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眼睁睁看着衣料被筋肉缓缓撑开, 柔软的布料越绷越紧,勾勒出身躯的挺拔姿态。
她指尖原按在衣服上擦拭,此刻隔着一层微湿的薄布, 几乎能触碰到底下梆硬的体魄。
晏行止比霍香更快意识到, 脸色骤变, 慌忙往后退了两步,急急拉开和她的距离。
他侧身站定, 右臂横在腹前,宽袖垂落,几乎到了膝盖处, 倒有一股名士之风。如果嘴唇没有抿得那么僵直得话。
霍香的手也停在半空, 拿也不是, 不拿也不是,手中的绢子也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过犹不及。他此前清心寡欲过甚, 如今姑且算解禁, 控制稍弱,又正是意气飞扬的年纪, 陡然和女子接触,难免身体僵硬, 又或想入非非。
霍香却骇得要死,满脑子都是昨夜的折腾,何况又没有报酬,哪里有舍命陪君子的觉悟。
“公子……”霍香也很难讲自己是窘迫, 不愿,还是害臊,总之有点结巴,“可能……不太行……我……不太舒服……”
她都肿了。
晏行止脸色更愠得青了。
青天白日的, 他又非急色之人,何曾想过要和她怎样。
他是个正常的成年男子,难免有些反应,只是往日都在私密之时,从未在女子面前如此失态。
此时又开始恼恨起她这个人来。似乎从来没有精致可言,就是这样一种粗糙莽撞的生气,有时还愚拙得不行。
晏行止下颌紧绷,不想同她说什么,也不知能说什么,自己默然进了净室。
雕花门微有些烦躁地合上,将两人隔在两端。
霍香一个人坐在桌边,局促难安,连为美食悸动的心情也没有了。
俄而,净室的门重新打开。晏大人换了干净的衣服出来,已经恢复那般皎皎如月的样子,带着一点凉凉的润气。
目光相接的瞬间,两人还是免不了尴尬。
他们之间,有种熟又不熟的感觉。
大概就是互相靠近的笨拙吧。
晏行止不想让话题和目光继续停留在自己身上,便问:“你不舒服吗?要请大夫来看看吗?”
这一军委实将得好,便成了霍香开始不自在,连忙摇头,“不必了……”
她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接着道:“是那处肿了。公子让奴婢出去,自己抓点药吧。”
晏行止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一时语塞,耳根也隐隐有些发热,但面上还算镇定,点了点,道:“今日正好旬休,我陪你去吧……”
“不不不!”霍香慌忙打断摆手,“这样不好!”
晏行止想想也是,毕竟是女子的私事,他去反而不便,便扯下了腰间的白玉佩,递了过去,道:“那就让飞烟陪你去吧。”
霍香心知总要带个人,也没再拒绝,双手接过玉佩,是和那根玉簪一样温润的玉料。她摩挲了几下,大着胆子问:“奴婢能再去买点东西吗?晚些回来?”
“随你,”晏行止淡淡道,随后又补了一句,“这玉佩给你了,出门就带上飞烟或者远山。”
霍香没想到还额外得到了出门逛玩的权利,连声倒谢。
用罢早膳,从正房出来,霍香便见几个婆子倚靠在廊柱边上,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拿眼睛往她身上瞟。
那目光算不上明目张胆,却也谈不上遮掩。
她们都是婚育过的妇人,眼睛毒辣得很,哪里瞧不出那些斑斑点点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霍香其实并不在意闲言碎语,她本来也算不上正经地方出来的,再粗鄙的话也不是没听过,但她不喜欢一直被偷看,就好像看到了老鼠从眼前窜过,回头却又不见了。
于是和飞烟出门时,她专门戴了顶帷帽。
马车辚辚行过街巷,停到安仁堂前。
霍香又把那堪称露骨的话说了一遍,道是自己进去便好,姐姐在马车上等吧。
飞烟一个黄花大闺女,自是羞得不行,便依霍香所言,留在了车上。
买完药,二女又去旁的地方逛了一圈,马车则停在巷口。
两人都难得出来,自是见什么都新鲜,购置了不少东西。一直到黄昏时分,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正要上车,飞烟忽然“哎呀”一声,道:“糟了,我方才买的那盒胭脂落在那家铺子里了!我回去找,你在这儿等我。”
话音刚落,人已转身小跑而去。
霍香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望了望四周。街巷两旁都是些老旧的宅院,排列的整整齐齐,莫名有点眼熟。
突然,一个素衣女子停在她面前。
女子面容清秀,头上也没什么装饰,就戴着一朵白色的绢花,仰头看向旁边停靠的马车。四个角上都挂着黄皮灯笼,上面赫然写着个“晏”字。
霍香心觉此人眼熟,她亦望了过来,一双秀眉紧蹙,问:“你是晏家的人?”
霍香点点头。
她苦笑了一声,“是晏二让你来找我的?”
霍香听她提起晏二,终于想起,这女子正是那天和明心打架的、晏老二的姘头。
霍香紧忙摇头,并不想参与她们之间的争斗,“不是……”
墨娘却只当霍香是暗中前来探访,所以不敢明说。她眼中泪光闪了闪,当即追问:“他知道了是不是?”
“什么?”霍香一头雾水。
墨娘眼中的泪再蓄不住,顺着面颊滑下。她拿起绢子,优雅地拭了拭鼻头,诉道:“我知道,他肯定知道了。他那么大本事,就没有能瞒过他的。可……可是他先不要我的,给我那个宅子又有什么用!”
霍香的眼睛一下瞪圆了,“他给了你什么?”
京城的一套宅子?
晏老三可什么也没给她!
一两的月钱都没给她涨!
所以她当初不仅给自己折腾得高烧一场,还放弃了一套京城的宅子?
她要掐人中了。
墨娘还在那里拭泪,只当霍香那震惊的表情是再指责她背信弃义。明明得了天大的好处,还背弃晏二。
她凄凄道:“可我只是一个从良的弱女子,孤零零一个人,他给了我宅子我也守不住。我要一个男人!”
原来这墨娘以为,晏修齐让她有难处去找他,是对她还存着几分心思,却又不想成日守着那点微渺的希望,又寻了个新的男人,想着好歹有个依靠。
霍香也大概听明白了,道:“那你就要一个男人。”
墨娘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水灵灵地转着,几乎有些呆怔,“你说什么?”
“我说,”霍香重复了一遍,“如果你觉得你要一个男人,就去要一个男人。”
跟她说这么多话、泣这么多泪有什么用呢,她又不能替她过日子。而且她说再多,她该怎样还是怎样。
她可能是希望她表示一下理解吧。
可她们又不熟,一面之交而已,以后都不一定再见。理不理解又有什么妨碍呢?
也可能是把她当成了晏老二的前使,以为是闻听了她的事,对她还有点在乎,前来询问。希望她传递一下她的无可奈何。
可晏老二那种流连花丛之人,睡在枕边的都不一定记得是谁,怎么可能回转心意。
墨娘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飞烟也适时回来,手里拿着彼时遗落的胭脂盒。
霍香便对墨娘道:“我们并不是二公子院中的人,今天只是出来购置点东西,恰巧路过而已。”
说罢,便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告辞,和飞烟一起登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远去,只剩下墨娘的身影,在暮光中独立。
马车回到晏府,两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车。
霍香正要从角门进去,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一条松毛小黄狗。
毛茸茸的一团,约莫也就一个多月大,一见她,就摇起了尾巴尖。
霍香正想走过去看看,一道深绿色的身影拦到了她面前。
杨嬷嬷一如既往地面容板正,似乎更严肃了,冷声道:“夫人要见你。”
霍香心里咯噔了一下,心知这回肯定不是晏老二假传消息,便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飞烟,随着一起去了风华堂。
陆氏坐在一贯的那张椅子上,仍是素雅的装扮,面色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陆氏见她来了,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朝旁边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眼手边几子上的白玉碗。
那碗里盛着浓黑的药汁,还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
“这个,”陆氏道,“你喝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霍香目光落到那碗浓黑的药汤上, 心头猛的一沉。
难道陆氏已经知道她和晏大人睡了,终于忍无可忍,要一碗毒药送她上西天?
私杀奴婢, 恐怕不太符合雅正的作风吧。尸体也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家里又有个国子监的老爷、户部的公子, 一旦为政敌所知,一本参上去, 什么伤天害理,草菅人命,家门不肃, 内闱秽乱, 蔑视朝廷宪律司法, 有伤圣朝宽仁之治——可不利于前程呢。
霍香咽了口唾沫,心中飞快忖度起来, 当如何开口, 既不亢斗让人以为威胁,又点明其中利害。
“怎么, 还要我喂你喝吗?”陆氏目光凛凛地望着下首的少女,只觉等了许久, 愈发不耐烦了。
今早上,晏行止迟迟不来请安,陆氏就觉得奇怪,恐是昨夜参加邓家的喜宴, 饮多了酒,或有不适,便差了杨嬷嬷去关问。
杨嬷嬷才到攸宁居,就听几个婆子在廊下窃窃私语, 说什么公子昨夜要了水,霍香那丫头还在正房没出来。
杨嬷嬷脸色骤白,哪还敢逗留,当即回去禀告了陆氏。
陆氏听完,只觉眼前发黑,几欲晕厥。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这个霍香,果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虽说当初在老夫人的胁迫下,把霍香送去攸宁居,也有给晏行止收房的意思,可到底一年没有动静,陆氏还当是自己多心,晏行止真的只是随手搭救了一个女子而已。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事情真正发生,也全然不是有预料就能心平气和接受的。
陆氏看着面前的少女,下巴上还有些若有似无的痕迹,暧昧得就像花瓣上揉出的淤色,哪里还用问是否属实。
真是好不知羞!
陆氏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恨恨斥道:“你勾着度卿做了那种事,已坏了他的清名,若是在正室夫人进门前,生下庶子,届时该如何言说!”
陆氏说完,便绷着脸,扬了扬下巴,示意杨嬷嬷把药端过去。
霍香垂眸,看着几乎顶到她嘴巴的汤药,甚至能闻到辛辣的药味,想这原来只是避子汤,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继而又浮起点不认同的讥诮。
晏大人牛高马大一个男人,若是不愿意,她一介弱质女流,还能强逼不成?昨夜分明是他自己先动了念,她不过是没有推拒而已,怎么到头来,倒成了她勾引?他对她又摸又亲的,她都没说他勾引呢。
这陆氏,也并非真心讨厌姬妾,而是讨厌伤害了她的姬妾。所以当儿子做出和她丈夫差不多的行径,她却怨怪狐媚子不知廉耻,蓄意引逗,而她的好大儿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贤良君子,只是误入歧途了而已。
罪魁祸首,正是她这个扬州来的贱婢。
霍香嘴角微挑,压下这些念头,换上一副乖巧的神情,轻声道:“奴婢不敢。”
说罢,便伸出双手,接过了药碗,一口饮尽。
入口又苦又涩,显然是加了不少莪术红花之类,破血通经的苦药。若是她来配,必定要补一味甘草,既可以中和些许苦涩,还能调和诸药的烈性,不至于太伤底子。
但既是给侍妾的避子汤,自然也没必要这般讲究。
高座上的陆氏见她喝得还算干脆,面上的霜雪之色勉强缓和了些,又道:“这药连喝三天,便可管一月之效。以后杨嬷嬷会如期给你送去。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奴婢知道的。”霍香垂首道。
陆氏也再无心绪,倦倦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霍香这才从风华堂退出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攸宁居时,晏大人已去了松鹤堂,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洒扫庭院,见到她,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反常态地堆起笑,主动朝她点了点头。
霍香一向与人为善,旁人见她好说话,也多随和相待,从不曾这么刻意谄媚。
她原还纳闷,一进自己的耳房,见到满桌子赏赐,便明白了。
几匹上好的料子,两支银簪,俱是老夫人那边赏下来的。
霍香轻轻惊叹了一声,心想还是老夫人阔绰,不枉费她日日变着法儿地做点心。
霍香反手关了门,却没立刻去整理礼品,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包药。
如今她既喝了陆氏的避子汤,这个自是暂时用不上了。陆氏此举,倒免了她以后还要寻借口买药的麻烦。
霍香想罢,便把药包仔细放进了柜子里,锁好,才开始收拾要搬去正房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捡的,统共就那么几件衣裳,几样首饰,一个来回就搬完了。
次日。
晏大人如常去上值,杨嬷嬷也如期送来了药。
飞烟如今又多了个任务,照看霍香,听说杨嬷嬷来找霍香,不由多了个心眼,去暗中观望了一眼,却瞧见乌亮的药汁,心底不禁打了个鼓。
她纵然不知这药的确切功效,也晓得药不是乱吃的。何况以夫人对霍香一直以来的态度,多半不会是什么好物,还要杨嬷嬷亲眼看着喝完。
若真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谁来担责?
