔首称呼:“柴大人。”


    晏行止早注意到霍香的视线,正要转身,听到一声“大哥”,目光又折了回去,从她脸上缓缓扫过,仔细品味了一下这两个称呼。


    亲疏远近,不言而喻。


    罗念一也朝霍香点了点头回礼,心有千言,却不便当着晏行止的面问。


    罗念一斜觑了一眼晏行止,虽然不情愿,但到底同朝为官,品秩也低于人家,不得不寒暄一句:“晏大人,一路可好?”


    晏行止收回视线,面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无,只答了短短四个字:“一路顺风。”


    罗念一本就不是个健谈的,便没了话。


    晏行止更没旧可叙,紧着道:“我还要去向皇上复命,就不多留了,二位见谅。”


    说罢,微一拱手,便虚虚护了一下霍香的肩侧,示意她登车。待到马车远去,自己才上路。


    霍香坐到车上才想起,自己最终也没说出那句“带把伞”,又想到这是京城,没有打伞的习惯。雪落到身上也不会化,打伞反而冻手。


    正念着,车便停了,外面传来流云的声音:“姑娘,到了。”


    霍香心里暗怪,也不见这车行得多快,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到了?


    一下车,寒气扑面而来,眼前却不是晏府那轩敞气派的门楣,而是一道窄窄的小巷。两旁的树落光了叶子,也显出几分萧索。


    “到哪儿了?”霍香的目光从这棵树到那棵树。


    “到家了,”流云提起行李,胳膊底下也夹得满满当当,“里头窄了些,马车进不去,劳姑娘走几步。”


    霍香一头雾水。难道两年不见,晏家已经落魄至此了?


    流云的神色,却不像玩笑。


    她伸手,想帮流云分担一些行李。


    流云连忙侧身避开,只一个劲儿地招呼她往前走:“走到头,最里头就是了。”


    霍香便收回了手,跟着往里走。


    一直到尽头,流云拿脚踢了踢门,扬声喊:“张婶!开门呐!”


    门吱呀一声打开,站出来的却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正是从扬州回来的远山。


    远山一接到流云的信,知道霍香压根儿没死,当即写了一封陈情信给晏行止。


    大抵是撞上了晏行止在贡院封闭监考那段日子,寄信却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


    远山索性也不等了,自己收拾行装就回了京城——他本就是为了霍香才守在荷花村的,如今人都活着,他还枯守在那儿做什么?


    人生在世,就是要主动些。


    远山一想到自己忍受着恶臭,将那具焦烂的尸体运回荷花村,安葬时还真情实感掉过眼泪,更不要说虚耗的这两年时光,如今见到霍香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翻了个白眼,连招呼都不打,转身就和流云去收拾行李。


    霍香早知道远山被“流放”的事迹,也不吭声,自己默默走了进去。


    就是个极普通的小院,一眼分得清主次,还有一条黄狗。


    那名字终究取得不够贴切,两年过去,小黄已经长成大黄,足有她膝盖高,夹着尾巴缩在墙角,俨然是不认识她了。


    “霍姑娘,”流云暂且腾出手来,引她到正屋,“你在这儿休息吧。我先回本宅报信了。”


    霍香点了点头,流云便退了出去。


    外头,张婶一直在外观望。一见流云出来,眼疾手快拉过,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怨道:“你真是,怎么把人直接带到公子屋里?让她去我屋里坐啊!”


    流云心想这才哪到哪,他们一路回来,公子和霍香就没分过屋,难不成到了京城就分开了?


    流云不以为意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谁?张婶你可记得好好照看着啊,多点几盆炭。”


    话音未落,流云便跑走了。


    张婶手臂瞬时一空,啧了一声,又小心翼翼探头,往那屋里瞧了瞧。


    她原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得了流云这句话,方敢肯定,那确实是霍香。


    可不是说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张婶也不敢多问,又去点了个炭盆,连同茶水一起送进去。


    霍香起身道了声谢,目送张婶出去,再没有坐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房间。


    流云说本宅,那这便是晏行止外头的屋子。


    他也真是出息了,竟学着他二哥的样子,开始养外室。还让远山提前过来安排。


    也是用心,桌椅板凳,一应用物都俱全,倒不像是临时布置的居所,连风格也很像晏行止,简素冷淡。


    尤其是那书案,文房四宝罗列,不过却似乎都是用过的旧物,笔尖毛是散开的,墨锭也磨了半块。


    旁边摞着一堆书,墙上竟还挂着几幅经文手稿。桌案上四处也摆着手抄的纸页,随手翻开一张,都是佛经。


    汉文的,梵文的,黑墨抄的,朱砂描的,有些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有些又潦草得透出几分压制不住的燥意。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南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此界坏时,寄生他界;他界次坏,转寄他方;他方坏时,辗转相寄;此界成后,还复而来。”


    霍香一张张翻过去,只觉得文字密密匝匝,仿佛要从纸面浮起来,真像佛堂里喃喃的诵经声,又或念珠一颗颗滑过,而她是只修行不到家的精怪,被镇得有些头晕眼花。尤其是朱砂梵文,简直触目惊心。


    这满屋子抄的,竟全是《地藏经》。


    阴曹地府,因果报应。


    忽然,门帘掀开,风裹着寒气灌进来,吹得墙壁上悬挂的经文也飘荡了一下。


    霍香发了个小抖,抬眼看去,只见晏行止微微偏着身子跨门进来。


    他手一收,帘子垂顺落下,见她在看那些手稿,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去解了官袍。


    霍香手里还捏着那张纸,“这么快就回来了?皇帝没召见你?”


    “不是什么紧要的事,皇帝身体不适,明日早朝见也是一样的。”晏行止回答,手臂一扬,将袍子挂到了架子上。


    霍香点了点手上的手稿,不解问:“你抄这么多经做什么?”


    他这么闲吗?


    晏行止没有看她,扯过常服换上,淡淡吐出四字:“烧给你的。”


    霍香翻看的动作猛地一顿,怨道:“说这么瘆人的话?”


    《地藏经》本就是讲地狱的经文,阴气极重,这满满一屋子堆着,更是叫人心底生寒。


    “你也晓得瘆人?”晏行止系好衣带,也没束腰绦,就这么松松散散地走过去,柔软的衣料随着他动作在腰侧轻轻晃荡,“你娘当初去世,你哭得要死要活,倒会装死吓别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倒是狠得下心。


    “我是死了娘,你也死了娘吗?”霍香反问。


    晏行止:“……”


    这么说来,霍香倒想起一件事:“我想去祭拜一下我娘的陵墓。”


    晏行止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头,随手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将那些散落的手稿一张一张地归拢起来,“这段时间舟车劳顿,你先休息。过两日我陪你去。”


    正好,把这些经文都烧掉。


    两日后,雪正好停了,山上却更冷了几分。山道两旁的松柏枝头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地往下落。


    霍香原以为两年无人祭扫,当是衰草满碑坟,没想到坟茔周围竟然还算干净,像是有人时不时来照看过。


    她不由地瞥了晏行止一眼。他站在几步之外,正垂眼看着墓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山风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霍香收回目光,蹲下身,将蜡烛一一点上,又拜了拜。


    简单祭拜完,两人便下了山,重新乘上马车回了杏花巷。


    眼见晏行止也跟着下了车,霍香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每天也不回去?”


    养外室也没有天天不归家的道理。


    晏行止正低头拂去衣袖上的尘,闻言抬眸:“我回去哪儿?”


    “回晏家。”


    晏行止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远山忽然在外面敲了敲门,禀报道:“公子,宫里来人了,传公子进宫。”


    晏行止神色一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当即换了衣冠,跟着内监进了宫。


    霍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巷口的雪光里,怔了片刻,便转身去逗墙角的黄狗。


    有奶就是娘。霍香喂了两日,黄狗已经彻底把她当熟人,摸头摸背摸肚皮,都不在话下。


    霍香正在教它坐好、握手,院门忽然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流云小跑着过去拉开门闩,门扇打开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夫……夫人……”


    流云话音未落,一幅水青色的裙摆已经拂过门槛。


    陆氏携着杨嬷嬷而来,目光越过远山的肩膀,冷沉沉地落在霍香身上。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审核真的好慢呐呐呐,力竭了……关于摩尼宝和灌顶仪式,实际情况比较挑战三观(这里就不拓展了,反正属于没用的知识),只把摩尼宝涂在口唇已经小晏过滤一遍的说法了。【注释】①“地狱不空……方证菩提”“南阎浮提众生……无不是罪”“此界坏时……还复而来”:均出自《地藏菩萨本愿经》。


    第94章


    陆氏似乎有些老了。


    霍香见到她的第一眼, 产生这样的想法。


    倒不是说添了多少白发,也不是皮肤松垮了多少,只是眉眼之间那股精气神淡了。


    “见到夫人, 也不行礼?”后面的杨嬷嬷有些不满道。


    性格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刻板守旧, 高高在上。


    霍香站直了身子, 浅浅点了个头,刚刚够对长辈的敬意, “我已经不是晏府的奴仆,就不给夫人行大礼了。”


    陆氏眉尖微蹙,不晓得该将霍香这番做派归为恃宠而骄, 还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不论哪种, 都非她乐见。可人在屋檐下, 也不能发作。


    “夫人是来找三公子的吗?”霍香问,“他刚才出去了。”


    “不, ”陆氏摇头, 目光始终稳稳落在霍香脸上,“我是来找你的。”


    霍香微微一愣。


    “我们就站在这儿说话吗?”陆氏用眼神不轻不重地扫了一圈四周。


    霍香回过神来, 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陆氏进了正房, 在八宝桌边坐下,又扬声交代张婶泡茶。


    折返回来时,霍香恰好撞见陆氏正暗暗扫视这间屋子,目光最终定在右侧的架子床上。


    床帐挂在两边铜钩上, 左右分开,露出里面一对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因为榻面本来也算不得宽,枕头也挨得很紧密。


    旁边的衣架子上层层叠叠地挂着衣服, 男人的长袍,女子的袄衫,不分彼此地堆叠在一起。


    陆氏蹙了蹙眉。


    “夫人,请用茶。”张婶将茶盏轻轻放到陆氏手边。


    陆氏这才收回视线,也没有饮茶,重新看向霍香,问:“我之前听说,你葬身火海了?”


