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宝瑛凑近了些, 庄闻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她。
“你怎么在这?”庄闻低声问。他看宝瑛一大早出门,还以为她又去帮忙救援了。
“同珍姐没和你说吗?我跟着你们一起去。”
庄闻还想再和宝瑛掰扯这事,一旁的牵线人就主动上来打招呼, “小庄总您好。”
庄闻暂且放过宝瑛,和牵线人一同寒暄。他们这次乘坐的同样是一辆游轮,和上次不同的是, 这次是由欠债公司那边到他们的游轮上来谈。
众人一边商量着相关事宜, 一边准备登船。庄闻的脚步忽然顿住,向牵线人问道:“随行人员是不是有点多了,我看刚才那个姑娘和旁边的几个人,就不用跟着了。”
听了这话, 牵线人立刻摇头:“可不行, 小宝姐是安保的带头人,她必须在。”
庄闻看着牵线人愣了一瞬, 这人明显看起来比宝瑛年纪大上不少,居然也叫她小宝姐吗?
宝瑛走近了两步, 凑在庄闻身旁小声道:“放心吧, 哥。”
庄闻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她。他总觉得这种事情危险,不能让宝瑛来。可是他回头再看宝瑛,她已经像模像样地带队准备上船了。
庄闻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其实是很别扭的, 一方面怕宝瑛遭遇危险,另一方面, 宝瑛在,给了他心理上很大的支持。
宝瑛回头看他,又给他打了一个“放心”的手势。庄闻安慰自己, 他的宝瑛已经长大了,可以独挡一面了。从踏到船上这一刻起,他们两人就是在为了完成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登上游轮后,庄闻支开旁人,把宝瑛单独叫到自己房间来,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难免啰嗦了两句。
“陈同珍就这么放心你跟我来?”
“我都21了,”宝瑛坦然道,“而且我比较能打。”
看着她有很强的自保能力,庄闻当然高兴,可是他更希望宝瑛不要伤到自己。
庄闻对她招招手,宝瑛大步向他走去。
“衣服怎么搞的?”
宝瑛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身灰色亚麻的西装,上衣开怀,领口敞着,一条深色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太习惯。”
庄闻起身,站在她面前,仔细整理好她的衬衣后,捋顺她的领带,轻柔地打了一个温莎结。
宝瑛看着领带好看的样式,好奇地摸了摸,“这个和电视上演的那种一样。”
庄闻点了点头,又把她的西装外套整理平整。宝瑛的这身西装本就偏休闲,不系扣子反而更加洒脱随意些。而且宝瑛身形高挑,模样出众,这一身于她而言,相得益彰。
“谁帮你挑的衣服?”
“夏沁。她说我马上要实习,得有正规些的衣服。”
庄闻认可地点头,夏沁一向细心。他整理到宝瑛袖口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太对,他顺着宝瑛的手腕摸向她的手臂,眉头皱起来,“里面是什么?”
宝瑛看了自己胳膊一眼:“刀。”
“刀?”庄闻难以置信。
“同珍姐说你谈判的那些人很能找茬,我就想着有备无患。”
庄闻捏了捏眉心,“你跟着陈同珍,我看真的就要混成大姐大了。”
宝瑛不解,陈同珍的确就是这么教她的,有什么不对吗?
宝瑛18岁那年,加入了陈同珍家里组织的救援队。和其他民间救援队不同,当年同舟成立,是为了帮助渔民打击海匪,保证他们的正常生活和交易。
那时候陈同珍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利用好工具”。
她随手抄起一根钢管,用胶带缠在宝瑛手上,“试试,这样是不是发挥得更好?”
宝瑛挥了几下后,狠狠点头。
陈同珍拍拍她的肩膀,右手向前一伸,眨眼间,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刀,刀背贴在宝瑛的脸侧。
看着宝瑛惊讶的模样,陈同珍笑笑:“现在时代好了,原先我都是在手上缠刀。那时候好多人都和我说,女人很难打得过男人的,但是我才不信呢。只要我手里有趁手的工具,没什么做不到的。”
宝瑛参加救援队的那时候,海匪已经被国家打击了不少,沿海一带风平浪静了好久。可是后来,她还是遇到了要去营救渔民的任务。
那次救援中,宝瑛思路灵活,打架狠戾,惹得许多队员对她很是佩服。
有人问:“你叫什名字?”
刚刚赶来的陈同珍一把揽过宝瑛,“叫她小宝姐吧。”
宝瑛看着陈同珍眨眨眼,陈同珍小声道:“一个人的地位如何,可不仅仅是看实力,也需要语言的力量。如果人人都叫你宝瑛、宝瑛妹妹,很难服众的啦。”
宝瑛若有所思。
庄闻听完来龙去脉后,其实很认同陈同珍的这些理论,可是他一想到宝瑛成长的那些年,他都没有参与,便又觉得落寞起来。
中午,对方公司的人上了船,前来谈事情的人,还是上次庄闻在游轮上接触的那一位。只不过这次,那人没了那种嚣张的气焰。
庄闻坐在主位上,淡淡看了那人一眼,“又见面了。”
对方对庄闻极为防备,光是贴身和他跟着的人,就是十多个。庄闻身边随行的人员也不遑多让,宝瑛贴身站在庄闻身侧。
对方的确是想赖账,他自称公司周转不来,庄闻喝了口茶,“所以就用我的这条命来周转吗?”
对方一顿,冷冷地看向庄闻,“你什么意思?”
“明人不说暗话,上次抢劫游轮,你们是准备杀了我吧?不知道你们这个生意是和郑家哪位谈的?”
庄闻虽然已经猜到是有人要他的命,可是他猜不出来是那三人中谁的手笔。对方哈哈笑了几声,打了个哈哈把这事统统推在海匪身上。
庄闻这次的目的是要账,他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对方见他态度有所缓和,提出了新要求。
“还一半?”庄闻挑眉,“是不是有些太不心诚了?”
在还款金额上,对方一再拉扯,不管庄闻怎么谈,对方都说自己只能拿出一半的钱。如果庄闻不想要,那就一分没有。
说完,对方一把拍在桌子上。这次的谈判,如果不是陈同珍找了牵线人来,他是不会来和庄闻见面的,还一半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见自己老大都拍了桌子,他的随从立刻都向前逼近庄闻,警觉起来。
对方轻蔑地瞥了庄闻一眼,心想不就是个奶娃娃,还敢到公海来和他谈条件。
他刚准备放话,继续和庄闻压价,忽然一道黑影蹿到自己眼前,他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女人,又小心翼翼地低头去看自己脖子上冰凉的那一处。
是一把刀。
宝瑛的领带还微微晃着,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吐出两个字:“坐下。”
庄闻瞧着这一幕,心想自己疏忽了,应该给宝瑛别一个领带夹的。
那人非常识时务,缓缓坐回了原位。
此时庄闻又端起茶杯,细细品茶。抿完一口,他抬眼看向对方:“难得一见的好茶,别着急,慢慢喝。”
脖子上架了刀之后,对方果然冷静了下来。
“也不是不能谈,但是不能是这种状态。”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宝瑛一眼。
庄闻给宝瑛打了个手势:回来。
宝瑛点头,把刀收了回来,人也又站回到庄闻身旁。
对方看着从容的宝瑛,明白刚才她是在警告自己,只要她想,随时能要了他的小命。
好在刚才对准自己的是刀背。
这次谈判,双方一直从午饭后谈到日落。最后对方终于和庄闻交了底,他目前只能拿出四百多万。
庄闻满意地点头,四百多万已经够了。他让高峻拿来一份文件,是债款结清证明。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也不想为难你。我们的游轮这次航行的时间是三天,下船前你安排人把这四百多万打过来,我们双方就都签了这个结清证明。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要求,不许再和中国人做类似的生意。”
对方喉头滚了滚,为了能挣钱,这两年他们没少和国人做生意,坑蒙拐骗了许多商人,也杀了不少人。
庄闻冷着一张脸,其实就算他不说,海警也不会放过这帮人的。
事情谈拢后,很快,货款也打到了帐户上。庄闻没打算在海上多待,计划马上返程。
宝瑛早早醒了,到庄闻房间叫他起床。庄闻埋在被窝里,睡得正舒服着呢,一双微凉的手掌忽然轻轻覆在了他的眼皮上。
庄闻费力掀开半边眼皮,见那只手从自己面上挪开。他伸手摸过床头腕表,时针才刚跨过六点。满心纳闷之际,宝瑛已经俯身凑到跟前。
她平时不笑时,眉眼总透着几分清冷疏离。
“帮我系领带。”
庄闻揉着睡眼,伸手扯过领带往身前一拢,凭着熟稔的动作,机械地替她打理妥当。
宝瑛直起身,顺手抚平衣襟边角,道:“哥,该起了,船马上靠岸。”
庄闻错愕眨眼:“这么快?”
“你不是催着尽早返程吗,凌晨当班驾驶员提速,开到了二十二节。”
庄闻不常乘船,在上面待久了,他有些受不了那种似晃非晃的感觉。尤其是看向海面时,他总有一种自己在漂泊的难受感。早点到陆地,他也能舒服些。
只是他先前误估了航程时长,眼下只能着急忙慌地起床,以免被别人发现自己睡过了头。
登岸收拾妥行李,二人动身去往省城。距离宝瑛开学只剩七八日,她还要陆续把日用杂物搬去新校区。返程途中,两人顺路回萍县,庄闻吩咐随行下属先行赶赴省城待命。
说到要和庄闻一起住,宝瑛忍不住想起多年前和他在省城的日子。
她有些好奇:“我们还是住在庄阿姨的别墅吗?”她很喜欢那里的槐树。
庄闻搭在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不是,那栋房子,已经归郑楷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见鬼
车子驶入萍县近郊省道, 庄闻靠边进加油站加油。结完账正要拉开车门,却见宝瑛已经坐进了驾驶位。
他噙着笑意倚在门边:“有驾照?”
宝瑛自上衣口袋摸出驾驶证,在他眼前一晃:“早就考了。”
庄闻手扶车门, 接过驾照缓缓翻开。
证上的证件照应该是前两年拍摄的,照片上的宝瑛下颌还有些圆嘟嘟的。镜头前她面无神色,冷冽沉静, 一眼看去便是个酷飒的姑娘。
庄闻看着上面那个不曾存在于自己记忆里的宝瑛, 欣慰地笑了笑,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眼神带着些忧伤。
他把驾照合上,放回宝瑛的口袋里, “回头我给你买辆车, 喜欢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宝瑛摇头:“我上学哪里用得着开车。”
庄闻没有答话,他在国外倒是有两台性能不错的跑车, 只是由于他腿的问题,不能长时间开车, 所以大多时候, 那两台车都是空闲长草的状态。
既然这样, 那就过几日让人给他运到国内来吧。
宝瑛看到自己的那座衣冠冢,有些意外,那上面压着几张崭新的黄纸。当年,她伤养好了之后, 陈同珍把她送回萍县。她就见夏沁抱着她的衣服痛哭。
后来夏沁见了她,激动得跳到她身上。也是那时候, 宝瑛听说庄闻出国的消息,便再也没能联系上他。
宝瑛从坟头上把黄纸取了下来,看向庄闻的眼神翻涌着酸楚, “你来过。”
庄闻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很想你。”
宝瑛带着庄闻绕去了土地庙的另一侧,那边同样有很多坟包。她走到一个很小的坟包前,那里没有立碑,也没有姓名。
宝瑛抬手指了指:“这是梁兴杰,他没了有三四年了。那年冬天,他喝了太多酒,醉倒在路边,冻死了。他被人发现的时候,一条腿几乎都被狗啃没了。”
庄闻微微颔首,恶有恶报。至于张燕,五年前庄闻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没个十年八载出不来。
况且庄闻从来不是个手下留情的人,在张燕进去前,他托人对他“好生照顾”了一顿。
宝瑛在这里没有过多停留,她又带着庄闻到了另一座坟前。这里庄闻很熟悉,是宝瑛母亲的墓,那里也压着几张新的黄纸,也是前些日子庄闻留下的。
宝瑛在地上划了线,嘴里念叨着自己的近况,烧完金元宝,她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庄闻跟在她身后,也磕了头。
祭拜完裴娟,两个人向土地庙走去。土地庙的香火还是像从前一样好。顺着山路一路往上,有不少前来烧香的人。
庄闻从门口那里要了张祈愿的红纸,在上面规整地写下:土地娘娘在上,保佑宝瑛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要再离开我。
宝瑛站在离他稍远的位置,盯着他认真许下的愿望,眼神动了动。
或许神不能实现你的愿望,但是我会。
庄闻给土地庙捐了两万块,又从土地娘娘那里求来一个护身符。这护身符和他的相比,上面绣的纹样有所变化,他的那枚上面是葫芦,而给宝瑛新求的这枚,是莲花。
庄闻想起什么,他从自己的护身符里掏出两张相片,递给宝瑛。
那两张相片,正是宝瑛从前放在护身符里的那两张。一张是裴娟的一寸照,一张是宝瑛和庄闻的大头贴。
宝瑛看着这两张相片,眼睛红了。她母亲留下来的相片,只有这一张。五年前护身符被大水冲走后,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的容颜了。
她捏着这两张相片仔仔细细地看,好像和她从前的那两张有一些不同。
庄闻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是重新修复的。原先你的那两张,被水泡过了,人像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庄闻从她手里拿过两张相片,放进护身符里,细心系好绳子后,戴在宝瑛脖子上。
再次见到宝瑛,方晴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她长高了很多,方晴想抱住她,却发现自己现在堪堪能到宝瑛鼻梁的位置。
而方晴的变化并不大,不过是脸上多了几条皱纹。先前宝瑛听庄闻说,方晴已经先到省城去安顿下来了。
方晴从她怀里出来,把眼泪一抹,笑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晚上晴姨给你们做好吃的!红烧排骨还有炸丸子,好不好。”
宝瑛笑了笑:“嗯!”