待到杨嬷嬷离去,飞烟忍不住去问霍香:“那药到底是什么?”
“调理经期的药。”霍香随口编道。
飞烟脸色一紧,哪里还听不懂。
这必是避孕的药物。
夫人最忌讳庶子的事了。
她曾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过,这种药大多是大寒之物,有损身体。
飞烟咬了咬唇,试探问:“要不然……和公子说说吧?”
“不可!”霍香摇头道,“夫人如此,也是情有可原,公子也会乐见的。姐姐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反被说成以疏间亲,挑拨他们母子关系。”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难道她还能亲过晏大人的亲娘吗?奢望晏大人为了这些事,去和父母宗法叫板?
霍香也不想做母亲。
她也不知道怎么做一个母亲。
孙金花,陆氏,柳氏,每一个都不一样,却每一个都好像不是她心目中母亲的样子,或嗜赌成性,或强势控制,或自怨自艾。
霍香一个人躺在雕花床上,枕着冰丝的枕褥,闭着眼,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她们的面孔。倏的一转,又变成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时候她爹还没瘫,是个很说一不二的男人,脾气也大,常指挥她娘给病人煎药抓药,要这样,不要那样。她娘则温顺体贴,连声应喏。
后来她爹瘫了,吃喝拉撒都要靠人伺候。曾经的一家之主彻底失去了底气,脾气自然也软了下去,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求着告着。她娘倒有点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架势,何况又是对着个不能劳作的男人,不免有一股窝火,渐渐强势起来,说话也越来越不客气。
再后来,她被卖到了黄府,跟着周妈妈在绣楼上学习那些讨好男人的伎俩。有些东西简直闻所未闻。
而她一想到自己要去伺候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他周身可能还透着一股腐朽酸臭的味道,就想吐。黄府那么精致的吃食,她却几乎无法下咽,不过强迫自己进食,不然一天的教导下来,会饿得晕倒。
那些日子,她常肚子绞痛,就像此时。
霍香半梦半醒的,忍不住蹙眉。
忽然,她眼角一热,一根手指贴了上来。
那手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茧,轻轻蹭过她的眼尾。
霍香恍然睁眼,便看到男人站在榻边,背着光,面容模糊在一片暖黄的烛光阴影里,只遗下一道清峻分明的轮廓。
像初见时一样。
他已经洗漱清楚,身上只穿着雪白的亵衣,隐约可见其下平直有力的锁骨线条,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水汽。
他垂头看着她,有些皱眉,问:“怎么哭了?”
霍香道怔了怔,才发觉自己眼眶微潮。她接连眨了几下眼,睫上细碎的水光颤了颤,平复好气息,缓声道:“只是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霍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烛火幽微,映得青年瞳孔愈发深邃,总会让她想起粼粼的黑泉。
“公子,”她心里又浮起了那种鬼使神差,问,“你会做父亲吗?”
晏行止明显愣了愣,顿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很有一股审慎的语气:“……你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这大概是一个蓄势的阶段吧,但不是虐女的意思,只是一些矛盾的集中爆发。女主的眼泪、难受,都不指向男主,而指向过去的自己。霍香不是因为晏行止而委屈,而是她的人生本来就千疮百孔。晏行止也没有重要到,她会投入大量感情,然后去怨恨他的失责,霍香没有、也不允许自己有期待在他身上。其实她要是真的选择去依靠晏行止,她的日子反而会变好,但她现阶段很封闭,完全无法走进亲密关系,她欠缺的安全感也不是一个男人能给的。所以,如果晏行止说他要娶她为妻,女主反应是:疯了吗,然后会跑得更快(她不希望多年以后,男主开始反悔,然后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你放弃了什么吗”这种话)。所以霍香的离开是必然的,也不是因为男主怎么不好了,让她心灰意冷,相反,她是选择去寻找自己的生活,成为自己。(男主甚至是女主做出离开决定的绊脚石,因为这代表女主要彻底割舍他)当然,不是替男主开脱,说他没问题。他的处理方式其实和陆氏很相似,就是为人作决定。总体而言是成长流吧,男女主都有自己的彼岸要到达。
第63章
晏行止的理智告诉他, 就算怀了应该也没这么快诊断出来。前天才行的房,今天就报喜了。送子观音亲自下凡,也没这般神速。
可他还是问了出来。
万一有神医呢, 诊脉于游丝。
霍香有一瞬间的失语, 方才那点伤感也被这股无奈一扫而光, 甚至觉得他这个榜眼很有点水分,忍不住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晏大人也顺便去看点医书吧。再是医术高明的大夫, 也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把出喜脉。
晏行止晓得她医术不俗,也便相信了这世上确实没有三天把出喜脉的神医,又叮嘱道:“那到时候请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了……”霍香摇头, 唯恐自己说得太绝对惹来怀疑, 补充道, “我来月事了。”
又怕男人不明白其中关联,说明了一句:“来月事就是没有怀孕的意思。”
“……哦。”晏行止淡淡应了一声, 有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并非全然不懂这些, 方才不过是关心则乱。那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猝然得知有喜的惊讶, 如今又说没有,不知是高亢的情绪骤然回跌, 还是别的,有点低落。
不过眼下的处境,没有,可能更好。
倒也提醒了他, 这事要慎重。
果然,一时冲动做出的事,许多都顾不上周全,多的是要善后。
但若说后悔, 则不多。一来他这人素不爱往后看,二来也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如无意外,最晚年前,他之筹算便会有结果。但晏行止其实也没有十成十把握。若是做不到,他最坏的打算,是这辈子不娶妻了。
左右也没多久了。
晏行止便收拾起心情,点了点头,又因周围的女人都对子嗣相当重视,想霍香也是,便安慰了一句:“也好,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罢,他熟稔上榻,挨着少女躺下,并肩卧着,又追问:“那怎么突然问这个?”
霍香自然知道不是时候,望着帐顶那片吊垂的暗影,缓声缓气道:“就是问问……”
晏行止为人严谨,对问题也自有一股严肃态度,此时也认真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我从没想过这个,大概……不太知道。”
他此前连亲也没成,怎会一跃想到为人父的事?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晏行止又道,“事情到眼前就会了。”
霍香轻笑,“比如公子在户部吗?”
“差不多吧。”晏行止自嘲。
帐外响起滴滴的水声,大概是冰鉴里的冰在融化。
霍香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指尖微微蜷了蜷,近乎自语:“我也……不会做一个母亲……”
“你才……”十七岁,自然如此,他母亲生他时都二十三了。
晏行止本想这么说,突然想到,他们从街上初遇算起,已经认识一年,年岁早长了上去,于是改口问:“你什么时候生辰?”
“六月初四。”
晏行止微怔,“上个月?”
“嗯。”
晏行止喉间有些干涩,“你没同我说。”
这句话就有点推卸的意思了,好似自己不知道,全然因为对方没提。
霍香难得没有下意识花费心思体悟话里的言外之意,反而理所当然道:“公子没问啊。”
谁没事主动说这个?那得多大的脸啊。
一句话,又把问题甩了回来。
晏行止被她噎了一下,彼时确实有些避她如蛇蝎,如今也只能自我安慰一句“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便侧了个身,伸出手去抱她。
入手却不是柔软的腰肢,而是一个热烘烘的硬疙瘩。
晏行止一惊,掀开被子一看,竟是个汤婆子。
可现在还是夏末,余热未消,屋里的冰鉴还在散发着丝丝凉意。
晏行止不住蹙眉,“你不舒服吗?”
“小日子有些不舒服,”霍香轻描淡写道,“已好了。”
那两碗寒药,不仅把她的月事提前勾了下来,还有轻微腹痛。
晏行止面容还肃着,仔细把被子掖好,语气也有点不容置喙的坚持:“明日叫大夫来看看吧。”
霍香却不希望被诊出什么破绽,但也没想过放任这药损坏身体,以后都要落下痛经的毛病——陆氏的大夫,水平着实差劲。
她得找个由头去抓点药回来,对冲一下药性。
霍香因道:“我昨天去安仁堂,听说他们那儿有个千金科的老大夫坐诊,倒是可以去瞧瞧。”
“那便去瞧瞧,”晏行止点头,“玉佩在你那儿,你拿着出去就是。”
霍香轻轻应了一声。
此后无话,相与枕藉,梦会周公。
迷迷糊糊间,霍香感觉身边有人起身。动作很轻,只带起一点搴帐的风,和轻微的窸窸穿衣声。
霍香以为是梦中——到时辰肯定会叫她的,只睫毛颤了颤,又沉入半明半昧的浅眠中。
再醒来时,日色明媚,身边已空无一人。
霍香这才惊觉,那时听到的,确实是晏行止起床的声音。
失责啊失责,真是失责。
霍香心下自嘲,伸了个懒腰,方才起身洗漱。
用罢早膳,霍香便收拾着准备出门去安仁堂。双儿听说了,便想托她带些花样子回来。府里的那些样子,都看腻了,一点新意都没有。
霍香爽快答应,其他一些不能随意出门的小丫鬟见状也来找她,这个要胭脂,那个要花笺,还有人想吃西街李记的梅子糖。
霍香一看这架势,灵机一动,便向她们每人收了点跑腿费,接着拿纸笔一一记下了她们的姓名和物件。
是以后半天,飞烟尽陪着霍香在街上东奔西走,买这买那,腿都酸了。
飞烟见霍香那采购的单子还有一大截,忍不住问:“你何必为了这点钱干这些事?跑了大半天,统共也没几文,你也不嫌麻烦?”
听来有点埋怨的语气。
霍香把梅子糖收进篮子里,心想飞烟又不挣钱,倒是难为她了,陪笑道:“反正我能出来,自己挣点,也方便了她们,何乐而不为?姐姐若是嫌累,就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好了。”
说着又小跑了出去。
飞烟看着少女轻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真不晓得她哪来这么大的劲头,明明昨天还月信不适。
回到晏府时,天色已近昏暗。
两人正要从角门入府,余光又瞟见一团熟悉的黄影。
那只松毛小狗正蜷在角落,一见霍香的身影,立刻竖起了尾巴尖,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过来,绕着少女的裙摆打转。
“你还在啊,”霍香蹲下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你没有主人吗?”
