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早恋


    宝瑛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会经过一所学校,是省里最好的大学,省大。


    从拐角拐过后, 宝瑛快速跟在人潮中,跑进学校。这会儿正是吃过晚饭的时间,虽说放了寒假后, 学校里的学生不多, 但是附近有不少人都会到省大里的小花园散步。


    也有很多都是学生模样的人,拿着篮球、羽毛球到学校的运动场地打球。


    宝瑛没来过这所学校,只是哪里人多就往哪走,她走得又快, 很快就发现, 郑楷东追上来了。


    她稳了稳心神,快速跟着人群走, 眼看就要绕回到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郑楷东, 估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拔腿就跑了出去。


    郑楷东反应很快, 立刻跟了上去,可是他和宝瑛之间还是有段距离,追到门外的时候,这次是彻底不见了踪影。


    这时的宝瑛, 已经又翻墙跳了下来,回到了校园里面。


    她松了口气, 一路打听一路走,从学校的另一个门出去了,然后又是一路打听, 往住处走。


    天越来越黑,路灯倒是亮着,只是作用不算太大,全凭头上一轮圆月洒下的光。宝瑛渐渐看不清楚路,也看不清楚人。


    隐约地,她又看到前面路上有人,那人走得很快,她开口:“你好,请问……”


    话刚出口,对面那人忽然就激动得抱住了她。


    “宝瑛。”庄闻脱口而出的名字,带着庆幸。


    “哥!”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宝瑛也紧紧抱着庄闻。


    庄闻拉着她站到路灯下,围着她转圈,左看看右看看,没缺胳膊少腿,也没受伤,他心里的大石头才算是彻底落了下来。他没忍住,又狠狠地抱住了她。


    庄闻的眼眶有些湿润,眼前的人虽然只是不见了很短的时间,可是对他而言,是他人生中难得的失而复得。他从前总以为宝瑛年纪小,离不开他。可是他现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是他不能没有宝瑛。


    “你是不是碰见谁了?”他问。


    “郑楷东,他看见我了,要打我,碰到同珍姐救了我,我就跑了。刚才他还一直跟着我,被我甩掉了。”


    庄闻理顺着她的头发,“没事就好,明天起还是我和你一起去。”


    “让他看着你怎么办?”


    庄闻管不了那么多,他原本担心郑家发现那栋别墅,担心郑世豪知道他花钱的用途会断了他的生活费,担心刘明惠,发现宝瑛会欺负她……他担心太多太多,可是都抵不上宝瑛重要。


    他不再担心那些不一定发生的事情。


    走了没几步,宝瑛就发现,庄闻走得很慢。她快走了几步到庄闻身前,蹲下,回头看着庄闻。


    “背你。”


    庄闻被她逗笑了,在她背上推了一把,让她起身。


    “你也不想想我现在多重,能背得动吗?”


    宝瑛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是我也高、很重。”


    庄闻从她背后牵住她的手,轻轻摇晃,“起来,走啦,你陪我慢慢走。”


    见宝瑛还是不动,庄闻知道,她那个倔脾气又上来了。他无奈地笑:“等你再长高一些,就可以在我腿疼的时候背我了。”


    “真的?”宝瑛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


    庄闻又拉了她一把,还真是长大了,力气大,都拉不动了。


    “当然是真的,前提是你要好好喝牛奶。”


    宝瑛兴奋地站起来,可是一听到“喝牛奶”,脑袋又耷拉下去。


    方晴和庄闻分头行动,这边庄闻已经找到宝瑛了,两个人赶紧去和方晴汇合。方晴看到宝瑛,激动地抱着宝瑛亲了又亲。


    宝瑛咧嘴笑着看她:“晴姨,我昨天没洗澡,头上现在都是灰。”


    方晴才不管,在她脑袋顶上又亲了一口,“晴姨才不嫌弃你呢。”


    回到住处,方晴去厨房把饭菜都热了一遍。宝瑛坐在矮脚凳上,手肘拄在沙发上,靠着庄闻给他按腿。


    庄闻把护身符从衣服中拿出来,“这个是不是真的很灵?”


    护身符和从前宝瑛给他的时候相比,穿了一根新的红绳,上面还编着中国结,是方晴给编的。


    宝瑛点头:特别灵,土地娘娘最灵了。


    庄闻捏了捏她的脸,“说话。”


    宝瑛撇撇嘴:好累,不想说。


    “行吧,今天就让嘴巴休息休息好了。”


    庄闻看着自己身上的护身符,若有所思,他原本以为,护身符不过是一种念想,看来还是蛮有用的,后来回到萍县后,他为宝瑛重新求了一个。


    从那次之后,宝瑛又在康复中心训练了一个周,她和庄闻换了条路走,再也没碰到过郑楷东。


    训练的最后一天,也是补习班年前的最后一堂课。这堂课最主要的任务,是考试,检测学生们补习的成果。由于考试科目多,比平日里放学要晚很多,庄闻拜托关辰帮他接孩子,也一早都给宝瑛交待好了。


    不过宝瑛是个谨慎的孩子,她在康复中心门口看到关辰,还是像上次那样,认认真真地询问了他的身份信息。


    关辰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挨个回答了她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在哪里上学,和庄闻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今天要来接她。


    “……因为今天你哥要考试,来不及接你,而我呢又准备和你们一起吃20世纪的最后一顿晚餐,所以我来接你。”


    回答完问题,关辰给她轻轻弹了一个脑瓜崩,“人小鬼大。”


    宝瑛点点头,对他的回答都很认可,“走吧。”


    关辰带着宝瑛去了补习班,那边还没下课。宝瑛想凑近了看,可是关辰不敢带着她离得太近,万一被老师同学认出来那他就完蛋了。于是他给宝瑛指了指班级的方向,让宝瑛自己去看。


    宝瑛悄悄靠近了窗户,几乎没怎么找,就立刻锁定了庄闻,而庄闻也像是有感应一样,侧头看了过来。


    由于在考试,庄闻的回头的动作也不敢太夸张,他把手放到课桌下,快速比划:饿不饿?再等我一会。


    宝瑛回:饿。


    宝瑛说的是实话,她真的饿了。


    今天庄闻在考试,宝瑛也没闲着,张老师让她把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都展示了一遍,又是唱歌、又是朗诵、又是做游戏,午饭虽说没少吃,可是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也快。


    庄闻想着宝瑛刚才的话,笔下写得飞快,原本只是平淡地讲述事实,在庄闻的脑海里,变成了越来越可怜的想象。宝瑛现在肯定饿坏了,还要饿着肚子等自己下课。


    离考试时间结束还有二十分钟,庄闻匆匆起身,到老师那里交了卷子。出门后,就看见宝瑛和关辰蹲在树底下,两个人各拿着一根树杈子,在地上下五子棋。


    感觉到有阴影笼罩过来,宝瑛抬头,惊喜地笑了,“哥!”


    关辰往树干上一靠,蹲得太久,两条腿早已麻得发僵。只是他没想到,和宝瑛下了好几局,一局没赢,这会儿正挫败着呢。


    他朝庄闻伸过手去,庄闻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你就不会先带着宝瑛找点东西垫垫肚子,就让孩子跟着你挨饿。”


    关辰猛地睁圆了眼:“她又没开口说饿。”


    “她不说,你就不会主动问问?”


    关辰轻哼一声,带着几分打趣的气:“你倒会装好人,怎么不心疼心疼你家小姑娘,在外面吹着冷风,眼巴巴守着等你下课。要不是我陪着,她就得孤零零蹲在康复中心门口,一直盼着你出来。”


    庄闻张了张嘴,半句辩驳也说不出来。关辰虽是随口调侃,落在他耳朵里,却字字都戳在心口,只觉得自己着实委屈了宝瑛。


    关辰四下扫了圈,随口问道:“丁佑宛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声应答。


    “来了来了!”


    留着利落短发的姑娘挥着手,快步朝这边跑了过来。


    “怕你们等着,我尽快核对了卷子,就跟着交了。”


    丁佑宛穿着及膝长靴,黑色牛仔裤齐齐束在靴筒里,模样利落又飒爽。


    特别特别酷,宝瑛这样想。


    “你那底子,检不检查都是第一。”关辰道。


    丁佑宛却摇摇头:“那不行,我给自己定了计划,做完卷子必须要检查三次,”说完,她弯下腰,认认真真朝宝瑛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呀小裴,我叫丁佑宛。”


    “姐姐好。”


    关辰伸手把宝瑛拉到身前,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替她介绍:“这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庄闻的小学同学,你叫她宛宛姐就行。”


    几人照旧去了上次那家西餐店。比起头一回,店里热闹了不少,临街的玻璃上贴满红纸字,都是迎接千禧年的吉祥话,透着一股临近年关的热闹气。


    等餐的空档,关辰闲不住,开口问道:“你真打算就在萍县参加中考,不回省城了?”


