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从另一端打开圆肚铁器的开口, 往里面加了些玉米粒,随后关上,点着下面的火盆, 开始握着一个连在圆肚铁器上的把手,将之在火上旋转烘烤了起来。
不一会儿, 他又打开开口, 往里面加了些糖块。接着继续旋转烘烤里面的玉米粒, 渐渐地, 池小翠能听到从圆肚铁器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是玉米受热正在爆开。与此同时,糖块也融化了, 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气味。
当爆米花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少,直至接近于无的时候,他把下面的火盆挪开,盖上盖子。又将之前的麻袋套在圆肚末端, 也不知道他打开了哪里, 只听一声爆响, 麻袋一下子鼓了起来。
他又将圆肚铁器倾斜,麻袋越来越满, 香味也浓郁至极。
新的一炉爆米花出锅了。
池小翠继续往谢竹青手里的纸袋里抓去, 却抓了个空, 才发觉她看人爆米花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就将一大袋的爆米花吃完了。
反应过来后,她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忙跑回自家的摊位,打开自己的竹杯就喝了起来。
今天天气微热,池小翠因为离得挺近, 被燃烧的火盆烤出了些汗意。这时候颇有些想把签到空间里的可乐拿出来,但这里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补充完水分之后,池小翠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只可惜刚刚爆米花吃得太多,又灌了一气水,实在吃不下更多了。
于是接下来,池小翠就只带着岑柏去逛一些有意思的手工摊位。毕竟要是把他带到饮食街上,对着小馄饨、红糖麻糍、担担面这些美食,能看不能吃,难受不还是她自己吗?
快到中午时,万宏赶来了。两家人在国营饭店吃了饭。这周饭店的菜单又轮换了,没有了红烧肘子跟鱼,硬菜变成了干锅排骨、干锅兔和干锅肥肠。
他们要了个干锅三拼,再点了几个素菜和一盆番茄蛋花汤。
菜还要一段时间才上上来,大家就先聊天。
大人的话题聊着聊着,不期然就拐到了孩子身上。最近学校的热点不外乎就是课外拓展班,万宏说起岑柏要去书画班,问池小翠:“我听说有唱歌跳舞乐器什么的,小翠学了什么?”
池小翠心道来了来了,她就知道要被问起这些,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都逃不过这个问题,她整个人都颇感生无可恋。
池东辉哈哈一笑,说:“小翠说没有感兴趣的,就没有给她报名。”
万宏有些诧异,以为他们不知道这个机会的宝贵,很诚恳地说:“单位里都在传最近开展的这个课外扩展班,很多老师都是从城里来的知青,不乏一些早已成名的大家,孩子送过去,是可以学到真东西的。”
谢竹青感受到了他的好意,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个消息,但上课的到底是小翠,她不愿意,我们也不想勉强她。我们就她这一个女儿,不求她未来有多大成就,只要她过得平安顺遂就够了。”
万宏有些触动,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啊。从这两次的接触他能看出池家是真宠孩子,但这种宠,不是很多家庭中对能传宗接代的男孩的那种纵容,而是尊重,是理解。
池小翠低头无言,内心说不出是种什么感受。
有前世记忆的她,内里其实算个大人,但在父母面前,甚至是在平日的生活中,她却都活得像个真的七八岁的小孩。
一方面,她是想弥补前世被管教太过的童年,尽情肆意地玩乐。
另一方面,她也在害怕,害怕他们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完全是从前那个池小翠,一些幼稚的举止,难免有矫饰故意的嫌疑。
她听说过忒休斯之船的故事,如果一艘船的全部木板都被更换,这还是之前那一艘吗?
她的记忆由两部分组成,这样的她,还是原来的池小翠吗?池爸池妈要是知道了真相,还会承认她是他们的女儿吗?
她不是哲学家,也知道在这个人们着眼于吃饱穿暖的年代,纠结于这种形而上的哲学问题,是在自寻烦恼。
可她实在是太喜欢这辈子的爸妈了。
温柔有主意的谢竹青,踏实又可靠的池东辉,比她前世梦中想过的最好的父母还要更好。
她前世读到过这样一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正因为太过珍惜,反而不敢跟他们坦白。
就像手中捧着最美味的糖块的小孩,既担心吃完就没有了,也担心不吃它就会在手中融化。
此刻听到池东辉跟谢竹青的回答,她心中涌出阵阵暖流,烫得她喉咙阻塞,眼眶发烫。
还好她低着头,胡乱拿筷子在碗里扒拉着,没人能看清她现在的表情。
好不容易缓过这一阵突如其来的落泪冲动,池小翠有些放空。
突然,她的脑袋一下子被什么敲了一下。
她抬头一看,居然是岑柏在拿干净筷子在敲她的脑袋。
见她望过来,岑柏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好像不是他敲的一样。
池小翠恶向胆边生,一把拿起他放下的筷子,就往他头上敲去。但岑柏可不像她刚刚一样没有防备,轻松地离开座位躲开了。
池小翠气得鼓起脸颊,愤愤地去追他。
万宏见状失笑,岑柏在他看来有些早熟过了头,没想到在池小翠面前,居然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谢竹青和池东辉看出两人只是在玩闹,没有真的生气,也没有阻拦。
岑柏很有分寸,没有带着她在饭店里乱跑,以免撞到端菜的服务员。他不过走了几步,就“不小心”让池小翠扯到他的衣角,愣是在他头上也敲了一记才罢休。
等他们回到饭桌,大人们的话题已经转到接送问题上去了。
谢竹青正向万宏提议,“我们每天都要接送小翠上学放学,我看正好要经过家属院前面,干脆就别麻烦小赵了,我们顺路带着小柏一起走就行。”
池东辉也赞同:“是啊,你刚刚上任,我看镇上也挂起了募兵的宣传标语,要忙的事情应该不少,让小赵去帮你,接送小柏我们正好顺路,也不费事。”
他们在家商量过这件事。
出发点是池东辉一直想为曾经救过他的恩人的儿子做些什么,他不是没想过像万宏一样把岑柏带回自己家,但一方面顾忌妻儿的感受,另一方面也担心家里那些池小翠签到获得的东西不好解释。
谢竹青就顺势提出了这个想法,跟池东辉一拍即合。
万宏有些心动。他最近确实忙得不可开交,赵泉作为他唯一的勤务兵,要做的事也不少。赵泉也跟他说了岑柏做事极有条理,也很再加上他也对池家夫妇的人品有所了解,把小柏的接送交给他们,他是放心的。
他看了岑柏一眼,岑柏也看看他,知道了万宏的意愿,于是主动说:“那之后我上学就麻烦谢阿姨和池叔叔了,我会提前到门口等你们的。”
池家夫妇笑着说:“好。”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饭菜很快上齐了。饥肠辘辘的众人顾不得再多说什么,都埋头吃起来。
麻辣鲜香的干锅实在下饭,让他们将一整个木桶的米饭都吃完了-
轻松愉快的周末过后,又迎来了令学生和打工人无比厌恶的周一。
这天,池东辉送她去学校的路上,不过拐了个弯,就看到岑柏正站在家属院门口边等着他们。
只不过,他身边还站着个更高的男生,好像正怒气冲冲地跟他说些什么。
池东辉心里一紧,高声喊:“小柏,我们来接你了!”对方最后撂下一句话就从岑柏身边离开。
池小翠倒不担心岑柏受欺负,见岑柏面色如常地走过来,替她爱操心的老父亲问了一嘴:“刚刚那人好像是之前我们见过的孙社长的儿子,叫什么东来着。他在找你麻烦吗?”