“没呢,”一旁的守门小厮道,“那母狗前几天被人抓去了,估计是炖了。本来还有几只小的,也慢慢不见了,不知是不是死了。”
霍香听完,不由叹气,“真可怜。”
可惜她和它一样,都是这宅子的外客,不能决定去留。
霍香便从篮子里掏出了一点吃的,留给了小狗,方才跟着飞烟回到攸宁居。
两人才进门,便有一堆人围上来,把霍香篮子里的东西瓜分一空,都不用她一个个送上门,甚至已开始问她下回什么时候出去。
霍香相当乐见,只道:“你们要什么,随时来告诉我就行。”
不久,晏行止从衙门回来,一进正房,就看见霍香坐在桌子边数铜板,一枚一枚地,一脸喜气洋洋,沉迷陶醉。
“病看得怎么样了?”晏行止便自顾自去到了花衣架前,解了腰带,换下衣服。
霍香这才察觉晏行止已经下值,连忙把钱收拢好,洗去一手铜臭味,上前伺候,嘴角还挂着笑,“没什么事,说是吃几剂药就好了。”
晏行止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见她气色确实比昨夜好了许多,也便放了心。
他又朝那桌上示意了一眼,“你方才在干什么,数钱吗?”
“对呀。”霍香歪头笑了笑,很有点得意的样子。不过这钱从何而来就不能告诉晏大人了,不然不让她出去了。
晏行止感觉她这笑十分意味深长,歪起头来,叶片状的眼睛也变得狭长,像只猫。
可惜现在不方便。
晏行止也没追问,自去沐了个冷浴。
此后,霍香就常做这桩跑腿的买卖,隔三差五就拎着篮子和小纸条出门。每次回来,她都会去喂那条小黄狗。
她甚至用旧衣裳给它做了个窝,就在墙根的凹处。
小黄狗也认得她了,每回远远看到她,就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她转圈圈。
“小黄!”霍香正色训斥,“不许咬我裙子!坐好!”
见它乖巧坐好,霍香这才蹲下,把手里的肉干给它。
这日,晏行止在柒宝斋订的东西如期到货,他便趁空去取了一趟,回来,便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搂着裙子,蹲在角门边。
他放慢了脚步,认出那是霍香。她蹲在那儿,侧脸笼在夕照里,神情比在府中时舒展许多,嘴角噙着一点点笑意,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狗脑袋。
那狗耳朵还没立起来,软趴趴地耷拉着,吃东西都不妨碍它摇尾巴,甩得像簇小旋风。
不知是不是摸够了,她突然站了起来,朝门里走了进去。
原是狗碗里的水没了,霍香怕它噎着,便进去接水。
再回来,狗却不见了。
“小黄?”霍香四下张望了一圈,又唤了两声,还是没有回应。
估计是已吃饱了,跑去别处玩了。小狗,总是贪玩的。
霍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也便悻悻转身,回了晏家。
甫进到攸宁居,霍香便听远山“哎哟”叫唤了一声,一团黄影从他手里挣脱,跌跌撞撞朝霍香冲来,前爪猛的攀到霍香小腿上,仰着脑袋,吐着舌头,哈着嘴巴。
霍香低头看去——
正是那条小黄狗。
作者有话说:
香香最大的乐趣就是劳动挣钱。行医也是劳动,跑腿也是劳动。但前者是她的理想职业。明天不知道会不会被锁……晋江现在搞了个什么ai审核,发出来40分钟就给我锁了。大家的评论我都会看哒,没有在评论区回是觉得如果要回复,就要每一个都回,而有些问题是差不多的,所以还是在作话说吧~(话多的作者是这样的)
第64章
“啊!小黄!”霍香脱口惊呼, 蹲下身子,一把叉住小狗两腋,举了起来, “你怎么进来了?”
“刚才公子回来, 在角门那儿瞧见——”
远山一脸苦涩地踱过来, 指着外面方向,那深色的袖子上全是梅花形的狗脚印, 解释道:“就让我抱进来。说是味儿太大,让我先给洗个澡。”
别瞧这小狗崽子身短腿也短,却十分有劲儿, 在远山怀里拧麻花似的乱踹, 此时倒乖乖窝在霍香手里了, 像个发黄的棉花球。
远山便朝着霍香努了努下巴,“你认识这狗?”
“在外面遇见, 喂过几次, ”霍香说着,把狗揣到了怀里, “公子叫捡回来,取名字了没?”
“没呢。”远山摇头。
方才他们从柒宝斋回来, 远山自去交了马车,回头就见公子凝神望着角门方向,吩咐他把狗带回攸宁居,旁的什么也没多说。
霍香了然, 低头挠了挠小狗下巴,哄小孩儿似的语气:“那就还先叫小黄吧。”
“啧,”远山满脸嫌弃,“你这名字, 也太随便了。章衡大人家也养了条狗,黑的,叫青露,那才好听。”
“贱名好养活,”霍香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好听的等公子取呗。”
远山揶揄:“这倒稀奇了。这狗还和人似的,有大名有小名。”
霍香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自顾自抱着小狗去找双儿讨了热水,给它里里外外洗了个澡,又仔细擦干,便是一只干净漂亮的小狗了。
一切收拾清楚,霍香才抱去找晏行止交差:“公子,狗弄干净了。”
晏行止正站在桌案前,眼前摆着一方扁平的锦盒,手指轻轻巧巧地勾着盒盖上的锁扣,打开一个斜角,垂眸凝着里头的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眼,淡淡道:“你就养着吧,不是喜欢吗?”
霍香愣了一下,又想到他们几乎前后脚回来,便知他那时是看见了。
霍香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黄,讪笑道:“奴婢就是瞧着它可怜,遇到了喂几口吃的……”
“嗯,”晏行止浅浅应了一声,又叮嘱道,“记得别让它乱跑,小心冲撞了别人。”
霍香连忙点头,这便抱着狗出去了,开始忙活准备狗窝等物。
晏行止望着少女轻快的背影,那裙角几乎是蹦跳着消失于门外,忙得起劲,一点让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晏行止垂眸,看了一眼手下的盒子,指尖轻轻在盒面上拍了拍。
死物,自然没有活物有新鲜劲。
莫说霍香,整个攸宁居听说来了只小黄狗,都围过去逗玩,一直到它彻底没了力气,歪歪扭扭地趴进窝里睡觉,众人才依依不舍散去。
时下已经夜深。
霍香也洗漱妥当,散了头发,换了寝衣,准备歇息。
晏行止亦早已沐浴好,坐在椅子里,手里握着一卷书。
他余光瞥见灯影晃了晃,便放下了手,侧过头来,有点等候多时的感觉,低低呼了一句:“过来。”
话音里似乎含着一点笑意。
霍香一愣,本要去多点几盏灯的脚步也转了个弯,依言行了过去。
“这是补给你的生辰礼物。”晏行止微微偏头,示意了一眼案上。
霍香很是呆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他白日摆弄的那只锦盒,约莫两个巴掌大。
霍香缓缓打开。
烛光倾泻进去,照出一对通体莹透的细条白玉镯,晶晶然如雪上冰,看不到一丝杂质,圆圆满满地躺在深色的绒布上,如同两圈被框住的月光。
霍香并不懂什么冰种糯种,老坑新坑,但就像挑瓜,长得好看的总会甜一些,仅瞧这晶莹剔透的品相也晓得,绝不是凡品。
“给我的?”霍香有些难以置信,过了好几息才抬起头,“这个……很贵吧?”
“嗯。”晏行止点了点头,答的是前一句。
他再没多说什么,顺手从锦盒里取出一只镯子,托起她的手腕。
少女本就是纤瘦的体格,尤其是骨节处,肌肤愈发薄了,裹着一截纤秀的腕子,隐隐可见青色的血脉。
晏行止将镯子轻轻套上她手背,一直推到腕骨微凸处,妥帖停住,又取了另一只,同样仔细替她戴好。
冰玉的凉意贴着霍香腕间的肌肤,像一汪山泉,清清爽爽地沁着。玉镯在她腕上微微晃动,空出一截恰到好处的余地,轻盈灵动。
霍香却觉得戴上的不是镯子,而是一副千钧的枷锁,就这样举着手,悬在半空,完全不敢多动作。
万一……打碎了可怎么办!
难怪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要戴这么金贵易碎的玩意儿。这么一对东西套在手上,必要轻拿轻放,举止端庄。
霍香束手束脚,男人的手指却很玩趣似的在那玉环上拨了又拨。
不知是不是刚洗完澡出来,霍香身上还笼着热水蒸出的暖气,觉得晏行止的手也如那玉一样凉,渐渐也变热了起来。
他的手指要嶙峋坚瘦一些,骨节分明,从镯子游移到手背,又慢慢摩挲过她的手心,指节,一下一下,很是缱绻。
霍香觉得有点痒。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他。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青年脸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眉骨高挺,衬得眼窝愈发深邃,微微垂着眸子,映出跳动的烛火,就如玉上那点莹润的高光,却没有那么清澈晶透。
相反很深,很沉。
和那鼻侧的小痣一样,实实在在,不透一点气,沉沉压在霍香眼底。
女人的直觉,抑或她已切实见过,霍香从那眼中感觉到一种下沉的欲念。
她手指蜷了蜷。
他却突然收回了手,兀自转身,走进了净室。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入水的声音。
水波漫过身体,吞没了一瞬,又归于寂静。
再无声响。
其实这些天多有这样的事,尤其是在榻上。两人拥着躺着,霍香突然便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某些地方也渐渐热了,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灼人。
大抵是顾及她身有肿痛,又在经期,无法真刀真枪,白刃血光,他便只能自己一个去净室,用冷水平息一些燥气。
但竟完全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水面不曾被手拂过而起伏,呼吸也不曾急促,仿佛入定了一般,就那么安静地呆在水里,仅靠着冰冷的水温,将一切沸热的生命力镇压下去。
真像个去欲远矣的苦行僧,修行寂灭。
他此前二十余年的生活,不会都是这样过来的吧。
那真是心性坚忍,令人肃然起敬。
霍香也真不明白。说他急色吧,他再没和她第二次同房,甚至也不主动问问她何时方便;说他不急,又总这样。
也可能是他比较好面子,所以五指也不肯沾阳春水。
霍香忽然回忆起周妈妈的话,辅之以一以贯之的懒洋洋语气:男人这样经常引而不发,并非长久之道,早晚要出毛病。
而且冷水澡泡多了,易寒气入体。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以后老了风湿骨痛,就晓得苦楚了。
霍香胡乱想着,许久,净室的门才重新打开。
晏行止走出来,身上已换了一身干爽的亵衣,但周仍弥着一股冷冷的水意。发根也湿了一截,贴在颈上。
霍香见他坐到榻上,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提醒:“公子,我月事已经结束了。”
这话无异于邀欢。霍香分明很有作为通房的自觉,也不该多以为意,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紧涩。
大抵是残留的一点矜持。
晏行止刚坐下,一只手还撑在榻沿,有一瞬间的收紧,胸膛也跟着起伏了一下,幅度比平时更深一些。
他斜睨着她,沉默了一息,极为正经训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霍香:“……”
霍香语噎,耳根抑制不住地烧起来。
她……好心好意,倒成了淫.色之徒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左右是个无根之人,难不难受又不是她受,骨不骨痛也不是她痛,吃什么萝卜操什么心?