    霍香也不再看那略显凌乱的衣架子,抚了抚裙摆,顺势坐到一旁,回答:“一些讹传而已。”


    说得好轻巧。


    却因为这些讹传,他们母子离心两年之久。


    陆氏想至此处,只觉得心口发堵。


    陆氏深深叹了口气,方才平复下去,随手端起茶盏,捏着碗盖拨了拨浮叶,道:“往事不可追。当年之事,便如此罢。你既然还活着,便是上天保佑,成全你们这段姻缘。此处狭仄,你和度卿两个人住着,未免不便,还是搬回去吧。”


    “我在这儿住得挺好的,”霍香忙道,“就不打扰夫人清净了。”


    就远山、流云、张婶,都是直肠子的人,也没那么多规矩。


    陆氏完全不领情这些虚伪的好听话,喝也没喝就撂下了杯盏,杯底和杯托轻轻擦出一声,显得有些刺耳,“你们就这么无名无份地住在一起,传出去还以为度卿豢养外室。”


    不本来就是外室吗?


    霍香腹诽,忽然灵机一动,附和道:“诚如夫人所言,确实不好,夫人不如劝劝三公子?”


    以母亲的身份,劝着压着晏行止多回去,再说说养外室的坏处,还有她的坏话。婆媳关系,古来就是个老大难问题。希望晏行止夹在中间,多吃点苦头,知难而退。


    但她又想到陆氏至今没能摆平晏行止的婚事,又觉得这个主意很渺茫。


    “你!”陆氏直觉霍香在成心气自己。她难道不是打从霍香进府,就三番四次劝告过?最后却把人越推越远。


    陆氏一股气直冲头顶,本欲指霍香,眼前发花,手便软了,撑到桌案上。


    “夫人!”身后的杨嬷嬷连忙上前,帮陆氏拍背顺气,低声宽解,“当心身子。”


    杨嬷嬷一边替陆氏抚背,一边抬起眼看向霍香,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带上了些许恳切的味道:“正是劝不动,才希望姑娘能和公子一起回去。”


    “我怎么劝?”霍香为难反问。


    晏行止那般自行其是的作风,但凡听得进去她的话,她此刻也不在京城了。


    杨嬷嬷道:“公子当初以为姑娘死了,和夫人置气,搬了出来。如今姑娘无虞无恙,只要姑娘搬回去,公子自然也回去了。”


    霍香这才知道,晏行止原来两年前就搬出来独居了,难怪那些笔墨都是用过的。


    其实霍香初见那些旧物时,隐隐就有点猜测,只是不敢相信。


    霍香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陆氏有些佝偻的身子,道:“我会劝他的。”


    不管是为了陆氏,还是为了她自己。


    陆氏却听出几许言外之意,那双略显松弛的眼皮微微抬了抬:“那你呢?还要住在这儿?”


    霍香不答。


    陆氏的愤然终于再压不住:“他当初为了你搬出去,你不回去,他如何肯回去!


    “度卿不明白内情,怨我放走了你,也就罢了。难道你还不清楚?我成你之美,顺你之意,难道你也能怨我?


    “如今你既然跟着度卿回来了,我也不拦着你们,还好声好气和你说话,你还要怎样?”


    “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急促,最后一句几乎是迸出来的。


    霍香干笑。晏行止跪在她面前她都不稀罕呢。


    她又不由回忆起那晚,晏行止手抓着她曲起的膝盖,伏在她膝间的样子。


    霍香心头猛地一跳,赶忙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乡野俗人,不习惯住高楼广厦。夫人放心好了,我会好好劝三公子的。”


    陆氏定定地看着她,只觉得霍香在敷衍。明明只要她点头便能解决。但也不能撕破脸,雪上加霜,陆氏便再没说什么,拂袖离开。


    流云等人都候在外面,一见陆氏出来,连忙上前送行。


    陆氏却连眼风都不曾扫他一下,径直出了巷子,车帘一放,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流云讪讪地折回来,向屋里的霍香报了一句:已经将夫人送走。


    霍香正在书架前上下翻找,果然只有正经的经史子集,一册民间话本也没有,便转身对流云说:“你帮我取买几本书回来吧。”


    “姑娘要什么书?”流云问。


    “解闷的书,”霍香掰着指头数,“什么《白蛇传》啦,《梁山伯与祝英台》啦,《牛郎织女》啦,都买回来吧。”


    流云点头应下,伸出手心。


    霍香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找你们公子去报。他扔了我一条手链还没还呢。”


    流云的手僵在半空,最后讪讪收了回去,只能自己先垫钱买回来——全是市面上最新的版,还带插图。


    霍香就坐在晏行止的书案前,把《白蛇传》抽了出来,翻到了盗仙草的章节,逐字逐句、翻来覆去地看。


    白娘子误食雄黄酒,现出原形,把许仙活活吓死,又为许仙只身前往昆仑山,盗取起死回生的仙草。


    霍香的目光停在那一页插画上,画着白蛇化形,久久没有翻动。


    所以,为什么说她没有白娘子救许仙的仙草?


    他承认自己无可救药了?


    霍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遇到了神人。怎么会有人喜欢在床笫之间讲佛陀的故事?那到底是双修的曼荼罗坛城,还是宣扬佛法的坛座?


    难道出口晦涩难懂的佛语,就能把这件事变得庄严体面?


    霍香瘪着嘴,趴到书上,下巴贴着微凉的书页,对着桌上那一豆跳跃的烛光,又想起那时的水光潋滟。


    明明是那样暗的夜,却又看得那般清楚。


    他从她小腹抬起头,手撑着床榻,身体慢慢地移上来,衣襟散开,锁骨在昏暗中陷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已经润得连一丝纹路也看不见,像被水浸透了的绸缎,又软又亮,好像连睫毛上也沾着水意。


    那委实不能怨她。是他偏要如此,又咬得那么过分。


    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伸手,想替他擦一下,却又不敢碰。


    不是嫌弃污秽,而是一种震惊,羞耻,不知所措。


    于是连抬手的动作也颤颤巍巍。指尖擦过他嘴唇时,忽然陷了进去,陷进两片柔软温热的缝隙里,被濡湿的、带着体温的气息包裹了一瞬。


    仿佛又卷进了方才的亲密。


    她慌忙退出来。


    指尖上那一小片湿意在空气里迅速变凉,凉得她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错开视线。


    “我不想生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怕,我怕疼……”


    他只是伏在她身前。领口垂下一个柔软的三角,可以沿着胸膛中线一路望下去,望到底,腹部有微微拱曲的弧度,还有明显的起伏。


    他缓缓地趴低了些,最后整个人贴在她身上,再没有动作。


    山岳一般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胸口和小腹,热意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透过来,密密实实地裹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变得平缓,急促的呼吸也规律地落在她颈窝里。


    她想他睡着了。


    霍香的手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伸了过去,搭在他腰侧。肌肉绷得很紧,身体也很热。


    她就那样搭着,也慢慢滑进了睡意里。


    忽然一阵动荡。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霍香恍然惊醒,下意识伸手一抓,攥住了对方肩头的衣料。


    晏行止正打横抱着她。她的脸正好贴在他的胸口,听见那里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带着冬夜清寒的气息。


    “到床上去睡。”他低头看着她。


    霍香迷迷糊糊地眨了一下眼,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书上睡着了。那本《白蛇传》还摊开在桌案上,烛火已经烧矮了一截,烛泪在铜台上积出一小汪温润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霍香如梦初醒, 也懒怠动,就这么软绵绵地由晏行止抱着。官袍配套的玉制革带有些冷硬,硌在她胯骨位置, 随着他步子迈开收拢, 一下一下磨着。


    雪色的领子里有残留的松烟墨味, 把旁的味道都压了下去,在喉结的位置交叠。俯身将她放下时, 还要靠得更近些,身形几乎将她整个笼住。


    却只是暗了一瞬,他的手从她颈后移走, 替她拉了拉被角, 随即远去, 热量也很快消散。


    霍香躺到床上,反倒没了瞌睡。困意这东西就是这样, 该来的时候不来, 不该来的时候铺天盖地。


    她侧过头,枕在自己蜷起的手臂上, 百无聊赖看去。


    晏行止已经信步走到书案前,收拾那堆散乱的书籍册子。旁侧的烛焰如一朵莲苞, 开在融化的蜡油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瘦。


    早前远山回来报过,皇帝要看百官档, 晏行止在衙门整理,会晚些回来,不必等他。


    霍香原本也没想等他——要是回回等他,十顿大抵有八顿挨饿。此时好像有了点惭愧, 忍不住问:“你吃过了吗?”


    晏行止兀自低头收捡,看见摊开的《白蛇传》,目光在插图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书页合拢,道:“吃过了,在外面吃的。你睡吧。”


    霍香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眯了一会儿,这会儿醒了,倒不困了。”


    晏行止抬眸,“怨我?”


    她那般趴着,不用半刻,也要手脚麻冷,严重的还可能感染风寒。


    霍香轻笑,“我可没这么说。”


    晏行止见她还有心情打趣,是真的精神好,缓缓行了过去,在床沿坐下,问:“我听流云说,母亲白日来过?”