岑柏回答:“他是孙社长的小儿子孙向东,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意思是没找他麻烦,不必担心。
池东辉决定下次见到万宏或者赵泉得给他们说一声,以免岑柏真的受欺负,面上倒是没表现出来,还是一如既往爽朗地笑着说:“那我们走吧。”
其实孙向东真的没说什么,只是不知从哪里搞清楚了他其实不姓万,质问他上次为什么不说而已。
这么无趣的话题,岑柏根本懒得搭理。不再有生存压力后,岑柏已经越来越懒得伪装出一副友好无害的面孔,展现出越来越多的本性。
他们看到孙向东面色不好,就是被岑柏这这副爱答不理的态度给气的。
池东辉将他们送到学校就离开了,说好今天中午还是他来接人。
他们照常上课,一天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报名课外扩展班的学生们上课的时间。在几乎全班人按照贴在黑板上的教室号去往对应的地方后,教室里一下子空了起来,只剩下池小翠在座位上慢吞吞地写着作业。
因为岑柏报了书画课,池小翠要等他一起回家,于是她课间就没有赶作业,而是轻松悠闲地说说话吹吹风,专门把作业留到现在,边等岑柏下课,边做作业。
而这边的岑柏,开始了他两辈子以来的第一节兴趣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岑柏来到书画课的教室时, 已经有几个学生到了。教室里每两张长桌被拼在一起,一共摆成了6个方桌。
教室前的讲台上站着一个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慈祥地看着教室里那些正在谈天说地、说笑打闹的学生们。
此时的学生尚且对老师有一种无理由的敬畏, 当上课的钟声响起,大家就自觉坐在位置上。学生们年级有高有低, 既有身高不输给大人的高个子, 也有只到后者腰部的小萝卜头。
老人开始自我介绍:“大家好, 我是你们之后书画课的老师, 我叫段明辉。”
他笑着介绍, “我们书画课,顾名思义, 主要就教大家写字和画画。”
“那么,同学们,你们想学些什么呢?”他和蔼地问。
有胆子大些的学生试探地喊:“段老师,我想学写春联, 这样过年的时候, 家里就不用到外面买了。”
段明辉笑着点头, “很好,想学写春联给家里减少负担。”
见第一个出头发言的人没有被训斥, 其他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有的说:“我想把字写好看一些, 我爸妈说我的字太丑了, 让我来学怎么把字写好看。”
“那你是来对了, 我们书画课虽然只教写毛笔字,但在学写毛笔字之外,我们也要了解字的笔画、结构等,这些对大家不管用什么笔写字都是有帮助的。”
气氛热烈起来了。
“老师们都说我上课坐不住,爸妈让我来练练字静静心。”
“我想学乐器, 但我爸妈说学那没用,非要我来学书画。”
……
老人听了这些奇奇怪怪的发言也不以为忤,只是笑着说:“无论想学什么,因为什么原因来学,我只希望大家都能从中收获到自己想要的,或是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大家都发觉这个为他们授课的老人和其他的老师不太一样,他的态度异常宽和,充满了包容与理解,即使是最调皮的学生也不想在他说话的时候调皮捣蛋打断他。
“说起书法,我们不得不说起一个字。”只见老人执起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银钩铁画的“永”字。
他看着台下好奇盯着黑板看的小脑袋,继续说:“这个‘永’字可不一般,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它的每一笔,都用了不一样的笔势。只用了一个字,就将正楷笔势的法则阐释完了。大书法家王羲之认为,你要是能写好这个字,所有的字都能写好。我们管‘永’字用到的八种笔势,叫做‘永字八法’。”注1
老人将“永字八法”的典故娓娓道来,学生们在台下听得如痴如醉,哪怕是那个说自己最坐不住的孩子,也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听得入神。
讲完了典故,他开始从最基本的笔墨纸砚这些书写工具开始讲起,带学生们认识它们的样子、性质和使用方法。
在教了用笔姿势和基础的笔势之后,他让大家自由练习自己的姓名,然后一桌一桌地去给学生们示范和纠正他们的下笔姿势。终于,他走到了一个学生身边。
段明辉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异常安静的学生。他的安静,不是很多小孩那种不安的怯懦,而是真的安然淡然。在很多学生第一次写出毛笔字而兴奋高兴时,他也始终是那副平静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沉浸于书写的宁静世界中。
段明辉站在他身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的教学目标其实只是教学生们如何正确用笔。如何运用“永字八法”来写字,他只是略略提过几句,展示了几下,但他竟然已经下笔得有模有样。偶有失误的地方,也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讲到这些。
段明辉轻轻出声指出他需要改的几处,抽身去指点下一个学生。
但他已经暗暗记住这个学生的名字——岑柏-
池小翠卡着时间慢悠悠完成作业,但等班上的同学几乎都从各自的兴趣班教室回来,准备等高年级领他们回去了,她还是始终不见岑柏的身影。
她们班除了岑柏之外,只有副班长关山也是书画班的,她一见他进门,就问他:“你们书画班下课了?看到岑柏没有?”
这还是池小翠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说:“下课了,岑柏好像被段老师留下说话。”
池小翠挥挥手,“谢啦!”随后出门去找岑柏。
岑柏很好找,池小翠刚出教室,就看到他在操场的洗手池边,旁边站着一个白发老者,应该就是书画课的老师了。
她走近,看见他们正打开水龙头在清洗毛笔,洗手池被晕染出一片墨色。
池小翠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岑柏,段老师。”
老人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你不是我们书画班的学生,怎么会认识我?”
池小翠说:“刚刚关山说岑柏被段老师留下了,你们又在洗毛笔,我想您就是教他们书画的段老师嘛。”
“池小翠同学真是机灵!”老人夸了她一声。
这下倒是池小翠好奇起来。以岑柏的脾性,应该不至于在第一次见面的老师面前提起她,那这位段老师是怎么知道她叫池小翠的?
老人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解,温和地笑着说:“上次你们学校举行演讲比赛,池小翠同学的临危不乱可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池小翠恍然的同时,也有些被突然夸奖的开心。她笑了笑,看水池边还有不少毛笔,于是说:“您直接叫我小翠就好。我反正也要等岑柏一起回家,不去也来帮忙洗毛笔吧。”
老人自无不可,把池小翠招到身边一个水龙头前,教她洗毛笔的方法。
池小翠上手很快,老人不吝夸奖,反而让她这个面皮不薄的人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边夸奖,老人也顺势跟她们聊起天来。
不出意外地,他也问起了同样的问题,“小翠同学,你报了什么课呀?”
池小翠已经被问到麻木,直接说:“我没有太感兴趣的,就什么也没有报。”
老人却只是笑着点点头,不像其他人一样,没有进行任何追问。
池小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对这个温厚的长者心生好感。
三个人动作都不慢,很快,所有毛笔就被清洗干净。跟老人道别后,池小翠跟岑柏回教室拿了书包,就被池东辉接回了家-
自从课外拓展班开始之后,学校里再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平静的时光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间,周围的景色就像电脑桌面一般,被换了一页,一下子从生机盎然的春天,变幻到了蝉鸣阵阵的夏日。
值得一提的是,年前说要回省城探亲的张家婆婆和张芸芸,至今也没有回来。
还好岑柏现在也搬到了镇上,她周末的时光总算有了玩伴,不至于无聊透顶,显得形单影只。
这两个多月以来,在池小翠身边,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发生。真要说有,也就是农忙假不久后的期中考试,池小翠靠着仔细检查,总算保住了她的双百。而在她的签到中,又抽到了不少好东西。
她身边的其他人,变化反而更大些。
岑柏的字肉眼可见地变得好看起来。若是说原本他的自己,只能说是工整,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漂亮。
现在则不同,他笔下的一笔一划,都仿佛自有韵味。整体看起来,更是赏心悦目。
元婷婷最终报名的还是声乐班。她还被选入了学校的合唱团,准备在六一儿童节的文艺汇演中,作为领唱一展歌喉。
为此,她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都在唱歌练嗓,就连下课、游戏时间,也总是惦记着这事,玩游戏的时间都变少了。
而池小兰,她剪纸也很有进步,靠着勤奋努力,被教剪纸的老师夸了很多次。她剪出来的成品,池小翠还托她爸每次大集摆摊时,顺便帮池小兰售卖。
目前,靠着池爸木器摊子的客流量,销量算不上好,但也不差,报名学剪纸的钱已经赚到并还给池小翠。等她学会一些更复杂的图样,肯定还能赚更多的钱,挣足她自己下学期的学费指日可待。
因为书画课老师段明辉对岑柏特别欣赏,总是请他帮忙收拾文具,池小翠也跟老人混熟了。
毕竟,一个通透温厚、知识渊博的老人,是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老人知道她喜欢画人物之后,也指点过她如何更准确地把握住人物的神韵,让池小翠的教科书和草稿本上的人物越发齐全形象。
镇上书摊上的小人书,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些,池小翠几乎闭着眼都能想出里面的画面来。吃喝有签到系统跟勤快的爸妈在,池小翠是完全不用发愁的。但人生在世,吃喝满足之后,总得给自己找些乐子。
因此,她最近在计划画一本小人书,自编自画。
为此,觉得最近忙着练歌有些冷落好友的元婷婷双手双脚支持。
作者有话说:
DBQ,但我可能是个小点心,日更3k就是我目前的极限了……哭哭注1:源自百度
第53章
可是, 她要画些什么内容呢?
自己的日常生活?
可她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学习玩耍,她虽然自觉这样颇为愉快, 但到底乏善可陈,没有值得一画的内容。
至于从后世的作品中汲取灵感, 也行不通。
接受过后世信息轰炸的她, 记忆里能翻出许多优秀的作品, 魔法与巫师、超级英雄和肆无忌惮的罪犯、航海与海盗——但她若是以这些为题材, 固然新奇。但在这个许多文学作品都是禁书, 只有红皮书大行其道的时代,无疑是离经叛道且格外引人注目的。
池小翠可不想为了一时的兴趣而破坏现在快乐悠闲的生活。
所以题材最好还是要朴实、贴地气一些。
又考虑到自己已经积累了很多学校内人物的相关素材, 最好还是以学校为背景,以学生老师为主要人物。
除此之外,池小翠还得考虑受众。
要是仅仅用来自娱自乐,她继续在教科书、草稿本上画就行了, 何必专门画小人书?她就是想跟人分享自己的作品。因此, 她这本小人书的受众就是自己的同学们了。
所以, 她要创作的是一本发生在学校,以学生老师为主要人物, 题材贴近现实, 且同学们会喜欢的小人书。
可她到底要画什么呢?池小翠此时的想法仍然模模糊糊, 不够清晰。
要是有个人能给她些建议, 为她指点迷津就好了。
咦?等等,现实中没有这样的人,她为什么不能虚构出这样的人出来呢?