霍香心头暗嗤,再不多言,一个翻身,就面朝里壁躺了下去,留下一道硬直沉默的背影。
晏行止看着她的后脑勺。细长的头发散在枕上,乌压压的一片,随着背脊起伏,似乎有点赌气。
他扫了扫她的头发,免得压住,也平直躺了下去。
却睡不着。
晏行止闭眼又睁眼,徒然地望着帐顶。
他有时也觉得自己在自讨苦吃,但既然已让她搬进来,若又挪出去,岂非让人觉得反复无常?又或让旁人轻视她,以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但这无疑是折磨。
欲望从未消失,只是暂时被冻结。如同冬日冰封的河面,底下的水流仍在不息地涌动着。又或一头食了血腥的狼,再要闻膻不动、吃斋茹素,不能已矣。
往日还有经期作为绝对的禁令,如今被她亲口道破,一切都悬于一线。
她又怎么能跟他说出这种话?这么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一次两次。学医的都这么不拘礼法吗?
撒下的床帐将二人的气息尽数拢住,交织缠绵在一起,愈发浓郁混杂,直往人肺腑钻。被子也被她时而翻动的小动作带着拉扯起来,贴着肌肤磨蹭,仿佛一只乱摸的手。
“你不要乱动。”晏行止终是忍无可忍道。
霍香莫名其妙回头,“我哪有乱动?”
她又不是个死人,总要呼吸的吧!
呼吸起伏一下,被角牵动分毫,也算乱动?
晏行止没有接话,反而没由来地碎碎念起来:“年后,我会为你要个名分……”
“没几个月了……”
“现在有孩子不好……”
声音有点低,便有点像喃喃自语,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他自己。
霍香一句一句听完,暗自哂笑了一下,想他原是因为这个,不知他若是知晓她吃了药,这个月都不会怀孕,白受此等磋磨,该作何感想。
晏行止只是默然着,余光甚至能看见她歪头打量的视线,倏的闭眼,叹出一口长气。
“我去书房睡。”他道,很有点无奈与认败的语气。
不能她走,就只能他走了。
霍香愣了一下,只见他掀开被子,手臂撑起,就要起来。
她手比脑子快,一把便抓住了他的袖子。
袖口绷紧,纤细的镯子在半空晃了晃,在月光中荡开一圈温润的光晕。
晏行止起身的动作便停了,侧头看去,目光落在她抓住袖子的那只手上,又慢慢移到她眉目间,眼神里带着点疑问。
霍香同他对视了片刻。
迦叶尊者有和他志同道合的妻子妙贤,厌恶爱染,心乐梵行,于是夫妻二人分床而睡一十二年,清净修行,同证菩提。
她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四大皆空的佛门中人。
她觉得他也不是什么不染淤泥的白莲、澹泊无欲的佛子,凭什么一本正经训责她?
到底是谁在好色?
霍香抿了抿唇,手缓缓下移,扣到了他裤上。
作者有话说:
说明:刚回来的小狗怎么处理,请遵照专业建议,一般建议打完疫苗后再洗澡。男女主后面(跑路前)都是边缘了。下章00:05更新,如果没写完顺延一天。感谢读者的月石投喂,已经够500了
第65章
夏末, 衣衫轻薄,里衣的材质更是柔软服帖。
她径直探手,覆上他的身躯, 几乎就像直接触摸到他的肌肤, 原本还有些温软的肉感, 瞬间变得灼热、紧绷,裹着悍利跳动的脉搏, 仿佛一只惊醒的猛兽,雄浑而壮硕。
霍香却想起她时常去喂的金丝雀。有时候打扫笼子,要把鸟抓出来, 似乎就是这样的触感。
体温很高, 几乎到了烫人的地步, 突突地贴着她手心脉动,怦出勃然的生气。
又别有一种脆弱, 仿佛稍微用点力, 就可以掐断气。
霍香以前在黄家的绣楼,见过、碰过玉雕的雀儿, 精工细作,栩栩如生。但那是没有生命的东西, 纯粹的硬质器物,随便怎么把弄都没关系。而当她真正攥住一只活生生的雀鸟时,也会有一瞬间无措,不晓得该用力几何, 害怕掐伤。
而不管怎样轻的力量,都足以让晏行止整个僵住,连呼吸都断了一截。
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从被她触碰到的那一点地方开始, 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随后又轰然涌上头顶。
他以前只觉得她言语有时没有遮拦,不想动作也这般轻狂没臊,竟然直接上手摸一个男人?
晏行止脸色又红又青,猛的扣住她的手腕,就要扯开。
不知她是吃痛还是故意,五指竟微微蜷收起来,攥紧了那截衣料。
腰下要命的患处本就已经红肿,敏感易伤,如此一扯,非但没有解脱,反叫女人的手指重重擦过衣料,擦过他那处薄弱的肌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劲也软了。
晏行止感觉从腰椎处麻了,忍不住闷哼一声,声音都劈了叉:“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霍香抬眼,正对上他俯下的脸。峻峭的眉骨下压着深沉的阴影,鼻侧那颗小痣也跟着表情跳动,有点被逼急了的凶悍。
但她此时一点都不怕他,甚至生出了几分微妙的得意。
他如今这个样子,就算吊起睛来装猛虎,也是纸糊的,外强中干,完全不能拿她怎样。
他甚至没办法挣脱她的手。
难怪兵法说要趁虚而入,擒贼擒王。
可她也不能太忘形,免得让人记恨,所以面上并没有太惬怀的表情,反而十分乖巧地说出早准备好的腹稿:“书上看的。”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难道还不许她好学了?要永远呆傻懵懂下去?
他们俩总有一个要上道吧。
晏行止的耳朵更烧得厉害了。耳廓的皮肤本就菲薄,红起来近乎透明,仿佛能看到底下纤细的血管。
她说的是什么书,不言而喻。
这不是在指责他什么也不会,只能她去学这些吗?
他虽已坦然承认自己的情欲,却严格框定在她身上,仍旧要以专一的美德,抵抗欲望的肮脏,所以也必要以妻子的名分相许。他长久以来洁身自好、端方正直的教养,也让他无法轻易接受去学那些奇技淫巧。
晏行止只觉得她荒唐至极,喉结滚了又滚,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掐住了他的死脉,仿佛也一并掐住了他的咽喉。
两人的手就这样僵持着、拉锯着。她握着他的衣,他捏着她的腕。
相较而言,他更没轻没重,手间的力道大得惊人,又或是将自己的羞恼悉数奉还,几乎要攥碎她的腕骨,留下一片浅浅的红痕。
“公子,”霍香腕子动了动,试探着拢紧了手指,指腹贴着他身上细滑的绸料,缓缓摩挲了一下,“这种事不是只有那样……旁的,也可以……”
她说话既轻且缓,如同手上的动作,还有些软糯的吞音,极有一种缠绵悱恻的柔情腔调。
晏行止第一次这么讨厌她来自江吴一带,声音里仿佛都携着那地方的雾意雨气,潮热,黏糊,避无可避。
“放开。”他咬牙道,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牙关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一双眼睛也死死盯着她,本就分明的下颌更是绷成一道凌厉的线条。
胸膛却起伏得厉害,明显在忍耐一件极痛苦的事。
霍香没吭声,迎着他的目光,另一手也伸了出去,勾开他的系带,贴上他血脉盘踞的长颈,从下滑到上。
上头的青筋已经贲张到极致,筋络分明的触感清晰可辨。
而她的手指有种别样的粗糙。那是稼穑和捣药留下的茧子,蹭过那些暴起的青筋时,刺起阵阵酥麻,激得晏行止忍不住弓紧脊背。
她手下的动作并不熟练,只是依着自己对人体构造的记忆,时轻时重地抚动着,替他排遣情火的躁动。
晏行止也跟着绷紧了腰腹,在松垮的裤腰下陷出一道极深的轮廓。
腹腔几乎压缩到了极致,他却仍闭着眼,咬紧齿关,颊肉都绷硬了,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如同他在水中一样。
他不能接受如同野兽一般沉湎纯粹的欢欲,也无法发出狼狈发泄的嘶吼。
但身体很诚实地在做出反应。
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抵御着体内情火的吞噬。
他开始出汗,细密地从肤体洇出,黏津津的,又聚成珠,沿着肤表滑下。
霍香指尖点着他汗水淋漓的颈端,突然想起狗的鼻子,也是润润的。
他患处那个口子也充起血,愈发红了,有微微张开的趋势。从周围碰过,那薄嫩的肌肤便会轻微向内收缩。
霍香手指悠悠转着,忽的一下,一道黑影笼下。男人抬手扣住她的后颈,用力一按,将她整张脸按进他肩窝。
他的神智在被渐渐侵蚀,留下越来越多白茫,而且隐隐有些停不下来的迹象。
在还残留些微清醒的最后一刻,他唯一的念头是环住她。很难说是不想她看自己的脸,还是要控制住她。
霍香被按着,鼻尖全是他的味道。温润的兰泽香已变得寡淡难寻,取而代之的是男人身上愈发浓烈醒鼻的气息。
她腕上的玉镯随着他隐隐的颤抖轻轻晃荡,一下一下,磕在床褥上,发出极细微的闷响。
他呼吸碎成一片,终于猛的偏过头,身体剧烈一颤,遏制不住发出一声低吟,又被他死死吞进喉咙里,于是那一声叹喘只响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的身躯彻底湿淋,漫在她手心,黏稠而滚烫,带着一种近乎生铁的腥甜味道。
霍香感觉到他挣扎的脉跳,一抽一抽地,跳了好几下,才彻底平息下来。
帐中只剩低低的喘息。
久久,霍香感觉他紧绷的肌肉也一寸寸松懈平静下来,缓缓放开了环圈他的手——
只是松开一点,身侧的男人突然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搂在她臂上的手悍然发力,推着她猛的翻了个面,狠狠按到榻上。
“啊!”