    霍香仰躺着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霍香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了什么?”晏行止问。


    “没什么,只是劝你回去。”霍香漫不经心道,想起白天答应陆氏的,只是这么一句劝说,确实有些敷衍。


    晏行止默了一瞬,反问:“你要回去吗?”


    霍香轻嗤,嗓音里带着几分将睡未睡的慵懒:“大人,你这么问可不好。我若说要,便是你迁就我。我若说不要,便成了离间母子的奸佞,里外不是人。你自己要就要,不要就不要——”


    她顿了顿,眼波横了他一眼,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嗔意,“也不要跟我打哑迷、讲故事。我读书少,可参不透。”


    “这不是参得挺透的吗?”晏行止嘀咕。


    他只是问一句,她猜度这么多。


    晏行止又哪里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是不想挪动,他也不想总被管着,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在这儿也挺好。你若是觉得不方便,便让双儿或者飞烟过来照顾你吧,或者要个新丫头?”


    “我一向是一个人,哪就要人伺候了,”霍香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腰肢在被褥下微微一拧,带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倒是大人,你真该添一扇屏风了。旁人进来,一眼就看到床榻,要说你不像话了。”


    以往只有晏行止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客人来访,自然没那么讲究。如今好歹添了个人,一切私密都敞在明处,毫无遮挡,引人侧目。


    “改日同你一起去看吧。你看你喜欢什么。”晏行止点头应承,站起来,解开外袍,随手搭在衣架子上。


    那上面本就层层叠叠堆着两个人的衣裳,他这一搭,又添了一层。


    霍香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另一件想请大人帮忙。”


    “什么?”晏行止回过头。


    “帮我写两个斗大的字,”霍香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方框,“义诊。”


    晏行止解衣带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也无意识放沉了些:“你要义诊?”


    霍香点头,“嗯,既然定下来了,总要找点事做,总不能天天看话本子吧?”


    晏行止更衣的动作放得很缓。


    他确实对霍香的一举一动总怀着警惕,担心她又在筹谋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大概终生都摆脱不了这种惶恐。


    他听到“定下来”几字,放下了一点心,也明白不可能一辈子这样,于是刻意放松了些语调,问:“你要开医馆吗?”


    霍香苦笑,“慢慢来吧。万一没人找我呢。”


    晏行止回过身,走到床沿,手撑在她两侧,“你若要悬出去,还是布的合适。纸写的,风一吹,雨一打,你这招牌就坏了。明日让张婶出去时,给你扯一匹来。”


    霍香点头,又担心问:“你会写大字吧?”


    她以前只看到过晏行止写小楷,端正清秀。大字可是另一回事,笔锋、筋骨、气势,一笔都藏不住,最能考验功夫。在他们乡下,写斗字要请专门的老师傅出马。要是当朝榜眼的墨宝挂出去露了怯,那可太丢脸了。


    晏行止好歹是两榜进士,书画一流,却被质疑笔头上的功夫,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想来比你会写一点。”


    又恶意补了一句:“你那个字也真该练练了。”


    霍香轻笑出声:“我练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也卖不来钱。认识会写就行了。你堂堂一个榜眼,和我一个小女子比,未免掉价。”


    又推了他一把,“快点去洗漱吧。就穿这么点,也不怕冷?”


    ***


    第二日,张婶便扯了一面素净的白布来,等晏行止下值回来写。


    晏行止神色从始至终清淡,两个字写完,便将笔搁到了笔山上,仿若不值一提。


    霍香没有书法功底,只认字不认笔迹,否则也不会当初看到拜帖也识不出晏行止了。在她眼中,能让人一眼认出的就是好字,认不出的就是鬼画符。


    但她也不愿显得太没见识,便装模作样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接着搬了个墩子坐到晏行止对面,示意他伸手,“大人为我开个张吧。我给你把脉把完。”


    她没有仙草,难道还没有甘草吗?早治早好,省得大晚上咳嗽,害得她也不得安宁。


    晏行止并不讳疾忌医,以前只是觉得收效甚微,便只逢严重时吃点药,不严重时便随它去了。


    他听她这么说,便伸出了手,搁在案上,揶揄:“你若治不好,岂不是败名声?”


    “左右不是我病,”霍香手指搭上去,“你最好希望我给你治好。”


    霍香最担心伤及肺腑,如今仔细诊看了,安心了一些。他当初就没好全,后面也不上心,落下病根。


    旧疾之愈,非一日之功,也只能慢慢调养。


    霍香收回手,起身去开方子,叮嘱道:“这方子得至少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再看情况。别觉得好了些便停了。”


    ***


    往后几日,除了晏行止这个自己招揽的头号病患,无一人来求诊。


    左边厢房简单收拾了一下,摆着张桌子,便成了诊室。流云陪在旁边,着急问:“怎么一直没人?”


    霍香则在翻着医书,倒是一点也不急,漫不经心道:“招牌才挂到巷口几天,谁知道啊,自是没人。”


    “那不如我去外面站着吆喝?”流云指向外头。


    霍香翻了个白眼,“你们真是一对主仆。这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冻坏了,再让我给你看?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有病看病,没病也是普天同庆的事,求是求不来的……”


    话音未落,便听一阵敲门声笃笃响起,不疾不徐。


    霍香和流云登时交换了一个眼神,二话不说站起来,小跑着出去迎接,却见罗念一站在门口。


    流云见是公子的同僚,只觉白激动一场,拱手道:“罗大人,我们公子不在,您有什么交代……”


    “我不是来找你家大人的,”罗念一眼神微转,注意到门上挂的牌子,又落到霍香身上,“我是来看病的。不知道是否方便?”


    霍香定了定神,赶忙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当然。流云,看茶。”


    流云只是实心眼,不是傻,哪里看不出罗念一的托词,却无奈霍香又催了一句,只得下去泡茶。


    霍香引着罗念一进了左厢房,与之隔着桌案坐下。


    霍香下意识扫过罗念一的脸色,问:“罗大哥身体不舒服吗?”


    罗念一摇头,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是来看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几分兄长的关切,“怎么突然和晏度卿回京了?”


    霍香垂眸,将脉诊收到一边,道:“他去杭州当主考官,好巧不巧,遇上了。”


    罗念一拧眉,“可惜我当时不在京城,不晓得晏度卿去了杭州。彼时左支右绌,也实在没顾上,不然还能提前写信告诉你。”


    霍香听出一些言外之意,关心问:“怎么了?”


    罗念一叹气,一副无甚好谈的样子,“当时我们才在凉州打了胜仗,回京复职。本来一切好好的,京中却传起了风言风语,说什么功高震主。皇上已经下旨,让将军调任,卸了凉州的职务,去江西平寇。”


    说至此处,罗念一忍不住摇头。


    杀鸡焉用牛刀。本来是边塞炙手可热的将领,手握重兵,万人敬仰,却被一纸调令从凉州连根拔起,扔到江西去平几个不成气候的草寇——这不是调任,是雪藏,是折辱。


    罗念一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收住话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抱歉,我多言了。”


    霍香摇头,“没事。罗大哥和陈将军为国尽瘁,一定要保重。”


    罗念一点头,收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翻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陛下.体恤,让我们休整一番再出发。将军的意思是,让我先去江西,安排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在霍香脸上停住,“你既然是被他强带回来的,还准备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自打在巷子口挂起那面“义诊”的幡旌, 院门也不再常闭,总是半敞着,以示欢迎, 免得病人来了, 反吃一个闭门羹。


    晏行止回来时, 两片门扇就那样大剌剌地敞着,一眼便看到流云杵在西厢房门口, 活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厢房门帘则是紧闭的。


    晏行止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浅淡的笑,缓步走了过去, 问:“怎么站在外面吹风, 你们终于开张了?”


    流云闻声回头, 表情有点微妙。


    一是为晏行止回来的时辰。大抵无家无室的人总是一身轻,似乎也更热衷立业。以往晏行止总在衙门里忙, 常常夜深了才回来, 如今是能早归便早归了。


    二是为里头人的身份。


    流云拱起手,也不晓得算不算开张, 眼神下意识往门帘瞟了一下,声音也含糊了:“回公子的话, 罗……”


    话未说完,西厢房的帘子掀开,冲出来一股暖意。


    率先走出来的是个男人。肩背挺括,肤色黝黑, 穿着一身墨绿的便服,不是罗念一是谁?


    霍香随后也跟出来,脸上还挂着一抹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笑意,软软融融的, 像冬日炉火边烘烤的糖橘。


    晏行止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便如凛冬的水面,霎时冻住。还冻得不甚规整,留着裂隙,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眼里方才那一点暖光也倏然熄灭,只剩下两粒冷沉沉的黑。


    才出来的罗念一抬头,看到下值回来的晏行止,也愣了一下。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接。


    略久。


    罗念一先抱了拳,微笑道:“晏大人,打搅了。我听说这里有义诊,便来看看。大人莫要见怪。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晏行止回应,便侧身擦着晏行止的肩膀往外走。


    “罗大哥,慢走。”霍香跟着往外迈了一步,要送。


    经过晏行止身边时,她胳膊被猛地勾住,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一双腿便再迈不出去分毫。


    与此同时,身边的晏行止偏过头,给远山递了一个眼色,冷声吩咐:“远山,送客。”


    “不必了。”罗念一也不领情,自顾自就出了大门。


    “关门!”晏行止一见那道黢黑的背影消失,便交代下去,紧着拉住霍香的胳膊,正是那时挽住一直没松的,径直带进正房。


    男人的步子比平时快上许多,霍香几乎是被他半拽着往前走,踉跄了小半步才跟上他的步伐。


    一进门,他左右开弓,反手捞起两扇门扉,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门格子上糊的纸也簌簌抖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他转过身来面对她,冷声质问。


    “看病啊。”霍香云淡风轻道。


    晏行止冷笑,宛如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短促又锋利:“他穷到这份上,要义诊?还偏巧找到你这招牌没挂出去几天的神医身上?”