    庄闻望着街边新挂起的红灯笼,眼神淡淡的:“回哪去,这边就没人盼着我回去。留在乡下,反倒清净自在。”


    关辰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替他不平:“你那爸实在太不近人情。依我看,等你读完高中,干脆出国留学,投奔你姥姥,顺带把身上的毛病好好治一治。”


    这事庄闻不是没在心里盘算过。可他若是高中毕业远走他乡,宝瑛才刚读高中。他一走,晴姨多半也不会再留在东湖村,到那时,谁来照管她?


    夏竹江虽不会任由宝瑛无人照管,可庄闻心里清楚,只要看不见这孩子在眼前,他就始终放不下心。


    宝瑛正挨着丁佑宛小声说话,庄闻望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小人,沉沉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再想想。”


    丁佑宛把餐具替宝瑛摆好,温柔叮嘱:“等下上菜,喜欢吃什么跟姐姐说就好。”


    宝瑛蜷起四指,动了动大拇指。


    丁佑宛学着她的样子,照样比了一遍,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是谢谢。”


    庄闻的声音陡然在一旁响起,随即敛了神色看向宝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宝瑛,开口说话。”


    宝瑛乖乖点头,抬眼望着丁佑宛,一字一句认真道:“谢谢姐姐。”


    丁佑宛连忙摆手:“哎呀小裴打个手语而已,这么严格做什么。”


    庄闻神色未松,“带她来省城,本就是做语言康复训练的,不能由着她总依赖手语。”


    丁佑宛偏头悄悄对着宝瑛挤眉弄眼:“你哥好正经。”


    宝瑛点头,庄闻看了她一眼,宝瑛立刻改为摇头。


    全靠着助听器,再日复一日做康复训练,宝瑛才慢慢学会了小声说话。从前她根本拿捏不住音量,开口总是不受控制,轻也不是,重也不是。


    此刻庄闻看着她凑在丁佑宛耳边,说着悄悄话,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四人吃过饭往回走,半路经过百货商场,丁佑宛忽然想起一桩事,拉着宝瑛就要进去拍大头贴。


    大头贴机子在省城流行起来没多久,这会儿千禧年新款模板刚上架,又喜庆又有纪念意义,排队的人挤了长长一溜。


    丁佑宛翻着样板册,一口气挑了四套,都是红火热闹的调子。


    “宝瑛,跟着我学动作就好。”


    丁佑宛张开双手比在嘴边,做出微笑的模样。宝瑛看得认真,立马学着她的样子,对着镜头咧开神情,跟着比划。


    四套模板尽数拍完,几个人都累得身子发沉,能想得出的姿势挨个做了个遍,才不至于让相片显得寡淡。丁佑宛把印好的大头贴一张张裁开,每人分了几套不同样式的,留作念想。


    庄闻最喜欢他和宝瑛合拍的那一张。宝瑛站在前头鼓着腮帮子,笑意盈盈望着镜头,他立在身后,在她头顶比出两只小耳朵,微微歪头露出半张脸。


    他等不到隔日,就近寻了家照相馆,把这些大头贴全都塑封覆膜,然后把最喜欢的那张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护身符里放好。


    此时,离千禧年只剩十天光景。四个半大的孩子,年岁加起来堪堪凑够半个世纪,就这么安安稳稳站在晚风里,受用着难得的月色与清闲。


    街巷里的喇叭一遍遍循环,满街都飘着《恭喜发财》,裹着旧年将尽、新年将至的烟火气。


    大年初一,来小楼走亲戚的人终于散尽,庄闻才算真正喘了口气,得了片刻清净。他抬眼望了眼挂钟,眼看就要近十二点,估摸着宝瑛也该走亲戚回来了。


    “哥!”


    一声清脆的喊声划破院里的安静。庄闻抱着胳膊,倚在门边朝外望去。清早出门时,夏竹江用红绳给宝瑛编的长麻花辫,此刻已经松松盘在了脑后。


    宝瑛已经十五岁,身子抽得高挑,眉眼也长开了,出去拜年,街坊长辈见了,总要顺口夸上几句孩子长得精神周正。


    “今年怎么去了这么久?”庄闻开口问。


    宝瑛大步跨进门来,语气轻快:“今年裴叔叔回来了,我跟着江姨她们挨家串门,每一家都坐了好半晌。”


    裴叔叔是夏沁的父亲。东湖村本就绕不开裴、夏两姓,世代邻里,沾着扯不断的亲缘。


    裴学与夏竹江、裴娟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深重。打小裴学就喜欢夏竹江,长大后顺理成章和她成了家。


    两个人结婚早,夏沁刚出生没多久,裴学便报名参了军,常年驻守部队。每逢寒暑假,夏沁便跟着夏竹江南下探亲,如今他已是士官。


    宝瑛听说,裴学所在的连队刚拿了个人三等功,个人表现尤为拔尖,眼看就要提干。这次回乡,也是借着立功的由头,请了探亲假过年。


    除夕那晚,宝瑛便是在夏沁家过的。裴学看着出落成大姑娘的宝瑛,心里满是感慨。宝瑛眉眼长相,大半随了她母亲裴娟。


    庄闻年年都是在省城熬过除夕,初一一早便赶回东湖村。只因除夕夜,庄笙韵必定会给远在国外的孙子打一通漫长的越洋电话。


    距离高考只剩半年,这通电话里,庄笙韵又一次提起,想让庄闻出国念书。庄闻依旧只说再想想。老太太是明事理的人,只把出国读书的利弊慢慢讲清,余下的,便任由他自己拿主意。


    毕竟是过年,庄闻给方晴放了个长长的春节假,等出了十五才让她回东湖村上班。


    宝瑛刚踏进厨房,随手拿起菜来准备择菜,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直直叫着她的名字。


    “宝瑛!”


    宝瑛放下手里的菜,擦净手上水渍,快步跑出去,来人正是夏沁。


    “沁。”


    夏沁一下子扑过来挂在她身上,宝瑛稳稳伸手托住。


    “说好留在我家吃饭的,一转眼你就没影了。”夏沁带着几分孩子气埋怨。


    宝瑛浅浅笑了笑,道:“我哥回来了。”


    “那正好,都去我家吃!今天中午我爸下厨,他做饭可好吃了。”


    在夏沁热情的邀请下,庄闻跟着一同往夏家去。去年夏家刚翻修过院子,夏竹江又是爱整洁的性子,屋里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规整妥帖。


    夏竹江平时在村里也很忙,庄闻上学也忙,两个人见面的日子不多,庄闻矮身进了屋,夏竹江这才发现,男大十八变了。庄闻的身量更高了些,脸上也渐渐褪去了稚气,眉眼清明,好看得紧。


    夏竹江是见过郑世豪的,郑世豪的长相就很不错,庄闻更是比他胜出不少,想必是庄闻的母亲也是个漂亮的人。


    厨房里的几个大人忙得热火朝天,正屋里安安静静坐着几个孩子,围着电视机看春晚的重播。节目刚好播到末尾,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夏沁便跟着电视里的调子,唱起了《难忘今宵》。


    一曲唱罢,宝瑛和庄闻用力鼓起掌来,夏沁大大方方提起裙摆,对着两人微微弯腰、鞠躬致谢。


    “谢谢,谢谢。”


    歌声勾起了兴致,夏沁心里正雀跃,打算再唱一首电视里刚播出的歌曲,就在这个时候,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满屋的热闹。


    一抹喜悦飞快掠过夏沁的脸颊,她脚步轻快,急匆匆跑过去接电话。


    她只匆匆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拿起听筒,立刻带着满心欢喜开口问好:“陈小姐,过年好!”


    电话那头传来陈同珍轻笑声:“过年好啊,沁小姐。”


    夏沁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你还知道打电话来呢。”


    “前些日子着实忙了些,可再忙,也忘不了我们小沁。”


    夏沁笑了起来,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两年,陈同珍常常往萍县跑,过来探望自己资助的几个孩子,一来二去,和夏沁熟络起来,两人相处起来分外亲近。


    “也代我向宝瑛问好。”陈同珍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


    夏沁连忙回过头,朝着身后用力招手,把宝瑛唤了过来,将听筒递出去:“你自己和她说吧。”


    宝瑛接过听筒,听见熟悉的声音,脸上也自然而然漾开笑意,“同珍姐,过年好。”


    “过年好啊,小宝瑛。我过几天回湾市,顺路去一趟萍县,给你们包新年红包。”


    夏沁一直凑在听筒旁边,清清楚楚听见了陈同珍的话,立刻忍不住凑近电话,带着几分俏皮问道:“陈小姐,你什么意思,怎么刚才不说给我包红包?”