想到这里,池小翠的灵感一下子迸发出来,一个集合了她脑海中所有聪明人外貌特点的——小孩, 就出现在了纸上。
但真正开始画内容的时候,池小翠却碰倒了许多预想之外的困难。
她经常画的只是人物的大头像,但在小人书上,她得给人物添上肢体,加上不同的动作表情。然而她之前又没有画人物肢体和动作的经验,一开始画出来的人物肢体和动作简直违背人体生理构造。连池小兰看了都夸不出来。
她要画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除了人物之外,还得画出故事中的背景。
背景涉及到的东西可就多了,她除了要画教室、桌椅、学校这些简单的背景之外,还得画一些人物的服饰、天气、动物、花草。
主要的笔墨得用在主角和其他人物身上,背景她还不能画得特别多特别细,否则会喧宾夺主。所以要尽量用尽量少的笔画来表现出场景的特点。
画得极为艰难之时,池小翠不是没想过放弃。可她的豪言壮志早就放出去了,勾起了池小兰跟元婷婷的兴趣,她们经常追问她的进度,池小翠不想让她们失望,这才咬牙坚持画下去。
作为同桌,岑柏最先察觉到她的小人书大业遇到了难关。
他提醒池小翠,“段老师一开始可是书画课老师,虽然因为班里大多数同学想学书法,他顺应大家的想法把书画课改成了书法课,但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画画。我等会儿上完书法课要帮他洗毛笔,你有疑问,不妨到时候把你的本子带过来,让他指点指点你。”
池小翠有些不好意思去麻烦老人。老人主动指点过她好几次,她已经很感激了。可她又没上他的课,要是还眼巴巴凑上去求建议,总觉得不太好。
五月的天气正好,要是放在以前,正是池小翠跟朋友们去操场上玩游戏的好时机。可大家现在都有要忙的事情,她也给自己找了事做。
即使这事再麻烦再困难,也比发呆好一些。池小翠这样安慰自己,憋着一口气,继续埋头凭借感觉画了起来。
然而,画着画着,池小翠又画不下去了。她想画出人物遇险时惊慌失措的表情跟将摔未摔时的肢体表现,但她无论怎么画,都觉得别扭至极,怎么看怎么难看。
终于,池小翠撂下笔,摊在椅子上,仰面“啊啊啊”地喊了好几声,看了眼外面明媚的阳光,决定出去走走。
操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里追逐打闹、成群玩耍的学生们,在若有若无的蝉噪之下,显得异常寂静。
池小翠翻身坐上最低的那两根双杠,享受微风轻抚,阳光微醺,原本烦躁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不过只是发了一小会儿呆,课外班下课的钟声就被学校一个驼背的看门人敲响了。
池小翠心想反正岑柏还要洗毛笔,也就不急着回班等他,仍然坐在双杠上,看着下课的学生们如同蚂蚁一般,从一个个教室里出来,汇入一个个小匣子般的教室里。
就在池小翠看得入神之时,突然,老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小翠同学在享受阳光吗?”
池小翠回头,是段明辉老人和岑柏,手上还都提着装毛笔的竹筒,但明明从教室去操场洗手池根本不经过这里。
奇怪。
她思考完,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于是说:“对呀。今天天气真好!”
老人仰起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笑了,说:“是啊。这么好的天气就该带着大家出来写生,出来踏青,可惜学校不让我把学生带出教室,只好我们三个独享了。”
池小翠笑着说:“可段老师你现在教的是书法呀,书法不用写生吧,只有画画才需要。”
段明辉笑道:“书法怎么不需要呢?凡是艺术,都是艺术家从对自然人生的印象感悟中提取而后创作出来的。大自然的样子就是最美丽的风景画,大自然的声音就是最美妙的交响曲。所以亲近自然,就是在为创作积累素材。”
池小翠疑惑道:“书法和绘画音乐不一样吧?亲近自然对书法来说有什么用呢?”岑柏眼中也有同样的疑惑。
段明辉很有耐心地向她和一直默默聆听他们对话的岑柏解释,“汉字是象形字,最开始不就是从自然景物中提取出的形状吗?”
他举例,“就比如‘日’字,甲骨文就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点,和我们现在眼里的太阳不是很像吗?”
池小翠点头,似有所悟,但还是有些疑惑,“这是甲骨文和自然的关系,但岑柏说现在学的是正楷,写的是繁体字,这些和自然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有关系?”段明辉笑了,“书圣王羲之写《兰亭集序》那天,就跟今天一样,也是个风光如画的日子。要是没有这么美好的自然风光,纵使他是书圣,那天也未必能留下这样的千古名篇。”
池小翠说:“段老师的意思就是,好天气让他有好心情,所以他触景生情,超常发挥了是吗?”
段明辉觉得她这话直白得颇为有趣,点头赞同,“触景生情,情动于衷,笔随心动,就是自然对书法的好处了。”
池小翠觉得他说得很在理,原本她因为遭遇难题,心情不好,出来吹了会儿风,晒晒太阳,心情好了很多。现在就觉得刚刚卡住的地方,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画出来了。
她笑着对段明辉老人说:“谢谢段老师,我明白了。”
孺子可教。
段明辉欣慰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温和无比。
他开口说:“小翠同学,听说你最近画画遇到了困难,我对画画也有些经验,要是有问题,不妨来问我。”
池小翠讷讷点头。
虽然老人这样说了,可她还是不好意思去浪费人家时间让他免费给自己解答疑问。而且就自己现在这画功,拿给老人这样的专业人士看,估计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献丑罢了。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笑呵呵地补充道:“当然,不是白白给你答疑解惑。我每节课后都要收拾整理学生们用过的书写工具,就岑柏一个人帮我,要用不少时间。你不如也来帮帮忙,我随口说几句就当报酬了。”
老人这样一番考虑周全、诚恳至极的话说出来,池小翠难免内心触动,自然不可能再拒绝。
她脆生生地说:“谢谢段老师!”道谢完,她也冲岑柏眨眨眼,意思是他的好意她也收到了。
岑柏淡淡点头,看似对她的表示毫不在意。池小翠却丝毫不生气,相处久了,岑柏的外冷内热暴露得一清二楚。
他要是真对池小翠不在意,刚刚就不会专门将老人带过来开解池小翠了。
老人愿意为她解答疑惑,一部分可能是老人本身好为人师的缘故,却也少不了看在岑柏的份上才对她这样关照。
池小翠决定,她的小人书里一定要给岑柏加很多戏份!
前前后后历经三周的时间,池小翠的小人书大作(未命名)第一话《班上来了个转学生》正式完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池小翠画的这本小人书的主要内容, 大致就是说三山小学一年级一般来了个神秘的转学生,她足智多谋,乐于助人, 经常帮助陷入困境中的同学们。
这是后世儿童动画常见的内容,池小翠主要是给主人公的身世背景做了比较特别的设定。
当然, 第一话只涉及到主角转学过来, 发现同学遇到困难, 然后用自己的机智帮她解决问题的这部分内容。
具体的剧情, 池小翠从前段时间她被高年级打劫事件中取材。
元婷婷踊跃报名, 成了被抢劫的小可怜圆圆。
池小翠自己的同名角色翠翠是圆圆的好友。
主角就是在圆圆跟翠翠倾诉时知道她被打劫这件事的。
后续主角意外碰见了圆圆被打劫的现场,她机智地喊了一声“老师好”, 将坏蛋吓走。
她想将这事报告老师,圆圆却阻止了她,因为害怕坏蛋的威胁。
经过主角的劝说之后,圆圆决定报告老师, 并和主角一起设下全套, 等坏蛋入瓮时当场将之抓获。
圆圆摆脱了被打劫的阴影, 主角也受到了学校和老师的表扬。
这本小人书的故事内容并不复杂,但池小翠画得很用心, 池东辉专门为她去百货商店买来彩色蜡笔, 谢竹青在她一页页画完之后, 将之装订在了一起, 还细心地为她的第一部作品附上了书皮。
元婷婷本来预定要当第一位读者,然而随着六一越来越近,她的排练任务也越来越重,因此,她只好忍痛让小伙伴先看。
池小兰看的时候, 池小翠就在一旁观察着她的表情。就连上台在全校面前演讲的时候,她都没有现在这种心仿佛被提起来的揣揣不安。
所幸,池小兰看得很认真,像是入了神的样子,池小翠也就稍稍安心。
几分钟后,池小兰看完了,眼睛亮闪闪地对池小翠说:“我好喜欢这个主角!她也太厉害了太聪明了!”