一个天旋地转,霍香便仰躺了,手上再无寸铁。男人微微弓着腰,跨坐在她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汗水濡湿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只眼睛,眸色幽暗,翻涌着从未止息也根本无法止息的恼恨。
他惯于掌控别人,这一次却被她弄得丢盔卸甲,连同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也尽数失去。
他简直想,弄死她。
“不止那样,是吧。”他突然笑了起来,却只有唇角弯起,眼角仍沉沉地压着,有股冷冽的邪煞之气。
霍香心底一咯噔,抓紧了身下的床褥,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那时的身体放松,其实只是诱敌之计吧,实则记仇得要命,又或一开始就盘算着脱身就报复。
霍香希望他在这种秘事上不要太有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智慧,有时候还是笨一点比较好。
而事实证明,他这个榜眼不是水出来的,也不是偏科的慧根,竟是径直伸手,揭开了她的里衣下摆,露出肚脐。
“公子!”霍香肚子凉得一激灵,慌忙按住他预备肆意妄为的手腕,另一手拉住自己岌岌可危的衣服裤子。
与他不同,她留着薄而利的爪子,仿佛尖刃,死死抠进晏行止的手臂,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
她倒有一双利爪,舍得掐他。
晏行止眼睛淡淡一抬,看见她有些慌乱的神色,终于有了点舒畅,连腕上的抓痛也成为一种痛快的捷报。
他随意张望了两眼,左右没看到绳子,便利落脱了自己的亵衣。
青年赤.裸的上身在浅淡的月辉中泛着皓色。因为是个文臣,虽然也精通骑射,却没有块垒状的肌肉,线条时深时浅,延伸至腹股沟。
松散的裤头悬出一片三角的黑影,再见不到什么精秀。
他俯身而下,擒住她的双手,剪刃一样叠起,压到头顶,将袖口从两个玉环穿过,又束到了床头栏杆上。
霍香愕然瞠目,用力挣了挣,只摇出床榻的晃荡声。
“公子,”霍香彻底慌了,“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不语,只是从缓抬起她的小腿,向外侧压去。
作者有话说:
初见端倪……下章00:05更,写不完顺延一天。具体更新说明见评论区。
第66章
少女的唇粉嫩娇艳, 泛着润泽的水光,怯生生地闭合着,好像还害怕得抖了一下。
宛如一朵春日的海棠, 艳艳盈盈, 却不胜娇弱, 沾上一点雨露,便慵弱地拢到一起, 欲滴不滴,潋滟可怜。
这算他们第二次见。
晏行止垂眸,如同初次一般, 极仔细地描摹过她唇上每一条纹理。不同的是, 上次是为了更好认识她, 他还会呼吸急促,目光闪躲, 觉得这样直锐的视线过于失礼;这回完全是一种恶意的赏看。
明明才在她手中折戟, 余怒未消,这会儿瞧见她孱弱的模样, 倒有了一丝平静,还起了一点兴致。
他甚至觉得她呼吸时, 双唇轻微的张合,都是一种邀请。
他也很晓得那口中的柔软与滚烫。
于是目光变得更深了,率先穿透了她,穿透了那道幽闭的唇隙。
霍香忍不住蜷起脚趾, 半只裤腿还卷在小腿上,跟着晃了晃。
哪怕已经坦诚相见过,她也无法如此坦然地躺着,接受男人铜汁一般灼热的视线, 整个人都要融化。
她试图挣开手上的绳结,不过徒劳地撞击着栏杆,发出几声清亮的玉石之声,反而有越来越紧的趋势。
霍香讨厌被束缚的感觉,如同一块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而他个新兵蛋子,旁的还不见多会,倒是先把人绑了。她又不反抗他——霍香视线不经意滑过他手背上的血痕,自动忽略了。
她承认她方才有点以下犯上的心思,但从结果上来说,她分明是帮他。
总比他去泡冷水澡强吧。
他明明也不无快慰。
当然,此情此景,霍香不会说这么火上浇油的话,只讨饶道:“公子,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面上又浮起那点皮笑肉不笑的讥诮,微微俯身,探手,覆上她软红的唇,感觉到她瞬间的紧张与颤抖,润泽也缠上他的指尖,“你有什么不敢?”
在公堂之上作过伪,夫人面前撒过谎,刚才还那样对过他。她还有什么不敢?
他都不知道多少次看到她服软了。
他不是没怀疑过她在拿捏他。
不过一份恻隐之心作祟罢了。
这份恻隐,到了卧榻之上,总会大打折扣。
他也毫不心虚。
他如今的一切破格,都拜她所赐,自然也该她承受。
所以那些痛改前非的陈词滥调也往后稍稍吧,她改也好,不改也好,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此时此刻,她要偿还他。
他继续一点点抚过她的唇瓣。
比他触碰过的任何一种丝绸都细滑,最上等的凝脂都柔嫩,指尖刚碰上去,那两片薄肉便微微翕动了一下,像含羞草的叶子,下意识想要闭拢,却被他的手指阻住了退路。
霍香控制不住吸腹,腿根也跟着轻轻颤抖起来。
她趁着自己还有机会说话,劝道:“公子千金之躯,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嗯!”
话音未落,他冷不丁按到她唇中那点有些肉感的珠。
霍香浑身剧烈一颤,一声呜咽从喉咙深处逸出。
“我只给你讲了迦叶,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阿难?”他一边如同彼时的她一样,以略带薄茧的指腹揉着她,一下一下,极有耐心,一边很有些懊悔的语气说着话。
霍香呼吸促得厉害,平坦的肚皮上隐隐现出肌肉绷紧的轮廓。
她简直匪夷所思。
这个时候还要讲故事?还是佛教的故事?
瞧瞧他现在的样子,放浪形骸,有何清规戒律可言?
他先给她放开,再讲这些比较合适,以免玷污佛祖,天打雷劈。
她若知道,他在佛寺做过明妃的梦,大概不会奢望他有什么敬畏之心。
“摩邓女和阿难有五百世夫妻宿缘,”他兀自悠悠开口,清冷的声音早在半刻前就磨哑了,此时再压低些,像是磨盘转出的低吟,很有一股诱哄语气,“一见阿难,便心生狂热的爱恋,用尽手段也要嫁给他,甚至用淫邪之术引诱阿难。佛于是劝诫摩邓女:其有夫妻者,便有恶露。”
她可能真的是邓摩女转世,做尽了对阿难做的事。婬躬抚摩,将毁戒体。
而连佛祖座下多闻第一的阿难,都险些堕入此道,凡夫俗子又如何能免?
佛祖也早有箴言。夫妻之道,自古如此,如何能算罪过?
如今他已有所恶露,她自然也该如此。
霍香已被磋磨得有点晕乎,迫切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她听多了晏行止的典故,知道其中总有点隐晦的指向,隐隐觉得这故事没完,有点担心问:“那……摩邓女最后怎么样了……”
故事中的坏女人一般都没有好下场,还是勾引圣僧的魔女。
她不会死在这儿吧?
话音未竟,好像她问错了什么,他突然眉头皱起,指头径直就抵了进来。
霍香闷哼一声,再说不出话。
她下意识咬他。
却完全奈何不了。
唇角渐渐沾着一点晶晶的水光,像清晨凝结在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若是往常,晏行止一定觉得污秽得要命,此时却很心安理得地感知着她试图驱逐的抵抗。
佛陀的故事都是为了点化世人,这个时候讲确实有点煞风景。他也完全没办法像当初那样,言之凿凿回答一句“成佛了”。
晏行止确信,她不是摩邓女,他也不是阿难。他成不了佛,她也无法像故事里的摩邓女一样,勘破情欲的虚妄,放下对阿难的痴迷,出家修行,飞升成果。
她会和他一样,在这尘世中无尽挣扎,体悟爱恨贪嗔。
所以,不要问摩邓女最后去了哪里。
那不重要。
晏行止缓缓屈起手指。
霍香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从大腿到腰肢到胸口,每一寸肌肤都在细细地战栗。
她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发出来也一定会变调,索性不要。
她拼命抓紧手上绞缠的布料,抵御那些痛痒,指尖都泛了白,却还是忍不住从牙缝漏出点点破碎的呻吟。
声音黏腻又绵软,像化开的饴糖,一缕一缕缠上来。
却丝毫没有打动他,影响他。
又一指。
霍香难受得脚背绷成一道弧形,小腿肚上的肌肉也一抽一抽地跳动。
她扭身,试图反抗。却才抬起一点腿,就被他扼住脚踝,狠狠压到一边,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生挨着这些冲击。
这人果然生性恣睢,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求饶无用,抵抗也无用,甚至她越反抗他越来劲。
男人的手腕在她的余光里时快时慢地上下摆动着,偶尔露出一点指节,也泛着晶亮的水光。
抑或是她眼里的泪光。
她已彻底化身水中仙。柳叶状的眼睛里满是水雾,眼尾更是潮红一片,失神、迷乱,身体也像离水的鱼一般挣动起来,猛的弹起腰肢。
她即将死去。
晏行止感觉到越来越紧致的氛围,似乎就要得偿所愿,却有一块地方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餍足。
她被束缚着,没有办法攀附他、需要他。
她是他的菟丝。
他怎么能剥夺一株菟丝依赖他的权利?
晏行止当即放了手,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结。
生死关头,霍香重重跌回榻上,恢复了自由,却仿佛失去了更多,下意识抬手推他。
干什么,干什么,还要干什么!
说他不行还硬要充熟手!
却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抱着我。”他说。
霍香早已被折腾得没了力气,手只能虚虚搭在他肩上。
晏行止却于这一刻收获了短暂的满足,低头,轻易吻住了她。
他拢紧她的腿,按着她柔软的小腹,贴上自己。
两人的发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仿佛结成了一个蛛丝的茧,将两人团团缚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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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两人缠磨至深夜, 低哑的喘息和胶着的体温混成一片暧昧的黏腻,直到力竭,才在餍足的倦意里昏沉睡去。
锦衾凌乱堆叠, 肢体仍不肯分离。双臂缠搂, 腿股交叠。
晨光熹微时, 狗吠声隐隐传来。
哪怕是休沐,晏行止也向来起得早, 何况前几日晨省已误过一次,若再怠慢,母亲那里委实交代不过去。
晏行止脑子里浮光掠影地闪过这些念头, 半醒不醒地挣扎了一会儿, 终究还是撩开了眼皮。
一垂眸, 便看见臂弯里的霍香。
她还睡得酣,乌青的头发铺了满枕, 几缕缠在他指尖, 几缕黏在她唇上,衬得唇色愈发秾丽, 还带着些咬过、吮过的痕迹。
许是连日臂上枕人,他的手臂也自寻到了窍门, 正好嵌在她脖子和枕头的缝隙里,不仅不觉得酸麻,反倒觉出她那一截肌肤的滑腻温软,贴得人心头发软, 甚至有些舍不得抽离。
他又懒了一会儿,方才缓缓抽出手臂,又轻轻把她搭在他身上的手脚拿开,这才捡了床尾的里衣穿上。
衣料满是褶子, 袖口处更是皱得不成样子,正是昨夜用来绑人的位置。
里侧的霍香其实已察觉到动静,却懒得睁眼。
同床共枕,难免有所扰动。但霍香不管有没有感觉到晏行止起身,反正不叫她就当不知道,继续做自己的春秋大梦。何况昨夜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宿,浑身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更无可能贤惠地起床伺候他梳洗。
这么一想,睡得更安心了。
晏行止自行穿戴整齐,眼看时辰已经不早,便没用早膳,直接去了松鹤堂请安,又转至风华堂。
陆氏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奉茶。
晏行止伸手接过,垂首,只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年假过后,陆氏就很难抓到晏行止。行宫伴驾回来,更是只有日常的晨昏定省才能说上几句话,也只略坐坐就要走。
陆氏一开始还以为是水汛、天象等政务缠身,如今看来,分明是故意为之。
他在攸宁居倒待得安然自在。
到底儿大不由娘。
她个做母亲的,本也不该直接过问儿子房中的事,可她目光掠过他端茶的手,那半截手腕上赫然两道红痂,实在刺眼,终是没忍住,劝道:“度卿,凡事有度,年轻人也不要闹得太过分。”
晏行止微怔,顺着陆氏的视线看下去,昨夜的抓痕已结了薄薄的血痂,堪堪在手背靠近腕子处,屈肘时袖子微缩,便露出了端倪。
晏行止不慌不忙搁下杯子,收手时袖口顺势坠下,便挡住了痕迹,道:“是儿子昨天捡的狗,不小心挠了一下。”
陆氏也懒得追究是人是狗,只叮嘱道:“总之小心些。你平日还要上值上朝,若为人所见,有什么不好的猜测,到底有害官声。”
晏行止忽然想到张敞为妻子画眉一事,却被弹劾为人轻浮,心里不禁暗嗤了一声:这些人莫非没有妻室,抑或感情不好,连闺房之乐也要上纲上线。
他面上却分毫不显,点了点头,道:“谨遵母亲教导。”
陆氏看他又是这副敷衍样子,也懒得再费口舌。
其实以前也不见得多乖顺,否则也不至于将那些相看尽数推却了,如今是完全油盐不进了。
陆氏轻轻叹出一口气,趁机道:“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你的生辰。是还同往年一样,在家里吃个酒,还是你有什么别的安排?”