    陈同珍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格外温柔:“怎么可能少了你的?不止红包,我还给你买了两身新衣裳,都是广州时下最时髦的料子,你肯定喜欢。”


    “我太爱你了!”夏沁瞬间喜笑颜开。


    这时,夏竹江从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探出头,朝着正屋的方向喊她:“别贫嘴了,过来给我搭把手,夏沁。”


    “来了!”夏沁应声答应,匆匆对着电话说道,“那我先去干活了,过几天见。”


    “好,忙去吧。”


    中午这一桌饭菜,摆得比昨夜的年夜饭还要隆重些。吃饭的时候,旁人都安稳动着碗筷,只有宝瑛时不时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目光在表盘的指针上短暂停留,又轻轻落回碗里。


    庄闻看在眼里,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轻声问道:“等会有什么事吗?”


    宝瑛老老实实应道:“约了同学一起出门。”


    庄闻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大年初一就出门玩啊。”


    “嗯。”


    “谁啊?”夏沁好奇问道。她和宝瑛虽一同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却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宝瑛在平行班,她在尖子班。


    从前的宝瑛听课费力,成绩一直处在班级中下游,自从戴上助听器,人也慢慢开朗了,成绩稳步往上走,跻身年级中上游,才堪堪压线考上这所重点高中。


    “是我们班的一个同学,白家晖,你见过的。”宝瑛答道。


    夏沁稍稍回想了一下,立刻有了印象:“是不是你们班那个特别帅的男生?”


    宝瑛歪了歪头,“也没有很帅吧。”


    夏沁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庄闻,笑着说道:“比起庄闻哥是差些,但也长得挺不错了。”


    庄闻看似一直低头安静吃饭,实则筷子机械地起落着,根本没尝出嘴里饭菜的味道,大半的心神都系在两人的对话里。


    “我听说,他家庭条件很好,妈妈是一个什么局的领导。”夏沁又接着说道。


    “这么厉害。”宝瑛道。


    夏沁琢磨了琢磨自己下午的光景,闲在家里无事可做,便开口提议:“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在家里很无聊。”


    宝瑛笑了起来,眉眼柔和:“好啊,人多一些更好。”


    两人挨在一起,低声细数着下午出门的计划。就在这时,庄闻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打破了眼前的热闹。


    “我吃好了,先回去了,我还有几套试卷没做完。”


    夏竹江看着他碗里剩下的大半饭菜,不由得开口挽留:“小庄,怎么就吃这么点,再多吃点。”


    庄闻浅浅笑了一下:“江姨,我真的吃好了。马上要高考了,我还得抓紧复习呢。”


    “你等一下。”夏竹江放心不下,立刻起身走进厨房,拎出一个保温桶,随手将桌上的各样菜肴每样都夹了些,满满当当给庄闻装着,“吃这么少,学习不了多久就该饿了,你拿回家吃。”


    庄闻连忙伸手阻拦:“真的别麻烦了。”


    宝瑛见状,主动上前帮着夏竹江盛菜,“哥,你着急就先回去吧,我随后就给你把菜送回去。”


    庄闻看了宝瑛一眼,没再推辞,和众人道别后,转身往家走。他前脚刚踏进自家院门,宝瑛后脚便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跟了上来。


    庄闻刚踏上楼梯台阶,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他顿住脚步,缓缓回过身。


    “哥,我给你放餐桌上了。”宝瑛说道。


    “好。”庄闻应声,声音有些低沉。


    宝瑛她眨了眨眼,小跑着迈上两级台阶,从下往上抬眼,直直看向庄闻的眼睛,“你哪里不舒服吗?”


    庄闻心里细微的起伏,从来都瞒不过宝瑛。他避开她真切的目光,随口找了个说辞:“腿有点疼。”


    这话一出,宝瑛立刻紧张了起来。


    “是不是这两天坐车累着了?回房间我给你按一按。”


    庄闻轻轻吐出一口气,无奈又心软:“没什么事,刚才有点疼,现在已经不疼了。你不是下午还有事吗?赶紧去吧,别耽误了。”


    宝瑛却不肯轻易作罢,三步并两步跨到他身前,微微蹙着眉,板起了脸:“你不要骗我,真的不疼了吗?”


    “真不疼了,好了你快去忙吧。”庄闻只能再次安抚道。


    吃过午饭,宝瑛骑着自行车,载着夏沁往县城去。她和白家晖约在了小吃街门口碰面,等两人赶到约定的地点,不止白家晖,其他人也已经到了,还有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


    夏沁轻巧地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笑着和众人打招呼。宝瑛仍旧坐在车上,身高腿长,一只脚稳稳撑着地面,给大家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夏沁。她也想来给我们帮忙。”


    旁边两个女生一见到夏沁,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知道你,年级第一!”


    另一个女生连忙纠正:“是全县第一啦。”


    “你真的好厉害。”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夏沁笑了笑:“谢谢。”


    人都到齐之后,几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小吃街深处走。白家晖的自行车后座绑得满满当当,捆着不少米面和食用油,都是带来的物资。


    走到一处窄巷口,白家晖领着众人拐了进去。这条胡同又长又曲折,巷道逼仄拥挤,头顶被各式各样的旧棚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明明是午后两点、阳光最盛的时候,巷子里却昏暗阴沉,透不进多少光亮。


    宝瑛也是第一次知道,热闹的小吃街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处闭塞的胡同。她早前听白家晖说过,他小姨在工作中和残联接触过几次,她心肠软,便包了几户残疾户帮扶。这里住着四五户听障家庭,都是他小姨长期帮扶的对象。


    这些家庭里的孩子生来健全,可常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缺少顺畅的沟通氛围,在学习和与人交流上,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障碍。


    白家晖从小姨口中得知了孩子们的处境,一直想尽自己的一份心力帮帮他们。后来他知道宝瑛同样有听障问题,便主动邀请她一起过来补课帮扶。因为他不懂手语,和孩子们的家人沟通十分不便,宝瑛的加入,能补上这份空缺。


    一开始只是他和宝瑛两个人的小小志愿,后来慢慢聚拢,变成了如今的五个人。几人都是班里成绩靠前,愿意抽出时间做志愿的学生。


    “这些孩子有个专属的称呼,叫CODA,就是出生在听障家庭、自身却健全的孩子,我听白家晖说的。”宝瑛凑近夏沁,小声给她解释。


    一行人沿着昏暗的巷道一直走到尽头,门口站着一个等候的小女孩,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正值新年,街头处处都是新衣喜气,可她身上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棉袄,格格不入。


    女孩看见白家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脆生生地打招呼:“小白哥哥。”


    “笑笑,外面这么冷,你怎么站在门口等?我不是跟你说过,在家等着我们就好。”白家晖停好自行车,上前牵住小女孩的手,带着她往屋里走。


    宝瑛跟着踏进小院,才看清这里的居住模样。本该一户人家住的院落,硬生生挤下了四户人家。院子是公用的,每户人家只分得一间狭小的屋子,空间逼仄又局促。


    屋子里寒气逼人,墙边明明摆着一个煤炉,却没有生火。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她的右手带着残疾,正动作笨拙地坐着零活,一点点给一袋玩偶剪去多余的线头。


    那是笑笑的母亲。


    众人来之前,早已听白家晖说过她家的遭遇,可亲眼看见这般窘迫的光景,心里还是忍不住发酸,生出几分不忍。


    笑笑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去年,笑笑的母亲周岚在工厂做工时,不幸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出事之后,工厂不仅没有半点赔偿,反倒倒打一耙,说她失误耽误了厂里的生产,只结算了她当月的基本工资,就将她彻底辞退。


    周岚不懂法律,不知道如何维权,可她心里清楚,工厂的做法是错的。她想诉说自己的委屈,想讨一个公道,却身单力薄、无处言说。对于她们这种不曾被命运眷顾的人来说,最拿手的本领就是认命。


    落下残疾后,再也没有工厂愿意聘用她。为了糊口,她只能做些零碎的手工活,勉强维系母女二人的生计。


    看见一群年轻人进来,周岚暗沉的脸上立刻浮出笑意,连忙起身,笨拙又热情地张罗着给大家倒水。笑笑格外懂事,默默搬来小马扎,让哥哥姐姐们落座。


    宝瑛看着忙前忙后的母女俩,看着眼前这片破败又清冷的环境,心里生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酸涩,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夏沁一直留意着她的状态,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她。


    “周阿姨,这是我们大家给您带的东西。”


    周岚望着白家晖手里拎着的物资,眼眶一热,泪水险些落下来。她紧紧拉住白家晖的手,不停比划着,指尖都带着真切的恳切:谢谢!谢谢你们还记挂着我们!


    笑笑正要开口,把母亲的手语翻译给面前的哥哥姐姐听,却看见宝瑛也抬起手,熟练地打起了手语:别客气,阿姨,祝你们新年快乐。


    笑笑眼里露出几分新奇,仰着头看向宝瑛。她的声音轻轻的,吐字有些含糊,没有人专门教过她好好说话,长久的生长环境,让她的言语生来就不够清晰。


    “姐姐,你看得懂我妈妈的话?”