池小翠得到良好反馈后,立刻笑得跟朵花似的。
而池小兰接下来,却疑惑地问她:“小翠,你不是说要给岑柏的角色很多戏份吗?我怎么没看到他?”
就连她自己的同名角色小蓝都在主角出场时打了个酱油,可她看遍整本书,都没有找到岑柏的踪影。
池小翠听了她的疑问,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你再仔细看看,岑柏的角色出场是最多的,没有之一。”
池小兰疑惑地将书页翻过去,又翻过来,足足翻了两三遍。不知看到了什么,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抬头,不太确定地问:“岑柏的角色,不会就是主角吧?”
池小翠“哈哈哈”地笑起来,“小兰姐你终于发现了!”
然而听到她的肯定,池小兰满脸纠结地说:“一开始是真没想到,哪怕主角隐隐约约长得有些像岑柏,我也只是觉得有点眼熟。而且你画的主角穿小裙子,是个长头发的女生,但岑柏是个男孩子呀,我第二遍的时候有些预感,但还是不敢完全肯定。”
“直到你提醒我出场最多,我又看见——”池小兰指着小人书中的某一页,“这个侧脸也太像岑柏了。”
池小翠趴过去探头一看,发现确实神似。
她第一本小人书的主角当然要是最好看的!
为此,她参考了身边好看的人一些五官上的优点。
又因为她许诺要给岑柏的角色超多戏份,但构思完情节后,却发现根本没有其他角色出场的余地。
于是,池小翠就big胆地画了一个参考岑柏五官的主角,性别为女。
这也是她到现在还没有给岑柏展示这部作品的原因。
岑柏看了之后,应该、大概、也许不会生气吧?池小翠有些心虚地想。
等元婷婷回来,看完她画的小人书之后,先是捧着脸嘿嘿笑了两声:“小翠把我画得真可爱!”
随后也给出了好评:“比我之前看的小人书好看多了,我也想成为主角这样聪明的人!她的衣服发型真漂亮!我也要让我妈帮我做一件一样的。”
池小兰忍不住问:“你就不觉得主角有点眼熟吗?”
元婷婷闻言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思考片刻,“你这样一说,好像是有些眼熟诶。”
为了避免大家看了都认出主角的原型是岑柏,池小翠画的时候,特意将主角跟岑柏本人做了一些区分,除了神似的五官之外,两人的衣服、发型、动作、表情,无一相似。
连因为池小翠的原因,跟岑柏较为熟悉的池小兰和元婷婷都不能很快认出来,池小翠总算不太担心小人书传播开后,会被岑柏暗杀了。
元婷婷开始追问:“到底像谁呀?”池小兰刚要开口说出答案,就被池小翠捂了嘴。
“婷婷自己猜一猜呀,猜对了有惊喜!”
元婷婷左看右看,还是想不出来,选择放弃,“小兰,小翠,你们就告诉我嘛,我感觉就是很熟悉,但又想不出来到底是谁。”
池小翠揭晓谜底:“是岑柏!”
她将小人书翻到池小兰说侧脸特别像的那一页,元婷婷端详了几秒,恍然大悟,“居然真的是他!”
池小翠还准备把小人书分享出去给其他同学看,于是告诉她们:“这个要保密哦!否则大家要是议论起来,我会被岑柏——”她比了个割脖子的手势,“那我就完蛋啦!”
两人纷纷点头应下。
元婷婷还帮池小翠的小人书在班里做推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全新彩色小人书,小翠手绘,仅此一本,想看的来我这里排队啦!”
镇上的小人书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本,不少人都对里面的快背下来了。
而且这是大家第一次听说有同学自己画小人书,还是彩色的,都很好奇。
于是乎,元婷婷身前很快排起了长队。
元婷婷没料到小人书的行情这么好,连忙改了说辞,“要看的同学来我这里登记,一个一个来。”
她还为池小翠的作品借阅定下了严格的规定:“手太脏的人不给借;吃东西喝水的时候不能看;下课或者活动课体育课才能来借,借的时候约好时间,到时间不管有没有看完,都要还回来;借到的人不能把小人书转借给别人,只能归还回来,让想看的人来我这里排队。”
即使这样,来排队的同学依然很多,她的这些要求,完全打不消大家想对同学创作的全新小人书的热情。
不过几天的时间,班里几乎所有人都把小人书借过去看完了。
总体来说,好评居多。
其中,女孩子给的都是好评。
“每张画的颜色都好好看!人物后的风景也画得很美。”
“主角也太聪明了吧!我好喜欢她。”
“对呀,要是我们真有一个这样聪明又热心的同学就好了,我要跟她当好朋友。”
男生的讨论多集中在剧情身上。
“我要是遇到了这些打劫的坏蛋,肯定能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你别说大话了,我才不信。你要是被打劫,能像主角一样把人吓走就不错了。”
也有两个男孩子,对主角的性别有些意见,“我看其他小人书里主角都是男的,这本主角要是男生就好了。”
以元婷婷为首的女孩们一听到这话,就会毫不客气地反驳:“女生怎么就不能当主角了?你有主角这么聪明这么厉害吗?”
面对成群结队的女孩子们,唱反调的两个男生势单力孤,只好灰溜溜闭麦。
岑柏本以为池小翠画好后会主动把自己的作品借给他看,以她的性格,画好了就该立马分享起来。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也为她画小人书出了力,池小翠不会不给他看才是。
但她画好后,先是和元婷婷池小兰她们分享,再是在全班登记借阅,一点跟他分享的意思都没有。
再加上池小翠的两个好朋友每次听人说起小人书时,都会忍不住看他一眼。
岑柏有理由怀疑池小翠是在小人书里对他的角色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的时候,岑柏正好看到池小翠看到他有些心虚地转过头。
他不动声色地问:“大家都说你的小人书画得很好,能借我看一看吗?”
池小翠却委婉地拒绝他:“我现在给你登记上,前面还有不少人呢。就算你是我同桌也不能插队哦。”
明明放学前她们都会把小人书收回来,如今却用这样的借口搪塞他。
岑柏垂下眼,更好奇池小翠到底对他的角色干了些什么坏事。
如今,总算全班都拜读过池小翠的大作了,最后一个借的同学也把书还给了池小翠。
岑柏对着正要假装不经意地把小人书塞进书包的池小翠说:“现在,总该轮到我了吧?”
池小翠塞书的动作顿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表情,“那你要保证看了以后不生气?”
岑柏虽然早就料到池小翠恶搞了他的角色,但没想到她竟然还敢这样要求自己。
岑柏啼笑皆非,说了声:“好。”
池小翠才把已经被全班浏览过而边角显得有些痕迹的小人书,从书包里拿了出来,递给了好整以暇的岑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岑柏在打开第一页之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秒, 之后不发一语地翻看着池小翠的作品。
池小翠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他,想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他是否有所发现。
然而一无所获。
岑柏看完后,只是说了声:“很好看。”
然后就将小人书还给池小翠, 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去上书法课了。
池小翠觉得心里莫名落空, 忍不住问他:“你看了之后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岑柏看她一眼, 淡淡地说:“段老师指点了你不少, 最好给他看看你最后画出来的成品, 也算有个交代。”
池小翠乖乖点头。岑柏不说, 她也要这么做的。只是因为担心献丑,所以拖拖拉拉到现在。
但是, 她看着岑柏没了下文,继续做自己的事,就有些难受。
这就没了?没有其他要说的吗?不会是没发现吧?
池小翠就像搞了个恶作剧,眼巴巴等着被发现, 结果却被人精准躲开一样, 既有没被发现不会被报复的庆幸, 也有一种打算落空的失落。
岑柏早在第一眼就看出池小翠到底在小人书里做了什么。
可能是心里早有预感,倒是没有生气,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岑柏看了表情郁闷的池小翠一眼, 嘴角微微勾起。
他可是很记仇的, 有仇当场就报, 绝不过夜。
池小翠从不生闷气,虽然小小郁闷了一会,但很快就将之抛诸于脑后。
她又不傻,生闷气气到的只有自己,生活中明明有那么好玩有趣的事, 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等班里的人都出去上课外扩展班的课,教室安静下来后,她才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抄写计算类的作业很简单,她三下五除二就写完了。
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作文。
天知道为什么一年级也要写作文?
班里不少学生到现在还有很多常用字不认识不会写呢!
虽然裴晋说不会的字可以用拼音替代,但对大部分学生来说,写作文还是个苦差事,避之唯恐不及。
前世十多年的求学记忆,到社畜GG时早就模糊不清了。但池小翠既然都能写出精彩的演讲稿,眼前的作文其实并不在话下。
然而,面对眼前这个半命名作文《我的理想是——》,池小翠却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下手,连标题都不知道究竟填些什么。
她的理想?上辈子年幼时确实有过。
那时她觉得老师们都好厉害,什么都知道,又很有威严,于是当时第一篇写未来职业的作文,她就写要当老师。
但当她知道,很多同学都写将来要当老师后,这个职业顿时对她失去了吸引力。她总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不应该选这种大众选项。
她隐隐约约知道科学家是个高大上的职业,应该比老师还要厉害。于是下一次被亲戚开玩笑般问起未来职业时,她大言不惭地说以后要当科学家。
然而当她看到好看的电视剧,喜欢上里面的小燕子,就觉得以后当大明星也不错。
路上遇见交警,见他们穿着制服,人车无不听他指挥,又觉得威风极了,以后当个交警吧?