这里是庄闻在省城新置办的一栋房子,小区名叫麓泉山庄,和从前庄飞月的别墅在同一处,只隔了一条街。
站在楼上向后看去,正后方就是庄飞月留下的房子。
而那栋房子现在落在了郑楷东手里。
五年前,庄闻飞去德国前,特意回了别墅一趟。他把房子收拾好,又找好一个看房人,定期给房子清扫。
好巧不巧,他带着看房人回别墅的路上,正好被郑楷东撞上了。郑楷东人精一般,总觉得这路线如此眼熟,脑子一转忽然想起来,先前宝瑛也从这边走过。
他撞见庄闻后,没着急上前询问,而是一路跟着他。和宝瑛相比,庄闻对这种跟踪的事情没什么警惕性,硬是被郑楷东一路尾随到麓泉山庄。
也就是那时候,郑楷东发现了蹊跷。
他把地址记在心里,很快就和郑世豪讲了自己的发现。
当初庄飞月去世的时候没留下遗嘱,她的遗产都是按照法律规定分配的。庄闻出国后,在郑世豪的操作下,把这栋房子过户给了郑楷东。
庄闻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
听完庄闻的话,宝瑛眼神眯了眯,她站在三楼的露台上,倚靠着栏杆,向后面的那栋别墅看去。
赶了一天的路,骤然松快下来,庄闻的腿传来不适的感觉。他小步挪回自己房间,宝瑛察觉到他的异常,立刻跟了上去。
“不舒服吗?”
庄闻点点头:“有点。”
宝瑛把他扶到床上,撩起他的裤腿,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红肿等异常的地方。
“前两天你还和我说,腿都已经治好了。”
宝瑛的双手按捏着他的小腿,按到痛处,庄闻忍不住闭了闭眼,“没什么大问题了,就是有那么一丁点后遗症。”
“后遗症?”
庄闻说得很轻松:“这种大型手术,难免会有一点啦。”
宝瑛蹲在床边,把他的腿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你应该早些和我说的,那就不让你开车了。”
“我那不是不知道你会开车嘛。”
宝瑛的手微凉,缓缓按在他的腿上,舒服极了,只是他总觉得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太痒了。
宝瑛开学后,庄闻也忙了起来。郑世豪看着他带回来的货款,眼神微动,“这些钱应该不够吧?”
庄闻微微勾起嘴角:“的确还差点,但是你当初也没说必须要把货款全部要回来。我记得你说的是,双方签好货款结清证明,带回来是不是?”
庄闻上前一步,语气冷了不少:“还是说,你根本没想过,我能回来?”
郑世豪的脸上立刻挂上慈和的笑容:“年纪大了,差点忘了自己说的话。不过是去要个账,怎么会回不来呢。”
庄闻点点头:“是啊,一定会回来的。”
郑世豪拍了拍他的肩,“等下我还有个会,不和你多说了。晚上回家吃饭吧,我和你刘阿姨都好久没见过你了,顺便把结清证明给我。”
庄闻很不喜欢和这家人吃饭,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是答应了。只是他中午回家和宝瑛说了晚上不回来吃饭后,宝瑛就一直不放心。她对郑家的那几个人,可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宝瑛想和庄闻一起去,但是庄闻却不想让她过多接触那家人,说什么也不让她去。宝瑛看了他一眼后,点了点头。她下午还有课,提起背包出门了。
晚上,郑楷东在家里见到庄闻后,吓了一大跳,他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你怎么在这里?!”
庄闻淡淡扫了他一眼:“我来看我爸,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郑楷东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郑世豪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语重心长道:“你哥哥他把那笔货款要了回来,等我看过他车里的结清证明,也就能对其他董事有个交代。过些日子,你们还要一起共事。小楷,你要多向庄闻学习。”
郑楷东眼皮抽了抽:“共事?副总裁?”
庄闻端起桌上的茶水,悠悠喝了一口:“到时候还请多指教了,郑副总监。”
不多时后,郑家门外,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出来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Vantage,是庄闻开来的。
郑楷东看到那台车之后,眼睛都要贴上去了。他恶狠狠地看向院门口的方向,庄闻装得无欲无求的模样,却开着这种豪车。而且还特意停在家门口炫耀,真是可恶极了。
他成年后,也常常和他的朋友们飙车,可是他的车和庄闻这辆比起来,可以说是不怎么能拿得出手了。
他对着轮胎用力踹了两脚,想起自己的正事,开始撬车门。
刚才在屋内,郑世豪和庄闻交谈的时候,郑楷东听到那个劳什子结清证明还放在车内,他就起了歪主意。
若是这个证明不见了,那庄闻岂不是做不了副总了?
他把自己手里的长钢片对准车门锁的拉杆,正当他准备下手继续操作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你在做什么?”
郑楷东被吓得浑身一激灵,他赶忙把自己手里的工具藏到身后,转身看去。
而当他看清楚来人的面孔后,心里更慌了。
“裴宝瑛!!你是人是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奇怪癖好
宝瑛身着一身白色尤尼克斯运动球衣, 同色系双肩背包斜挎在身后,包上竖着插着两支羽毛球拍,拍杆露在外面。
她神态从容, 显然并非刚抵达此地。
见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郑楷东脸色骤变,失声发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宝瑛停下脚步, 淡淡应道:“嗯, 复活了。”
郑楷东定了定神,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脚下清晰的影子上,悬着的心这才落地。今夜接二连三撞见本以为不在人世的人,他早已被折腾得心惊胆战。
“该我问你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宝瑛开口。
“这是我家门前, 我做什么轮得到你管?”郑楷东语气强硬,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宝瑛微微挑眉。下午结束社团活动后, 她便守在盛运集团楼下等候庄闻,一路尾随至此。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跑车是庄闻的座驾, 而郑楷东鬼鬼祟祟凑在车旁, 其中定然有蹊跷。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 大门便再次被推开,庄闻与郑世豪一同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两人,庄闻明显愣了一下,他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宝瑛。
其实中午和宝瑛说了吃晚饭的事情后, 庄闻就后悔了,他不想让宝瑛担心, 便计划着到郑家小坐,简单寒暄几句,将证明文件交给郑世豪就立刻返程。也正因如此, 他索性把车停在了门外,没有开进院内。
宝瑛径直走向庄闻,仿佛没看到郑世豪一般,抬手比划,将方才郑楷东反常的举动一五一十告知了他。
庄闻听完,抬眼看向郑世豪,心底暗自思忖,先前那些话,会不会是对方故意说给郑楷东听的。
他走到自己的黑色跑车旁,拉开车门,从副驾的文件袋里取出证明,递到郑世豪手中。
“为防意外,这份证明我多影印了几份。这是影印件,原件在我那里。”
郑世豪扫了两眼文件,随口说道:“有了这个,我也好向董事会的元老们证明你的能力。”
庄闻无意再多纠缠,交接完毕便准备离开。临走前,他特意走到郑楷东身旁,压低声音提醒:“我听说你欠下了巨额赌债,如果不想让郑世豪知晓你的荒唐事,就安分守己。免得哪天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赌债”两个字如同惊雷,劈得郑楷东浑身一僵。大学时他结交了一群损友,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几年来债台高筑。
起初刘明惠还帮他填补亏空,可他屡教不改,欠下的窟窿越来越大,刘明惠也已无力支撑。
进入盛运集团后,他便动了歪念头,利用经手项目的便利中饱私囊,用来偿还赌债。原本他还盼着新项目启动招标,能再借机捞上一笔。
可如今庄闻这番话,让他瞬间警醒。对方显然已经盯上了自己,接下来必须收敛行事。
要说郑楷东欠了赌债这事儿,还是关辰告诉庄闻的。关辰毕业回国后,一方面开始慢慢接手家里企业的事务,另一方面也收不了爱玩的性子,飙车、私募基金,这些他觉得有趣的活动,都跟风玩。也是因此,关辰从别人那里听说了郑楷东的事情。
至于郑世豪,他对郑楷东的看法,恐怕并不单纯。盛运本部有不少难做的事情,都是借着皮包公司做的,而那些皮包公司的法人,不是郑楷东就是刘明惠。
郑楷东成年那天,郑世豪将盛运15%的股份转赠给刘明惠,可谓是出手阔绰,稳住了刘家母子两人多年以来的心。
庄闻把车钥匙扔给宝瑛,她自觉坐在了驾驶座上。当初考了驾照之后,她跟着白俐跑过不少小型的拉力赛,也没少拿奖金。不过那些赛事,很少能见到这么好的车。
宝瑛坐下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下意识捏了两把。庄闻看着她的动作,心情好了不少,只要她喜欢就好。
回到家,宝瑛把庄闻放在院门口,自己开进车库。下车后,她收好钥匙,正准备递给庄闻,却见庄闻摆了摆手。
“这车就是给你准备的,回头你带着证件跟我去办过户,再申请个国内的车牌,平时自己开着玩吧。”
宝瑛的眉毛压了压,“给我?”
“给你的,不许和我客气,不然我生气了。”为了防止宝瑛拒绝,庄闻先开口堵住了她的嘴。
宝瑛看看自己手里的钥匙,虽然她喜欢车,但是她现在居住的地方离着学校那么近,平时也没什么用处啊。
“你就拿着吧,宝瑛妹妹。”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宝瑛抬头去看,那人她也好几年没见过了,有些许变化,但是能认出来,是关辰。
他还在继续说着:“你哥跨越八千多么里给你运回来的车,可不要让他伤心哦。”
庄闻斜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都来了两个多小时了,谁知道你们谁也没在家,只有晴姨管了我一顿饭,吃饱了我就上来休息了。”
客厅里,关辰完全没了刚才张扬的模样,反倒是有些蔫头巴脑。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
庄闻叹了口气,“你真的不知道吗?佑宛想和你结婚,想和你踏踏实实过日子,你就非得玩吗?”
关辰低声咒骂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她那么奇怪的癖好我都勉强接受了,可是现在又拿家里的合作逼我结婚,我才24岁,我不想那么早结婚!”