    宝瑛蹲下身,点了点自己戴着助听器的右耳,“我的听力不好。”


    笑笑八岁才读一年级,上学比寻常孩子晚了许多。这条胡同小院里的孩子大都和她年纪相仿,大多在读一二年级。白家晖把院里的孩童都召集到一起,陪着他们做游戏,教他们背古诗。


    孩子们追闹嬉笑着,冬日的寒意被驱散了,身体暖了起来,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


    一众年轻人里,宝瑛和夏沁最受孩子们喜欢。孩子们渐渐发现,这两个姐姐听得懂他们含糊的话语,也看得懂他们笨拙的手势,不用费力解释,就能读懂他们的心意。


    傍晚,周岚想留他们留下来吃晚饭。几人纷纷婉拒,都说家里还有事,不便久留。周岚心里清楚,这些孩子只是不想再给她增添负担。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攥住每个人的手,摇晃着,把满心的谢意,都藏在动作里。


    走出昏暗曲折的胡同,同行的一个女生开口说道:“白家晖,你带过来的这些东西一共多少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钱。”


    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不愿让他独自承担开销。


    白家晖摆了摆手,“没什么,这些都是我小姨的心意,我一分钱都没出。”


    说起钱,白家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凑近身旁的宝瑛,压低声音说道:“裴宝瑛你之前不是问我兼职的事吗?过年我特意问了我小姨,她在城南新开了一家卡拉OK店,你可以去店里做前台。活儿不算麻烦,还能赚些零花钱,你放心,我小姨的店绝对正规,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


    宝瑛眼底亮起一抹光:“真的吗?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上班?”


    “你要是时间方便,初八就可以开始。除了寒假,开学之后周末也能去,不耽误上课。”白家晖回道。


    “太谢谢你了。”宝瑛由衷道。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路上只剩两人时,夏沁才轻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为什么突然想做兼职?”


    宝瑛扶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语气认真:“我哥在我身上花的钱太多了。”


    夏沁她原本想说,他是你哥,对你好是应该的。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庄闻不是她的亲哥哥,他的偏爱与付出,是因为他的善良。宝瑛心里透亮,知恩图报,是她一直以来的坚持。


    “可是你现在还要读书做功课,做兼职万一耽误学习怎么办?”夏沁还是说出了心底的担忧。话音刚落,她又立刻补上一句,语气笃定又坚定,“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真的功课跟不上,我一定帮你补回来。”


    宝瑛心头一暖,单手揽住夏沁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轻声道:“沁,谢谢。”


    夏沁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跟我说什么呢,嗯?”


    往后几日,只要得空,宝瑛便会和几个同学去往小吃街的胡同,一来二去,和院里的孩子们熟络了起来。


    庄闻每次问她的去向,她都只说是和同学出去玩。庄闻虽然很想知道,她具体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是他也知道,不能把孩子管得那么紧,只好装作开明的样子,让宝瑛好好玩,注意安全。


    这几日,他总是心绪不宁、心不在焉,就连去接关辰和丁佑宛时,也依旧是这副模样。


    关辰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在他眼前晃了又晃,可庄闻目光平直,始终望着前方,半点反应也没有。


    “你在看什么?”丁佑宛开口询问。


    “在等关辰过来。”庄闻的回答机械又空洞,思绪早已飘远。


    “我人不就在你眼前吗!”关辰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跳出声打断他。


    庄闻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茫然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关辰满脸无奈:“就刚才啊,我和佑宛一起下车走过来的。”


    庄闻回过神,伸手接过关辰手里的背包,收敛心神道:“走吧,我带你们去酒店。”


    关辰和丁佑宛是第一次来萍县。两人抬眼四处张望,这座小县城最高的楼房也不过七八层,路上行人寥寥,车辆稀少,连骑车的人都不多。从小在省城长大的两人,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这份朴素与冷清。


    庄闻带着两人步行了一公里左右,终于看到一处可以住宿的地方。说是酒店,其实更像一间老旧的招待所,陈设简单朴素。关辰初见这环境,心里还有几分不满意,可看到墙上的价目表后,又忽然觉得性价比还是很不错的。


    关辰和丁佑宛刚读大一,都在国外读书。趁着过年,两人都请了假回国内玩。尤其是关辰,他特别想见自己的好哥们。


    “我预定了两间大床房。”走到前台,庄闻对着工作人员开口,“姓庄。”


    “好的,这就为您查询……”


    前台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关辰打断。他一把搂过身旁的丁佑宛,笑着开口:“不用,给我们开一间豪华大床房。”


    “什么?”庄闻满脸错愕地看向两人,“你之前不是说,佑宛还没答应你的表白吗?”


    关辰笑得爽朗又得意:“那时候是没定下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丁佑宛抬手把嬉皮笑脸的关辰推到一边,面不改色地对着前台说道:“你好,还是开两间大床房。”


    关辰耷拉着眼皮,凑到丁佑宛跟前,小声委屈道:“可我们现在是情侣啊。”


    丁佑宛压低声音:“可我们才刚在一起半个月。”


    办好入住手续,放下行李后,庄闻带着两人去了县城里年轻人最常去的小吃街。


    “这里怎么连一家咖啡店都没有?”关辰在小吃街逛了一圈,也没找到一处喝咖啡的地方,最后只能选了一家普通的奶茶店落脚。


    三人各自点了一杯招牌奶昔,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关辰屁股刚挨到板凳,又猛地站起身,凑近玻璃窗往外望去,看见一女一男两个人影,忽然低呼一声,看向庄闻:“你家酷girl早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生活费


    明天就要去歌厅上班, 宝瑛有些忐忑。一行人看望完笑笑几个孩子,其余同学都各自回了家,只剩宝瑛和白家晖顺路, 并肩慢慢往前走。


    “你放宽心就好,前台的活儿不复杂,只管收收钱、安排包间, 照着规矩来就行。”白家晖放慢脚步, 低声叮嘱她。


    “嗯。”


    白家晖侧过头看她,“我发现,你不怎么爱说话。”


    宝瑛抬眼看向他:“有吗?”


    “当然有,”白家晖说得认真, “大多时候你都安安静静的, 不轻易开口,只对着熟人才愿意多说几句, 比如夏沁。”


    宝瑛想到夏沁,嘴角勾了勾, “好像是。”


    “那往后, 能不能也对我稍微话多一点?”说完这句话, 白家晖别开了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


    宝瑛望着他,浅浅笑了笑:“我试试。”


    这氛围,落在旁人眼里寻常, 却钻进了另一个人的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奶茶店窗边, 关辰还扒着玻璃往外看,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你看,明显是有情况。”


    说完转头去看庄闻, 才发觉庄闻双臂抱在胸前,立在一旁,脸色沉得快要滴下水来。


    关辰用肩膀撞了撞他,劝道:“人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你当哥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庄闻抿着唇,一言不发。


    眼看着宝瑛和白家晖的身影走远,关辰才坐回座位。刚好服务生把奶昔端了上来,他伸手扯了扯庄闻,庄闻才默然坐下。


    关辰伸手搭在庄闻背上,慢悠悠开口:“宝瑛不过是跟男同学逛逛街,又不是夜不归宿,你犯不着这么紧张。我当初也没少……”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察觉到不对,立马收了声,带着几分讨好看向对面的丁佑宛。


    丁佑宛端着玻璃杯,眼神淡淡的望着他,追问:“你当初怎么样?”


    庄闻瞥了关辰一眼,淡淡补了句:“他当初,也没少跟女同学结伴逛街。”


    关辰慌忙想去捂庄闻的嘴,还是慢了一步。他抓狂似的抓着庄闻的肩膀摇晃:“你这人怎么随便拆别人台!”


    丁佑宛轻哼了一声:“庄闻说的是实话。这么看来,我确实要好好考虑,要不要继续跟你在一起。”


    关辰立刻顾不上跟庄闻打闹,转头就去拉丁佑宛的胳膊,忙着解释:“佑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就是爱跟同学一起玩而已。”


    往后的时间里,庄闻越发心不在焉。关辰暗自后悔,好好的干嘛要拉着庄闻看窗外那一幕。他心里也明白,做哥哥的,从来都把妹妹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也是有妹妹的人。


    这天下午,庄闻也没心思陪着关辰、丁佑宛在县城闲逛。嘴上说是体谅两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让他们好好歇息,实则心里挂念着宝瑛,早早告辞往家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等着她回来。


    宝瑛回到小楼,一推门就觉出屋里的沉闷。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屋里没开灯,电视也关着,庄闻就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抬手按下开关,灯光漫开,轻声喊了句:“哥。”


    庄闻抬眼看向她,开口问道:“你去哪了?”


    宝瑛还没来得及回话,庄闻又紧跟着补了一句:“我在小吃街那边,看见你了。”


    宝瑛脸上带着笑意,正想跟他说起自己去胡同里帮助其他孩子,庄闻的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你现在才上高一,最该做的是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你知不知道?”