仿佛只要她想,她就能做到。什么都可以选择,什么都可能实现。
可是,幼时的种种幻想,都湮灭在了高中连篇累牍的教材、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和母亲无论她做什么都要催她去学习的厌倦中。
她渐渐知道,理想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童年的幻想。
真正的理想只属于少数真有天赋,怀着一腔热血,又有机缘的幸运儿。
不属于大部分按部就班、浑噩一生的寻常人。
也不属于她。
她学会了接受现实。
自己其实不是世界的主角,地球也不围绕着她转。很多职业不只有表面的光鲜,内里的辛酸只有本人知道。
最重要的是,自己能力有限。
终她一生,也只能是个泯然众生的普通人。
她来,她去,掀不起滚滚时间长河的哪怕一朵浪花。
如今重活一世,有前世的记忆、知晓书中的剧情、手握签到金手指,还有爱她的爸妈,是前世梦中都没有的美好生活。
池小翠极为满足,满足到几乎不敢再贪心地对生活提出更多的要求。生怕冥冥之中赋予她这么多好处的存在,会因为她的贪心将一切都收回。
现在的她,不再是纯粹单纯的孩童,也不会再纠结十多年后的自己,到底会成为老师、科学家、大明星还是交警。
从理智的角度考虑,签到得到了那么多值钱物品之后,她应该会在十多年后,选择性地变卖一些珠宝首饰,作为初始资金,去屯一屯省会城市乃至首都的房子,坐等房子升值,再去投资一些潜力十足的产业,当个快乐的收租富婆吧。
这对前世的社畜来说,明明是个光明美好的未来,而且不像科学家大明星那样虚无缥缈,是她真的可以触摸到的、许多人艳羡的未来。
但池小翠却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前世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一眼就可以看到头的日子,她早已过厌了。
今生也要同样如此吗?
池小翠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能真写自己的理想是未来当个包租富婆。真要写上去,估计结局会是被裴晋找她谈话甚至叫家长。
那她写什么好呢?
前世那些作文套路,她一秒钟就能想出许多,随便写的话,分分钟就能搞定。
但她就是不想写这些。
池小翠咬着铅笔头,陷入神游,直到去课外班的同学们都回教室了,她才恍然惊醒。
本来还打算去洗手池那里给段老师展示她的成果呢。
眼见着下课许久,岑柏都快回来了。
看来,只能下次了。
眼下,她还是继续纠结她的作文吧。
看着元婷婷蹦蹦跳跳地进门。池小翠突然眼前一亮。
对啊!她不知道写什么,那参考下别人的,应该会有些启示吧。
于是她问元婷婷的理想是什么,元婷婷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作文给她看。
元婷婷的作文就是典型的小孩子幻想,她想当歌手,以后到人民大礼堂去演唱。
池小翠并不觉得幼稚,因为她知道此时的元婷婷是真心的。
相反,她还有些羡慕,羡慕她还能幻想,还有一颗没被世俗污染的童心。
她又去问池小兰,池小兰有些不好意思告诉她。
池小翠撒娇:“我就参考一下嘛,小兰姐~”
池小兰羞涩地说:“那我告诉你,你可不能笑我。”
池小翠立马作出保证。
池小兰凑到她的耳旁,悄悄地说:“我的理想是以后要当警察。”
池小翠有些惊讶地看她,没想到小兰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理想却是当英姿飒爽的女警。
池小兰被她瞧得脸都红了,池小翠却夸她:“小兰姐的理想真棒!”
元婷婷好奇地看过来,池小翠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我要给小兰姐保密。”
于是,元婷婷改去缠磨池小兰。
池小翠回到座位上,单手撑头思索着。
她们俩都是正常的小孩子,对她自己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参考性。
但班上不是有个和她情况差不多的人吗?岑柏会写他有什么理想呢?
于是,当岑柏清洗完毛笔,回到教室时,就正对上池小翠期待的目光。
他一走进,就听到池小翠对他说:“同桌同桌,给我看一下你写的作文好不好?”
岑柏还以为她要做什么呢,闻言松了一口气,从自己的书包里找出作文本给她,并不问原因。
池小翠打开他的作文本,入目的就是一大片工整凌厉的字迹。
感叹完岑柏练字卓有成效,她开始浏览起岑柏的作文。
啊!
这也太狡猾了吧!池小翠在心里大喊。
要是岑柏会读心术,耳朵估计都得被她这声大喊震聋。
岑柏写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根本没写自己以后要成为什么。
只是写道:“以后不管要做什么,都要成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栋梁。”
完全是一篇标准的小学生优秀作文模板,还有很大的可能被裴晋选中,当场在课堂中朗读,并粘贴到门后作为大家的作文范本。
还能这样写?她怎么就没想到呢!池小翠在心里痛心疾首了半晌。
可她转念一想,其实她也可以这样写呀。她也确实没有什么理想可写,总比写未来要当收租富婆好多了。
当然,现在写是来不及了,池爸大概已经在校门口等着她和岑柏了。
于是池小翠把作文还给岑柏,利索地收拾好书包,跟好友道别后,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目送岑柏走入家属楼后,池东辉带着池小翠往家里走。
他神神秘秘地对池小翠说:“等回家,你会发现一个惊喜哦!”
池小翠追问到底是什么惊喜,池东辉却哈哈笑着卖关子,就是不肯说。
于是,她只好漫无边际地瞎猜:“妈妈做好吃的了?”
池东辉摇头。
她再猜:“舅舅寄来好吃的了?”
池东辉继续摇头,总算给了提示:“不是吃的。”
池小翠麻爪了,胡乱猜测:“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池东辉啼笑皆非,“也不是,我们有你一个就够了。”
池小翠撅起嘴:“我不猜啦!反正回家就知道了。”
池东辉看她不继续猜测下去,面上倒是有几分失落。
池小翠顿时就对今天下午的岑柏有些感同身受。
嘻嘻,让你卖关子!
等到还有几百米就要到家之时,池小翠终于知道池东辉所说的惊喜是什么了。
这对池小翠来说,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接近半年没有动静的张家院子, 上空竟然升起了袅袅炊烟。
池小翠惊喜地转头问池东辉:“是芸芸姐和张婆婆回来了?”
池东辉含笑点头。
池小翠欢呼一声,将书包交给池东辉,连家都没回, 就冲到了张家门口。
张家婆孙正在清扫院子,见池小翠小跑过来, 张婆婆笑眯眯地说:“小翠放学了呀?好久没见你, 长高了不少。”
池小翠乖乖问好, 忍不住探头, “芸芸姐呢?她在家吗?”
“她在屋里收拾东西呢。”张婆婆笑着回答, 接着冲屋里喊了一声,“芸芸, 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不多时,一个身材苗条的豆蔻少女从屋里走了出来,正是张芸芸。
半年不见, 她也抽条了不少, 显得亭亭玉立, 身上温柔的气质更是让她见之可亲。
“芸芸姐!”池小翠叫了一声,向她扑过去, 一点也不见外地抱住张芸芸。
贴贴~她要和漂亮小姐姐贴贴。
张芸芸摸摸她的头, 笑着说:“原来是小翠来了, 半年不见, 怎么变得这么可爱了呀?”
池小翠大言不惭地说:“我一直就很可爱啊!”