丁佑宛的“奇怪癖好”,庄闻先前听关辰说起过。那时候关辰支支吾吾,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缘由给庄闻说明白。
庄闻听后沉默良久,饶是他这些年在国外见多识广,却也没听过这种床上的秘事。
起初关辰死活都不同意,可他着实又喜欢丁佑宛,某次喝多了就半推半就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关辰开始不老实了。
他没少背着丁佑宛到外面偷吃,被丁佑宛发现后,他还理直气壮,觉得他和那些女人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而且自己已经很迎合丁佑宛了,就应该在其他地方找回来。
丁佑宛听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关辰的心里一下子没了底,连忙追上去道歉。这两年,两个人分分合合,吵吵闹闹,庄闻也是没少给两人说和。
眼下,两人又产生了分歧。看着自己的这对好朋友,庄闻实在是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了,只好道:“那你就分手,别拖着佑宛了。”
关辰难以置信:“你开什么玩笑?我俩都这么多年了,而且我也很喜欢她。再说了,她都那样对我,那我这样不过是补偿自己。”
“嘭”!
两盘果切被狠狠放在关辰眼前的茶几上,宝瑛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她冷冷地瞥了关辰一眼,没说话。
关辰心情不好,有些不爽地回瞪了宝瑛一眼,转头就找庄闻评理。
“你看看她,我怎么说也比她大,她这是什么态度。”
庄闻一点都没向着他:“什么态度?如果我和你不熟,我也是这种态度。”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你听我一句劝,这恋爱都谈了六七年了,如果你们还喜欢对方,早点结婚没什么不好。如果你真的更看重身体的主导权,就和她说清楚,别让她对你抱有希望了。”
关辰又对着自己的头发狠狠抓了起来。他自己在沙发上发了好一阵疯,等他冷静下来,庄闻已经吃完了一盘凤梨。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道:“你有空的话,帮我留意一下郑楷东的动态,我是说他的娱乐活动。”
关辰精疲力尽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宝瑛回到自己房间后,再也没有出来,庄闻只知道她最近总是抱着一堆文件,其他一概不知。
此时他也有些烦恼,“唉,总觉得宝瑛现在长大了,都不再依赖我了。”
关辰斜了他一眼:“废话,她都21岁了,按照法律来讲,哪天结婚了给你带回来个妹夫都不意外,还依赖你呢?”
“妹夫?”庄闻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个遍,“她还小呢,哪来的谈情说爱的脑子。”
关辰一针见血道:“也就你觉得她还小。”
庄闻升任副总裁后,日子一下子忙碌起来。接连三天,宝瑛都没能在家见到他,他日日早出晚归,行色匆匆。
宝瑛已是大四学生,课业清闲。除了筹备实习,她一半时间都泡在救援队,另一半则是去特教中心,帮张新月打理事务。
从前的张老师,如今已是特教中心的张校长。远远地,望见宝瑛走来,张新月立刻笑着朝她挥手。
“你来得正好,一直资助学校的那位年轻出资人今天过来了,一起过去见见吧。”
同行的白家晖落在身后,还在揉着眼睛打哈欠。宝瑛已经快步跟上了张新月的脚步,他望着前方轻快的身影,心里满是羡慕。旁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可宝瑛,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这位资助人名叫钟笛,年纪轻轻,生得眉目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宝瑛心思细腻,简单交谈几句,便察觉他的视力并不好。
和孩子们相处时,钟笛总会弯下腰,认认真真地朝孩子们伸出手,自我介绍。一番交谈下来,宝瑛也知晓了他的情况:他自幼便患有眼疾,即便佩戴眼镜矫正,裸眼视力也仅有0.5。
同钟笛寒暄过后,宝瑛与白家晖便赶往授课的教室。宝瑛负责低年级听障班,要教孩子们一首由流行歌曲改编的手语歌,白家晖则在一旁协助她。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对于身处无声世界的孩子们而言,把握歌曲节奏是最大的难题。宝瑛耐心领着大家,一边打节拍,一边慢慢练习动作。
这首手语歌,是孩子们将要到市里参赛的节目。
如今特教中心的教学,早已不止于教会孩子们交流沟通,也注重丰盈他们的精神生活。
从特教中心出来后,宝瑛和白家晖又回学校参加了羽毛球社团的活动。等宝瑛忙完这些事情,已经是晚上九点。
白家晖也是省大的学生,只不过他和宝瑛不是学的同一个专业。他学的计算机,他们学院和宝瑛的法学院培养机制相似,也是需要在湾市的校区学习一段时间。
不同的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大三开学后,就从湾市校区搬往省城的本部校区,而宝瑛则要比他们晚一年。
白家晖家里在省城给他买了房子,就在麓泉山庄附近。晚上,宝瑛和白家晖一起骑车回家。
按照往常来说,两个人通常是在小区门口分开,可是这次,宝瑛骑车到了别墅门口后,刚准备进院,就见白家晖骑车着急忙慌追了过来。
“怎么了?”
宝瑛骑车很快,白家晖赶到她眼前的时候,气喘吁吁。
“有件事忘了和你说,下个月社团有个团建活动,去郊外爬山,你上次打完球后走得急,那时候没来得及和你说,还好我又想了起来。你要报名一起去吗?”
宝瑛停下车子,从自己的背包中拿出一包手帕纸,递给白家晖,“擦。要去几天,多少钱?”
“暂定两天一夜,包含住宿、吃饭、交通等等在内,每个人交70块,多退少补。”
宝瑛点点头,“我考虑一下。”
白家晖笑了笑,道:“考虑好了和我说,上次活动你就没参加,没人和我双打,还挺无聊的呢。”
上大学后,宝瑛没再接受过夏竹江的资助,她平时在白俐那里比赛,还有给陈同珍做安保工作,都能赚钱。她给自己定的生活开销,每个月是500块,70块对她来说不是小钱。
而且她还要攒钱,准备还给庄闻。
她抬头看向庄闻的房间,那里亮着灯,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庄闻吗?
他在那里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看透
上楼后, 宝瑛发现庄闻的房间没有亮灯。她有些怀疑,难不成刚才在楼下是自己看花了眼?
庄闻近来总是深夜才回家,想来确实是她误会了。她在房门前驻足片刻, 正要转身回屋,屋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谁?”
是庄闻的声音。
宝瑛推门走进屋内,房间里一片昏暗。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微光, 她看见庄闻躺在床上。
“哥。”
庄闻闻声坐起身, 拧亮床头的台灯,朝她招了招手。他身着一身琥珀色睡袍,斜倚在床头,周身漫着几分慵懒松弛的气息。
宝瑛还没换居家服, 不便坐到床上, 只得走到床边站定:“今天回来好早。”
“手头交接的工作都收尾了,本想早点回来和你一起吃晚饭,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觉睡了许久。” 庄闻顿了顿, 接连问道, “你吃过饭了吗?刚才去哪儿了?”
地面上,一只拖鞋远远甩在一旁,另一只歪在床沿。宝瑛弯腰将两只鞋子归置整齐,刚触到鞋面, 心里便了然,庄闻在说谎。
鞋面上还带着潮气, 余温未散,分明是他刚洗了澡,一直穿着。她下意识望向阳台, 刚才在窗边向下张望的人,必然就是她哥。
见她迟迟不语,庄闻又微微挺直身子,再次追问:“你到底去什么地方了?”
话音刚落,一阵刺痛骤然从脚腕传来,他下意识蹙起眉头。这些日子他跟着各个项目组在城里奔波不停,方才听见她上楼的动静,慌慌张张从阳台跑回床上,脚下一滑重重跌了上去,本想捡起飞出去的拖鞋,又怕被发现,索性立刻关灯躺好。
直到此刻坐起身,他才感到,脚腕的痛感才清晰地涌了上来。
宝瑛一眼瞥见他难受的神色,心头一紧:“哪里不舒服?”
“脚腕有点疼。” 庄闻咬了咬牙答道。
宝瑛单膝跪在地毯上,掀开被子,伸手将他的小腿轻轻拉了过来。灯光下,他的脚腕已然泛红,隐隐有肿胀的迹象。
“怎么弄的?”
“八成是这些天走路太多累到了。”
他刚洗完澡,小腿肌肤光滑温热。宝瑛微凉的手掌覆在红肿处,缓缓揉按起来,只觉得手下一片细腻。轻柔的力道慢慢抚平了酸胀,不适感渐渐消散。
庄闻凝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他想,肯定是方才浴室里温度太高,闷得他有些缺氧。
“好点没?”宝瑛抬起头询问。庄闻慌忙别开脸,不愿让她察觉自己一直盯着她看。
“好多了。”
腿上的揉捏停了下来,掌心却顺着脚腕缓缓向上,抚过小腿。一阵酥麻的触感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庄闻浑身一僵,想要躲开,可小腿被她稳稳握着,根本动弹不得。
他索性只能抬了抬脚,在宝瑛的手心狠狠踩了踩,以此掩饰心底的纷乱,再度开口追问:“越来越能耐了是不是?怎么不告诉我这么晚才回来,去做什么了?”
宝瑛动作一顿,抬眼直视他,道:“你不是都看见了?”
庄闻心头一紧,故作茫然:“我看见什么了?”
宝瑛低头浅浅一笑,抬手示意身上的球衣:“我去打球了。”
瞧她这副了然的模样,庄闻心知自己偷看的事早已败露,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用力想抽回腿。宝瑛像是早有预料,反手牢牢握住。
“你明明看到我和白家晖一起回来的。”
庄闻又不轻不重地踩了下她的手,语气沉了几分:“你既然知道,装什么傻。我不是非要干涉你的私事,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大四,是找工作的关键阶段,还是多把心思放在自身发展上比较好。”
宝瑛皱眉,觉得庄闻的嘱咐多此一举,她不关心自身发展还能关心什么?
“我心里有数,放心。实习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庄闻有些意外:“之前你不是还说没找到合适的吗?”
“嗯,有一家我很心仪的律所,约我去面试,言衡律所。”
庄闻眉眼柔和下来。此前得知她要找实习,他便一心想着尽快接手集团事务,好在盛运法务部为她安排对口的岗位。如今看来,以她自身的实力,这份照料,并不需要。
“言衡,听说过,是从前红圈所的几位合伙人出来,在省城创办的律所,算得上顶尖的一线所了。”
“嗯。”
庄闻看着她耳边老旧的助听器,又看看她眉尾的疤痕,道:“我听晴姨说了,你这些天又跟着救援队出去了。你能不能多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
“就是帮忙而已,没什么危险。”
“那你还又是小宝姐,又是打架的?”
“那不一样,那是我的工作,安保工作,要给我发工资的。”
庄闻脑筋一转,问:“那上次你陪我去公海,那也是你的工作吗?”
宝瑛歪了歪头:“嗯,那次属于重要安保任务,同珍姐给了我2000块的工资。”
庄闻傻眼了,他原以为是宝瑛担心他,才跟着去的,可事实告诉他,并不是这样。
“怎么?”
庄闻摇摇头:“没什么,就是你能不能别总去打架了。”
宝瑛失笑:“我不是出去打架,是保卫安全。”
庄闻很久没有看到宝瑛笑得这么灿烂,一时有些看呆了。良久,他回过神来,把自己的腿从宝瑛手里抽了出来,“我看差不多。”
宝瑛起身,理了理他的睡袍:“放心。”
庄闻轻轻叹了口气,宝瑛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脾气倔,喜欢打抱不平,愿意帮助别人。可是庄闻不像她,他没有那种广阔的心胸,就只想守着宝瑛好好过日子。而经历了离别后,他对这种生活更加珍惜。
庄闻起身穿鞋,问:“晚上吃的什么?”
宝瑛道:“和社团同学一起,在学校食堂吃的。”
“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听到“牛奶”二字,宝瑛瞬间皱起了眉头,“哥。”
庄闻心情很好地笑了笑:“哎呀,你打球更应该补充蛋白质哦。”
宝瑛看着他下楼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庄闻是故意的,幼稚。
月光透过露台照亮走廊,宝瑛下意识向露台走去,后面就是庄飞月的别墅。深夜里,它就静静矗立在那里,院里的那棵大槐树还在,和九年前别无二致。
没过几日,庄闻特意带着宝瑛去了医院,将她戴了许久的旧助听器,换成了功能最新的款式。
转眼到了周末,陈同珍专程从外地赶来省城找宝瑛,二人约在了家中碰面。
庄闻去上班,方晴也出门去超市采购,屋子里只剩宝瑛一人。见到陈同珍时,宝瑛不由一愣,对方气色很差,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同珍姐,没休息好吗?”