    这院子缩在巷子尽头,犄角旮旯,委实不是做生意的地段。招牌挂出去这么几天,莫说病人,连只路过的野猫都没多瞧一眼。头一个上门的,偏偏就是罗念一。


    当他死了吗?


    那姓罗的也是,当值期间不在衙门里好好待着,还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来找一个女医看诊。不晓得男女有别吗?


    竟还笑得出来?显自己牙白吗?


    若非他们已然接了去江西的调令,少不得要被御史言官参奏,正业不务,行为不检。


    霍香听他口口声声已经认定,也不答了。


    “说话。”晏行止向前逼近了半步。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压得很近,近到霍香能看清他下颌线上微微绷紧的肌肉。他身上的官服未褪,绯艳明烈,仿佛也蕴着磅礴的热量,传递过来。


    霍香频频后退,晓得面前之人最是个难糊弄的主,又思及这段日子但凡有人见到她,头一句话总要问“不是死了吗”,于是也道:“好歹是旧相识,也是同乡,他以为我死了,来看看我。”


    “可我从没和他说过你的事,”晏行止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他倒是清楚你是生是死?”


    他微微俯下身,视线从上方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你又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和他拜了把子,结了金兰,‘哥哥妹妹’地称呼?”


    又补了一句:“你对得起你亡夫吗?”


    罗念一和亡夫,她总得挑出来否定。


    霍香也真奇怪,为什么晏行止比她还爱拿她“亡夫”说事,难道不是她用来气他的吗?


    霍香更不喜欢他将这些关系说得暧昧,警告地喊了一声:“晏行止。”


    晏行止嘴角轻轻扯了扯,“你倒是会连名带姓地叫我?”


    再生疏一点,便是叫大人,像叫柴达那样,恭恭敬敬,不远不近。


    霍香最烦晏行止这种步步紧逼的劲儿,一烦便想气他。


    她便很如他所愿地翘起嘴角,弧度弯得有些腻人,声音更是清脆得像敲碎一块薄冰,改口唤:“晏大人。”


    晏行止:“……”


    晏行止被她噎得胸口一窒。


    他望着她,眼中有怒,有戾,好像还有点憋屈,死死压着,就像暴雨前的乌云沉霭,随时要泼下来。


    忽然,他抬手,掐住她的腰,往上一拎,就把她提到了半空。下一瞬,霍香的臀下便触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桌案。


    双腿正好卡在他腰侧。


    霍香被凉得一激灵,下意识伸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上,隔着衣料触到底下紧实的肌理,果然在微微发烫,“你别乱来!”


    但又想到他连那种不害臊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白日宣淫大抵也不过的事,但在桌上未免有些冷硬。


    霍香本没抱什么希望,他手臂上的力道竟真的松了半分。


    却只是一点。


    霍香本要下地,却被他半途稳稳架住,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屁股刚好坐着一点边缘,脚尖又将点未点地擦着地面,蜻蜓点水一般,两边都不好施力。


    霍香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全凭他的力气悬着。


    霍香搡了他一把。


    没推动。


    霍香无法,喊了一声:“大哥。”


    同样两个字,却多了几分江湖草莽气。刘关张桃园结义,约摸也就是这种喊法了。


    晏行止眉头动了一下,手上仍旧半点没松,问:“你当初离开京城,是不是得了罗念一的助力?”


    甚至她假死,是不是也和那姓罗的脱不了干系?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生死?


    霍香见晏行止没有放过的意思,手掌向后,自己撑了一下桌沿,往上挪了半寸,又坐回了桌面上,姿势终于从容了些。


    霍香当然不可能出卖罗念一,道:“我是和三娘走的,你去问问便知了。”


    晏行止沉默了几息,没有再追问,话头一转,道:“过几天,你跟我去见宜太妃。”


    霍香一愣,这话题转得太快,“见宜太妃做什么?”


    “她会让她的妹妹,忠义侯夫人,认你为女,然后为你我赐婚。”晏行止不咸不淡解释。


    霍香默言。


    屋子忽然安静下去,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炭火的爆声。


    “太妃……”霍香斟酌问,“怎么会突然收我为女?”


    “你当初帮了忠义侯夫人的孙女喜儿,她一直念着这个事。”晏行止道。


    霍香忍住没翻白眼,“这点事,也值得记这么多日子?那怎么之前不见提起?不说认我为女,赏赐总是可以给的吧?”


    她直直望着他,要一个答案。


    晏行止只能和盘托出:“我当年帮太妃回宫,向她求的恩典。”


    本来两年前就该兑现的事情。只能说好事多磨,现在也行,就当她为她娘孙氏守孝了。她曾经的身份一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语气云淡风轻,像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其中的牵扯却不小,绝非一个“帮”字能囊括。


    霍香眉头微微蹙起,“你不该这样。旁人会说你攀附皇恩。”


    古来为臣者,莫不图一个青史留名,清誉晓世。他作为清流,当不偏不倚、直言君过,却主动求娶皇室义亲,或多或少会惹来非议,被指为谄媚幸进之臣,辱没斯文。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并不是仕途正举。


    晏行止却道:“我本就是皇帝的臣子、皇帝的党羽,有何攀附之说?”


    霍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她手指贴着桌沿摩挲了几下,带上了几分商量的口吻:“可如今皇帝染恙,只怕不是时候。再过一个月也就过年了,年后再说吧。”


    她又换上了一点嗔怨的语气,“还有那屏风,什么时候去买?”


    晏行止只是看着她,一双眼珠子有些暗沉,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拖延与转移话题,唇亦抿着,不语。


    “公子,”门外传来远山的声音,“药好了,趁热喝吧。”


    霍香眼珠微斜,微不可察松出一口气,趁势推开了他,这次推动了,自己下了地,小跑去开门。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退了回去。


    晏行止还站在原处,完全没有动作,没料到她去而复返。


    她昂首挺胸站到他面前,提起裙子,抬起脚,对准他左脚那只青缎官靴的鞋面,不轻不重地踩了下去,也惹得他冷嘶了一声。


    绣鞋挪开时,靴子上赫然留下一道半寸的脚印,灰扑扑的。


    踩完还留了个扬起的下巴,却不敢多待,便跑了出去。


    晏行止“啧”了一声。


    远山恰时端了药进来,和霍香擦肩而过时,余光瞟见她脸上有点偷笑的表情。


    晏行止无奈收回目光,端起药完时顿了一下,吩咐:“你这几天去查一下罗念一。”


    作者有话说:


    好像到收尾阶段了……


    第97章


    屏风很快买回来。


    因为房间不大, 若是用漆木雕花的,未免厚重死板。往那儿一放,占地不说, 怕是光线也要被吞掉大半。两人于是择了一扇扁薄的绣屏。


    四扇折页, 杉木为框, 绢面绷得平整,精巧绣着红梅喜鹊, 取喜上眉梢之意。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有些暗,却非时辰晚了, 大抵是又要下雪。


    霍香正要上车, 余光瞥见一个灰扑的影子, 忽然跌倒在地。


    “哎?老人家?”人群里霎时爆发一阵骚乱。


    霍香一惊,连忙奔过去, 蹲下身一看, 原是个老太太,约莫也有五六十了, 满头白发。


    霍香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又给她把了脉, 是急症晕厥。


    “这是谁家的老人?”远山在旁边问。


    却没人应声。


    “先把人带回去吧。”霍香回头道。


    远山看了一眼旁边的晏行止,见他轻微点了个头,小心翼翼将老妇背到车上。


    回到院里,霍香把人安置在左厢房, 给她扎了针,又熬了一剂汤药,喂她喝下。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老太太终于悠悠醒转。


    霍香松了口气, 扶老人起身,又给她检查了一下,没有大碍,便把药包推到她面前,道:“这是我给您开的药,您先拿回去吃着……”


    老太太慌忙摆手,“不行,我不能拿。我这穷老婆子,哪吃得起药啊……”


    霍香指着未挂出去的旌旗,笑道:“不妨事,我们这儿这几天义诊,这药本来也就是抓给您的,您不带走旁人也吃不了。”


    老太太仍旧惶惶不安,“这……怎么好……”


    霍香把药包直接塞进了她怀里,“没事。这药管十天。您吃完,好不好都再过来一趟,但是千万别一个人出门。年纪大了,雪天路滑,摔倒了不好。”


    老太太双手合十,弯下腰去,连连道谢。


    霍香可受不起,生怕折寿,连忙搀住她,又交代流云:“你送老太太回去吧。”


    流云应了一声,上前扶住老太太的胳膊,两人一深一浅地出了院门。


    也真应了那句话,人在做,天在看。打那以后,便时不时有患者上门。冬天也确实是疾病多发的季节。


    晏行止第一副药也喝够了时间,一个月都不见咳嗽,明显是有好转。霍香又给他拟了新方,再吃一个月,祛除干痒,嗓子应该也能恢复些,最后再拟一个固本培元的药方,便能大好了。


    不过那个老太太十天后并没有来,可能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


    日复一日,年节也悄悄近了。


    晏行止旁的日子都住在外面,中秋也只是回去用一顿团圆饭,便会趁夜回来,但过年总是要回晏家住的,也要帮忙招待客人。


    陆夫人更是一入腊月,便三天两头派人来催问晏行止的归期。


    霍香都听烦了,也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去?”