    “啊?”宝瑛没料到他转话题转得这么突兀,愣了愣,乖乖应道,“我知道。”


    庄闻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既然知道,就该踏踏实实读书,别让我白白为你操心,成天跟男同学在外闲逛。”


    宝瑛没有辩解,只是慢慢低下头。庄闻待她很好,管她吃住,供她读书,还给了她一个安稳温暖的家,她不想辜负他。


    “我知道了。”宝瑛攥了攥书包带子,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声道,“我上楼学习了。”


    望着宝瑛匆匆跑上楼的背影,庄闻心里也跟着一揪。他自知话说得太重,可转念又宽慰自己,都是为了宝瑛好。她得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才能安稳过完往后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庄闻起床下楼,看见宝瑛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却没人,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往楼下走,一眼看见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饭,脚步才忽然顿住。


    他暗自笑自己太过紧张,不过是昨天说了她几句,宝瑛怎么会赌气离开他。


    这时,宝瑛从厨房端着早饭走出来,抬头正好看见庄闻站在楼梯上,目光从上往下落在她身上。


    “哥,吃早饭吧。”


    庄闻慢慢走下楼,随口问:“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宝瑛坐在桌前,低头喝了一口粥,“我今天要出去补课。”


    这是她第一次对庄闻说谎。


    “补课?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庄闻落座问道。


    宝瑛很快稳住神色,语气自然:“本来昨晚想跟你说,没来得及开口。”


    庄闻没有半点怀疑,宝瑛从来不会骗他。他只当是自己昨天语气太重,吓到了孩子,让她如今连话都不敢好好跟自己说。


    他看着宝瑛,眼底多了几分心疼:“补课要交多少钱?”


    “嗯?”宝瑛愣了一下。


    “我问你补课费。”


    宝瑛只顾着低头吃饭,含糊回道:“不用花钱,是我们几个同学自发组的学习小组,互相帮着补习功课。”


    庄闻追问:“在哪补课?”


    宝瑛嚼着嘴里的饭,平静答道:“去学校。”


    她读的高中本就在城南,这样说起来,去向也合情理,不会露出破绽。


    “那也好,”庄闻点点头,叮嘱道,“多拿点零花钱,到时候给同学买点零食水果。”


    宝瑛摇头:“不用,都是同学,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


    白家晖小姨开的卡拉OK店就在城南,店名叫做“红太阳”。宝瑛到了地方才发觉,这家店比她预想里要气派得多。刚跨进大门,就看见白家晖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裴宝瑛,这边。”白家晖朝她挥了挥手。


    他坐在大厅的卡座旁,身边还坐着一位年轻女人,穿着时髦,气度干练。


    “小姨,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同学,你多照拂着点,给她安排个轻松些的活儿。”


    女人看向宝瑛,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我叫白俐,你跟家晖一样,喊我小姨就行。”


    “小姨好,我叫裴宝瑛。”


    白俐笑着打量她两眼:“听家晖提过你,是个好名字,一听就是家里疼惜长大的孩子。”


    宝瑛笑了笑,这名字是裴娟取的。


    “我这里没什么复杂的活儿,你就安心在前台做接待收银就好。我都跟底下人打好招呼了,工资按周结算,你看行吗?”


    “谢谢小姨。”宝瑛轻声道谢。


    宝瑛早听说城南一带遍布各式娱乐场所,可在红太阳做了几天工才慢慢知晓,这片地界大半门店都归白俐所有。


    隔壁的修车铺也是她的产业,歌厅、影院、旱冰场都规规矩矩正经经营,她名下的台球厅、酒吧和修车铺一带,免不了有些鱼龙混杂。


    红太阳开业时日不算久,却是如今城南生意最好的歌厅,把老牌的金水岸歌厅压得几乎没了生意。


    宝瑛到前台熟悉工作,她这才发现和自己搭班的那位同事,腿部有残疾。那人的双腿都是变形的,靠在高脚凳上收银。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宝瑛领到了上班以来的第一笔工资,整整一百四十块。钱装在一只牛皮信封里,她心里又兴奋又忐忑,一路把信封攥得紧紧的。


    回去的路上,她总忍不住把手揣进兜里,一遍遍摸着信封还在不在。摸了几次,又刻意忍住不再碰。她怕旁人看出异样,猜到兜里装着钱,被人惦记上。


    宝瑛唱歌水平一般,可在歌厅待了这一个礼拜,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不少时下流行的新歌,嘴里一路轻轻哼着调子往家走。她心里悄悄盘算着,等攒够一千块,就把钱都交给庄闻,稍稍替他分担一点开销。


    走到小院门口,她听见楼里不止庄闻一个人的声音,关辰也在里头。她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关辰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传出来。


    “你爸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他亲儿子,都高三了,居然给你缩减生活费,他是不是脑子有泡!”


    宝瑛停下脚步。


    明天就要开学,郑世豪赶在开学前给庄闻汇了当月的生活费,连带学费一并算上,总共只打了一千块。关辰陪着庄闻去查了存折,看见那数字当场就忍不住动了气,回到家里依旧愤愤不平。


    “就算县城花销比省城低,一千块又能够用什么!”


    庄闻算了一笔账:“一个学期学费加书本费就要六百,我和宝瑛两个人,光是这些固定开销就要一千二,再加上平日里的吃穿用度,这点钱确实撑不住。”


    关辰皱着眉说道:“他又不知道你还要养着宝瑛,就算只算你自己,扣掉六百学费,只剩四百块。四百块要应付你日常吃饭、水电,还要添置换季衣裳,怎么都不够花。要我说,你干脆别在这儿念书了,跟你姥姥说一声,也申请出国读书,省得看人脸色过日子。”


    “我自己手里还有些积蓄,一时半会儿够用。就算他一年两年不给我打钱,也影响不到我。”庄闻语气平静。


    “他是你的法定监护人,本就该尽责任,凭什么要委屈你自己攒钱过日子?”


    就在这时,丁佑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宝瑛,你回来了。”


    庄闻和关辰同时转头看过去。


    宝瑛对着丁佑宛笑了笑:“宛宛姐,我刚到家,你去哪了?”


    “我闲着没事,去你们村里转了转,乡下的空气就是好。”


    庄闻心里微微一紧,不知道方才的对话,宝瑛听去了多少。他不愿让她掺和这些家庭琐事,更不想让她跟着忧心。


    “晚上想吃什么?走,姐姐带你下馆子去。”丁佑宛笑着开口。


    推门进屋,屋里昏沉沉的没一点光亮,她疑惑道:“天都黑了,你们怎么不开灯?”


    说着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骤然亮起。和小楼里的灯一起亮起的,还有屋后宝瑛原先家里的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梁兴杰


    丁佑宛这几天没少在县城逛, 她见宝瑛想不出来吃什么,便自己选了个地方。四个人收拾好东西,刚准备出门, 小楼就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梁兴杰胡子拉碴出现的时候,宝瑛和他面对面愣了很久,才从遥远的记忆里, 把这个人挖出来。


    他瘦得脱了形, 身上的衣服积着说不清时日的污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双眼深深凹陷着,死死盯在宝瑛身上,声音沙哑干涩, 刮得人耳膜发紧, 心里发闷:“你倒是过得挺滋润。”


    他停顿片刻,道:“跟我回家, 裴宝瑛。”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原本松弛的庄闻瞬间绷紧了身子, 他一步上前, 稳稳挡在宝瑛身前, 语气坚定:“她不会和你走的。”


    梁兴杰低低笑了两声,笑声粗粝又刺耳,带着压了多年的戾气:“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老子是她爹。”


    宝瑛轻轻抬手,拍了拍庄闻的肩膀, 动作很轻,是安抚, 也是示意他不必紧张。她从庄闻身后走出来,平静地说:“我和他走。”


    庄闻站在原地,看着宝瑛一步步走远。丁佑宛和关辰不知道他们过往的纠葛, 气氛骤然沉了下来。关辰小心翼翼地看了庄闻两眼,试探着问:“还吃饭吗?”


    庄闻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吃。”


    宝瑛沉默地跟在梁兴杰身后,一路无话。两人一路走回那座许久未踏足的老房子,梁兴杰从兜里摸出钥匙,手指僵硬笨拙,动作格外迟缓。宝瑛定睛细看,才看清他的右手,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大拇指。


    “你不是去国外挣大钱了吗?”裴宝瑛的声音冷冷的。


    梁兴杰回头瞥了她一眼,没有出声。换作从前的性子,他此刻早已暴跳如雷,对着她破口大骂,可如今,他只剩沉默。


    这座家,宝瑛已经阔别太久了。院子破败荒芜,屋里堆着囤积已久的玉米,早已受潮发霉,空气里飘着一股腐朽沉闷的味道,桌面落着厚厚的一层灰。


    正屋的灯亮着,应该是梁兴杰之前打开的。宝瑛走进自己久无人居的房间,抬手去够那根灯绳。她只是轻轻拽了拽,屋里就亮堂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灯绳,原来打开这间屋子的灯,只需要这么简单。


    梁兴杰坐在正屋的八仙桌边,喊道:“给我倒点水喝。”


    宝瑛没有动身,依然静静立在原地,打量着这间陌生又熟悉的房间。


    “我让你给我倒水!”梁兴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有的蛮横。


    宝瑛缓缓迈步走出来,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她站在门框底下,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会倒水?”