陈同珍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不愿多提过往烦心事:“处理了些私事。”
见她不想细说,宝瑛便很识趣地不再追问,温声道:“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同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姐果然没白疼你。”
宝瑛转身沏了一壶大红袍。她和陈同珍共事多年,清楚对方偏爱红茶。庄闻虽然对茶没有什么研究,却也在家中备下了各式各样的好茶。
“我这次来省城谈生意,顺便帮你打听了那栋别墅的事情。”陈同珍端起茶杯,缓缓开口,“房子如今在郑楷东名下,他最近正打算出手。”
宝瑛眼前一亮:“报价多少?”
“就算说了价格,眼下你也拿不下来。”陈同珍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倒是有个好消息,他打算把这栋房子拿去抵押。”
郑楷东的赌债越滚越大,窟窿难以填补。自从庄闻升任副总裁,一双眼睛处处盯着他的动静,他不敢动公司的分毫款项。可债主催债逼得越来越紧,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拿出麓泉山庄的别墅做筹码,和对方签了对赌协议。
债主做庄筹办了一场私人拉力赛,双方各自选择车手参赛:若是郑楷东拿下比赛,六百多万的巨额赌债一笔勾销,别墅也依旧归他所有;可一旦落败,别墅就要转让给债主,那六百多万的债务,他也必须照常偿还。
赛事还额外增设了公开挑战席位,旁人可以缴纳二十万元报名费,获得报名参赛的资格。若最终夺冠的是第三方挑战者,便视作郑楷东落败,别墅将归这位挑战者所有。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份协议对债主而言几乎稳赚不赔,可郑楷东,一心只盼着靠比赛翻盘、结清债务,早已被贪念冲昏了头脑,根本顾不上其中的风险。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钱?”陈同珍抬眼问道。
宝瑛在心里快速算了遍余额,回道:“八万多。”
陈同珍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还差的十二万,我可以借你。要试一试吗?”
宝瑛垂眸盯着杯底沉落的茶叶,心头微动。
陈同珍的语气冷静且清醒,提前替她点破所有风险:“但你要想清楚。拿不到第一名,这二十万报名费就打了水漂,你还会背上十二万的债务。”
宝瑛眼神骤然一凝,没有半分犹豫:“借我。”
陈同珍向后靠回沙发,双手轻搭在扶手上,从容一笑:“好,我立刻让人把钱打到你卡里。”
她顿了顿,最后提醒一句:“无论输赢,你现在所有的积蓄都会清零。你之前不是一直攒钱,想还给庄闻吗?”
宝瑛神色平静,坚定道:“以后再攒。”
宝瑛下定决心的这一刻,远在盛运的庄闻,也同步知晓了这场赛事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比赛
盛运集团, 二十八楼。
关辰随意倚坐在副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抬眼问道:“你决定要报名参赛了?”
庄闻微微颔首:“不过二十万报名费,如果能赢, 以小搏大,值得一试。而且,机会难得。”
关辰掏出手机, 在通讯录里翻出联系人, 将屏幕转向庄闻:“这位车手大小赛事参加过一百多场,胜率大概七成,你觉得怎么样?”
说着他又切换界面:“还有一位,参赛场次不多, 也就十来场, 但胜率高达九成。”
庄闻对照着手机上的名字,快速在笔记本电脑上检索资料, 大致摸清了两名车手的履历。
关辰提议:“依我看,不如多做几手准备。二十万搏一套价值六百万的别墅, 届时前来挑战的人必定不少。而且能参加的人, 多少都是二代圈子里的人, 也不差着二十万块。你多雇几位车手参赛,不过是多花点钱。车你不用担心,我家里有几台能跑赛事的车,或者你那台阿斯顿马丁也可以。”
“我那个不行, 给宝瑛了。”
关辰惊道:“嚯,让宝瑛妹妹开那么酷的车去上学吗?”
庄闻觉得他大惊小怪:“她喜欢车, 当然要给她了。”
“那还是用我的吧。”
庄闻合上笔记本电脑,干脆应道:“听你的。”
比赛定在一周后举行,赛场选在市南的环山公路。这片区域平日里人烟稀少, 整体风险不算高,但地形错综复杂,对参赛车手而言,是不小的考验。
庄闻和关辰站在半山观赛点,山下赛道与起点的景象尽收眼底。看清现场的阵势后,庄闻不由得有些意外,粗略数了数,停在起点的赛车竟有四十多辆。
“怎么每台车上都坐着两个人?”庄闻面露疑惑。
关辰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少爷,咱都到比赛现场了,能不这么外行吗?这是拉力赛,一个车手得配一个领航员,领航员需要给车手提前报路况。这种私人赛事没那么正规,都是比赛当天到现场勘路。这会儿正准备勘路呢。”
庄闻脖子上挂着望远镜,饶有兴致地望向山下。关辰瞥了他一眼,笑着打趣:“看你现在生龙活虎的,腿不疼了,小心脏也不难受了,看来宝瑛把你照料得很不错。”
一提起宝瑛,庄闻那股子操心的劲又上来了。他放下望远镜,开口道:“打小就是我照顾她,哪里来的她管我。都说了今天要降温,早上她穿一破T恤就出门了,要不是我给她叫回来让她带上外套,我看今晚回家她就得对着我流鼻涕。”
“你不是说她喜欢赛车嘛,怎么不带她一起来观赛?”
庄闻摆了摆手:“我没跟她说。她最近忙着实习和找工作,我不想让她分心。这阵子她天天一早便开车出门,她刚拿到言衡律所的实习资格,忙得要命,人都累坏了。要不晚上回去我炖锅鱼汤,给她补补。”
“人家对你是心灵上的照顾,精神上的抚慰,好不好?就您那毛病,除了宝瑛其他人还都治不了。”关辰说着,举起望远镜眺望远方,忽然低呼一声,“我去!?你妹!”
庄闻斜了他一眼,反击回去:“大少爷,咱能文明点吗?”
关辰却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语气急切:“不是我乱讲,你快看那边,是裴宝瑛!”
庄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距离太远,人影看着格外渺小,可那身形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连日来早出晚归的宝瑛。再瞧她身上那件外套,更是眼熟。
他立刻举起望远镜仔细辨认。就在这时,山下的宝瑛像是心有所感,忽然转头,望向了半山他们所在的位置。
庄闻心头一紧,拉着关辰就要往山下跑,口中问道:“你是怎么认出她的?”
“我认不出她人,但认得你那辆Vantage,全省就一辆。”
两人刚跑出去几步,关辰连忙将他拉住:“别瞎跑了,山路这么远,咱们直接开车下山。”
宝瑛万万没料到,竟会在赛场撞见庄闻。
“哥?”
庄闻刚下车,便快步朝她奔来,气息还未平复,急急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宝瑛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心虚,低声应道:“比赛。”
听闻这话,庄闻的心猛地一沉。方才他站在观赛台,将整条复杂的赛道尽收眼底,一想到宝瑛要亲自上场,心里担心极了。
“你花了二十万报名参赛?”
“嗯。”
庄闻又惊又急,伸手拉住她,心里翻江倒海,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宝瑛站在原地,分毫未动:“哥,我们来这儿,想必同一个目的。”
庄闻心中五味杂陈。她为了他母亲留下的房子,拿出二十万报名,明知赛事凶险也执意前来。一想到这二十万是她日复辛苦攒下的血汗钱,他就鼻尖发酸。
他敛了翻涌的情绪,抬眼环顾四周,问道:“你的领航员呢?”
赛道勘路的时间将至,宝瑛从车头拿起头盔扣在头上,闷闷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没有领航员,我自己开。”
此前关辰刚跟他讲过领航员的重要性,闻言,庄闻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我给你当领航员。”
宝瑛系头盔卡扣的手顿住,侧过头看向他:“这条路很危险。”
庄闻二话不说,从关辰车里取来头盔戴好,坚定道:“反正你要是上场,必须我和你一起。我的记性不差,没问题的。”
宝瑛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凑近一些,伸手替他把歪了的头盔扶正,应了声:“好。”
一旁的关辰看着眼前情形,一时哭笑不得。原本说好一同观赛的人,转眼就要上场参赛,还要担任领航员。不过他知道庄闻记性过人,倒也放下心来。
宝瑛脱了外套,里面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赛车服,她转头拜托关辰,帮庄闻也弄一身赛车服来,不然上路不安全。
平日里关辰也喜欢赛车,所以他车上准备了赛车头盔,可是赛车服却不放在车里。
他看了眼时间,估计宝瑛堪路还需要一个小时,他抓紧给助理打电话,让助理把自己的赛车服送来。
不多时,工作人员进场清场。关辰趁机塞给庄闻一个小本子,压低声音提醒二人:“留意那边,郑楷东的车手是21号。”
宝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轻轻点了下头。拉力赛里,中段发车往往占尽优势,前车会扫净路面尘土,赛道行驶条件也更佳,郑楷东倒是选了个巧妙的顺位。
而她方才抽到的发车号,是2号。
庄闻是门外汉,完全不懂专业领航员记录路况的规范路书与行业速记,只能沿用自己平日里惯用的手写速记符号,认真地在本子上标注沿途路程点位。
第一圈宝瑛跑了三十多分钟,她一边跑,一边和庄闻嘱咐,应该注意和记录的重点是什么。第二圈堪路,宝瑛花了二十分钟,赛道的弯角、盲区、坡坎,庄闻都已经清楚记了下来。
所有人堪路完成,关辰的赛车服刚巧送到,庄闻赶紧钻进车里换衣服。
宝瑛下车,手中翻着着那本写满速记符号的笔记本,侧身倚在车门边,垂眸隔着车窗,冷静和庄闻逐一核对赛道信息。
哪怕不翻看笔记,单凭过人的记忆力,庄闻也能精准复述出绝大多数路况细节。
车内空间狭小局促,庄闻先套好了贴身滑衣,可外层的赛车皮衣怎么穿都不得章法,动作僵硬。他抬眼望向窗外,作为无关人员关辰的早已离场,前往半山观赛台等候开赛。
车窗外传来两下利落清脆的车窗敲击声。
宝瑛嗓音清冽干脆,“出来,我帮你。”
庄闻耳尖微热,带着几分局促推开车门。此时皮衣下摆已经套在他腰间,宝瑛上前一步,单手利落拎起皮衣衣领,稳稳抬高衣身,给他腾出顺畅的空间,方便他抬手穿入衣袖。
紧接着她靠近几分,整理好肩头防护护具,掌心轻轻抵住他后腰固定衣摆,手腕发力,利落地一路拉上长拉链。
庄闻身形和关辰相近,这套借来的赛车服上身贴合度刚好,紧绷的衣料勾勒出利落身形,褪去平日温和内敛的模样,多了几分赛场独有的凌厉锐气。
宝瑛抬眸扫了一眼,快速确认着装无误。
全部整理妥当,二人再度坐回车内。
前方一号车已经驶出赛道起点,播报提示音响起,距离宝瑛发车,还有两分钟。
她坐在驾驶位,脊背挺直,周身气场冷冽凌厉,目光沉沉直视前方狭长危险的砂石赛道,眼底没有丝毫怯意,只剩一往无前的笃定锋芒。
下一瞬,她指尖微动,抬手拉下头盔护目镜,隔绝外界所有视线,彻底进入车手备战状态。
两分钟转瞬即逝,宝瑛一脚狠踩油门,阿斯顿马丁Vantage如离弦之箭,骤然冲出起点。
第一个急转弯,庄闻沉稳开口,逐项播报路况。虽是他是第一次担任领航员,但语气与节奏却半点不输老手。
车速不断攀升,车轮碾过砂石路面,漫天尘土卷着白雾在车尾翻涌,又被疾风瞬间扯散。
庄闻有一秒分神,侧头望向身旁的人,厚重的头盔下,她果敢的眉眼愈发清晰。
不知是飞驰的车速搅乱了心绪,还是眼前这人牵动了心神,他的心跳越跳越快。
只这匆匆一瞥,胸腔里的心跳攀上顶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拿下
“怎么样?怎么样!”