    晏行止刚从外间回来,听了远山的汇报——罗念一那之后便出发去了江西,陈光弼也带着部下启程,留下了柴达,似乎是收拾殿后。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要不要……”


    “那我们就吃年三十中午那顿吧。”不待晏行止说完,霍香已经接过话头。


    她晓得他想说什么,还是打断了。


    他们一家人好好过年,她就不去打扰添堵了。


    晏行止没再说下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最终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除夕那日,张婶便从清早开始忙活,张罗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鸡鸭鱼肉,满满当当,一张八仙桌竟似还摆不下。


    两人对坐,用完午膳后不久,晏府又派了人来催,说是要祭祖了。


    晏行止晓得再晚就不像话了,接过霍香递过来的披风,便带着远山出了门。


    临走时他回过头去,似乎想吩咐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说了一句:“晚上若有什么事,让流云来找我。”


    霍香笑着点了点头。


    她姑且也算有两个祖宗要祭吧,但没晏府那么多规矩,霍香想着继续吃中午剩下的。


    日暮时分,厨房里却又响起乒乒乓乓的切菜声,火也烧了起来,炊烟袅袅地从烟囱里往外冒。


    霍香走过去看了一眼,问:“张婶,你忙什么呢?”


    “准备晚饭呢。”张婶笑道,又往灶里扔了根柴。


    霍香苦笑,“中午还剩那么多呢,你这又要做新的,得吃到何年何月去了?热一热就好了。”


    张婶嗔她,“大过年的,这怎么像话?”


    “这有什么?”霍香道,“我在杭州就是这样的。要不然咱们晚上一起吃吧。”


    张婶摇头,“我们当下人的,怎么能和姑娘一起上桌吃饭?”


    “以前我和你们不是天天一起吃吗?”霍香撸起袖子,帮忙一起捯饬晚饭,“没事的。”


    张婶拗不过她,到底还是从了命。霍香又叫上了流云。


    红烛高照,八仙桌上重新摆满珍馐美食。三人坐在一起,流云缺心眼倒还自在,张婶却十分拘谨,吃一口便冲霍香点一下头,像在拜菩萨。


    霍香瞧着好笑,也不为难他们,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按照晏府的规矩,年节有赏银。霍香估计晏行止也不会亏待他们,便自作了主张,按照自己曾经在晏府得的份例,准备了红封。


    霍香把红包递给他们,道:“你们也忙活一天了,好好休息吧。”


    张婶欢天喜地地接过,一张圆脸笑出了花,道:“晚些时候我再给姑娘端饺子和屠苏酒来。”


    霍香摆手,“不必麻烦了,我就睡了。”


    张婶听了,忍不住瞥向身边的流云——没情趣的男人却完全听不出不妥,目不斜视,没分她一丝半毫目光。


    张婶却心里有些不安,试探问:“姑娘不守岁了吗?”


    公子不在,是有些冷清的。


    “我往年也没有守岁的习惯,就不熬了。”霍香笑,转身去收拾桌案。


    张婶大惊失色,岂有让主人家忙活的道理,何况前刻还领了人家的赏银。她连忙上前,抢过霍香手里的碗筷,将残羹冷炙收拾干净,退了出去。


    门扇轻合,烛火吹灭,屋里顿时暗了下去。外头的灯火却亮堂,还有一响一响的烟花,绚烂耀目,一阵一阵从门窗格子投进来。


    霍香绕过屏风,脱了外衣躺到床上,面朝里壁,隔断了好些时闪时现的光线,却挡不住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没有歇停的时候。


    霍香就那么躺着,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开门声。


    那声音混在爆竹声里,几不可辨,骤然冷下的温度却无法忽视,有人推了门进来。


    霍香在被子里转了个身,循声看去。


    屏风上那幅梅花被外间的灯光映得轻薄,疏朗的枝影间,隐约投着一个男人的影子。


    霍香以为自己看错了,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


    “你睡了?”晏行止的声音从屏风那侧传来,低低的,仿佛裹着一点清凌的风雪。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外间的灯也次第亮起来,将整面画屏照得薄而透亮。那梅花像是忽然得了生命,在光影里浮凸出来,灼灼地开着。


    “没有……”霍香答,“你怎么回来了?”


    “她们打牌了,我就回来了。”他的影子越来越近,在屏风上映出越来越浓的轮廓。话音落下的时候,人已经转过了屏风。


    “你娘也不拦你?”霍香问,拥着被子坐在床上,长发散在肩头。


    晏行止顺势解下了披风,搭在架子上,又拿过了她的衣服,坐到床边,披到了她肩上,“母亲和祖母有兄嫂陪着守岁。左右明天一早都是去大朝会。我也同母亲说了,明日朝会结束,去给他们拜年请安,不耽误事情。”


    霍香想陆氏大概也是拿这个儿子没辙了。大过年的,由着他连夜从府里出来,踏着满城的冰雪和爆竹硝烟。


    霍香嘀咕:“马滑霜浓,何必呢……”


    “你要继续睡,还是守岁?”晏行止没有接她的话,反而偏过头来问她。烛光在他半边脸上跳跃,把另一侧的脸留在阴影里,显得轮廓愈发分明。


    霍香拢了拢外套,道:“外头闹哄哄的,哪睡得着?”


    这便是不睡,同他守岁的意思。


    “那便等过了子正吧。”晏行止说着,回头扬声唤了张婶,让送些消食果子过来。


    不多时,张婶端上了一碟什锦果子,并一壶屠苏酒,退了出去。


    晏行止提起酒壶,问:“你喝酒吗?”


    霍香已经穿了衣服起来,点头,“很久没喝过了。”


    她爹是个极重规矩的人,觉得女孩子学医、看男人赤膊不成体统,自然也不许她喝酒,只有逢年过节,图个吉利,才许她略沾一沾唇。霍香对这些本无兴致,在杭州那些年,更没碰过。


    晏行止便倒了两杯酒,一杯满的,一杯只有杯底浅浅一层。


    他把那只浅杯推到她面前,“那你就啜一口吧,图个意思。”


    霍香点头接过。


    不知是因为酒温过,还是他指尖残留的温度,酒杯触手有一点残热。


    她低头啜了一口。


    黄酒浸泡的屠苏酒,入喉时还算温和,还加了冰糖,有回甘,可毕竟是酒,还是略略呛了一下,呛得她偏过头去,低低地咳了两声。


    晏行止自是一口饮尽。


    他听到,放下自己的杯子,给她拍了拍背。


    等她缓过劲来,又捻了一颗杏干递到她嘴边:“压一压吧。”


    霍香也没多想,低头凑过去便咬下了那颗杏子。唇瓣碰到他手指时,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的指尖微凉,她的嘴唇却因为刚饮了酒而微微发烫,两片柔软的温热贴上去,像火苗舔了一下冰雪。


    此时退,似乎有些欲盖弥彰。


    她若无其事地将杏子抿进嘴里,然后退开。


    酸甜的杏肉在齿舌间,很是生津。


    霍香的喉管上下动了一下,把杏肉咽了下去。她暗暗抬起眼,从睫毛下方看过去。


    晏行止的手还停在原位。


    上头似乎残留了一点糖霜,还有点半透的晶莹,不知是不是因为沾了水。


    霍香抿了抿唇。


    晏行止指尖一阵热,一阵凉。温软的唇瓣离开后,便余下水渍渐干的不寒杨柳风。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目光定在她唇瓣,手指微抬,轻轻擦过她嘴唇。


    霍香感觉到轻微的颗粒感擦过自己的唇边,也许自己也不知觉沾上了白霜。


    他靠了过来,仿佛要借光看得仔细些。


    呼吸先于唇齿交缠到了一处,温热的,带着屠苏酒清冽的酒味。


    再近些,唇便从下面贴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是00:05,到点没写完,顺延一天。但是要看长度,要是够一章就更一章,要是不够,就直接贴到这章后面,可能没有更新标志。(什么情况都会写请假条上)


    第98章


    川芎桂枝浸泡的屠苏黄酒, 活血温阳,还热过,似乎有些过暖了。


    晏行止感觉到一股澎湃的热意, 从腹部窜起, 融进血里, 随着搏动的心跳迸流,烧到四肢百骸, 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她倒似一块温玉,软软红红的两瓣唇。


    让人欢喜,又嫉妒地想要含住更多, 更多。


    怪她生得这样温和舒软, 让人发痒, 发急,看不得, 忍不得, 眼热得心口都绞起来,只想占有更多。


    他的手指还弥留在她唇角, 捧着她一点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霍香的脸便仰了起来,停在一个合适的角度。


    适合他低头亲吻。


    烛光从侧面漫过来,照进他们鼻尖、人中未能完全贴合的缝隙。霍香将闭未闭地垂眼,透过一层细密乌黑的睫毛看去, 光线仿佛折散成琉璃边缘的七彩,有些炫目。


    男人另一只手搂上她后腰,将她往他怀里带了带。覆在她唇上的温热也再不是克制的触碰,微微张开, 含住她下唇,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那点温润的温度仿佛直接从唇缝渗了进来。