    梁兴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厚厚的灰尘被震得扬起。他心头怒火翻涌,正要发作,抬眼看见宝瑛站在门框下挺拔的身形,身高逼近门框,他那到了嘴边的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只闷声说了句:“我哪知道哪里有水。”


    宝瑛家的门框不算高,一米八的高度。从前她站在这里,还只是个小小的女孩。可如今再站在此处,明显是一个即将成年的女人。


    “我也不知道哪里有水。”她平静地说道。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他残缺的右手上,问:“你的手怎么了?”


    梁兴杰抬起自己残缺的手,盯着那根孤零零的大拇指,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落魄与不甘:“被人砍了。”


    “哦,你又赌了。”宝瑛的语气没有惊讶。


    “那我能怎么办!”梁兴杰陡然激动起来,语气急促又怨愤,“我被人骗去下矿,天天吃不饱穿不暖,像个犯人一样被人关在地下,不见天日。好不容易拼死拼活跑出来,我走投无路,只能去赌赌运气。”


    他抬眼上下打量着宝瑛,见她衣着整洁体面,面色红润安稳,日子过得安稳顺遂。再对比自己这几年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光景,心底的失衡瞬间化作怒火:“你和那个姓庄的是什么关系?你要是给他当媳妇,他就必须给我钱。”


    宝瑛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他是我哥。”


    “行了,我不管他是你什么人。”梁兴杰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是你爹,你就得留在家里伺候我,让他把过去几年的钱先给我。”


    他在外漂泊近十年,低三下四、看人脸色当了半辈子孙子,如今踏回自家门槛,终于想摆起当爹的架子,做一回高高在上的大爷。


    “你应该给我钱,我还要交学费。”宝瑛开口。


    梁兴杰气得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烦躁:“你看我这模样,像是有钱的样子?以前谁给你交学费,你继续找谁去。”


    宝瑛说得理所当然:“以前的学费都是我跟庄闻哥借的。现在你回来了,这笔钱就该你还,我的学费也该由你交。”


    梁兴杰猛地站起身,绕着宝瑛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读那么多书没用,别读了,趁早退学出去打工挣钱。”


    “不可能。”


    梁兴杰这才仔细端详她,忽然发现她耳朵上多了一件陌生的东西。他抬手就想伸手去触碰,宝瑛立刻往后撤了一步,稳稳躲开了。


    “这是什么?”他皱眉问道。


    “你不懂。”


    梁兴杰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算计的狡黠:“我怎么不懂?就是这东西帮着你听声音,是不是?你要是想继续读书,就把它卖了,够你交学费。”


    “不可能。”


    清冷坚定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院里没有灯火,只有满地清冷的月光,衬得门口那道人影格外清晰,是宝瑛再熟悉不过的人。


    “哥。”宝瑛轻声唤道。


    庄闻迈步走进来,目光落在梁兴杰身上,“宝瑛上学的事,不用你管。”


    梁兴杰看着突然出现的庄闻,脸上堆起一抹市侩的笑:“行,我可以什么都不管。给我八千块,宝瑛的监护权,从此归你。”


    听见这句话,庄闻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监护权,他很早就想要了,如今近在眼前,只需要八千块就能到手。


    “可……”庄闻刚吐出一个字。


    “不行。”宝瑛立刻开口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庄闻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不解,心里泛起酸涩的疑惑。他不懂,宝瑛难道是不想再和他一起生活了吗?


    “哥,你已经帮了我太多。”宝瑛抬眼望着他,眼神温柔又执拗,“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没钱的话,我可以自己半工半读。”


    庄闻紧紧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少见的强硬:“你说什么胡话?你是学生,最该做的就是好好读书,钱的事我来解决。”


    “哥。”宝瑛道。


    庄闻凝望着她的眼睛,心口忽然泛起一阵委屈,嗓音发沉:“宝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这些年花了你太多钱,我想慢慢努力,全部还给你。”宝瑛认真地说。


    庄闻被她气得失笑,眼底悄然泛红,语气又沉又哑:“你敢。”


    “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宝瑛的声音轻了些。


    庄闻看着她,追问:“你是不是听见我和关辰说话了?那些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宝瑛沉默着,没有应声。庄闻极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刻,他没有再多辩解,只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上学的钱,不用你操心。”


    “哥……”


    “再多说一句,以后就别再叫我哥。”庄闻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宝瑛抿了抿唇,“……嗯。”


    庄闻扫过这间积满灰尘的屋子,缓了缓语气,再次开口:“你这房子太久没人住了,今晚跟我回去休息。”


    梁兴杰回来之后,宝瑛的日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庄闻照旧替她缴着学费,她依旧在庄闻家里吃饭、念书,唯一不一样的,只是夜里要回自己那间屋子住了。


    寒假打工的最后一天,中午,宝瑛下班了。中午换下工装,正要和同事交接,她听见门外忽然闹哄哄地涌来一阵嘈杂。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宝瑛脚步顿住,她在红太阳工作也有一个礼拜了,可是门口来寻衅的人她从来没见过。


    城南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界,白俐在这儿开歌厅,早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端。没一会儿,大堂经理便领着一帮人匆匆赶了过来。


    宝瑛没打算掺和这些是非,收拾好随身的东西,从侧门悄声走了出去。


    门外横七竖八停着七八辆机车,把路口堵得严实。自打这两年摩托车流行起来,萍县街头便多了不少这样成群结队的年轻人,大多都是混社会的飙车党。


    她忍不住驻足多看了几眼,这些机车的造型,比街上常见的普通摩托要张扬得多。


    宝瑛倒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回到小楼吃晚饭时,庄闻竟然提起了这事。


    “你这几天出门上学多留心点,城南那边闹出事了。”


    宝瑛停下手里的筷子,问:怎么了?


    庄闻默默给她碗里添了几筷子菜,“下午我带关辰和丁佑宛去城南闲逛,撞见有家歌厅起了冲突,闹得动静不小,警察来了,把两边打架的人全都带走拘留了。”


    宝瑛好奇:“为什么打架?”


    庄闻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关辰却不一样,天生爱凑热闹。换作平常,宝瑛问他这种事情的话,旁人的纠葛他压根说不出缘由,这回关辰撞见打架,凑上去把前因后果都摸明白了,所以庄闻倒是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红太阳不是新开业嘛,听说是把旁边金水岸的客源吸引走了不少。金水岸咽不下这口气,找了一帮喜欢打架飙车的混混,跑到红太阳找茬,差一点就出了人命。””


    宝瑛点了点头,她的学校就在城南,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路过那片鱼龙混杂的娱乐商业区。庄闻见她神色淡然,怕她不上心,又再三叮嘱了几句。


    虽然庄闻和她在同一所高中,可是高三和高一的到校时间不一样,庄闻考虑着,要不要和班主任请早自习的假,然后陪宝瑛一起上学。


    他的这个想法刚说出来,宝瑛就摇了摇头:“哥,我都这么大了,你放心好了。”


    庄闻看了她两眼,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失落。


    开学没几天,下了晚自习,宝瑛和夏沁正结伴准备回家,就见马路上一群人骑着机车呼啸而过。


    夏沁探着脑袋皱起眉,满心厌烦:“真是烦人,又是这群飙车的,吵得人头疼,还总往咱学校后头扎堆。”


    宝瑛道:好像是那边公路好跑,人少。


    说完,她顺着车流望去,扫过飞驰的人影,猛地顿住。


    是白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发脾气


    这些日子, 夏沁心里一直堵得慌,看什么都烦,在街上撞见那群横冲直撞的飙车党, 心里更是讨厌。


    宝瑛回到家没片刻功夫,隔壁就传来了争吵声,隔着院墙撞得人耳朵发沉。


    她虽说还没捋清楚在吵什么, 就着急往外走, 准备去劝架。她刚走到门口,院门上急促的拍门声便咚咚响了起来。


    梁兴杰下午在外头喝了酒,回来倒头就睡,睡得死沉, 外头再大的动静, 也吵不醒他半分。


    宝瑛慌忙跑去开门,昏黄的灯泡底下, 一眼就看见夏沁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她伸手想去替她拭泪,夏沁嘴巴一瘪, 再也绷不住, 眼泪又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正月里的风还很硬, 刮在脸上刺骨,再加上哭红了眼,风一吹,夏沁整张脸都冻得发僵发涩。


    宝瑛赶紧把人拉进屋里, 手忙脚乱扯来卫生纸,替她一遍遍地擦着眼泪。


    “怎么了?怎么跟江姨吵起来了?”