宝瑛刚跑完赛程, 关辰就按捺不住跑上前去,比谁都心急。
宝瑛摘下头盔,随手搁在引擎盖上, 略一思忖,开口道:“感觉不错,就看其他选手的成绩了。”
一旁的庄闻刚下车, 双腿还止不住发软, 转头望向宝瑛时,见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她的承受能力。
对他来说,这样惊险刺激的拉力赛, 着实太过熬人。
关辰身在观赛区, 只能看清赛道路况,却看不到具体用时, 连忙追着问道:“我问的是用时!跑了多少分钟?”
宝瑛一愣,她虽说感觉自己跑得挺好, 但是刚才全身心投入驾驶, 没留意时间。旁边的庄闻立刻接话:“8分42秒。”
关辰顿时喜出望外, 快步走上前,笑着在宝瑛肩头捶了一下:“可以啊你!这下稳了!”
他这话并非夸大。这段14公里的混合山路,他也跑过类似的,大家的常规成绩大多在9至15分钟之间。宝瑛足足快了近半分钟, 冠军几乎已是囊中之物。
很快,21号车登场。那是郑楷东重金请来的车手, 前半程发挥亮眼,可在后面的连续S弯路段出现了小幅失误,最终成绩是8分58秒。
得知结果, 宝瑛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庄闻,才发觉对方早已静静凝望着自己。
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眉尾,良久,庄闻开口:“……谢谢。”
宝瑛抬手撑在车门上,微微眯起双眼:“赛程才过半。”
庄闻轻轻摇头,语气认真:“谢谢你为我上场。”
宝瑛目光望向远方:“我永远愿意为你上场。”
庄闻的心猛地一颤。他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情绪,自与宝瑛重逢以来,自己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悄然改变。
宝瑛跑出的成绩无人能敌,她很快拿到了房子的抵押合同。当晚,那栋别墅门口站了两个久违的人。
庄闻的目光透过院门穿到屋内,他太久没有来过这里。即便他现在的住处离着很近,他却不会走这条路,最多是透过露台看看这里。
房子还没有过户,庄闻也没有钥匙,他指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笑着对宝瑛说:“我还记得你特别喜欢槐花,有次你爬到那个弯下来的树枝上去玩,结果下不来了,便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
宝瑛笑着点头,她也记得那次,“最后是等到你补习回家,摞着凳子把我解救下来。”
“我还以为,我可能再也没办法回到这里了。”
庄闻心情好,晚上和关辰喝得多了些,这会儿又被冷风一吹,渐渐意识有些模糊。
他自己冷,便觉得宝瑛也冷,拉着宝瑛外套的帽子,硬是给戴上了,还拉紧了抽绳。宝瑛看着他,眼下浮现红晕,一双漂亮的眼睛好像不能聚焦,她有些无奈地笑着,给庄闻拢了拢外套。
好不容易哄着庄闻回到前面的别墅,进了门他就扑倒在沙发上,说什么也不起来。
宝瑛从没见过庄闻这副模样,觉得十分有趣,她走近了坐到沙发的一边,伸手用力一捞,将庄闻从沙发中翻过来。
晚上喝的酒是关辰带来的,宝瑛不了解那些酒水,只记得关辰说这酒可以让人极度放松,很适合庄闻饮用。
庄闻脸上的红渐渐蔓延到脖子上,脸也烫了起来。宝瑛有些担心,撩起他额头的碎发,探上他的额头。
这样试起来,庄闻的体温还算正常。
为了能更准确地了解他目前的状态,宝瑛俯下身去,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好烫。
宝瑛很是担心,她正准备起身去给庄闻煮一些醒酒汤,就见庄闻睁开了双眼,直直盯着宝瑛的眼睛看。
莫名地,宝瑛心神一跳,庄闻长得实在是惊为天人,离得近了,总觉得会被他的美貌灼伤。
庄闻看清楚眼前的人之后,忽然抱住她的脖子,他的眼眶沁出泪水,却不肯闭上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宝瑛。
“宝瑛,怎么是你?我是不是在做梦?”
宝瑛呼吸一滞,双手探向他的脊背,用力环住他。尽管两个人已经重逢了有一个多月,可是庄闻还是总做着从前那个再也见不到宝瑛的噩梦。
“哥,我在呢。”宝瑛轻拍他的背,庄闻点点头,眼中的泪还在流。
宝瑛直觉,他的状态不太对,却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对。
她感到庄闻抱住她脖子地手在抖,很轻微,但是对她而言,很明显。
宝瑛微微起身,用力握住庄闻的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庄闻摇摇头,他也不说话,从宝瑛那里抽出手后,又抱在了她的脖子上。
宝瑛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还好家里的沙发够大。她索性蹬掉自己的鞋,侧着身躺在沙发的外侧。庄闻也侧了侧身,想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他后背紧紧贴着沙发,胳膊搭在宝瑛头顶,将她半圈在怀里。
宝瑛轻轻笑了笑,总觉得这一幕让人特别怀念。她想,庄闻的噩梦应该是当年泥石流的事情吧。
她把手放在庄闻的背上,从上到下,轻柔地拍抚。没一会儿,庄闻闭上了眼睛,渐渐睡了过去。
宝瑛也困了,又往他的怀里靠了靠,也睡着了。
早上庄闻醒来的时候,宝瑛已经不在他怀里了。他撑起身子,隐约还能想起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他一时有些慌张,宝瑛不会已经看出他的异常吧。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庄闻赶忙回头去看,是方晴。
这次回省城后,方晴不再是24小时照顾庄闻,庄闻体恤她的辛劳,便让她回自己家住,只有白天到麓泉山庄这边来。
方晴端着碗走到庄闻面前,“醒了?喝点醒酒汤。”
庄闻接过碗勺,“宝瑛呢?”
方晴心情大好:“她说得去办手续,把飞月的房子拿回来!”
想到这件事,庄闻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抱着碗大口喝汤,一口气喝完后,他才皱了皱眉头:“这味道怎么怪怪的。”
方晴把碗收了起来,“是宝瑛煮的。”
庄闻笑笑,宝瑛做饭的手艺他可真是不敢恭维,以后还是他学着来做吧。
三天后,麓泉山庄别墅的全部手续总算办结,办理过程费了不少周折。这场拉力赛的赢家是宝瑛,房产先过户到她名下,时隔两日,再从她名下转至庄闻手中。短短几天两次过户,税费确实高出不少,但整体流程办下来还算顺畅。
头一次过户当天,郑楷东在房管局,撞见宝瑛和庄闻一同办手续,当场气得双眼发直。二人全程没同他多说一句话,安安静静走完所有流程。
等到第二次过户时,庄闻顺势把两人现下居住的别墅一并过户给了宝瑛。
短短数日,宝瑛名下凭空多了一别墅,外加一辆跑车。攥着两本崭新的证件,她不由得一阵恍惚。庄闻待她实在太过厚重,从前她一直盘算着攒钱,把年少时他为自己花出去的所有开销悉数还给他,可眼下两人的资产牵扯得越来越深,这笔账反倒理不清了。
“在发什么呆?”电梯抵达楼层,庄闻伸手拉住她走了进去。
宝瑛轻轻摇头,将两本证仔细收进背包。
她暗自宽慰自己,眼下这般纠葛暂且不论,当初定下要还清钱款的打算,照旧按原计划执行。
这个念头于她而言,早已不只是一笔债务那么简单。
过去的五年,正是这份念想支撑着她,熬过无数思念庄闻的日夜。每次心底泛起对他的惦念,她便往存折里多存一笔钱,那时她总执拗地以为,等攒够十万块,就算没办法在国内见到庄闻,她也要飞去德国找他。
好在老天待她不薄,存折里才攒下八万块,庄闻就回到了她身边。
“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忽然笑了?”庄闻留意到她眉眼间细微的笑意,不由得轻声发问。
宝瑛唇角轻轻上扬,道:在想你。
这话猝不及防撞进耳里,庄闻一时慌乱无措,抬手蹭了蹭鼻尖,“我不就在你眼前吗。”
宝瑛定定望着他,轻轻笑了一声:“也想。”
庄闻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竭力压着上扬的嘴角,却还是藏不住浅浅笑意。
“等下你要去特教中心吧,我开车送你。”
宝瑛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我开。”
特教中心低年级的孩子很快就要登台参赛,宝瑛原定的指导课程早已全部结束,可她心里始终放不下这群孩子,一定要在赛前再过来探望一番。
抵达教室时,宝瑛意外撞见另一个同样放心不下孩子的身影。
“钟总。”
钟笛见到她并不算意外,此前二人已在特教中心有过两面交集,他看得出来,宝瑛打心底里惦记这些特殊孩童。
“小裴,你来得刚好,孩子们念叨你好一阵子了。”
待宝瑛迈步进门,钟笛才留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人。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钟笛?”
“你是……庄闻?”
宝瑛连忙上前简单为二人介绍,知晓彼此身份后,二人客套寒暄了几句。
原来,他们是小学同学。十岁那年庄闻转学去往萍县,那时候钟笛办理休学,到国外治病。他有很严重的先天心脏病,和遗传的眼科病。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之前听说你跟着你家老太太在德国定居了。”
“回来没多久,姥姥放心不下盛运,我便回来了。”庄闻脸上挂着疏离客气的笑,他与钟笛本就不算亲近。
小学时钟笛视力受损,常年独自坐在角落,班里多数孩子都不愿同他结伴玩耍。
唯独一人例外,丁佑宛。
丁佑宛是班长,一个责任心极强的班长。她知道钟笛学习不方便,总时时帮助他。
“你还记得佑宛吗?”庄闻开口问道。
钟笛温和一笑:“很难忘记。小时候我的眼睛情况特别不好,看不清东西,也看不清人。佑宛总是关心我。说起来佑宛……”
钟笛话音未落,庄闻的手机响起。他瞥了眼来电备注是关辰,朝钟笛抬手比出致歉的手势,侧身走到一旁接通电话。
听筒里立刻传来关辰焦急失控的声音:“丁佑宛简直胡闹!她居然登报发声明,说要和相识十多年的同学订婚,我从头到尾就没答应过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心意
前阵子, 关辰和丁佑宛闹分手,两个人僵持了好久。关辰坚决不松口,就是不想这么年轻结婚。两个人不欢而散, 有一个多周没联系了。
如果有人告诉关辰,你必须要在24岁这年和丁佑宛结婚,关辰一定会拒绝, 他不想在大好的青春里变成某个人的丈夫。
可如果有人告诉关辰, 你这辈子都不会和丁佑宛结婚,关辰也一定会拒绝,他很想和她携手走完一生。
而对现在的关辰来说,他已经没有了第一个选择。
关辰把酒瓶往地上狠狠一扔, “哈哈哈, 你知道吗?她的婚礼定在了下个周,我以为她在逼婚, 其实人家早就不在乎我了,她只是登报向大众宣布一个好消息而已。”
关辰还能笑得出来, 但是庄闻却笑不出来。丁佑宛是一个计划性很强的人, 她曾经给自己制定了计划, 25岁前结婚,28岁前坐稳丁家产业。
她的人生中,关辰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关辰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和别人在一起。”
这个别人, 正是钟笛。
那天钟笛没说完的话,就是想和庄闻讲自己要结婚的好消息。
“如果她邀请我去喝喜酒, 我绝对不会去!”
这话,关辰没做到。
丁佑宛没有邀请他,他却跟着庄闻一起去了。
丁佑宛的婚礼, 宝瑛是伴娘之一。天还未亮,凌晨时分她便跟着其余伴娘赶到丁家老宅,准备梳妆造型。
宝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仅对这种习俗提出质疑,真的有必要凌晨三点就开始准备婚礼吗。
她早已换上伴娘礼服,一袭素雅端庄的白色长裙。慢悠悠晃到庄闻身边时,正巧撞见他也困得直揉眼角。
“好困,如果以后我办婚礼,绝不起这么早。”
庄闻听见这话瞬间清醒,目光牢牢锁着她:“你打算和谁结婚?”