    霍香尝到了若有似无的甜味,不晓得是酒里的冰糖,还是杏上的糖霜。


    总之是甜的。


    她也仰起一点头,在那上面轻轻舔了一下。她不晓得舌头是这样细腻敏感的器官,竟隐隐感触到了他唇上的竖纹。


    男人打在她鼻翼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凌乱。


    霍香好像还听到了那喉结滚动的声音,不知是不是两人贴得太近,显得那声音很沉,很重,却没咽下什么,只是一小团干燥的空气,低低哑哑地滚过去,几乎是震着她的头骨传来。


    她颅顶都在回荡这个声音。


    吻也随之深重起来,卷着她方才那点试探的舌尖,反复碾磨勾缠,仿佛真有那么一粒又酸又甜的杏,在他们舌尖争夺着。


    霍香腮帮子涨得酸痛,一个劲分泌口津,又被那纠缠的唇舌搅得来不及吞咽,几分滑到了他嘴里。


    她下意识往后仰,想逃开这近乎窒息的深吻,他在她腰后的手却箍得很紧,没有留下丝毫余地。


    他却好像还嫌不够,倾身压过来。


    霍香被逼得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后腰抵上八仙桌冷硬的边沿。


    她手掌下意识往后撑,手里还无意识攥着自己前刻饮过的酒杯,磕到桌沿,便从她指间滑脱出去,跌在地上。


    “啪”的一下,碎成几片。


    霍香惊得偏过头去,嘴唇从他唇下逃开,喘息着低头去看。


    “岁岁平安。”她说,下意识为自己的失误讨个口彩。


    他手指又抚了上来,贴着她侧脸,中指尤其癯清修长,蔓延到她耳际,托住她的下颌扳了回去,似乎不是很想她管。


    “岁岁平安。”他的唇也追过来,继续含住她的,含混地低语了一句,每一个字都裹着湿润的气音。


    几乎有些敷衍地模仿重复,好像还有些不满,顺应她口中的习俗而已,实则根本不在意吉凶,哄人继续罢了——他在情动的时候,会有这种近乎强势的安抚。


    她还有心思管那些?管管他吧。


    他纵然克欲,到底也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体会过情爱里近乎昏聩迷醉的欢愉,更无法轻易割离。那两年以为她“死了”,整个人陷入一种死灰般的冷寂,重逢到如今,也没有认真碰过她,再度灼起来,几乎有些痛苦。


    他抓着她挡在两人之间的手,按了下去。


    霍香指尖一颤,朦朦胧胧睁眼,看到正前方的屏风,上面的红梅凌傲,喜鹊也昂着首在闹,很有一股灼眼,一直传递到指尖。


    霍香手指地蜷了蜷。


    他约莫是有点得寸进尺的,只要不抗拒——轻微的拒绝也会被他消解掉,就会一直试探下去,还会顺杆往上爬,一点表示就足以。


    他以前似乎不喜欢她太主动。


    此时却缠绵地咬着她的耳朵,呼吸一簇一簇拂来。


    可能他的喜不喜欢,全看他想不想。


    忽然,他掐住她的腰,往上一提,便把她抱坐到了桌上。


    裙子本就是随便系的,这样坐着,裙面便平展了。


    他揉着那层薄薄的雪绫绸料,异常滑软服帖,轻易便能留下褶皱。


    霍香也有些迷晕了,伸手,攀上他的肩膀。


    鞋子没挂住,先后落到地上,一正一反。


    霍香没坐好,下意识后仰,手掌撑到身后桌面,那漆暗的桌面上立刻留下一个湿热的手印。


    她往桌子里坐了一点点,便被搂着腰拉了回去,扑回他滚烫的怀里。


    “别动。”他哑声说。


    霍香咛了一声,心想怎么能有人倒打一耙。


    他最后大抵是有些烦了,索性俯身按下了她的肩。


    霍香的背脊贴上冷硬的桌面,哪怕隔着几层衣物,也有寒意侵上肩胛,腿也大面积暴露在外,受着凉气。


    她忍不住挂上他脖子,整个人往上缩,喉咙里颤颤逸出一个字:“冷。”


    他口里“嗯”着答应,嗓音哑得几乎只剩气声,一手抄过她膝弯,一手揽着她后背,竟就这么把她从桌上抱了起来,转身往床榻走。


    霍香骤然失去支撑,只能紧紧搂住他脖子,脸埋进他颈窝,气息乱糟糟地扑在他皮肤上。


    还是在往下坠。


    他也由着,任她菟丝一般的缠附着。


    转过屏风,跌入榻上时,床帐也跟着晃了晃,随手一拉,就垂落了下来,将外头的烛光滤成一片昏暗暧昧的颜色,热气却散不出去,一层一层地积在榻间。


    衣服一起缩在床角,堆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手臂再次撑到她脸侧,热气迸开,熏着她的脸。


    男人裹着心跳的胸膛宛如一只烧开了的水壶,铜墙铁壁,滚烫地炙着她,心跳翻滚,还有一点湿黏,约莫是汗。


    她也出了汗,身体却柔软得多,几两肉而已,经不住一点催折。好像一只猫,摊在地上,只是一点重量压下去,便会向两边扁扁地溢开。


    这样亲密的肢体贴合,对两人而言都有些阔别已久,齐齐发了个抖。


    那雪白的肌肤颤晃起来时,也有一点耀眼。


    晏行止也明显感觉到了那种肤体的软和。他的手臂从她腰后穿过,将她更紧地拢向自己。


    霍香有些喘不过气,仿佛整个人都要被他按进骨血里。


    她伸手攀上他的背。掌心下的肌肉紧实,随着他的动作,背肌拢向中央,陷出一道浅浅的沟壑。汗意很重,已经汇成了几滴,沿着背脊缓缓往下淌。


    被子盖在他身上,搭在收紧的腰侧,撑起一个三角,在暗沉的帐中,撇下一道更为深邃的阴影,通向无尽的里面。


    光线至此,也要为之避让迂折。


    霍香的目光也只是一碰,便慌忙别开眼。


    他微微直起身,提花的锦被便沿着他的腰背滑了下去,簌簌着越滑越多,摇摇欲坠,露出精窄的腰腹,和一道若有似无、延伸而下的腹线,在光线的摇晃中,时而变换着线条。


    此时可以看出,确实比曾经瘦了一些,尤其是他有时仰起头吸气的时候,会向内收陷。


    力气却一点没小。


    霍香仍然在控制不住地往上蹿,甚至比坐在桌子上时更过分,又被他的手臂捞回去,更紧地按回去。


    晏行止起先是想温和一些,但有些事与愿违——和她一起的时候,会这个样子。他一半恼这样的失控,一半又为此狂欢,到此时已经习惯,甚至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他等她两年已经很仁至义尽,追偿她些实乃人之常情,何况和他抄的经书比起来,委实算不得什么肉身上的苦楚。


    霍香不苦,可是麻,一阵一阵从脚底心往上冒。


    两年的时间,于她而言是不习惯。严格来说,这才是第二次。


    他实在过分。


    霍香想叫,却不能,生怕被听见,只能咬他,或是用这点仅剩的力气回敬他,算作一种报复。


    他被她咬住的肩膀绷硬了,声音也干涩得厉害,裹着糖霜一样的颗粒感,“别咬。”


    可她控制不住。霍香有些懊丧地想,他才是别作才对。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极响,就像在耳畔。


    原是子正到了,满城的人都出来放炮,震得窗户纸都微微抖动起来,五颜六色的焰光投射到他们身上,照出汗水的浅辉。


    新旧交替,阴阳交泰。


    还有他们。


    霍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一惊,整个人猛地颤抖起来。


    趁着惊天动地的爆竹声,她终于呜咽了一声。


    也终是咬死了他。


    晏行止亦闷哼一声,颈侧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汗水从额角滚下,滑过那凸起的筋络。


    他凭着最后一丝清明,猛地撑起手臂,从她眼前离开。


    直起腰的瞬间,汗水挥洒,划出一道淋漓的水光,像撒了一把滚烫的珠子。


    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浑身湿透。那阵鞭炮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把他们的呼吸都盖了过去。


    霍香瘫软在榻上,身体一片空茫。她不用低头看,也晓得肯定很不像样子。


    屋中虽燃着炭,也是寒冬腊月,现在是正月了,冷风拂来,身上泛起凉席,丝丝缕缕,如雨过肌肤,黏黏腻腻滑落。


    比在里面还靡然。


    霍香膝盖内撇,闭了眼,偏过头,不想看他。


    他又勾回了她的脸,眼尾和她一样有点湿红,只有那颗痣的颜色没有变,低头,额头抵上她。


    “新春大吉,万事胜意。”


    他说,犹带着不定的喘息,擦过有些过分红热的双唇时,也带上了缠绵的暗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新春大吉, 万事胜意。”


    他说,在鞭炮齐鸣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隐隐还透着一种餍足的低暗。


    霍香只感觉到腿根那几道水意, 贴着她的皮肉往下流, 渐渐冰凉,手脚更是软绵无力, 说不出一句新春祝词。


    她忽然想起一件不得了的事,眉心蹙起,有些欲哭, “初一了……不能洗澡了……”


    他轻笑了一声, 腰上的力量随之尽数卸去, 直接倒到了她身上,平复着呼吸。


    “你倒守这个规矩, ”他拨了拨她颈侧汗湿的头发, 不紧不慢地,清出一截干净的脖子, 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懒散,“怎么也不见说不能洗漱?不都是一回事?”


    霍香被问得怔了怔, 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也就坦然抛弃了那些习俗。


    她感觉到他热烘烘的身体,混着汗意,压得人心慌, 推了推他,“你……先起来……”


    除夕守岁,通宵达旦做这种事,到底有点不太像话。霍香也不敢惊动张婶, 自己摸黑去了厨房,拎了半壶温在灶上的热水回来,草草清洗了一下。


    两人重新躺到床上时,外面的吵闹声早已歇停。两人都又累又倦,一互相挨着,谁的胳膊搭着谁的腰也分不清,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酣然无梦。


    次日醒来,晏行止已经不见,只余下一点极淡的气息,混在帐子里的暖意中。


    霍香无事一身轻,又往被窝里赖了好一会儿才起来,随便吃了点东西。


    这一耽误,午膳的时间也往后延了不少。


    霍香正吃到一半,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隔着门帘传来。


    一只手轻轻拨开门帘,骨节分明,在照进来的日光里白得有些晃眼,彻底撩起,现出清隽的身影。


    “怎么才吃饭?”晏行止缓步踱进去,见她才用午膳,眉梢微微一挑。


    霍香咽下了嘴里的饭食,道:“早上起晚了,才用了早膳没多久。你怎么又回来了?没客人要招待吗?”