张芸芸笑得眯起了月牙眼,连忙应声,“是是,小翠一直都很可爱,现在变得更可爱了。”
这时池东辉也走到了张家门口, 笑着对池小翠说:“小翠,别缠着你芸芸姐了,她们刚刚回家,有的是东西要收拾,忙着呢。”
池小翠吐吐舌头,从张芸芸香香软软的怀里离开。
池东辉又对张婆婆说:“我先带小翠回去吃个饭,等吃完饭,我和小翠她妈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的上忙的。”
张婆婆连连拒绝,“你们今天上工也累了一天了,吃完饭就早点休息吧,我们今天把睡觉的屋收拾好就行,其他的不急着收拾,这几天慢慢来就好。”
池东辉也没有勉强,准备等有时间就来看看哪里用得上他们的。
第二天池小翠上学,就把张家人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岑柏。
岑柏一直没有忘记,这辈子改变了他成为哑巴命运的,除了池小翠,还有张家婆孙。
岑柏问:“她们哪天方便?我想亲自上门道谢。”
池小翠想了想,说:“她们出去了半年,这才刚回来,这几天都要忙着收拾家里,你要不等周未来吧,来之前告诉我,我跟张婆婆她们说一声。”
岑柏“嗯”了一声。
等到一天的课上完,池小翠趁大家都去上课外班的时候快速解决完作业,提前带着自己的小人书等在操场的洗手池旁。
等段明辉老人带着岑柏走过来,池小翠就将自己的作品,眼一闭地递了上去。
还好,温柔敦厚的老人并没有提出批评,反而表扬了池小翠的线条画得很有灵性,也总能抓住并表现出人物各自的特点,颜色尤其有想象力。
从家属院学生那边泄露出的段明辉老人是书画大家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天飞,在浸淫书画多年的专业人士面前被这样一通夸奖,饶是脸皮不薄的池小翠,也难免被夸得小脸微红。
当然,老人也不是一味地夸,随后也指出了小人书上一些还可以改进的地方,耐心细致地为她讲解了应该如何去改进。
池小翠听得连连点头,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简直是一针见血,鞭辟入里。老人说的地方,确实都是她自己觉得画得不好,但不知道怎么改进的点。
听他这么一说,她立马就找到了改进的方向和思路。
段明辉边讲,也边在心里点头。
若是说岑柏心静得下来,是个学书法的好苗子。
那池小翠,则是在会绘画方面颇有些天赋灵性,仅凭自己的几句指点和她自己的摸索,就能完成这样一本在这个年纪堪称优秀的作品,实属天资不凡。
洗完毛笔,有些惜才的段明辉老人最后笑呵呵地问:“我看小翠同学对画画还挺感兴趣的,我暑假除了书法班之外,还会再带一个国画班,你对学这个感兴趣吗?”
池小翠万万没想到老人竟然会主动给她递橄榄枝。
要知道,段明辉老人的身份被传开之后,数不清的学生都想进他的书法班学习,但都被他以精力不足、名额已满拒绝了。
他暑假要带国画班的消息若是公布出来,想必名额肯定也是供不应求的。
池小翠却有些纠结。
她确实挺喜欢画画,也真的能从老人这里学到许多画画的经验技巧。
她知道这是老人的一番好意,也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但——
老人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想给她带来多大的压力,临走前只是温和地对她说:“不管来不来上我的课,但凡有画画上的问题,我都很乐意给你说点年长者的经验之谈。”
池小翠闻言心里更纠结了,面上还是态度诚恳地道谢:“谢谢段老师的好意,我会好好考虑的。”
段明辉笑着说不急,开课前告诉他结果就好。
池小翠的负面情绪通常都消散得很快,既然暂时思考不出结果,索性就不再纠结下去。
等回家吃完饭,池家三口人就来到了张家门口。
谢竹青挎着篮子,里面是新鲜的刚从地里摘下的蔬果。农家人少有从外面买菜的,多是在自家自留地里种上一些,就够全家吃的。
张家院子荒废了大半年,菜地是早就枯了的,谢竹青昨天就送过一些,今天又摘了一篮子给她们送过来。
而池东辉带着修补工具,是因为他昨天发现张家院子里的栅栏有些破损,张家婆孙刚回来,可能还顾不上,索性他先帮她们修了。
张家大门是敞开的,一眼望进去,相比起昨天荒凉败落的样子,今天院子干净精神了很多。
张婆婆正在院子里平整菜地,池东辉见了连忙放下自带的东西,迎过去,“这种重活让我来干,可别累着您。”
“那就辛苦你了。”
张婆婆没有推辞地递出工具,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人啊,是不服老不行了。以前我连翻几亩地都不带喘气的,现在才这么点菜地,就累得做不动了。”
张芸芸听到对话声,才从屋里出来跟池家人打了招呼。
看她头上包着布头,穿着一身旧衣服,看来刚刚正在屋里做大扫除呢。
她见到累得有些气喘的张婆婆,去屋里取了水杯递给张婆婆,有些埋怨地说:“你年纪不轻了,这些重活我早就跟你说让我来,你还偷偷干。看吧,这不就累到了?要是闪了腰或者出了其他意外可怎么办?”
张婆婆被孙女埋怨也不生气,反而心里有些甜滋滋的,她笑着说:“你这个小丫头哪干过这种重活?你奶奶我才是做惯了这些的。”
眼见孙女还有要继续念叨的意思,张婆婆连忙求饶:“好,好,我知道了,以后不逞强做重活了。”
张芸芸这才罢休,转头看见谢竹青手里的篮子,感谢道:“真是太麻烦婶婶了,你昨天送的菜我们还没吃完呢。”
谢竹青笑着说:“我家这批菜涨势不错,成熟了许多,不吃也要放老的,幸好你们回来了,还能帮我们多解决一些,免得浪费。”
张芸芸这才接过来,转身放到灶房里,腾出谢竹青带来的篮子交还给她。
张婆婆去洗了洗手,回来请池小翠和谢竹青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又给客人们都倒上茶水,才略歇一口气,开始跟谢竹青谈起家常来。
池小翠则好奇地问张芸芸,“芸芸姐你们怎么探个亲探了半年呀才回来?我可想你了。”
“我也想小翠了。”张芸芸笑着回话,“这次探亲这么久,主要是我伯娘怀孕了,他们家大人都要上班,小孩还要上学,实在忙不过来。我就跟婆婆留下帮忙照顾家里。”
池小翠对芸芸姐的身世了解不多,闻言只是懵懂地点点头,觉得张婆婆跟芸芸姐心地可真好。
紧接着,她问起张芸芸在省城里有什么新鲜的见闻。
“那可就多了。”张芸芸开始一一给她细数,“省城里有电影院,可以买票去看时兴的电影,不像我们镇上,偶而才会放一些老电影。”
池小翠对现在的电影不是很感兴趣,毕竟现在的电影技术还不是很发达,看过后世的3D巨幕的她对此颇有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张芸芸继续说起省城里的新东西,比如的确良做成的做成的衣服、年轻女孩穿的布拉吉、有很多种颜色的会冒气泡的汽水、街头偶尔会看见经过的自行车、家家户户用上了电灯电器……
池小翠听着她的诉说,一幅七十年代的城市画卷仿佛在她眼前展开。
相比她目前在三山镇的生活而言,省城的生活无疑是先进新奇的。
但和后世相比,这幅画卷却又蒙上了一层昏黄色泽,仿佛时光的印记。
池小翠心里颇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仿佛是见证了历史,但好像,自己又是正在经历这段现实,而它终将渐渐褪色,直至被时光珍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这些天来, 池家三人一有空就去张家院子,帮忙收拾整理,池小翠也帮着打扫了卫生。赶在周末前, 总算是彻底收拾好了。
张婆婆为了表示感谢,特地请她们一家来张家吃个饭。
当然, 岑柏要来道谢, 而万宏听说了之后要跟着一起来的消息, 池小翠也告知了她们。
张婆婆不觉得自家做了多了不起的事, 值得他们专门上门来道谢, 可也不便拒绝,就说正好一起吃个饭, 人多热闹。
周六这天,池小翠很早就跟着爸妈来到张家。
张家主人们离开了半年,除了荒废的菜地之外,猪圈跟鸡圈里也是空空荡荡的, 因为她们早在离开之前就处理好了豢养的动物。
池东辉特意拎着两只捆上脚爪防止挣扎的鸡, 一公一母, 公的今天下锅,母鸡留下生蛋。
谢竹青则背着个竹筐, 里面是七八只毛茸茸的小鸡崽, 用来充实张家的鸡圈。
张家的大门是敞开的, 在院子里做活的张婆婆一看到他们, 就将他们迎进来。
“麻烦你们了,喝口水再走?”
“不了,我们还要赶着去上工。”谢竹青婉拒后,继续道,“张婆婆, 这是说好要带给你的两只鸡和几只鸡崽,我们给你放到鸡圈里了。”
安置好母鸡和鸡崽,谢竹青最后说了声:“张婶,小翠这孩子就麻烦你们照看了。”她转头看向池小翠,“要乖乖听话,我们中午回来接你。”
他们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张家的鸡圈昨天才收拾好,故而池家今天天刚亮就起来捉鸡。系统出品的鸡就连飞都比普通的鸡要高些,他们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捉住一公一母两只鸡,送完就得赶紧出发了。
没有喂猪,不用去割猪草。池小翠就跟着张芸芸在张家院子里择菜,新鲜翠绿的空心菜、瓢儿菜和豇豆翠绿欲滴,装满了三个竹筐。
张芸芸称赞:“小翠,你家的菜长得真好!”
池小翠心道,可不是吗?用了系统出品的花肥,张起来那是噌噌噌的,她几天没注意,就长了老高。
池小翠看着面前的三大筐菜,迟疑地问:“我们一共就——”她掰着手指数,“就七个人,吃得完这么多青菜吗?”