宝瑛懒懒合上双眼,随口回道:“不知道。”
“转过去。”庄闻朝她轻轻抬了抬手。
宝瑛依旧闭着眼,乖乖依言转身。庄闻伸手小心打理她刚做好的盘发,轻轻拨开紧绷的发束。
庄闻不满地抱怨几句:“发型绑得太紧了,肯定难受。”
“怎么给你绑得这么紧,勒着头多疼啊。”
宝瑛点头,把手向后伸过去,懒得开口:我也说很勒,可是造型师说这样好看。
庄闻冷哼一声:“好看有什么用,你看看,头发都给勒掉了。勒坏脑袋怎么办?我们宝瑛这可是要当律师的脑袋。”
宝瑛掀开一只眼皮,侧过头望着他,弯起眉眼附和:“就是嘛。”
一直到午宴开席,关辰才姗姗露面。一身剪裁繁复、极尽华贵的盛装,不知情的旁人瞧了,以为他才是今日新郎。
反观新娘丁佑宛,依旧留着利落短发,头上搭配一顶精致蕾丝礼帽,整套造型复刻欧式贵族小姐的模样,明艳动人,格外亮眼。
丁佑宛没想到关辰会来,见到人的时候,她一时有些怔愣。毕竟她很了解关辰,以他的性子,按说应当不想见她才是。
其实关辰最初是不打算来的,可是他想到,如果这次不见,他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再看到丁佑宛穿婚纱的模样,咬咬牙还是借着庄闻的名头来了。
“恭喜。”关辰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丁佑宛慢了一拍,回道:“谢谢,等下你坐到庄闻那桌吧。”
关辰咬紧牙关:“你就这么随意地决定了你的婚事?”
丁佑宛淡淡道:“是深思熟虑。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钟笛一直很喜欢我。”
“那他能接受……”
关辰急吼吼地要问问题,想要丁佑宛再考虑,话只说了一半,丁佑宛就打断了他:“他能。”
庄闻看着两人情况不对,匆匆上前把关辰拉到自己身旁,“你怎么穿成这样?”
关辰有些不自然地眨眨眼,敛去眼角的湿意,抹了一把头发,“出席这么重要的活动,当然是要隆重些。”
庄闻心里咯噔一声:“你刚才随了多少礼?”
“九十九万,”关辰脚步顿了顿,“美好的祝愿吧。”
庄闻和关辰坐在台下,宝瑛则是站在台上,和丁佑宛站在一起。
期间,伴娘和伴郎互动做游戏,看着台上的那个伴郎拉着宝瑛的胳膊,庄闻气不打一出来,他把筷子往旁边一放,紧紧盯着台上。
关辰同样也是吃不下饭,他连筷子都没拿起来过。他瞥了身旁的庄闻一眼,顿时知道了他在意的是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宝瑛早晚会长大的,你总不能连她和男人接触都要管。”
庄闻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但是我就是忍不住去管。”
关辰自嘲地笑笑:“你是妹控吗?我看干脆等她以后结婚,你去当新郎好了,总比我现在这样强。”
一语惊醒梦中人,听了这话,庄闻的眼神都呆滞了。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婚礼的台上,是自己和宝瑛。
台上的主持人见氛围正好,便调侃起伴娘和伴郎来,“请问您有男朋友吗?”
宝瑛摇头,主持人笑道:“那您看对面这几位怎么样?”
宝瑛的视线一一扫过对面的几位伴郎,台下的庄闻忽然捏紧桌布,就要把“不怎么样”喊出来。这时,关辰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塞到他的嘴里,阻止他的动作。
庄闻有些怔愣地看着关辰,关辰叹了口气:“这是佑宛的婚礼,他们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在庄闻看清自己的心的同时,对他无比了解的关辰,也看懂了。
从前,关辰只以为庄闻对宝瑛是妹妹般的爱,可是现在想来,根本就不是这样,只不过是那时庄闻不懂自己的心。
宝瑛久久没有答话,主持人又问:“台上这几位,有你喜欢的吗?是不是您已经心有所属?”
宝瑛摇头:“喜欢什么?”
宝瑛实诚的回答,让场面一时有些冷下来。好在主持人接话快,马上场子又热了起来。
庄闻根本吃不下去东西,他把嘴里的菜吐到纸巾上,心脏在加速跳动。明明什么都没喝,他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宴席后,宝瑛和丁佑宛的朋友们一起,婚礼后陪着她一起回到老宅继续进行仪式。
关辰没有跟着去的身份,他不好再跟着,便和其他普通客人一样退场了。临走时,他拉着庄闻一起去省城里最火的夜市吃大排档。
关辰那身华丽的西装,在大排档里显得格外奇怪。他一把扯掉自己的领带,端起矮桌上的啤酒,一饮而尽。
“其实,我只是觉得自己年纪还小,我还要好好玩几年。佑宛早就和我说过她的规划,是我太自大了,总觉得她说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
庄闻很少喝酒,这次也端着一个大扎啤杯喝了起来。
“她一直是一个对自己规划清晰的人。”
“是啊,”关辰苦笑,“是啊,她从来没变过。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女人,我就不信我还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庄闻道:“合适的人或许有,但是丁佑宛只有一个。”
关辰眨了眨眼,好像是要把眼泪憋回去:“人真贱啊,等你知道晚了的时候,什么都办不成了。我多说一句啊,你要是真喜欢宝瑛,好好珍惜吧。”
庄闻沉默。
“哥。”
宝瑛在丁家那边忙完,已经是九点多,她找庄闻问了他们二人所在的位置,开着车直奔夜市来了。
两人的穿着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她一眼就找到了他们。
“哥。”
见庄闻没听见,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庄闻看到了她。
走近了些,地上都是啤酒瓶,宝瑛蹙起眉头,“怎么喝了这么多?”
宝瑛的出现,让关辰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以前他在外面玩,丁佑宛也会像这样接他回家,可是从今天开始,不可能了。
关辰弯腰把自己刚才扔出去的领带捡起来,揣到裤兜里,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拍了拍宝瑛的肩膀。
“你哥他是为了陪我,好了,你快领他回家吧。”
宝瑛把庄闻扶起来,她虽说讨厌关辰从前不负责任的做法,可是现在看到他这副模样,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她腾出另一只手来扶稳关辰:“我先送你回去。”
关辰摆了摆手:“我打车。”
宝瑛的眉毛压了压:“你喝多了,我送你。”
转头,关辰紧紧握住庄闻的手:“听哥们儿一句,珍惜啊——”
庄闻无比珍惜,可是有些事情发生在他眼前,他却忍不住多想。
那天宝瑛送了关辰回家后,载着庄闻刚刚到了麓泉山庄,白家晖的电话就打到了宝瑛的手机上。
这么晚了,如果不是要紧的事,白家晖不会打扰她的。
她翻盖接听电话,白家晖焦急地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宝瑛!周阿姨她们被警察抓了!”
“什么!”宝瑛立刻把车停靠在路边,仔细听白家晖的话。
“我马上去找你。”宝瑛挂了电话,才发现坐在副驾驶的庄闻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你要去找谁?”其实他刚才已经看到了来电显示。
宝瑛踩下油门,车开进麓泉山庄。
“白家晖。我先把你送回家。”
进了小区后,很快就到了两人的住处。车稳稳地停在院门前,庄闻却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弹。
“我头晕。”庄闻淡淡开口。
宝瑛紧张得凑上前去,伸手在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肯定是喝多了,我打个电话让晴姨来一趟吧,给你煮点醒酒汤。”
庄闻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进她墨黑的瞳仁里。狭小车厢裹着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缠在二人之间,他忽然攥住宝瑛的手,微微发颤,用近乎渴求的声音道:“在家陪我,好不好?”
宝瑛的手轻轻一僵,“哥,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我就会在你的眼前。”
庄闻力道缓缓卸去,颓然松开她的手,垂眸掩去眼底落寞,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那张清隽漂亮的脸近得触手可及,宝瑛凝着他纤长垂落的睫毛,心间涌上一阵闷胀。
这次,宝瑛食言了,她在萍县根本就没能赶回省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复发
小吃街深处, 笑笑和几个孩子已经在门口侯了许久。笑笑见了宝瑛和白家晖后,顿时觉得一阵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小宝姐姐,小白哥哥!”笑笑扑到两人身上。
这时, 笑笑已经马上就要读高中,她的个头也窜到了宝瑛的下巴处。
宝瑛揽着她的肩膀,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了几下, “别担心。”
九月的天虽说还是热着, 但夜晚的风却很凉。宝瑛把几个孩子都领进屋里后,这才了解了当前的情况。
周岚的两个听障工友在化工厂做工时,突然晕倒,到了医院检查一看, 才发现这两个人居然都患上了白血病。
笑笑了解了情况之后, 才发现不只是这两个工友患病,也有其他人患癌。
她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便和周岚还有周岚的工友一起到工厂讨要说法。谁知道厂长却说她们是敲诈勒索,把人送进了派出所, 现在还在拘留所关着呢。
笑笑一时没了主意, 只能给白家晖打电话求助。
现在已经是深夜, 宝瑛和白家晖不可能到拘留所探视,也不可能把人担保领出来。她哄着几个孩子先睡觉,然后和白家晖一起去了院里,两个人商量对策。
“我已经把事情和我小姨说了, 她和警方那边沟通过,但是事情不太好办。工厂他们咬定了周阿姨几个人是敲诈勒索。”
宝瑛沉默, 工厂那边敢这么强硬颠倒黑白,无非就是仗着周岚几人都是听障人士,学问又不多, 无法为自己辩白。
而且听刚才笑笑所讲,周岚她们也并没有和工厂签订书面的劳动或劳务合同。
现在只能等到天亮派出所上班后,她们先去交钱担保,申请暂缓执行。
“明天先取保候审,然后找证据撤销敲诈勒索这个案件。生病这件事,如果能认定职业病,就能走工伤。再就是,我申请做手语翻译。”
宝瑛把自己梳理好的思路讲给白家晖,听上去简单,但是每一步都有着难点。这个年代,已经有不少爱心人士在公检法系统做临时翻译的工作,但是还没有出现专职的手语律师。就算最后真的要和化工厂打官司,沟通成本极高。
第二天一早,宝瑛便以工人们身患重病、兼有语言沟通障碍为由,办妥了取保候审手续。拘留所大门外,周岚在拘留所门口看到宝瑛和白家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积压整夜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她飞快地打着手语,遭受的不公一股脑比划给宝瑛看,宝瑛凝神看着每一个动作,一句一句回应,安抚她。
这时的庄闻,已经在卧室床边枯坐了整整一夜,窗帘自始至终拉得大开。他频频抬眼望向窗外,昨天宝瑛明明同他说过,今早便能见到她。
可是她却没有出现。
枕边的手机静静搁着,他反反复复伸手拿起,又次次迟疑着放下。直到第十二回触到机身时,听筒骤然响起铃声。
“哥,我在萍县处理点事情,要晚几天才能回去。”
庄闻不自觉攥紧机身,压下心底翻涌的挂念轻声问:“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电话那头顿了顿,庄闻心头悄悄浮起一丝期待。
“暂时不用。”
“好,我知道了。”
听筒另一端隐约传来白家晖急促呼喊宝瑛的声音,想来那边事务繁杂紧迫,宝瑛匆匆丢下两句道别,通话便挂断了。
耳畔只剩冰冷单调的忙音,庄闻垂落手臂,胸口漫开一阵沉甸甸的酸涩。
分开不过短短几日,他对宝瑛的思念却一日浓过一日。他才堪堪认清自己心底的情意,转眼便两地相隔,浓烈又无措的相思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俯身,伸手探进床头柜最底层、最靠里的角落,那里有一处暗格,是庄闻吩咐人在宝瑛没来之前安装的。
他从那里摸出几只蒙着薄灰的药瓶,他已经许久不曾碰过这些药了。
当年他以为宝瑛不在人世后,到了德国整个人都病倒了。那时他才终于清楚,长久折磨自己的异样情绪,源于分离焦虑障碍,病症严重时,还会催生难以缓解的躯体化反应。
刚开始,他几乎隔天就要奔赴心理诊所,靠着长期规律服药,情绪才慢慢平稳下来。
此刻望着自己控制不住剧烈发抖的指尖,庄闻心里一清二楚,旧病又复发了。
他绝不能让宝瑛察觉这件事。他不愿在她面前,沦为一个满身顽疾的病秧子。
他颤抖着手,试了七八次,才勉强拧开冰凉的药瓶瓶盖。
倒出药片,就着喉间干涩的凉意尽数咽下,随后抬手将几只药瓶仔细擦拭干净,重新塞回床头柜最深最隐蔽的角落,严严实实地藏好。
许久,翻涌紊乱的情绪才勉强压下。
他抬眼看向床头的笔记本电脑,这几日萦绕在心底的思绪再次翻涌。
他或许真的有些不正常,他太爱宝瑛了,他渴望被她占有,从身到心完完全全地占有、裹挟,不留一丝余地。
他从前只在关辰那里听说过四爱,却没有详细了解过。在网络上,论坛里倒是能找到不少相关信息。
有人说这是个人的选择。
有人说这是不正常的关系。
极致的执念缠得他心口发闷,他抬手烦躁地揪住发丝,指尖用力到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绷的手背上。
突然的触碰让庄闻浑身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滞。他猛地抬眼,呼吸骤然一空。
宝瑛就站在他面前,一身风尘仆仆,眉眼间还带着奔波的疲惫。她温柔地握住他蜷缩紧绷的手,一点点轻柔地舒展他收紧的指节,轻声发问:“怎么了?”