晏行止道:“并没有别的安排,母亲筹办便是。”
陆氏便顺着话头接下去:“过了生辰,你也有二十二了。婚事无论如何不能再拖。索性到时候一并定下来,如何?”
晏行止道:“如今事情还很多——”
陆氏一听这个开头,就晓得又是那些老套的托词,面上登时浮起不满之色。
“等年时吧,”晏行止道,“那时候正好闲下来。”
这还是晏行止第一次给出明确的时间,且不是以繁忙推拒,而是说闲来有空。
听起来竟是松动了。
陆氏面色稍霁,暗忖逼得太紧反倒不美。他现在对那丫头正是新鲜劲正浓的时候,夜夜宿在一处,哪有那么容易撇开手。
陆氏便也不再多言,又嘱咐了几句日常起居的话,才放了人。
晏行止回到攸宁居时,日头都已升到三竿,床帐竟还撒着,隐约透出女子侧卧的背影。
他勾起半边帐子,撩袍坐到榻边,俯身去瞧。
嫩薄如纸的眼皮底下,眼珠子有轻微的转动。
晏行止晓得她是醒了,坐直了腰,轻笑道:“我一圈安都请完了,你还躺着呢?狗都快饿死了,你也不去喂?”
霍香这才悠悠睁开眼。
她是早醒了,不过赖了一会儿,便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
她也不晓得为什么,非但没起身,又闭上了眼装睡。
霍香懒懒翻过身,瞧了一眼他,又变回那副衣冠楚楚、矜贵自持的样子了。
“公子都看到狗要饿死了,也不叫人去喂?偏要等我?”霍香有些嗔怨地道。
“倒怨起我来了?”晏行止失笑。
霍香不答,只抿着嘴,仰头望着帐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腹部的被子。
晏行止见她如此,想她大抵有点害羞,便起身去了外头等,只催了一句:“快点起来,吃点东西,别把胃饿坏了。”
霍香暗嗤了一声,想他平日自己都不好好用饭,怎么不念念自己?
就喜欢教别人做事!
待他身影消失在罩门后,霍香这才撑着床榻起身。
手掌按下去的瞬间,腕上的玉镯子滑落,敲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简直就像敲在霍香心上。
霍香好不心疼,连忙抬起手腕翻看,好在昨晚那般癫狂纠缠,也没磕出什么裂痕。
她到底是干惯粗活的人,动作大大咧咧,不是这里碰一下,就是那个磕一下。旁人见到她手上的镯子,也都要来问问摸摸。
接连戴了两天,霍香觉得干什么都碍手碍脚,最后还是决定把玉镯摘下来。
也省得再被绑一次。
不过若是真想绑人,有没有这镯圈大概都不妨碍。
霍香举着镯子,对着光左看右看,光线几乎完整穿过了玉身,宛如融在了里面。
霍香知道此物肯定价值不菲,可玉的水实在太深,根本估不出一个底价,所以说“黄金有价玉无价”。
不过她还是比较喜欢有价的黄金,多重就至少值多少钱,实实在在。
她就是这么俗气!
这么金贵高雅的镯子,还是留着当传家宝吧。
霍香想着,便将镯子仔细收好,也锁进了柜子里。
镯子脱下来的当晚,她伸手拿东西,露出光溜溜的手腕,晏行止一眼便发觉了,有些不喜问:“怎么不戴了?”
霍香道:“太贵重了,戴出去不好……”
她又忽然想到,接着道:“而且奴婢要干活。若是金的话也就罢了,玉的容易碰碎。”
她特地咬重了“金的”二字。
晏行止想想也是。而且玉器太精致雅丽,总觉得不是很衬她。
他倒想到了珍珠。
但他不喜欢珍珠。
晏行止目光无意识扫过她耳垂,语气不太善地道了一句:“你少挽几次袖子不就好了?”
霍香瘪嘴,不想理他,自顾自上了榻。
晏行止索性去吹了烛,也跟了上去,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他习惯性地去摸她的腕子,却摸了个空,指尖便在她腕骨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晏行止一旦开始摸她,总没有好事。
霍香背脊一凛,手一滑,便按住他乱动的手掌,劝道:“公子明日还要上值,快睡吧。”
“嗯。”晏行止淡淡应了一声,鼻息埋进她发间,没再乱动。
静夜里,只余下两道呼吸慢慢交织,同归匀长。
***
次日廷议结束,已近辰时。
晏行止回到户部衙门,远远便在廊下看见那个负责扬州传信的小吏。
因为霍香对父母的抗拒,晏行止再没有给她传递过家书,只托了人暗中照看着,自己大约知道个近况。
今天并非惯常汇报的日子,此人却候在这里。
晏行止心底不禁浮起一点隐忧。
他拆开信,一眼注意到其中最关键的字眼:
霍父已于半月前病逝下葬,霍母下落不明。
作者有话说:
晋江这破路,不要为难作者了。还想进去?进去又不能写。不过作者确实有点人菜瘾大,写不好还偏要写。后面应该开始走正常剧情了,因为我实在编不出那么多日常来写酱酱酿酿(毕竟也不能啥事不干就干)关于男主为什么不避孕?因为古代避孕措施有限,而他的知识不太覆盖这方面,而且他目前的本质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封建男人,只是道德比较高,而且他的道德不是社会道德,而是他自己的道德,所以当他自己能够说服自己,他甚至可以给女主口口。所以他目前的选择只有:不做/不进(还没爱到自己去吃药这个程度)。然后不管男主自己避不避,女主都会自己喝药给自己上一道保险。她不是指望别人的人。边缘的意思是,在这个阶段是边缘,后面跑了就没那么多顾及了(疯都疯了还管这么多呢!干不死就往死里干bushi)感谢以下读者的月石投喂(功德碑,按时间排序,鉴于晋江可以直接用用户id搜索读者后台,只有用户id的用户中间三位数掩去):61***933七叶璃纱塔塔咪小番茄蓝蓝蓝蓝蓝麒麟今天好好学习了吗胖三三云胡。虾饺丸子小番茄网上冲浪达人六六牛奶皮肤人支出性本善吃不饱会插花的帽子21***816巴拉巴拉小魔仙曦茜鸵鸟35***05672***443Soymilky69***640
第68章
晏行止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确认了一遍:“消息可确切?”
“回大人,是扬州府那边递来的文书,”小吏顿了顿, 垂首道, “绝无差池。”
廊下忽然安静。
只余下夏末秋初残余的蝉鸣, 一声长过一声,为剩夏哀嘶。
晏行止沉默良久, 缓缓合拢手指,将信折了回去,方沉声道:“辛苦你跑一趟, 下去领赏吧。再请告诉扬州那边, 务必加急寻找。”
“是。”小吏当即领命而去。
人影消退, 晏行止仍立在原地,又重新打开信笺, 逐字逐句读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霍父已于半月前染疫去世。
下葬后第二天,霍母也不知所踪。
一天两个噩耗, 该怎么和霍香说?
虽然霍香对她家里的事讳莫如深,可到底是生养自己的父母。血脉连着筋, 打断骨头还扯着皮。若是当真毫无挂念,那回也不会哭了。
如今一个没了,一个失踪,放在谁身上都是锥心一刀, 何况是这么猝不及防的方式,让她如何接受?
晏行止坐在书案后,拈着那封信,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点着, 发出细微的闷响。
突然,余光一晃,一道橘色的影子跨过门槛。
正是那日参加邓游尘婚礼做的新衣。
晏行止心头一紧,手腕下意识一转,便将信收了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带起一点笑。只是那笑意到底仓促了些,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些凝重痕迹。
“怎么了?”他温声问。
霍香端着茶进来,闻言倒愣了一下,觉得这一问有点多余,看看她手里不就知道了吗?
“这是老夫人前些天送来的茶叶,公子尝尝吧。”霍香把茶水放到晏行止手边。
收回手时,霍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总觉得这几日他眉间有些阴郁,于是关心问:“公子有烦心事吗?”
“没什么,”晏行止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四平八稳,“一些朝堂上的事。”
他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她。
霍父已经入土,如今就算千里迢迢赶回扬州,也只能尽祭拜之礼。且待扬州那边再搜寻一下,找到霍母,才算有个交代。
刚才那个收信的动作,便是他的潜意识。
方才倏然一眼,霍香已瞧见晏行止手中的信,是眼熟的暗黄色封纸,听到这话,只当是他们官衙用的规格,也没再多问。
“正好,有个东西给你。”晏行止扯开了话题,伸手从案边拿过一个小巧的匣子,递到霍香眼前。
霍香接过打开,竟是一串红玛瑙手串。珠子颗颗圆润,色泽红亮匀净。
既不像玉器一般清冷易碎,也不似黄金那样晃眼灿然。
霍香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觉得好笑又无奈。
她说玉镯贵重,金子不怕摔,他倒是听进去了,却每句只听一半,换成了不怕磕碰的玛瑙。
他也真是热衷给她送手戴的东西。
霍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没推辞,将手串套到了腕子上。
红玛瑙贴着少女纤细的手腕,衬得肤色更白净了。
霍香一边转着手腕上的珠子,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再过一个月,公子也要生辰了?”
难怪那玉佩上雕的是飞鹤衔桂,原来他生在秋天。府里最近已经开始忙活了。
这串玛瑙虽是晏行止为了舒缓她的情绪所购,也是他真心要送。
“嗯,”晏行止应了一声,眉间的郁色也淡了些,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揶揄,“你也要送我礼物吗?”
霍香幽怨地挑起眉,意有所指道:“奴婢一个月月钱才一两银子,可买不起这么宝贝的东西。”
“又不要你送多金贵的,”晏行止从没向人讨过礼物,倒有几分不依不饶的意思,“一个心意而已。”
霍香早已习惯自己的暗示没办法传达给晏行止,大抵因他们两个的关注点不同。
她也晓得他是故意拿话架她,也不恼,略想了想,便道:“那我给公子做碗寿面吧。”
晏行止蹙眉,“你这也太敷衍。”
寿面不是吃了就没有了吗?而且哪有这么直言相告的?连个惊喜也谈不上。
“还有一个月呢,”晏行止悠悠然道,“你且慢慢想。”
霍香暗嗤,好像很好说话的语气,实则是一点也不好打发。
这也委实是个难题。
晏家这样的钟鸣鼎食之族,晏行止作为嫡子,更是捧珠含冰似的养大,又年纪轻轻随王伴驾,眼界岂是一般能比?白玉玛瑙送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就算砸锅卖铁买点什么,放在他面前,恐怕都不够看。
她也不像飞烟一样,有一手好绣功,能做些香囊荷包什么的,虽不值什么大钱,好歹是个心意。
霍香左思右想也没个主意,于是出去得便更勤了。一边给人捎东西,一边留心在街上逛看,想寻个中意的物件,好歹把这份生辰礼对付过去。
自从霍香做起这门买卖,飞烟便不再每回跟着她了。京城繁华,囊括天下好物。霍香一路看下来,要么太贵买不起,要么太寻常拿不出手。
突然,她路过一间陶泥的铺子,见几个匠人坐在一个转盘前,捏着泥巴,不自觉停下了步子。
她歪头看了半天,心思跟着那转盘一起,模模糊糊地转起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
“香香?”