张芸芸笑道:“别看现在这么多,一下锅就会缩水了,保准吃得完。”
池小翠前世学生时期被迫专心学习,十指不沾阳春水。大学和工作期间,也是靠食堂和外卖过活的。这辈子她年纪还小,谢竹青担心她磕碰到,也没让她太靠近灶房。倒是不知道有这种情况。
她学着张芸芸的手法,将空心菜根部最粗的地方掐了扔掉,随后将之掐成一截一截的,保证每根菜梗上都有几片菜叶。
边择菜,她们也边聊着天。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那小孩还能一直记得这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嗯,岑柏他记性可好了,每次背书,他都是最快的。因为他只用看一眼,就能全部复述出来。”
“好厉害!要是我有这么好的记性,上学的时候就不会因为背不出文章而被老师打手掌心了。”
“说起上学,芸芸姐读到几年级了?”
“我啊,我读完了初中,考高中的话分数还差一点呢。本来打算复习一年再去考试的,没想到这次在省城呆了这么久,一点都没复习,感觉今年要考上也很悬。”
“离考高中还有几个月呢,芸芸姐努力努力,肯定可以考上的。”
“哈哈,那就承小翠吉言了。”
不知不觉间,她们就把三大筐的青菜择完。而张婆婆已经在院子里磨好铁刀,正在拔公鸡脖子上的毛。
“这是要杀鸡了吗?”池小翠有些期待地问。
张芸芸看了一眼,点点头,起身端起三竹筐的菜回灶房。
池爸池妈总觉得让小孩子见血不好,从不在她面前杀鸡,池小翠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
池小翠一点不害怕地走过去,见公鸡在张婆婆手里无助地挣扎着,还是无力抵抗地被拔光脖子上的毛。
张婆婆把一只干净完放在下面,拿起磨好的刀,只是一划,一滴一滴鸡血就滴落在了碗里。随着碗里的鲜红盈满,公鸡渐渐停止挣扎。
接下来,张芸芸从屋里端出一盆开水,张婆婆将公鸡放进去,还对池小翠解释道:“烫了之后,才好拔毛。”随后就利落地将公鸡剥光光,还用火熏烤了表面,以便将鸡毛除得更干净。
接下来的过程,池小翠就没有再看了,因为她打了个哈欠,张芸芸唤她去屋里睡一会儿。
等她一觉醒来,已经接近正午了。她从张芸芸的卧室里出来,就看到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些冷盘,有凉拌豇豆、红油猪耳跟油炸花生米。
张芸芸端着两盘炒好的青菜放在桌子上,对她说:“小翠醒了呀,一会儿人就该到了,人一齐我们就开饭。”她应该是见池小翠盯着桌子上的菜,担心她饿了。
池小翠胡乱应了几声,跑到门外,就看到一辆军绿色的小汽车正向这边开来。
池小翠挥了挥手,汽车就稳稳停在了张家门口。
从车上下来的,除了万宏、岑柏之外,竟然还有池爸池妈。
万宏注意到她的眼神,解释说:“路上遇到了你爸妈,正好一起过来。”
进了院子,万宏先是感谢了一会儿,然后将礼物送出,居然还有池小翠的份,原来是文具。谢竹青跟张婆婆推辞不过,收下礼物后,张芸芸又端了几盘菜一盆汤放到了桌上。
人到菜齐,终于开饭了。
今天的伙食异常丰盛。除了之前提到的凉菜之外,张家还准备了一盘香辣香肠片、蒜泥空心菜、辣炒瓢儿菜、土豆炒小公鸡,以及一盆黄花菜滑肉汤。
大人们边吃边聊,池小翠就只顾着干饭。
鸡肉紧实入味、土豆绵软微辣,超级下饭。
滑肉滋味鲜美,但真的滑不溜秋,几次三番从池小翠的筷子下逃生。还是岑柏看不下去,把他那边的汤勺挪了过来,池小翠才终于捞上那条漏网之鱼。
饭后,万宏还要去忙正事,池家夫妇也要继续去上工。推辞不了张婆婆的好意,岑柏被留下来玩一下午,说好晚上让勤务兵来接。
张婆婆和芸芸姐在收拾残局,但不让两个小孩帮忙,只对池小翠说:“小翠先带小柏去玩一会儿,等婆婆忙完了,给你们洗水果吃。”
于是,池小翠就带着岑柏,在张家院子逛了一圈后,发现没什么好玩的。就跟她们说了一声,将他带回了自己家。
一打开大门,池小翠就冲向秋千。她坐在秋千上向不急不忙走进来的岑柏招招手,“轮流来荡秋千呀,你先来推我。”
岑柏对坐秋千不感兴趣,但还是走到池小翠身后,用力推了她背后一把,池小翠就借着这个力和自己蹬地,一下子荡了很高。
池小翠荡在空中,感受着迎面的微风和暖暖的阳光轻撒在她脸上,心情好极了。
荡了一会儿,池小翠很公平地从秋千上下来,要换岑柏上去。
但岑柏淡淡拒绝了,池小翠又推荐了跷跷板等玩具,发现他确实不感兴趣后,灵光一闪,跑进屋里拿了本《西游记》出来。
这次岑柏没有拒绝,接了书就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了起来。
池小翠曾经抽到过一本《西游记》,但给岑柏看的并不是这本。
或许是池小翠抽到的那本书勾起了谢竹青看书的兴趣,此后她每逢大集陪池东辉出摊时,都会去逛一逛旧书摊子,从里面淘到了不少好书。
岑柏看的就是其中一本。
岑柏在看书,池小翠就有些无所事事,索性把自己的绘画本拿出来,开始在上面涂涂画画。
一时之间,周围只闻偶尔的翻页声和画笔擦过纸业的沙沙声,气氛静谧得让人沉浸。
当岑柏终于从瑰丽神异的故事中抬起头略作休憩时,才发现池小翠早已停了笔,正单手撑头,眼神放空。
岑柏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池小翠一下子去打他的手,结果没打到,鼓起了脸颊。
“没看我正烦着吗?”
岑柏挑眉,“整天没心没肺光顾着玩的池小翠也会有烦心事吗?”
池小翠懒懒看他一眼,转着自己用来画画的铅笔,“想关心我就直说啦。”
岑柏一噎,池小翠反倒笑了,主动倾诉烦恼,“我就是在纠结要不要去上段老师暑假的国画课。”
“想上就上,不想去,就不去。”岑柏回答。
池小翠仍旧单手撑头,另一只手捡起掉在桌上的笔,“我爸妈也是这么说的。但我既想去,又不想去。”
岑柏没有说话,只静静听池小翠说话,“想去是因为我确实挺喜欢画画,而段老师也真的很厉害,我跟他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不想去呢。”说到这里,池小翠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反正就莫名地不想参加任何课外班。”
岑柏突然开口:“那就不去了。”
池小翠却纠结:“可我又有一点想去。”
“那就去。”
“可——”池小翠欲言又止,涉及前世的理由她不可能说出口。
“你是不是sa?”
池小翠闻言瞪大了眼睛。岑柏的报复虽迟但到,刚刚跟芸芸姐夸他记性好,结果就用在了记自己说他傻的仇上。
岑柏微微勾起嘴角,“你都没有上过课外拓展班,怎么就不想去?到底感受如何,你得上过才知道。你完全可以先上一节课,想上就继续,不想上,说一声就是,到时候有的是人来抢这个名额。”
“这不太好吧。”池小翠有些心动,却又迟疑地说,“去了一节课又不去,我以后都不好意思见段老师了。”
“你要是不继续学,还见他做什么呢?继续向他讨教画画的问题吗?”池小翠的脸皮还没有厚到这种程度。
其实她这次要是拒绝了段老师的好意,之后应该也不会再好意思问问题了。
考虑到这里,池小翠确实没有不去国画班的理由。
决定做下,池小翠顿觉浑身轻松。然后,她又记起了岑柏说她傻的事。
正在这时,张芸芸来门前喊他们去吃水果了。岑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书,他正看到大圣拜师的关键部分。
池小翠蓦地笑了,魔鬼般低语:“等会儿还想看吗?想把书带回家看吗?还想看更多书吗?”
岑柏抬眼看她,她嚣张地笑着说:“想的话,你懂的。”
为了看到大圣顺利拜师,岑柏忍气吞声地说:“你不傻,我傻,总行了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多了五百字,我真优秀!