半晌过去,庄闻紊乱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没事,就是头有点疼。”他嗓音干涩,仓促找了个理由。
宝瑛眉心轻轻一蹙:“又喝酒了?”
“没有,这几天一直睡不踏实。”
宝瑛顺势俯身,一只手落在他头顶,轻柔地按揉起来,追问:“怎么睡不好?”
庄闻望着她满眼关切的模样,满腹翻涌的心事无从开口,只能含糊扯谎:“我也不清楚。”
他压下心底浓烈的惦念,试探着转开话题:“你那边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其实他心里迫切想知晓她这几日的全部经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偏是难以直白问出口,只能逼着自己摆出哥哥的姿态,装作随口过问她的琐事。
“嗯,暂时了结了。”宝瑛丝毫没有察觉他暗藏的敏感与郁结,一如往常,毫无保留地把整件事娓娓道来。
返程之前,她已经跟着白家晖、白俐二人,顺利向公安递交材料,撤销了几名聋哑工人涉嫌敲诈勒索的案件。眼下最难啃的关卡落在取证上:既要做实周岚等人与化工厂的劳动关系,还要搜集完整证据,证实她们身上的重病属于岗位职业病。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庄闻心头紧绷的酸涩稍稍纾解。她连日奔波,只是跟着白家晖帮扶那些处境艰难的听障工人。可这份轻松没能持续片刻,低落又悄无声息漫了上来。
因为这件事也清清楚楚提醒着他,宝瑛与白家晖之间联系颇为密切。两个人有共同帮扶的孩子,还在同一所大学读书,甚至还在同一个社团中活动。
“……我打算明天去找言律请教,听听她关于取证的建议。”宝瑛说完半晌没听见回音,抬眼一看,才发觉庄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哥?”
庄闻猛地回过神,窘迫地低下头,轻咳两声掩饰失态。方才她条理清晰剖析案情的模样,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暗自给自己鼓劲,好在宝瑛和白家晖从未往恋人方向发展,或许,他也能鼓起勇气,试着向前一步。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宝瑛便直奔律所,专程来找指导律师言淳,请教周岚一众聋哑工人的案子。言淳静静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眉头当即拧成一团:“这个案子不好办,取证太难了。”
宝瑛连忙开口:“我会手语,可以全程给当事人做沟通翻译,不会存在交流断层。”
言淳旋即合上钢笔笔帽,轻轻叩了叩办公桌台面:“小裴,我知道你是好意,想帮助弱势群体。但现实摆在这儿,这类胜诉难度极大的纠纷,除非当事人能出得起很高的代理费,不然我估计能接的律师不多。”
一股凉意顺着心底漫上来,宝瑛低声追问:“那么益律师呢?”
“难。这种牵扯多人的复杂职业病案件,不在常规公益法律服务范畴之内。”
宝瑛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些什么:“那我能不能……”
言淳抬眼瞥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你如今只是学校实习阶段,连司法考试都还没有资格考,就算你现在已经拿到资格证,也得完完整整实习满一年,才能申领执业证,根本没有独立办案的资格。”
她说完向后一靠,后背轻倚在椅背上,语气淡了几分:“我觉得,你力所能及搭把手可以,别太为难自己。”
宝瑛沉默下来,伸手想收回自己连夜整理好的全套证据材料,手腕却被言淳伸手按住。
“材料放我这儿,如果碰到合适、有能力承接的律师,我会帮你留意推荐。”
宝瑛愣在原地,眼底满是意外。这段时间在律所实习,她早看得明白,言淳这人无利不起早,从不会平白为旁人费心。此番求教本只是碰碰运气,没料到对方竟肯主动帮她留意。
言淳已然低下头,翻起午后开庭要用的卷宗,半晌察觉宝瑛仍站在原地未动,抬眸冷冷开口:“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上次让你跟进的案子跟了吗?如果你现在很闲,就去把会客室里,我那套茶具清洗干净。”
宝瑛答:“都跟了,我去给你洗茶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惊醒
周末, 宝瑛再次回了萍县,只是这一回,多了庄闻同行。
庄闻从国外邀请的专业检测团队落地湾市, 他则带着盛运本部的相关负责人一起,双方在萍县会合。
化工厂那边定是不会让他们进厂检测,拿耽误生产线运转做由头百般推脱。好在宝瑛早已备好Plan B, 托白俐提前向相关部门报备咨询妥当, 一行人绕至厂区外围,依次采集水源、空气与土壤样本。
采集样本的间隙,庄闻总觉得周遭有人鬼鬼祟祟来回游荡,他压低声音把顾虑说给宝瑛听。宝瑛正低头帮检测人员整理器具, 闻言抬手比了个手势, 示意他:是有人,化工厂的人。
庄闻正要追问, 她又比划安抚道:不必理会,白俐小姨说, 我们的取样流程完全合规。
庄闻暗自撇了下嘴。每逢提起白俐, 宝瑛一口一个“小姨”, 不用想也知道,这称呼是跟着谁学来的。
万幸这次白家晖并未随行,庄闻心里刚松了口气,视线余光便瞥见远处一辆车上走下一道眼熟身影。他缓缓眯起双眼, 心头瞬间沉了下去。
来的那人正是白家晖,下了车后, 他快速向宝瑛跑来。
“怎么你也不和我说一声,还是我小姨告诉我你回来了。”
宝瑛蹲在地上,微微抬头:“你最近不是在准备考研吗, 我怕打扰你。”
庄闻看了白家晖一眼,没想到宝瑛居然还挺关心他,对他的行程很是了解的样子。
白家晖摆摆手,也学着宝瑛蹲下身来,他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宝瑛认真干活的侧脸,“考试什么的不打紧,还是周阿姨这边的事情更重要。”
庄闻冷哼一声,他虽然不知道宝瑛到底怎么想,但是看白家晖的模样,肯定是对宝瑛有好感。
他也蹲了下来,努力向两人的中间挤了挤。这边是泥土路,庄闻的动作太急,不小心踩在一块很松软的土地上,一个没稳住,就要向后倒去。
宝瑛余光瞥见庄闻,她立刻把手里的检测工具放下,一只手拽着庄闻的胳膊,这才没让庄闻摔了。
她扶着庄闻起身,庄闻的脚扭了一下,不是多么严重,却也不怎么舒服。宝瑛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脚痛。
“扭到脚了?”
庄闻忍了忍,只道:“没什么事。”若是他说自己扭到脚了,宝瑛肯定不会再让他在现场,而是会劝他回去休息。他要是真回去了,那不就是让宝瑛和白家晖单独相处了吗?
他才不要。
宝瑛蹲下去,撩开他的裤腿,一只手轻柔地握住他的脚腕,看上去没有红肿,摸起来也没有异常。可宝瑛还是不怎么放心,又问了一遍:“不疼?”
庄闻低下头:“真的不疼。”
白家晖在一旁看着两人的相处,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太对劲。
他想,兄妹之间互相关心也是应该的。
晚上,庄闻把检测团队的成员都安排在县里最好的酒店。这酒店和从前关辰来住的时候相比,重新装修过,风格更加国风了一些。
吃完饭,宝瑛三人去了小吃街,笑笑已经在家里等候了很久。她在院门口支了一张板凳,借着路灯的光,蹲在板凳旁写作业。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笑笑立刻站了起来,她手里还拿着钢笔,冲到三人面前。
“小宝姐姐!小白哥哥!”她转头看向庄闻,夜色朦胧,也遮不住男人出众的样貌,可她并不认得,一时迟疑地顿住,小声支吾:“嗯……”
宝瑛摸了摸她的头,“这是我哥,叫他庄闻哥哥。”
笑笑立刻绽开笑脸,看向庄闻:“庄闻哥哥你好,我叫周笑。”
“你好,笑笑。”
周岚家里比起宝瑛第一次来的时候,条件上好了不少,墙面是前两年刚刚粉刷的,屋里看起来都亮堂了不少。
周岚没在家,她去附近的工友家里串门了。她们虽然知道有宝瑛和白家晖他们在给自己帮忙,可是她们也不想坐以待毙,只等别人来解救自己。
笑笑给几位姐姐哥哥倒了水,“我妈还找到了几个健全的工友,那些阿姨叔叔也都得了病,从厂里辞职了,轻一点的是气管炎,严重的有肺气肿。他们这阵子正在一起整理证据,把每个人的工作时长、工作车间的性质,还有患病的病历,都整理起来,准备汇总成册。”
宝瑛点点头,现阶段,固定证据是最重要的事情。
“晚饭是不是没好好吃?”白家晖掀开灶上锅盖,锅里只剩稀薄的玉米茬粥。
笑笑道:“不是很饿,随便对付了一下。”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三餐都要好好吃才是。”白家晖熟门熟路地从灶台旁的柜子里拿出碗碟,把三人从酒店打包回来的饭菜摆盘装好。
白家晖道:“宝瑛,帮我打点水来。”
宝瑛应声起身,取下门后钉子上挂着的水瓢,拎起脚边小桶,走到院子里蓄水大缸旁舀水。为了省钱,周岚家里很少用自来水,家里用水基本上都是靠院子里的那口压水井。每次打满一缸存着,随取随用。
宝瑛提着一桶水进屋,白家晖正在那里灰头土脸地生火,可是半天没能把火引起来。
看着两人一唤一应,干起活来默契十足,庄闻心底又漫上一层闷堵。想来上次宝瑛和白家晖单独回萍县,应该也是这般相处光景。
见白家晖狼狈的模样,宝瑛忍不住弯了弯眼,放下水桶,伸手把坐在小板凳上的他推到一旁:“还是我来吧,你从来都生不起火。”
白家晖有些不服气:“真是奇了怪了,明明你家庭条件也不错,怎么你就会用这个土灶台。”
宝瑛没说话,庄闻则是看了他一眼。宝瑛很小的时候,就会在家生火做饭,虽然做得味道不怎么样,但是这些粗活她都干得很熟练。
宝瑛快速生起了火,把带回来的饭菜都放进大锅里蒸。
“笑笑你真是的,姐姐哥哥来了怎么不去叫我回家。”周岚刚进院子,就看到自己家里灯火通明,立刻赶了进来,她打着手语道。
周岚怀里抱着好几本笔记本,她一进门,宝瑛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了她残疾的右手上。
她的右手夹着一根铅笔,那根铅笔很短,几乎只剩了一点能用的部分,多半是捡的笑笑不用的铅笔。
从前周岚格外介意自己残疾的右手,在外人面前总刻意藏起,极少用这只手做事。可此刻她坦然握着铅笔,纸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刚整理完的记录。
这次工友们打官司,周岚是其中唯二没有得病的人,可是她却很是积极。或许,她不只是想给工友们讨个公道,也是借这个机会,给曾经的自己讨个公道。
不多时,宝瑛把菜热好,白家晖早就把折叠桌支了起来,两个人一起忙活着把菜都摆上桌。
周岚有些不好意思地清扫灶台,道:我们娘俩都吃过饭了,又让你们破费了。
宝瑛挽起袖子,“这次是我哥的心意。”
庄闻立刻接话:“都是些家常便饭,哪里会破费。”
折叠桌很矮,大家都搬来马扎围坐一圈。吃过饭后,周岚把家里的炕收拾出来。上次宝瑛回来,就是在周岚家里过夜的。
周岚从柜子里找出一套没怎么用过的被褥,说:宝瑛她哥,不嫌弃的话,晚上你也在这里住吧。我上次听宝瑛说,你们在东湖村的房子好久没住了,回去收拾也怪麻烦的。
东湖村的小楼,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住人了。自从五年前那次,郑楷东被宝瑛吓到进医院,他也不再住小楼了。碰着郑家爷爷的冥寿,他和郑世豪一起回来,也都是在酒店过夜。
庄闻没睡过炕,但是从前住在村里的时候,见过别人是怎么睡的。一张大炕上,能睡七八个人。周岚家的这个炕小一些,看起来睡四个人应该是没问题。
天色不早,白家晖和周岚告别,和宝瑛比起来,他就要方便多了,直接回家住着就行。家里人见到他回来了,肯定盼着他回家呢。
周岚铺好床,笑笑第一个爬了上去,她早就困了。上高中后,她每天的课业都很紧张,晚睡早起,本身就睡眠不足。今晚睡觉的时间比平日里晚了些,她的眼皮早就开始打架了。
笑笑睡在周岚和宝瑛的中间,周岚见她钻进了被窝,便把灯拉上了。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整个屋子都银亮亮的。
庄闻挨着宝瑛躺下,想来今晚他又能睡上一个好觉。
宝瑛转过身来,和庄闻面对面,小声道:“有点硬,你能睡习惯吗?”