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大,甚至带着些犹豫,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路,试探着喊出来的。
可霍香还是从中听出了令人骨颤的熟悉。
从小听到大,哪怕隔了千里万里、千人万人,也能一耳朵分辨出来。
霍香瞬间僵在原地。
不可能的。
她心里对自己说。
那人怎么会到京城来呢。
一定是她的错觉。
这街上人来人往,许是谁在喊别人,她听岔了。
“香香。”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语气里的犹疑消除了大半,取而代之为一种确认后的笃定和雀跃。
霍香木偶一般,一点一点扭过脖子。
日头底下,人头攒动,她却一眼看到人海中的女人。
从千里之外的扬州,到距离自己不足一丈,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痕迹。
眼角的细纹比她记忆中深了几分,那双眼睛、那双和她有六分像的眼睛,依旧固顽,此刻也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霍香拔腿就跑。
“香香!”
身后的声音陡然拔高,脚步也紧着追了上来。
人流络绎,霍香跑得不管不顾,撞开两三个路人的肩膀。人群被惊得纷纷侧目,有人往旁边闪了闪,有人不明所以地张望。
可行人实在太多,一莽撞更乱得一锅粥。霍香才挤开一条缝隙,旁边的行人又拥过来,整个人仿佛陷在泥沼里。
举步维艰。
越来越慢。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袖子,死死地。
霍香被拽得猛的一顿,身子往后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没回头,也不肯回头,只是梗着脖子僵在那里,仿佛不回头,一切还可以是场虚惊。
身后的人拿着她的袖子不撒手,喘息.粗重又急促,带着一股委屈与恼恨,开口:
“香香,我是你娘啊!”
作者有话说:
问:香香还要干活吗?答:她还要喂鸟喂狗啊哈哈哈,而且她也会帮双儿她们。她当然也可以什么也不干,没人会说她,但香香是个热爱劳动的人。关于66章作话被锁,完全不敢点重新审核这件事……实际就是66章的评论区说明了一点东西。然后,作者已经卖给晋江了,去别的平台发文是严重违规!大家在别的平台,什么红白,看到搜到任何东西,都和俺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特此说明。
第69章
孙金花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千山万水寻到的女儿,见到自己第一面,竟然转身就跑。
“香香, 我是你娘啊!”她颇有点埋怨提醒。
一声“娘”, 像根烧红的铁钎子, 直直捅进霍香耳朵里,将她所有的力气一瞬间卸去。
一直绷着的肩背也缓缓颓了下去。
她终是回了头, 对上女人沧桑的眼睛,此刻正又气又急地瞪着她。
霍香抿着唇,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没有力气, 也不知道说什么。
孙金花脸上倒是挂上了几分庆幸, 絮絮叨叨地念了起来:“我远远看着就觉得像你,果然是。我这才到京城, 正愁怎么找你, 一出门就遇见了,真正是母女的缘分。”
她又忍不住嗔怨起来:“你也真是, 看到亲娘跑什么?”
霍香嘴角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夹着几丝苦涩, “你找我?”
“可不是,”孙金花忙不迭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亲昵,“如今就剩我们娘俩了。我不找你找谁?”
霍香听出一点言外之意, 顿了片刻,问:“我爹呢?”
想她孙金花任是再有力气,也绝不可能拖着一个瘫痪的成年男人千里上京寻女。
孙金花脸上的笑容一下蔫巴了,长长叹出一口气, “你爹他……已经过世了……”
霍香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街市的叫嚷声也在这一刻变远。
霍香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她无疑是厌憎他们夫妻二人的,否则也不会掉头就跑了。可猝然得知父亲逝世的消息,也会心底一沉,不敢相信地问:“什么?”
“你爹染了时疫,”孙金花解释道,“他常年瘫在床上,底子都空了,哪里顶得住,两三天就没了……”
她拿着她那双布满皱痕地老眼,殷切地望着她,“你爹一走,我也没了依靠,就寻思上京来找你。”
霍香轻嗤。
难道那个瘫痪的男人,是她这些年的依靠?她以前不还骂过人家怎么不死了吗?
霍香目光凉凉,斜睨着孙金花,问:“不是有人照看你们吗?”
以晏行止负责到底的为人,哪怕她说了不要,估计也会管他们。
果然,孙金花一听这话,起了精神,“是有个小官,每月来接济我们。今年家里发大水,我们那间破屋子都淹了,他还匀出自己闲置的屋子给我和你爹住。但你爹都走了,我想着老这么麻烦人家也不好。”
当初那小官不求回报地周济他们,孙金花就猜到是沾了霍香的光。毕竟他们家一帮子穷亲戚,自从霍父瘫痪,更没有往来,恨不得绕着走,哪有这等余力。只有霍香。孙金花听春慧说,霍香回来过,跟着一个大商人走了。
孙金花于是套了那小官的话,知道是京城晏家。霍父一撒手,她便打定主意上京,趁机顺走了那小官的官凭,又买了份假路引。
霍香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问:“你是觉得麻烦人家不好,还是觉得来找我有大富贵?”
孙金花蹙眉,“你这说得什么话?从扬州到京城,顺风顺水也要一个月,搞不好就死路上了。我千辛万苦来找你,当然是为了你。到底咱们是亲母女……”
说着便擦起了眼泪,“你不晓得你爹死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想自己百年以后,身边也没个人……”
动情之处,哽咽难言,涕泗纵横。
这世道大概就像掺了水的酒,也许孙金花心里确实还存着那么一点母女亲情,也许她当真害怕孤零零地老去,成为无祀之鬼,只是霍香只能尝出水的寡淡了。
她更觉得孙金花是在做一场豪赌,还用这一路的艰辛,向她勒索富贵和赡养。
她是不是忘了,扬州到京城的路,风刀霜剑,她一年前也走过。
霍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问:“你卖我的时候,没想过自己百年以后无人送终吗?”
孙金花的泣声戛然而止。
“哦,”霍香又恍然醒悟般接了一句,“你不卖我活不到百年。”
这话说得极为讽刺,但卖女还债,孙金花终究亏心,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已经不赌了……”
“你不是不赌了,你是没钱了。”霍香冷声道。
她都不晓得自己曾经听过多少遍这句话,早不相信。
孙金花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解释的话,可对上霍香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悻悻扯开话锋:“别在这大街上说话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我这满京城地打听,还没吃饭呢。”
说罢,也不管霍香同不同意,便拉着她往巷子里走。
霍香轻轻挣了一下袖子,没挣开,便也不挣了,由她带路。
大抵是做了长久寻人的打算,孙金花在老巷口租了一间很不起眼的屋子。空间逼仄,昏暗无光,弥漫着一股木质家具的霉味。
孙金花随意擦了擦长凳,示意霍香坐,又倒了茶,状似抱怨道:“这京城的房子可真不便宜。就这么间破屋子,一个月竟要这个数!”
她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霍香没看她,低头望着茶汤,也不知是泡了太久还是光线不好,一片暗黄,没伸手碰。
“你看……”又听孙金花试探问,“我什么时候跟你去晏家?”
“去晏家?”霍香眉毛猛的跳了跳,差点被气笑,“我只是他们家一个下人而已,你以为是什么主子小姐,带你去晏家?你觉得他们知道你嗜赌成性,是留下你的可能性大,还是连我一并赶出去的可能性大?”
孙金花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噎住,怔了一怔,又急急问:“那你娘怎么办?”
“我管你怎么办。”霍香冷漠道。
孙金花拧眉,有点想发火又不敢发火的忍耐。她压低声音,透出几分哀求和责怪:“香香啊,你不能这样,我拉扯你长这么大不容易……”
“当初不是已经说过这话了吗?”霍香立即打断,“十七年生养之恩,换五十两银子。早已两清。”
她接着道:“你也别想着我养你。我一月就五百文。你如今也晓得了,京城米贵,居来不易。我自己尚且活得捉襟见肘,没那个余钱也没那个本事养你。你趁早回扬州去!”
孙金花抿紧了唇,斟酌问:“那要不然,你求求你老爷?”
霍香眼皮跳了跳。
孙金花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兀自往下说:“他在扬州都能派人照应我们,没道理到了京城就不管了。再不济,让我去府里做个管事的妈子也行。我洗衣做饭打扫什么都能干,不白吃他的……”
“我求老爷?”霍香霍然站起来,“你也晓得他是老爷?你要我怎么求他?同他睡觉?那你怎么不自己去卖!”
孙金花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抖着手指她,“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霍香却逼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怎么说话的?你又是怎么说话的?打从见面,你问了一句我好吗?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霍香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心都要挖出来:
“我差点死在牢里!死在扬州!”
而她呢,竟然拿着卖女儿的钱,转头去赌。
若说当初卖女是走投无路,这又算什么?
五十两银子,是一个端茶倒水丫头的身价吗?不就是把她卖去伺候男人吗?
但凡她对她这个女儿有一点心疼,一点愧疚,就该在扬州安心过自己清贫却安生的日子,而不是大老远跑来打扰她,想方设法要她带她进晏府。
她竟然还想当个管事的妈子。还说得好听,什么都能干,进了那个门,八成就要仗着女儿是主子身边的红人,开始作威作福。
孙金花默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霍香直起腰身,目光又恢复了漠然,“京城之大,总有活干。你能活就活,活不下去就滚。”
说罢,她再不想待下去,转身就走,到门口又顿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敢来晏家找我,就一起死在外面!”
哐!
门猛的一带,撞出一声巨响。
“香香!”
孙金花吓得一抖擞,赶忙追上去,却只见汹涌的人潮,哪里还有霍香半片衣角。
忽然,一个青衫男子行到她面前。
***
霍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攸宁居的,只是凭借身体的记忆。
一进门,那些托她带东西的丫头嬷嬷们便拥了过来,却见她两手空空,不由愣了一下。
霍香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无力地笑了一下,“抱歉,路上出了点事,就没来得及……下回我给你们免费带。”
如今霍香是公子身边唯一的枕边人,众人哪敢为难她,纷纷摇头说无事,还关心问她发生了什么,怎么失魂落魄的?
霍香无心应付,也无法相告,只道了一句“没事”,便穿过众人回了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闭出一方静谧。
霍香缓缓走进里间,什么事也不想做,就呆呆坐在炕榻边,双眼望着虚空里某个点,背脊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风揉皱的草。
晏行止回来时,就看到泥塑一般的霍香。
低头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一动不动。
“怎么了?”晏行止走过去问。
霍香恍然回神,抬起头来,笑着摇了摇头,淡然道:“没什么……在想给公子的礼物呢。”
晏行止心里却没多少喜意。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她这笑意似乎太薄,像一层随时会碎掉的冰。
他心里同样搁着事。
上午,扬州又传来消息,已沿着附近村镇一路查访,还是没有找到霍母的下落。
此前,晏行止一直犹豫是否要相告,实则还有一层自私的考虑——他曾经信誓旦旦承诺照顾她双亲,如今却有一人下落不明,实在无法交待。
可事关重大,他不可能永远瞒着她。
晏行止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不要太激动。”
“什么?”