    夏沁的话断断续续:“我就是想学唱歌, 老师都说我有天赋,可我妈就是不同意……”


    宝瑛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事。


    这事年前就闹过一回, 夏沁一心想走音乐路,跟夏竹江吵得面红耳赤。


    从小到大,夏沁想要什么,夏竹江从来都是满足,唯独这件事,半步都不肯松口。


    夏沁的成绩向来拔尖,升了高中依旧稳坐全县第一。按往年的情况看,照这个势头到了高三,考清北是板上钉钉的事。让她放着大好的文化课前程不去走,偏偏要去走艺术这条路,夏竹江打心底里不愿意。


    宝瑛抬手拍着她的后背,这般安抚,反倒让夏沁越发委屈,攥着宝瑛的衣领,哭得更凶了。


    “我就喜欢唱歌,想学音乐,这有错吗?”她哽咽着,满是不甘,“难道错就错在我成绩太好了?要是我成绩平平,排在中下游,我妈是不是就肯松口,让我去学了?”


    宝瑛心里猛地一揪,扳过她的脸:“别胡思乱想,你学习那么好,也是天赋的一种。喜欢唱歌,那就当成爱好,也挺好。”


    “可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样……”


    宝瑛又是一声轻叹:“我们才高一,将来要走哪条路,还能再考虑,不必急于一时。”


    夏沁抬起脸看她,哑着嗓子说:“我发觉你现在越来越像庄闻哥了,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宝瑛扯了张纸按在她鼻尖上,开口:“擦鼻涕。”


    哭到筋疲力尽,夏沁便挨着宝瑛靠着,慢慢睡了过去。宝瑛侧过头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心底里生出几分羡慕。夏沁向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活得直白又执拗。


    她转头望向窗外悬着的月亮,心里一片茫然,自己从来没想过将来要去往何处。目光慢慢从月色挪向远处那栋小楼,心里只余下一个念头:至少眼下,不能再给庄闻添任何负担。


    转天到了周末,宝瑛依旧借着补课的由头,出门去打工。夏沁不愿回家,也静不下心看书,跟着宝瑛一道去了红太阳。


    夏沁站在店门口好奇张望:“这就是你打工的地方?”


    宝瑛停好车,应了声:“嗯,白家晖介绍的。”


    夏沁四下打量一圈,低声感慨:“他家还真是有权有势。”


    宝瑛笑了笑,把她安顿在大厅空座坐下,转身去换了工装。


    这家歌厅是白俐新开的产业,她向来上心。更何况,前阵子店里出过闹事的乱子,这段日子她几乎天天守在店里盯着。


    宝瑛做事伶俐稳妥,白俐一向瞧着她顺眼。见她来了,特意过来叮嘱:“最近说不定还有人上门找茬,上班遇上了别硬扛,直接跟经理说就行。”


    “知道了,白总。”


    宝瑛换上一身西装三件套,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模样干净利落。白俐看着更喜欢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叫我小姨就好。”


    宝瑛左右看了看,拘谨道:“还在上班。”


    白俐笑了笑,也不勉强:“随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宝瑛望着她走路略显不自然的样子,再想起昨晚撞见的画面,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白总,我昨晚放学,好像在南边看见你了。”


    白俐神色沉了几分,应道:“是我,去处理点事。”


    “还是之前店里那事?”


    “差不多,”白俐看了她一眼,转瞬又换上笑意,反问,“怎么,你喜欢机车?”


    宝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道:“有点,昨晚你骑车的样子,特别帅。”


    白俐已是四十岁的年纪,平日里在宝瑛眼里,向来是稳重的长辈模样。可昨夜她跨上机车飞驰的样子,全然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白俐也没打算瞒她,索性把前因后果都说了明白。


    金水岸的老板,是萍县有名的“大哥”燕哥,因为犯事进去了一年多,过年那阵子刚从牢里出来。他一向是好胜的性子,看到金水岸的生意一落千丈,客流折损大半,心里不服气。他便找人来红太阳蓄意找茬,事情闹大了后,牵连不少人进了派出所。


    可是燕哥依旧咽不下这口气,他仗着自己年轻爱玩,索性约了白俐飙车较劲。


    昨晚虽是赢了比赛,可白俐太久没开这么快的车速,下坡时没稳住重心,不慎摔伤了腿。


    简单包扎处理过后,她放心不下店里,还是强撑着过来守着。


    “你要是真喜欢,我可以教你。”白俐道。


    白俐行事向来干脆利落,自己不仅有机车,还开着车行。中午宝瑛下了班,她特意挑了一辆合适的车,载着宝瑛往学校后方的环山公路去。


    夏沁也跟着一道,望着停在路边的机车,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白俐洒脱一笑,把头盔扔给宝瑛:“家晖身边的朋友,都挺有意思。我听说你们晚上还要去给小孩补课?”


    宝瑛点头应着:“约了晚上七点。”


    起初宝瑛对山路路况不熟,白俐腿伤不便带路,便吩咐车行的车手骑一辆车在前头引路。


    跟着绕了两圈,宝瑛很快就摸熟了手感。她本就身高腿长,跨坐在机车上,身姿利落飒爽,夏沁坐在后面,只觉得她此刻帅气极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宝瑛心里虽还没骑够,可想着晚上还有补课的事,只能压下不舍,同机车,还有同白俐道了别。


    渐渐地,只要是到了周末,宝瑛回家的时间就很晚,庄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每次问起来,宝瑛都对答如流。他甚至想,要不要悄悄跟着宝瑛出门,可念着宝瑛素来机敏警觉,终究压下了这份心思。


    可是有些事,是遮掩不过去的。


    庄闻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对宝瑛发脾气。


    他在红太阳门口,遇到了宝瑛和白家晖。


    远远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庄闻的心跳就已经加速起来,连关辰和他说话都没有听到。


    宝瑛不知道在和白家晖说什么,眉眼舒展,看上去正在兴头上。


    庄闻缓缓吸进一口微凉的风,哑着嗓子轻轻唤她:“宝瑛。”


    宝瑛回头,看到庄闻说不惊讶是假的。只是好在那是下班的时间,宝瑛已经换下了工装,她现在看上去,倒只是像一个和男同学一起出门逛街的女孩。


    “哥。” 宝瑛敛了神色,迈步朝他走来。


    关辰见了这情景,心里顿时暗道不妙。果不其然,庄闻嗓音沉得压着寒意,只吐出冷冷的几个字:“跟我回家。”


    白家晖也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连忙上前半步,同宝瑛并肩站定,摆出温和得体的笑:“裴宝瑛哥哥你好,我叫白家晖,她的同班同学。”


    庄闻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扯出一抹僵硬干涩的笑,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两个字:“你好。”他连名字都不想告诉他。


    宝瑛眨眨眼,她能感知到,庄闻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庄闻是说不出话来,还是不想说话,他对着宝瑛比划:回家。


    宝瑛难得没有听他的话:哥,我等会还有事,晚点回去。


    白家晖在一旁根本看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那两个人的氛围任谁也插不进去。


    庄闻又道:不管你有什么事,现在和我回家,我有话要和你说。


    “可是……”宝瑛还想再解释,只是她刚开口,就看到庄闻转身就走了,她心头一慌连忙追上前,只能和白家晖说声抱歉,晚上她没办法如约去给笑笑她们补课了。


    关辰这人一向是最有眼力见了,他忙说丁佑宛还在等他吃饭,就和两人告辞了。


    一路上,庄闻一句话再也没有和宝瑛说,宝瑛推着自行车跟在他身后。


    走出去有一公里的路,宝瑛开始不住地往庄闻腿上打量,她长腿一跨骑上自行车,骑到庄闻身前刹住,一双黑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庄闻,“哥,我载你走吧,再这样你腿该疼了。”


    庄闻憋了一路的话,这下憋不住了,他停在原地,一双好看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委屈:“反正你又不疼。”


    宝瑛也生气了,她把车子停好,揽着庄闻的腰就要往后座上带,“我也很疼!”


    庄闻拂开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许愿


    宝瑛脾气倔, 这事庄闻打小就知道。尽管他十分不想坐在宝瑛的自行车后座,可是还是拗不过她。


    没办法,如果他不上车, 宝瑛不走,也不让他走,就在原路拦着他。


    他只能“自愿”跳上她的后座。


    一直到回了小楼, 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一进门, 方晴看着两个孩子都拉着脸,惊奇得很。这两人可是八年都没吵过架、红过脸,今天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了。


    “哎呦,你们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宝瑛先是点点头, 又摇摇头, 应该不算是吵起来了吧?


    看着宝瑛也一头雾水的模样,方晴只好转头去问庄闻:“你俩怎么了?”