庄闻点点头,是感觉有些硌得慌,但是只要能靠着宝瑛,肯定要比他自己独守空房睡得舒服。
宝瑛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庄闻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如果他也能有宝瑛这样的睡眠质量,那该多好。
他悄悄往宝瑛那边挪了挪,就这样听着宝瑛的呼吸声睡了过去。
半夜,宝瑛起来上厕所,她在院子里压着水洗了手,忽然听到外面街上有些奇怪的声响。她裹紧了外套,把院门打开一点缝隙,从中看去。
有几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在外面,跑得很快。宝瑛觉得不太对劲,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几个男人肩上好似扛着一个人。
宝瑛粗略一数,有七八个男人,他们正在离着周岚家稍远处。
她准备找手机报警,却发现自己穿了一身睡衣,根本没带手机。最近的派出所过来也需要十几分钟,宝瑛四下张望一番,从院里抄起一根挑水的扁担,思考了自己的行动路线之后,没有任何犹豫从后墙翻了出去。
她的身影在院外落地的时候,庄闻忽然惊醒,他摸向自己身旁,那里的被褥上还有余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信
“唔……唔……”
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 被七八个男人全身捆了,架着从小吃街向外走。男人的嘴巴被封住,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到一半, 那七个绑架犯分成了两帮人,一帮人继续带着男人往外走,另一帮人则鬼鬼祟祟到了一户人家门口。
一路上, 被绑的男人都在用力挣扎扭动, 脚步踉跄,拖得一行人行进极慢。四名绑匪干脆俯身将人扛在肩头,脚步飞快地朝着胡同出口狂奔而去。
眼看就要冲出狭长幽深的胡同,四名绑匪皆是暗自松了口气。只要踏出这片胡同, 外头便是临街商铺。此时夜深人静, 街头空无一人,他们便不用再这般提心吊胆了。
领头的绑匪, 一只脚刚刚迈出胡同,就有一个女人仿佛天神般降临, 一脚把人又踹进了胡同。剩余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惯性一带, 重心骤失, 接二连三摔倒在地上。
几人仓促抬头,就看到昏黄的灯光下,一道清冷的身影静静立在胡同口。女人肩头扛着一根粗实扁担,身姿挺拔, 气场凛冽。
那人正是裴宝瑛。
先前,宝瑛从后院跳出去之后, 抄近路绕到胡同口,埋伏在胡同口旁一户人家旁。
被绑的男人看清她的面容时,瞬间红了眼眶, 温热的泪水滚落。他拼命扭动身躯,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声,想要呼救,却被牢牢封住的嘴巴困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你他爸谁啊!”其中一个绑架犯低声喝道。
宝瑛瞥了那人一眼,“把人放了。”
“你去死吧!”方才被踹翻的领头绑匪恼羞成怒,猛地从地上跃起,攥紧拳头直冲宝瑛面门。
宝瑛神色未变,侧身闪避,手中扁担顺势横扫,精准无误地狠狠砸在对方小腹。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男人闷哼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直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转过身来,宝瑛冰冷的目光落在剩余三名绑匪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三人被她的气场震慑,却又不甘心就此作罢,对视一眼后,咬牙一拥而上,打算以多欺少。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不是宝瑛的对手。
她手握扁担,力道拿捏得精准至极,每一击都落在令人剧痛钻心却不伤及性命的要害之处。顷刻间,剩余三人接连抽搐倒地,失去反抗能力。
被绑的男人手脚并用地爬到裴宝瑛身前。借着路灯微光,裴宝瑛这才看清,眼前这人是周岚家的邻居王大叔。
他并非听障人士,只是自幼腿部落下残疾,此前和周岚一同在那家化工厂务工。
裴宝瑛眉心骤然蹙起,蹲下身一把撕去他脸上的胶带,又快速解开捆住他手腕、脚腕的粗绳,沉声问道:“王大叔,到底怎么回事?”
王大叔一脸惊恐地抓着她的胳膊:“小裴啊,这些人要绑了我和你周阿姨!”
宝瑛心里一紧,暗道不好。她从地上重新抄起扁担,快速往周岚家跑去。周岚家离着胡同口不算近,宝瑛到了院门口,只见院门大敞四开,屋内接连不断传出桌椅碰撞的乒乓乱响。
“抓贼了!”庄闻在屋内大喊了一声。
宝瑛迅速进屋,屋内庄闻手里抓着一根烧火棍,站在桌子后面。周岚手里攥着一块垫拉风箱的青砖,紧紧抵在胸前,浑身紧绷。为了保护孩子,她早已将笑笑关进里屋,严令不许出来。
看着这一幕,宝瑛怒上心头。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有所顾忌,一根扁担横到胸前,沉腰发力,径直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名绑匪心窝狠狠捣去。
绑匪浑身猛地一阵抽搐,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倒在地。
庄闻和周岚看见裴宝瑛的身影,高悬的心瞬间落地,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没过多久,屋内剩余的绑匪尽数被裴宝瑛制服。三人合力从绑匪身上搜出绳子,给他们绑了起来。
周岚缓缓将手中的青砖放在桌面,指尖、手臂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满是慌乱与后怕,她打手语问:发生什么了?
裴宝瑛抬脚踩住一名绑匪的肩头,双手发力收紧绳索,将三人死死绑在院子的压水井旁。
屋外的王大叔拖着发软的双腿,哆嗦着走进屋内。他看向脸色惨白的周岚,心有余悸地开口:“这帮人都是化工厂派来的,要把我们两个人绑了去。”
这次的维权行动,领头人正是周岚和王大叔。
周岚浑身剧烈一颤,身形摇摇欲坠,庄闻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宝瑛转身推开里屋房门,将笑笑领了出来。
笑笑扑进周岚怀里,小脸煞白,眼眶通红,带着浓重的哭腔担忧道:“妈!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宝瑛抬手轻轻拍了拍笑笑的后背,安抚着母女二人:“别怕,都没事了。”
自从下定决心向化工厂讨要么道、追查真相以来,周岚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生畏惧。
但是现在,她怕了。
她一直笃定,她们是受伤害的一方,只要搜集到足够的证据,就一定能为一众工友讨回公道。可今晚这场绑架,彻底击碎了她的底气。
这帮人在萍县完全就是地头蛇做派,他们不敢明着挑衅公检法,却根本不将她们这些残疾工人放在眼里,肆意欺压、肆意报复。
她太害怕了,害怕到只有看着宝瑛,慌乱的心才能稍稍安定。她问宝瑛:我们是不是不能再继续追究他们了?
宝瑛摇头,眼神坚定无比,打手语告诉她:继续。
一旁的庄闻看懂了二人的交流,连忙举起手中的手机晃了晃,出声安抚:“周阿姨,我早就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您别害怕。”
周岚的心绪依旧纷乱难平,宝瑛主动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有我在。”
第二天白家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那帮绑匪都已经被警察带走了。白家晖很是气愤,只恨自己昨晚没在现场,不然一定和宝瑛一起好好教训那帮人。
白俐听说这件事,亲自到县公安局走了一趟,她从自己手下寻了十几个人,夜间轮班守在小吃街的胡同附近。
宝瑛同这些人一起,在周岚家守着。看到这么多人支持她们,周岚也渐渐给自己打气,振作起来。
这阵子,宝瑛还收到一个好消息。言淳给她打来电话,说这个案子她接了。
当时,宝瑛捏着听筒有些难以置信,“真的吗?言律?”
言淳的声音冷了冷:“怎么,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裴宝瑛连忙摇头,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又急忙出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边,言淳轻笑一声:“行了,你在那边忙完,抓紧把证据和其他资料给我带到所里来,这案子你跟着我辅助办理。我可告诉你,我这可是推了两个高价的案子才抽出空来,你一点都不能掉链子。”
“言律,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言淳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重。桌上的那份案件资料,她早已反复翻阅许多遍,斟酌许久,终究还是下定决心接手这起很有可能吃力不讨好的维权案。
办案二十年,许多和她共事的人都觉得她对案子,有些过于冷漠,只看利益,不看情义。其实言淳也不想这样,可是她自己知道,只有这样,她才能快速立足行业、积累人脉、打响口碑。
前年,她被省大法学院邀请到学校讲课,也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宝瑛。那时她只觉得宝瑛是一个成绩好、有干劲的好学生。可从宝瑛进入律所做自己的实习助理开始,她渐渐窥见,宝瑛身上最珍贵的,是那颗赤子之心。
看着宝瑛,她好像看到了那个从小镇走到首都求学的自己。
一周后,检测团队完成了全部现场取样工作,收拾行囊返回省城,准备开展后续专项检测。与此同时,工人们的用工记录、工时凭证、受害佐证等所有维权证据,也全部梳理分类、整理归档完毕。
关键证据悉数固定留存,这场维权攻坚,暂时告一段落。
回到省城后,宝瑛跟着言淳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很多个夜晚,她回到家后,只剩下和庄闻打招呼的力气。
庄闻看着她的模样,于心不忍,便让她回了家就直接上床,洗漱的琐事由他来帮忙。
宝瑛点点头,躺在床上有些迷糊地合上眼。
庄闻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着她的脸。忽然,他听到宝瑛嘟囔:“哥……”
庄闻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温声道:“我在呢。”
给宝瑛擦完脸,庄闻又拿来牙刷,挤了牙膏,再次坐到床前。他轻轻掰开宝瑛的嘴唇,托着她的下巴替她刷牙。
这姿势可要把庄闻累死了,等他唤着宝瑛漱完口后,右胳膊都酸了。
他把漱口水倒掉后,回来再看宝瑛,她已经沉睡过去。庄闻嘴角勾了勾,心道自己这是越活越回去了。
宝瑛小时候,他都未曾这般伺候她洗漱,反倒等到她二十多岁,自己贴身照料起来了。
庄闻把她脱下随手扔在床上的外套,仔细挂起来。
庄闻整理着宝瑛的手提包,包里的杂物摆放得乱七八糟,他忍不住笑了笑。
按说宝瑛是一个很整洁的孩子,只是如果有庄闻在她附近,她便总是随意些,衣服可以随便丢,包里也可以随便塞。
庄闻把包里的东西都分类放好,笔记本、文书模版、U盘、名片、录音笔,还有一封……信?
只是看了信一眼,庄闻脸上的笑意便立刻褪了下去。那封信是淡粉色的,火漆印是一朵玫瑰。
庄闻拿着这封信,缓缓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他侧过头去,看着宝瑛,宝瑛的脸近在咫尺,这封信她一定是没看过,甚至说根本就没发现自己的包里多了一封信。
庄闻捏着这封信,指尖抵在火漆印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拆开来看。
作者有话说:
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