“我收到消息……”晏行止微不可察叹出口气,缓声道,“你父亲……月前去世了……”
晏行止的目光始终定在她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她眼里却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很轻微地点了点头,“哦。”
仿佛如此已经耗尽她的力气,更不用担心激动。
晏行止愣了一下,不想她对双亲的态度这般冷淡。
霍香看着男人愣住的表情,嘴唇微微张了张。
若是一天前得知这个消息,霍香大抵还会悲痛一会儿,如今心里全是孙金花的事。
她理智上知道,自己其实不该告诉晏行止。她也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习惯向人求助,更不习惯袒露。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倾诉,想要依靠。
她真的,有点累了。
“我娘来京城找我了,”霍香开口,动作比意识先行,声音很轻,“她已经告诉我了。”
晏行止愕然,“你娘来京城了?在哪里?”
“在京城老巷那边租了个小屋住着,”霍香眉头微弱地蹙起,隐着一层无助的依赖,“公子,你能想个办法,把她遣送回扬州吗?”
作者有话说:
远、离、赌、毒(超认真!)
第70章
晏行止上次见到这个表情的霍香, 好像是在他给她家书时,她说着不要不要。
这次更有一种动摇的惶恐。
晏行止并没有立即回答,出于一种对事态的掌握, 也总要了解清楚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问:“她来找你做什么?要钱吗?”
“差不多吧……”霍香嗫嚅回答。
她并不相信孙金花口中关于亲情的部分。大抵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村民, 已经失去了信任的能力。
她眸子一闪,又猛然伸手, 紧紧抓住晏行止的袖子,道:“公子,你不要给她钱!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这回给她, 她下回还会再来要的!”
哪怕于晏家而言, 这些可能不过九牛一毛,她也不想靠着这层关系, 给孙金花钱。
可是不拿到切实的好处, 孙金花又怎么会离开……
怎么会离开……
霍香想到,身体也颤抖起来。
“藿香, ”晏行止按住她的肩膀,沉着的, 声音也有一种穿透的力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忧惧。”
于晏行止而言,凡是有头绪、能解套的问题,都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只是一个麻烦亲戚找上门而已。
他更惊诧的, 是孙氏的胆量。
本朝规定,平民出行,需开具路引,必会在官府留档, 但扬州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证明她是另辟蹊径。如此孤身一人,一路从扬州到京城,胆魄和毅力都可见一斑。
这点,母女倒是挺相似的。
霍香定定地望着男人墨色的眼睛,那掌心的温度也透过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渗了进来,镇定了些许,眉头却无法舒展:“可我……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这是关心则乱,”晏行止道,手掌轻微用力,将她压向自己,“我会想办法的。”
霍香顺势靠到了男人腰上。
劲瘦有力,衣间透出一缕名贵的兰泽香,幽微而安宁。
面前之人,无疑是个可堪依靠的男人。家世清要,少年成名,文武兼修,又是帝王幸臣,性子也内敛尽责,像一株沉默的乔木。
她万分棘手的问题,在他眼中,只是小菜一碟。
霍香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仍然没办法彻底安定下来。仿佛一叶小小的扁舟,借着一根纤细的绳子系在岸边的树上,船身仍漂泊于茫茫的海面。
但这暂时不是她应该想的。
至少,他此刻愿意帮她。
诚如他所言,以他的身份和才干,驱逐一个乡村老妇,实不算什么难事。
虽说她已经把利害和孙金花说了,孙金花但凡还有半分算账的精明劲,就该晓得不要来晏家闹事。但保不齐狗急跳墙、节外生枝,霍香第二日又去找了孙金花,想着暂且稳住她,也免得她又跑去赌坊,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幺蛾子。
她寻到孙金花落脚的那条老巷,却是屋门紧闭,不见人影。
出于一种过去的记忆,霍香一旦发现孙金花出门,就会下意识觉得她又去鬼混了。
霍香脸色一白,去问了一圈,但周围的人又哪里关心一个生面孔的去向,自是不知。
她又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孙金花揣着个油纸包,从巷口走来。
霍香心头的火气一窜,很没好气问:“你去干什么了!”
孙金花愣了愣。
她好歹是当娘的,如今却日日被女儿冷脸训斥,哪里挂得住脸,加之生计已有着落,也生出了几分底气,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去给人家干活了。”
“干活?”霍香十分不相信,上下打量着她。
这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她就寻到东家了?她这么积极?
“是啊,”孙金花挺了挺腰杆,“我现在在人家家里帮工。人家本来还说让我住下呢,我说我还有女儿,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要担心的。”
霍香更担心的是孙金花扯谎,追问:“哪户人家,帮什么工?”
孙金花目光闪了闪,去打开了门,“在城西……一户姓张的人家,帮人家遛狗,一天两次。”
霍香越听越像假的,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样的人家会找你遛狗啊……”
“你说什么?”孙金花如今是越发耳背了,没太听清,回头问。
“我说,”霍香抬眼看她,语气揶揄,“我也在晏家遛狗。”
孙金花也笑了笑,领着霍香进屋,“你别说,这富贵人家养的狗,也比咱们乡里的好。又黑又亮,一身腱子肉,跑起来我都有点拉不住,名字倒取得文雅,叫什么清露。”
说着,孙金花打开手里的油纸包,递到霍香面前,讨好似的颠了颠,“尝尝。”
齐齐整整的红枣糕在油纸里颤了颤。
霍香只是瞥了一眼,身子纹丝不动。
“我路过瞧见,特意给你买的,”孙金花把声音放软了些,“你小时候不是爱吃吗?读书那会儿每次路过都要买。”
霍香很不领情地冷笑,已经浑然忘记自己来的目的,不仅没有丝毫安抚,反而夹枪带棒道:“自己想吃就自己吃,说什么给我的?你难道未卜先知,晓得我今天要来?那你遛什么狗啊,给人算命不更挣钱?”
孙金花皱眉,很有一股委屈劲,“我想你总会来的。来了也有口吃的嘛。不然又说我不想着你。”
霍香默然,撇开了头。
孙金花也就放下了糕点,不再硬劝。
她如今也算在京城安下了身,便不如昨日那般着急了。那张老爷也说得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关系得慢慢修复。
孙金花却还是不由叹气,絮絮地说:“你啊,就是太要强太犟。当初不让你学医,你就闹着要去读书。人家书院的夫子学生,摆明了瞧不上你一个女孩子,你还要去。
“如今你已经跟了人家,他肯帮你,那是你们之间的情分。这天底下多的是正经夫妻也不愿意互相搭把手的呢。你不要老是想着什么卖不卖的。”
“什么情分?”霍香冷眼压眉,“你不就是想着让我别记恨你卖我的事,带你去晏家享清福吗?”
“你看你,又急。”
霍香抿唇,不想与她理论,见她还算安分,便起身要走,“你只要好好待着,别再想着赌了,倒还能过上几天太平日子。”
“哎!”孙金花赶忙起身拉住她,把枣糕的纸包塞到她手里,“这个拿上。”
“你自己留着吧。”霍香撇开手不接。
“我年纪大了,吃不得甜的了,”孙金花给她推回去,力道大得有些执拗,“说是给你买的。”
苦日子底下熬的人,大多苍老得快。孙金花和陆夫人实则差不多年纪,而那两鬓已尽数斑白。尤其是霍父刚瘫倒那两年,她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霍香望着她沟壑纵横的眉心,终究还是任她塞到了怀里。
枣糕刚出锅,还带着余热。
霍香站了片刻,手指收紧,油纸挤出一个尖锐的角,扎进指腹里,微痛。
“你回扬州吧,行不行?”她拧着眉,再次开口,有点祈求的语气。
孙金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现在也不要你管,你怎么还说这话?我真不想我闭眼,连亲人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啊……”
霍香没等她说完,掉头就走了。
攸宁居里,日子平静,只有小黄狗在满院子乱窜,一见她回来,就扑了过来。
霍香看着它,又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
良久,她还是打开了纸包,把枣糕尽数扔进了狗碗里。
***
此后数日,霍香每天去看孙金花,劝她回扬州。孙金花便扯开话题,让她吃东西。
每次都不欢而散。
孙金花倒日子过得妥帖,照常去那张姓主家遛狗。
这日,她正篦了头发要出门,那破旧的门板却被擂得震天响。
孙金花心里一跳,抱怨着拉开门闩,便见两个身穿甲胄的军官,阴着脸立在门口,劈头盖脸喝:“有人检举你没有路引,我等奉命排查驱逐!”
孙金花大惊,连声喊冤:“官爷冤枉,草民有暂住的文书!”
那军官不屑地挑了挑唇,“休要信口雌黄。京城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没有户籍路引,都要遣返回乡。快随我们走!”
“草民说的是真的!不信您瞧!”孙金花说着,慌忙从柜子里掏出一张纸,呈给二人看。
上头赫然盖着京兆府的红官。
为首的军官蒙东面上僵了一瞬,随即硬声道:“你这种我们见多了,八成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盖的萝卜章。”
孙金花梗着脖子道:“官爷不信,可以去京兆府对质!”
于是一行人闹哄哄地去了京兆府。
蒙东二人私下寻到京兆府的主簿,悄悄一对名册,孙金花的名字竟然真的在列,正是几日前登记的。
两人面面相觑,只得放了孙金花,接着去了银库。
晏行止正在银库巡查盘点,听说此事,不由挑眉。
孙氏抵京不过五天,竟已拿到京城的暂住文书?且不论京兆府那一拖三六五的惫懒做派,单说这京城的暂住文书,寻常人便是跑断了腿,也未必办得下来。
晏行止声音沉了下去:“你们去京兆府确认了吗?谁人代办的?”
蒙东点头,“确认过了,确有此事。至于是何人代办,主簿只说是京兆尹。”
能让京兆尹从中知会,这人身份必定不凡。
晏行止心里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追问:“孙氏人呢?”
蒙东道:“卑职们毕竟不是正儿八经执行公务,不敢擅动,已经把孙氏放了。”
晏行止作为户部属官,手下都是些摇笔杆子的刀笔吏,办这等驱人的事委实不便,便向五城兵马司借了这二人。
晏行止听罢,当即吩咐他们去把孙金花拿下。
老巷的屋子却已空无一人。
行李倒在。
晏行止心底那股疑云越来越重,又派人去叫霍香过来。
霍香正在攸宁居逗狗。她打开来孙金花日复一日给她的零嘴,垂头看了良久。
突然,远山进来传话,说公子找她过去。
这几乎是没有过的事。
霍香心中疑窦丛生,也不敢耽误,放下东西就赶了过去。
“你晓得你娘现在在哪儿吗?”霍香才到,晏行止便迎了上来,问。
霍香眨了眨眼,道:“这个时辰,大抵在别人家做工。”
“哪家?”晏行止紧着追问。
“……说是姓张。”
“然后呢?”
霍香意识到一点不对劲,“只说是在城西……”
晏行止沉沉闭眼。
城西,姓张的人家,不说一千也有一百。
晏行止忖了忖,利落交代:“你和远山去那老巷屋子里等她,等到她,立即带回去通知我,我带人去城西找。”
霍香担心问:“发生了什么吗?”
晏行止摇头,“希望是我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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