    庄闻没好气道:“你问她。”


    宝瑛是真不知道庄闻在生什么气, 她也不是个磨磨叽叽的人,便直接开口问了:“哥, 你为什么不高兴?”


    庄闻坐在沙发上, 宝瑛则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 自觉站在沙发旁边罚站。庄闻扭脸看她,气不打一处来:“我为什么不高兴?你不是说你出去补课了吗?你的补课就是和男同学去歌厅玩?”


    宝瑛张了张嘴,有口难辩,她的确没去歌厅玩, 她是去打工的,可若是说了实话, 庄闻定是不让她再去打工挣钱了。


    可是她这副模样,看在庄闻眼里,那就是默认了。庄闻气得坐不住, 又道:“裴宝瑛,你现在是高中生,高一你知不知道?你不好好学习,总想着玩,以后能考上大学吗?”


    “我没有。”宝瑛嘟囔道。


    方晴赶紧过去,站在两人中间劝架:“小闻你别生气,宝瑛还小,讲道理你要好好说的呀,吓着孩子怎么办?”


    方晴的话,把庄闻的理智拉回了一些,宝瑛的确还小,就是贪玩点也没什么,他不应该和宝瑛生这么大的气。


    “哥,”宝瑛的脑袋越过方晴的肩膀探了过来,避重就轻道,“我没有总想着玩,今天晚上我是和同学们约好了,要去给几个家庭困难的孩子补课。”


    “啊?”庄闻看着宝瑛那颗委屈巴巴的脑袋,听着她可怜兮兮的解释,一下子一点气都没了,“真的?”


    “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些孩子都是出生在聋哑家庭,白家晖说叫CODA,家庭条件也不怎么好,我们是志愿帮她们补课。”


    宝瑛很少说这么长一串话,庄闻也能看出来,她是着急了,怕自己不相信她。


    “那你不早说,我跟着去算什么回事。”庄闻摸了摸鼻子。


    “你也没给我机会说。”


    方晴松了口气,闹了半天原来是误会,她刚想开口,庄闻又板起脸来,道:“那你下午是不是没去补课,出去玩了。”


    宝瑛支吾半天,只说:“算是吧。”


    庄闻语重心长:“我又不是不让你玩,你想出去玩,哥带你出去玩就是,正好关辰和佑宛都在,人多还热闹,但是你不能骗我。”


    宝瑛道:“我怕你不高兴嘛。”不高兴她偷偷出去打工。


    庄闻脑海里又浮现下午宝瑛和白家晖谈笑风生的画面,脸色沉了沉,“你还知道我会不高兴,以后有什么话、什么事,直接和我说,知道吗?”


    “知道。”


    庄闻看了看她,心软得和水一样,“好了,在家里吃完饭,你就赶紧去和你同学们汇合,好好做你的志愿去。”


    方晴见两人话都说开了,连忙去厨房端饭菜。


    “你真的不跟我去看看吗?那些孩子都特别可爱,话说得不那么利索,但是手语交流完全没有障碍。”


    宝瑛的形容,让庄闻想起小时候的宝瑛,他浅浅笑了笑,其实他是很想跟宝瑛一起去的,他恨不得宝瑛做什么事情他都了如指掌,都跟着她,可他却不太好意思。


    “你去吧,好好学习,才能好好教人家小朋友,不能误人子弟。”


    方晴端着菜出来,宝瑛连忙去给她打下手帮她布菜。方晴道:“要不小闻你也跟着去看看,说不定你会手语还能派上用场呢。”


    “能吗?”庄闻随口问。


    “肯定能!”宝瑛道。


    说实话,庄闻特别特别想去,可是人家都是同学,他一个算是宝瑛家长的人去了,同学们可能会不自在。


    一直到吃完饭,他才下定决心,和宝瑛说他还有试卷要写。宝瑛听了,很是失望,她还想庄闻去了,肯定能给那些孩子帮大忙。


    “去吧。”庄闻摆摆手。


    “嗯!”


    二月二这天,按老辈传下的规矩,东湖村的人都要上山拜土地奶奶。


    八年前那场泥石流冲过村子之后,村里人对土地奶奶更加尊崇了。每到祭拜的日子,上山的队伍总是浩浩荡荡,一路甩得老长。


    庄闻在东湖村住得年头久了,也跟着入乡随俗,年年跟着村里人一起上山祭拜。


    到了土地庙,宝瑛拉着庄闻往前挤。庄闻瞧她一脸郑重的模样,笑了笑,照旧像往年那样,摸出随身带的护身符。


    宝瑛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对着土地奶奶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心里默默许愿,嘴里低低念着:“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念完她转头去看庄闻,就见他安安静静站着,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一动也不动。


    宝瑛朝他胸口抬了抬下巴。庄闻懂了她的意思,把护身符捧在掌心,双手合十,俯身磕头,声音很轻:“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夏沁在耳房拜完后,寻了过来。她凑过来好奇问:“你许的什么愿?”


    宝瑛老实回话:“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平安健康,也盼着你们都能考上理想的……”


    话还没落地,夏沁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急慌慌道:“可别往外说,神仙听见了,说出口的愿望就不灵了。”


    宝瑛眨了眨眼:“明明是你先问我的。”


    夏沁理直气壮:“那你不会打手语跟我说?”


    “手语神仙也看得见。”


    夏沁小声嘟囔:“神仙哪懂什么手语。”


    一旁的庄闻听着两人拌嘴,忍不住低低笑起来:“行了,心愿都会应验的,走吧。”


    庙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庄闻牵着宝瑛往外走,夏沁则扎进入群里,四处找夏竹江的身影。


    下山的路上,宝瑛挨着庄闻,小声凑在他耳边说:“哥,我给你也求了学业,希望你能考上清北。”


    庄闻失笑:“你也不问问我到底什么成绩,就敢给我许这么大的愿,拿我当夏沁呢?”


    宝瑛歪了歪头:“你成绩很好啊。”


    庄闻点点头,“是不差,但清北够不上。努努力的话,上交复旦还有指望,不过我想多半还是会考省城大学。”


    他心里早打定主意,绝不往省外报,舍不得离宝瑛太远。


    宝瑛望着他,才发觉庄闻心里早有明确的打算。她想起满心要学音乐的夏沁,又问:“那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庄闻略一思忖,缓缓道:“我应该会学文科类,哲学、文学,这些我都挺喜欢的。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宝瑛认真思考起来,想来想去,她想到平日里爱看的法制节目,“我想当律师,法官也行。”


    庄闻点点头,刚想再仔细询问,就见她转身就要往庙里折回去。


    庄闻赶紧伸手拉住她:“你又往回跑做什么?”


    宝瑛一本正经道:“回去找土地娘娘,重新给你许个愿。”


    庄闻被她逗笑:“好了,你就别再去打扰她老人家了,她肯定已经听到了我们的愿望。”


    宝瑛半信半疑:“真的吗?”


    庄闻:“怎么,连你哥也不信了?”


    “信。”


    “别光想着我,你给自己求了什么?”庄闻好奇。


    宝瑛歪了歪头:“没怎么求,只要你平安,能心想事成,我怎么样不打紧。”


    庄闻瞪她:“别胡说八道。”


    宝瑛闭紧了嘴巴,她就是这么想的嘛。和她比起来,还是庄闻更脆弱一些,他的身体健康是她最挂心的事情。


    庄闻思忖着什么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调转方向,“不行,我还是回去再给你求一下。”


    这次换成宝瑛笑意盈盈地拉住了他,“太麻烦了,哥你不是说土地娘娘都能听到吗?”


    庄闻没有动作,宝瑛又道:“不差这一次,明年二月二你记得帮我求就好。”


    庄闻点点头,一心念着这件事:“明年你可要记得提醒我。”


    “保证。”


    中午宝瑛在小楼吃了饭,下午又写了一下午的作业。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梁兴杰带着他那帮朋友还在正屋里喝着呢。


    还没进门,刚走进自家门口的那条巷子,就听见了粗俗的嬉笑声,宝瑛眉头皱了皱。


    进了院门后,梁兴杰看见她,像几年前那样招呼她端茶倒水。


    宝瑛写了半天的题,还有好多解不出来的,本身就够烦了,她才不会去伺候这帮人呢。她冷冷瞥了梁兴杰一眼,一句话都没说,进了自己的房间。


    回了房间,宝瑛想着外面的那些人,好多面孔都是她没见过的,不知道梁兴杰又是去哪里认识的他们。


    梁兴杰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多说什么,讪讪笑了笑,他有些讨好地给坐在中间的男人倒上茶水,“孩子大了,脾气也大了点,您瞧着她怎么样?”


    中间的男人捏了捏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盘靓条顺,是个好货。燕哥到外地出差了,过些日子等他回来,我给你去问问价格。”


    听了这话,梁兴杰心里松快了不少,盘算着这笔生意做下来,能够他挥霍好一阵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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