    晏行止顺势坐到了旁边,将外衣下摆往膝上一搭,捏了捏鼻根,“昨天守了一晚的岁,大家都疲乏,不过问候一句,最多用个午膳就散了。”


    他自然也就脱身回来了。


    “你晚上还要回去吧?”霍香问。


    晏行止点了点头,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自己斟了一杯。


    霍香看着他被茶水润湿的唇,忽然又想起那更淋漓的样子——实在有点过于震撼,以至于想忘也忘不掉。


    她垂眼,轻声道:“你这样来回跑,不仅自己辛苦,你家里人看着也烦心。我在这里又不会有事,你就住在晏家,过不了几天上值了,再回来也无妨。”


    又似是怕显得太懂事,他更不愿意,讨价还价般道:“不过十五有元夕灯会,你到时候陪我去看吧。”


    晏行止“嗯”了一声,不晓得答的是哪句。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床榻方向,突然反问:“你摸你枕头底下没有?”


    霍香吃饭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一动,便搁下了碗筷,起身走到床边。


    摊手一摸,果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封,用的是洒金纸。


    霍香震惊,捏着那红封,一时有些无措,“我……没给你准备……”


    “我知道。”晏行止面无表情道。


    他一早起来就摸了,自己枕头衣兜里,什么都没有。


    霍香舔了舔唇,手指摩挲着红封,摸到一个圆圆扁扁的轮廓。她小心拆开,捏着封口往下倒了倒。


    一枚铜钱落出来,在她掌心孤零零地打了个圈。


    霍香以为是自己没倒干净,又用力抖了抖,再不见第二枚。


    她抬头看他,难以置信:“只有一文钱!”


    她给张婶流云包的都不止这个数,他包给她竟然只有一文钱!


    一文钱!


    买个包子都不够塞牙缝!


    这是给人添彩,还是给人添堵?


    晏行止一脸坦然。且不论他一文钱都没有,他也不想再给她送贵重的礼物,反正不是投进火里,就是搜刮去了当铺。


    “这是一枚古币。”为了不显得太掉价,他解释了一句。


    霍香眼睛一亮,连忙拿起来细看,上面铸的果然不是本朝的年号,而是“祥符通宝”四字。


    霍香不晓得祥符是哪个皇帝的年号,但既然是古董的话——


    “这个很值钱吗?”霍香含笑试探,眼里已冒出光来。


    “不值钱。”晏行止气定神闲道。


    宋真宗时期的钱币,存量极多,值不上什么价。


    霍香笑容一僵,翻了个白眼,把那一文钱往红封里一塞,转身抬脚就准备走。


    手腕被一把拉住。


    力道不重,却恰好叫她挣不开。


    “陪我躺一会儿吧。”晏行止道,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色。


    一文钱还想她陪他躺?


    没这么便宜的事!


    霍香目光从他脸上巡过,最后还是躺到了床上。


    霍香已经眯了一个上午,此时自然没什么睡意。


    她侧过头看他,目光不自觉落到他鼻梁那颗痣上。


    若是以笔尖去描这样一粒尘似的点,大抵要用最细的毫,轻轻一落,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头,在他脸上虚空地遮了一下。


    果然,没了这颗痣,美则美矣,却有些泯然众人了。


    “公子?”外面传来远山压着嗓子的提醒声,“该回去了。”


    晏行止眼睛动了动。


    霍香的手顺势移开,拍了拍他的肩,“醒醒。”


    晏行止彻底睁眼,眼神还有些空茫,在她脸上逡巡了几番。


    霍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他的衣服,又放到熏笼上烤暖和了,放到他手边,催道:“起来了。”


    晏行止揉了揉眉心,起身更上衣,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回了晏家。


    他最终也没有住在晏家,仍旧坚持每晚回来,每早过去,风雪无阻。直到衙门收假,才恢复正常的节奏,不必再这样两头奔波。


    皇帝的病情似乎有些越来越严重了,但对政务的把控却依然强势,一丝也不愿假手于人。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病情屡有反复。若逢人劝谏,反倒会震怒。


    晏行止也没讨到好,从衙门出来时,暮色已经压了下来。


    他余光一转,忽然瞥见柴达的身影在前头一闪而过,很快隐入街角。


    晏行止眉心微动,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柴达还在京城?”


    “嗯,”一旁的远山接话,“许是等过了年,再出发吧。”


    晏行止抿唇不语。


    “豫王殿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带着内监独特的尖细。


    晏行止闻声望去,豫王正从街角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看方向,是要进宫去。


    豫王是皇帝的小弟弟,今年不过十四五岁,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先帝驾崩,豫王尚是一襁褓婴儿,又体弱多病,便未去就藩,一直养在京城豫王府,一切教养由太后安排专人负责。


    然而再年轻的藩王也是藩王,身为人臣,绝忌与之往来过密。晏行止早几年,甚至不曾见过此人。


    晏行止依礼退到一边,垂首恭送。


    小豫王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晏行止疑惑抬头,恰好对上少年的眼睛。


    盖因素来多病,少年的眼眶很深,眼睛尤其黝黑,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旋即迈步,往皇宫方向而去。


    暮光里,少年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晏行止看了一会儿,方才转身回去。


    转眼便到了元宵节。


    晏行止和霍香一起吃了元宵,约莫快天黑了,便开始催她出门看花灯。


    霍香正在伏案写字,闻言道了句“稍等”,又跑去找张婶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便折了回来,同他一起出了门。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金吾不禁,玉漏无催。远山没来,流云也识趣地远远缀在后面。


    花灯如市,人流如川。整条长街都被灯火映得通亮,各色花灯挂满了沿街的铺面,还有足有一人高的鳌山灯。烛焰在灯罩里跳跃,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衣袖偶尔相触,又随着步子分开。


    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摊前围了不少人。不过是些简单的拆字游戏,当然难不倒才思卓绝的榜眼公。晏行止只一眼便看出谜底,在那灯笼上一点,摊主便笑着将灯笼取了下来,递到他手上。


    是一盏小巧的荷花灯,花瓣薄如蝉翼,烛光从里面透出来,将他的眉眼映得温柔起来。


    背景里灯影明媚,人群喧闹,他站在光中行来,仿佛镀了一圈光边。


    霍香看着他,忽然开口:“公子知道,我第一眼见你时,是什么感觉吗?”


    晏行止愣了愣,偏过头来看她,“什么?”


    霍香仔细回忆道:“当时我在捡钱,逆着光,像看到一个顶着光圈的菩萨。”


    晏行止:……?


    他不是很能理解这个比喻。


    霍香笑了笑,反问:“公子呢?见我是什么印象?”


    晏行止表情干涩。


    若说街上那次初遇,他委实没什么印象,再在严府相见,满心都是担心这人会不会坏事,再后面便是怀疑她是同谋。


    哪怕晏行止再不通男女之情,也晓得这时候编也要编一个,于是干巴巴道了一句:“……挺好看的。”


    霍香失笑,当然知道是瞎话。若非再见,他大抵不会记起她。


    她看着眼前的街道,人流、叫卖,似乎和那年的扬州如出一辙。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杜牧的两首《赠别》,含思深婉,缠绵悱恻。他诗写得极好,可惜是个风流才子。


    可能也像他诗中说的,多情却似总无情。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人海茫茫,相遇是偶然,消失也是瞬间,留不住,也找不回。


    于彼时的她而言,那个赔她银子的陌生公子,就像她灰暗生活里忽然出现的一点光亮,可这光亮转瞬即逝,如同他腰间那块白玉佩,惊鸿一瞥,再无踪迹。


    繁华是扬州的,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是那个蹲在地上捡铜板、抬头却已看不见人的姑娘。


    在随后的很多场景中,她都见到过他逆光而站的影子。


    一旁的晏行止不知该说什么,手臂微抬,想把灯给她——


    忽然,一队花灯队伍敲锣打鼓行来,舞龙灯的、踩高跷的、提着鱼灯奔跑的,裹挟着一股喧腾的热浪,像一条火龙将人群拦腰撞开。


    晏行止被人群推着往后退了两步,刚想伸手去抓霍香的衣袖,手指只来得及碰到她衣角的一丝温度,便有几个人影撞进他们之间。


    “霍香!”


    他心中浮起那时在码头的怅然若失,喊了一声,声音被锣鼓和欢笑声吞没。


    等那队花灯过去,晏行止再回首时,身侧已经空无一人。


    满街灯火依旧,人潮依旧,欢笑声、锣鼓声、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立在光海中央,目光在无数张陌生面孔间匆匆扫过,手里还提着那盏荷花灯,却再也寻不见女人的身影。


    她再次离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出自杜牧《赠别二首》。②“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出自姜夔《扬州慢》。一切要说回扬州相遇了。香香每次要离开小晏,对小晏好,感觉是一种补偿,其实也是一种释然。因为自己要走了,他们之间不存在什么裂缝,反而可以以一个非常平等的视角去看、去喜欢这个人。随着这个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心里又会开始患得患失。后期可能会暂时改名《行香子》


    第100章


    花灯游街而过, 惊起一片欢声笑语,愈发欢腾了。


    人流络绎地穿行,比肩接踵地从晏行止面前经过。


    他的神情夹在一张张面孔、一双双肩膀滑过的缝隙后, 时而露出一点, 时而又被遮去, 显得不太真切。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流云终于从后面挤上来, 凑到晏行止耳边,说了几句话。


    晏行止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也可能没有, 就像他脸上的表情, 淡极无波, 已看不出喜怒。


    下一刻,他转身, 披风利落地撒开一道弧, 宛如一把弯刀,在人潮里割开一道细细的口子。他整个没入其中, 转瞬便被无数人影吞没。


    霍香站在街角的暗影里。


    巷口很窄,身后是几户人家紧闭的门板, 檐下没有挂灯,只有远处的光远远漫过来一点,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边。


    隔着河一样的人流,她什么也听不见, 也渐渐看不清。


    “小婢女!”


    耳边忽然传来柴达的声音。


    霍香回头。


    柴达一只手按着腰间佩刀,一只手拎着个包袱,急性子问:“走不走?”


    霍香嘴角轻轻提了一下,像想笑, 又笑不动,只低声道:“走吧。”


    柴达便把手里的包袱给了她,里头有一件暗色的披风,让她换下身上打眼的红斗篷,方才领她去城门。


    元夕灯会,普天同庆,城门也会彻夜长开。


    那日,罗念一登门探望,问她是否要走。她忖了忖,自己确实是被强行带回京城的,似乎应该毫不犹豫点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现在……不是时候……”


    又补充道:“我答应了他,要给他治病……”


    旁人至此大概会觉得是一种委婉的拒绝,罗念一却是个直落之人,追问:“要多久?”


    霍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烟浮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至少要两个月吧……”她道。


    两个月后,正是元夕,确实算个很好的时机。


    晏行止的病已经痊愈八.九,只要再吃几天固本培元的药就好。她已经把药方写下来,交给了张婶,旁的注意也交代了。


    经过两个月的软磨硬泡,晏行止的态度也松软了些。人也总是容易大意失荆州,就像他当初在扬州,自恃酒量好,反而中计。她就在他跟前,他自然放松警惕,流云也远远地缀在后面。


    借着花灯的队伍一冲,轻易就走散了。


    一如当初在徐州三官庙。


    霍香和柴达顺利抵达东门。


    此处的门卫长和柴达有些私交,隔三差五一起喝酒。今夜佳节,他们被安排值守,不能离岗,却也偷偷温了一壶酒,围在门洞边,喝得满面红光。


    门卫长远远看见柴达领着一个女人过来,笑着招呼:“柴爷!来口酒?才热的。”


    柴达笑着上前,接过他递来的海碗,一口饮尽,又把碗抛了回去,指着身后的霍香,辞道:“这是我家表妹,城外来看灯的,我先送她回去了,省得家里担心。”


    门卫长瞟去一眼,只看到一个拢着斗篷的清瘦身影,目光又落回柴达身上,摆摆手,显然并不在意,“去吧去吧,今晚城开着呢,不碍事。回来了再和兄弟们一起喝酒啊。”


    柴达抱拳道谢,继续领着霍香往门外走。


    京师的城墙高厚,门洞也很深,黑黢黢地张着。风从城外一股脑灌进来,又凶又急。


    霍香拢了拢兜帽,半张脸埋在棉布的领口里,只看得到一双眼睛。


    “这么晚了——”


    身后忽然传来男人清凛的声音,冷泉一般,拨开喧闹,逆着风传来,却异常清晰。


    “两位还要出城吗?”


    霍香身体一震,脊梁骨也似被冻僵了,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没有回头,却能听见他的脚步声,稳健沉着。


    柴达也是一惊,猛地转身,下意识往霍香面前挡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绷:“晏大人……你怎么来了?我……正要送我表妹回去呢,就不多留了……”


    “表妹?”晏行止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玩味地念出这个称呼。


    他目光越过柴达的肩头,落在女人单薄的背上,连衣服也有备无患地换了,轻轻笑了一声,“我却不知——我的婢女,什么时候成了柴校尉的表妹?”


    “这……”柴达按了按手下的剑柄。


    晏行止目不斜视,盯着那道影子。披着一件灰青色的粗制斗篷,肩膀微微缩着,还蠢固地不肯转身。


    他分出一缕余光,扫过旁边酒气滔天的门卫,反问:“既是送亲,柴校尉怎么还公然和城门守卫,在此等重要节日饮酒?”


    这是玩忽职守。


    霍香闭了闭眼。


    他既已寻来,当然没有轻拿轻放的道理。再闹下去,只怕把柴达和其余无辜之人牵连进来。


    霍香深吸了一口气,终是转过身,越过柴达,站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我和柴大人遇到而已。”


    “是吗,”晏行止视线冷冷地睨下去,“那就告别吧。”


    霍香回首,向柴达浅浅点了点头。


    柴达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保重”,接着又对晏行止喊:“姓晏的,好男不跟女斗!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可不跟你客气!”


    晏行止不耐烦地乜去,“你们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说罢,又瞪了霍香一眼,是警告以及催促离开的意思,便转身而去。


    霍香提起步子,跟了上去。


    满城灯火依旧,人群依旧,他们一前一后回到杏花巷,晏行止没有回头,霍香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此起彼落。


    院门打开,张婶欢欢喜喜迎出来,却见两人神色凝滞,缩着脖子,默默退到了一边。


    “关门。”


    霍香一只脚才跟着跨进正门的门槛,便听到一句冷冷的指令。


    霍香依言关门,晏行止也放下了荷花灯。


    猜灯谜赢下的便宜货,并不算巧夺天工,甚至有些粗糙,在人流的冲撞中,竹制的骨架已经松散,薄纸花瓣歪斜了半边,透出的光也弱了。


    他取出里面的蜡烛。已烧了太久,只剩下短短一截,挪动时,融化的蜡油晃荡,滴到他虎口,他手指却没有丝毫颤抖,顷刻便在肌肤上凝成坚硬的蜡壳。


    他手腕倾斜,慢条斯理地点亮了屋里的灯。


    越来越多火苗跳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成无数个,打在墙上,长长短短,却每一个都隔得很远。


    最后一盏灯也亮了起来。


    晏行止把手中的短烛放到一边,抬头看她,“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如公子所见,”霍香站在门边,低头拍了拍身上陌生颜色的斗篷,“公子才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我?”


    晏行止道:“我在想,一直跟随陈光弼,唯其马首是瞻的柴达,有什么尾巴要处理,年节也不着急去江西?我让远山跟着他,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


    霍香笑了一下,“公子真是见微知著。”


    晏行止却笑不出一点,“所以,那时我说带你去见宜太妃,你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为了今日之筹谋?”


    霍香不语,连睫毛也没眨动一下。眼睫下的阴影闪动,只是烛火的摇晃。


    “我不明白!”晏行止声音压得更低,“你又还有哪里不满意,还是要走!”


    霍香好笑,“我为什么不能离开你?我连父母都能扔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离开你?大人前一刻不还逼着我回头吗?”


    拿柴达等人威胁她。


    “谬论!”晏行止斥,“你扪心自问,你做了什么事?是你先不辞而别!”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破音的不甘:


    “你没有心吗,霍香。”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他已经把他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强硬的,许诺的,卑微的,等待的,都没能换来他想要的一句承诺。


    她说不会做母亲,怕痛,他也不再追究她避子的事,也愿意等她。她那时抱他,他想,她也许也爱他。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不知道还要怎样。


    霍香嘴唇颤抖,眼睛里也有烛光在晃,“你没有……对不起我……”


    甚至算对她很好的人。


    “那为什么!”


    霍香默然,踱到桌边,拈起白日放在桌上的紫苏,道:“大人,我没有你博学,在灵隐寺也听过几句佛语。佛祖拈花一笑,迦叶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她掐着叶梗,在他面前转了转,“这是紫苏,正面为绿,反面为红,可解表散寒,行气和胃。翻覆之间,颜色不同。


    “就像大人,曾经避我如蛇蝎,后又视我为珍宝。


    “大人的下一个样子,又是怎样的?”


    霍香将那片紫苏放回碟中,指尖沾着一点干碎,带着一股紫苏特有的清香,接着道:


    “我在清溪镇,安分守己,尚且要遭受流言蜚语,大人难道以为,给我换个身份,就万事大吉了?


    “你以后要面对的,远不止今日奔波于我和你家人之间的辛苦。你要遭受四面八方的目光,甚至弹劾。


    “陈将军在那些流言中尚且不能全身而退,大人有朝一日,安知不会步此后尘?


    “大人说,吴文宣会因为没有中举,怨我害他分心,大人哪天会不会也怨恨我?怨恨我毁了你的仕途?”


    晏行止道:“未来之事,谁可言说?”


    “可是大人……”霍香有些艰难地承认,“我不敢赌。就像大人,也不敢一样。”


    晏行止站在那里,没有动。


    霍香偏头看着他,“我有时候不自量力地想,大人和我,是一类人。我会装,大人也很会装。


    “我知道说什么样的话让你放心,你也知道不能一直把我关起来。所以我说我已经定下来,要开义诊,你也满足我的愿望。但你其实一点也不放心,所以让流云、张婶看着我,催着要去见太妃,还暗中调查罗念一和柴达。


    “大人,你扪心自问,难道就一点怨恨也没有吗?”


    只是怨恨转化为了不安与不信。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相处着,害怕对方变心变样,只是他以强势的手段,她以逃避的手段。


    他们也都是做决定不顾对方的人。


    霍香道:“你并不爱我,你只是要从那苦行的生活中解脱,扮演一个符合世俗教义的丈夫,换做任何女人都可以。”


    晏行止拧眉:“什么叫换作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纵然我有自私自利的部分,难道就可以把你的所作所为剔除?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你,我们是不是可能早在扬州就已经殒命?又或在徐州分道扬镳?天命既让我遇见你,就是前世的缘分,今世的宿命!”


    “那你如果知道!”霍香忽然提高了声音,“扬州那天晚上,是我拉你到床上,你又当如何!”


    晏行止怔了怔。


    霍香缓缓送出一口气,仿佛拂开镜面经年的灰尘,声音低下来:“你那时其实还有一点意识,是我罔顾你的意愿,拉你上床。”


    她面容平静到死寂,“你想起来了吗?晏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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