第58章
池小翠满意了, 这才将书放到岑柏手里,小跑出去,又转身招呼他, “快点走,我们吃水果去。”
张芸芸洗了一小盆黄澄澄的枇杷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上面还带着几点晶莹剔透的水珠, 新鲜而清爽。
张婆婆见她们进来, 连忙让他们过来, 将装枇杷的小盆往他们这边推, “快尝尝,这是昨天跟芸芸去她表婶家现摘的, 吊在井里保鲜了一晚上。”
池小翠先去洗了手,一点不见外地拿起一个格外饱满的枇杷就放进嘴里。
见张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等待她的反馈,她就像个美食家一样点评道:“枇杷入口绵软清凉, 汁水充沛, 味道酸甜, 回味无穷。”
说着说着,池小翠自己也馋了起来, 又吃了一颗枇杷。她心想, 要是自家也种了枇杷树就好了。想吃水果, 就不必去集市上买, 或者等签到随即奖励水果,可以守着一整树吃个够。
听了她的描述,就连本来不甚感兴趣的岑柏,跟已经尝过味道的张芸芸,都忍不住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张芸芸甚至觉得听了她的点评后, 嘴里的枇杷都比之前的更香甜了。
几个人就一边吃着鲜美多汁的枇杷,一边随意地聊着天。张婆婆跟张芸芸问起岑柏现在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岑柏在她们面前礼貌又有分寸地一一回答。
张婆婆看他的眼神真是越看越喜欢,简直恨不得他是自己亲孙子。就连性情温柔却并不外向的张芸芸,也对这个懂事早慧的小男孩充满了好感。
池小翠对岑柏的操作叹为观止。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讨得任何人的喜欢和信赖。
只是,通常没有值得他这样对待的的人罢了。
池小翠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也并不会因此产生警惕防备。
每个人在不同的人面前都会戴上不同的面具,就比如,面对家人与面对领导,每个人的态度都会有不同。
这通常也并不是有意伪装。只是对待不同的人,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展露出相对应的特质罢了。
面对特定的对象,总是愿意展露出自己更好的一面。池小翠在自家爸妈面前,就更愿意做一个单纯的小孩子。
在获取张家婆孙的好感与信任之后,岑柏也问起她们的情况。
“芸芸姐,”他跟着池小翠一起这样叫,“明年该上高中了吧?”
张芸芸眉间笼罩上一层清愁,“要是我考得上,明年就可以读高中了。”
池小翠鼓励道:“芸芸姐肯定可以的!”
岑柏更是说:“我在家属院有个邻居就是高中老师,下次我帮芸芸姐去问问有没有考试的重点。”
张婆婆首先惊喜道:“那就麻烦小柏了。”孙女跟她去探亲耽误了半年的时间,是她近来的一块心病。
张芸芸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岑柏摇摇头,“钱老师人很好,我也只是帮忙问一嘴而已。”
张芸芸这才放下心来。
岑柏又继续问道:“说起来,家属院的孙卫东现在就在上高中,我也去问问他上次考试的内容吧?”
“不要!”张芸芸连忙摇头,似乎也发现自己反应太激烈,她于是解释说:“那个孙卫东初二坐我后桌,上课老是喜欢揪我的辫子,可讨厌了。而且他学习也一般,大半年过去了,顾忌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岑柏闻言回答,“好,那我就不去问他了。这么讨厌的人,我们最好少跟他接触。”
张芸芸不能再赞同了,点了好几下头。
池小翠却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大部分学生都不会还记得半年前的考试考了什么内容,岑柏刚刚那样说,是故意提到孙卫东的吧?目的就是让芸芸姐远离孙卫东。
但这是为什么呢?
首先从他的立场出发,有恩必报的他总不会害了芸芸姐。所以应该是为了芸芸姐好而故意说起这个话题。
这样倒推一下,是因为芸芸姐要是不远离孙卫东,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吗?
岑柏是重生而来的,而且记忆超绝,应该是前世孙卫东对芸芸姐做了什么,才让他有这么一说吧。
池小翠作为穿书者,对此却一无所知。实在是因为张芸芸压根就没在原文中出现过,孙卫东倒是作为路人角色在原文中有个名字。
张芸芸是真的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来宠的,池小翠也非常喜欢这个温柔的小姐姐。她不希望她未来会受到什么伤害。
因此,池小翠很重视这个消息,内心也对这个孙卫东警惕了起来。
等她和岑柏又回到自家院子里,眼看着岑柏再次拿起书,池小翠很想直接开口询问他自己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但若是就这样问出来,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知道他是重生的?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也会显得很可疑吧。
池小翠想了想,谨慎地开口,“你认识你刚刚提起的孙卫东吗?”
岑柏仍然低着头,眼睛看着书,“不认识,只认识他弟弟孙向东,你也见过的。”
“那你为什么要让芸芸姐远离他呀,总不能真因为他喜欢揪女生辫子吧?”
“我在家属院听说他这个人风评不是很好,离他远点总不会有错。”
池小翠的试探小心翼翼,岑柏的应对也没有任何破绽。
她突然心生叛逆,挑衅道:“风评是风评,或许本人和传言并不一样呢?”
岑柏从书中抬头,眉头微微皱着,总算是给了一句明白话,“那我可以告诉你,传言没有错,他不是个好人,你和芸芸姐这样单薄的女生最好离他远点。”
池小翠彻底验证了心里的猜测,被岑柏这样一番郑重其事地告诫,对孙卫东更加警惕了。
下午,勤务兵赵泉如期来接岑柏回家。
临走前,池小翠把《西游记》塞到了一个布包里,才递给岑柏,并且小声告诉他:“不要拿到外面看哦。”
岑柏对此心领神会。
目前很多文学书籍是被禁止流通的,一些甚至被打为毒草。三山镇这里的运动搞得并不火热,但若是被家属院里的人看到了,还是可能会带来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愉快的周末过后,池小翠又回归了上学生活。
当然,在做下决定报名段明辉老人暑假的国画班之后,池小翠就在当天晚上告知了父母。
对此,池爸池妈都非常支持。
只是,谢竹青告诉她:“不管你愿不愿意上,我们都尊重你的意见。只是我希望你每个决定都是经过仔细思考后才做出的,决定了就不要后悔。”
不愧是她妈,真了解她。
这是怕她脑子一热就冲动下决定或者三分钟热度呀。
池小翠有些心虚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到周一,熟悉的洗手池边,池小翠也将自己的答案告诉了段明辉老人。
老人闻言有些惊喜,没想到一直抗拒课外班的池小翠竟然这么快就想通了。
他只是温和地笑着说:“下节课我给你带两本画册,可以先提前了解一下。”
池小翠脆生生地道谢:“谢谢段老师。”谢竹青搜集的旧书多是文学作品,画册少之又少,早就被她翻得更破旧了。
她颇为庆幸自己早早做出了这个决定。
池小翠一瞬间体会到了岑柏之前的心情。能有新的画册看,上点课外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都是为了看书/画册嘛,不寒掺。
第二天池小翠就从老人那里借来了画册。两本画册页数并不多,但涵盖极广,既有外国的油画版画,也有中国的水墨丹青。
池小翠看不出其中用到的技法流派,也不懂这些。但是这些画,无一不是美的,有意思的。
画中的色彩、线条、形象、空间、意境、阳光与阴影,一切都那么神奇而美妙。
看文学名著总觉得静不下心不耐烦的池小翠,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看整整几个小时的画册。
就在池小翠不厌其烦地第三遍重看画册时,元婷婷准备已久的六一儿童节终于来了。
节日这天,校园里的气氛格外热烈。操场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有的只是欢声笑语的学生们。
教室里,也在昨天放学后被班干部们用彩带和剪纸拉花装饰得喜庆热闹。
元婷婷穿了一身小军装前来,英姿飒爽是没有的,倒是有十二分的可爱。
她不过在教室呆了几分钟,就被合唱团的老师叫走了。
等元婷婷回来,池小翠一开始竟然没认出她来。
还是听她开口唤她,才意识到面前这人是她亲爱的小伙伴。
只见元婷婷两颊上被画上了两大团红彤彤的腮红,眉毛被描得又黑又浓,嘴唇也红得滴血。
老师还给她梳了两根大辫子,用红线一圈圈地缠绕上去,在脑后弯成了牛角的弧度。
元婷婷喜滋滋地问她:“小翠,我这样好看吗?老师说我是领唱,给我画得比其他小朋友都要仔细呢。”
元婷婷身后,教室里陆陆续续也进来几个要参加表演的学生。包括男生在内,也全都被画上了猴屁股腮红,但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装饰了。
池小翠迟疑了一秒,为了她们珍贵的友情,坚定地回答:“好看!比其他小朋友都好看!”
元婷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有些遗憾地说:“小翠你要是也参加合唱就好了,我就请老师也给你好好画一画了。”
池小翠虽然对画成这样敬谢不敏,但小伙伴的好意她是接受到了。
她笑着对元婷婷说:“婷婷领唱加油,我会在下面给你鼓掌的。”
元婷婷开心地应了,还要跟池小翠说些什么。
可这时候外面的喇叭却响了,让大家到操场集合,表演者则去主席台后集合。
文化汇演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啊,最近更得越来越晚了,我明天一定要早点更新!做不到的话,后天一定!
第59章
六一这天, 正好是周日。天空灰蒙蒙的,但不能给兴高采烈过节日的孩子们心上带来一丝阴霾。
因为要举办文艺汇演,所以观众不仅仅是三山小学的学生和老师, 不少家长也进校来参观,还有一些初高中的学生趁着没课, 也赶来凑热闹。
随着广播的通知, 小学生们一股脑地从教室里涌出来, 流入早已站着不少家长、初高中生的操场中。
若是此时从教学楼顶层向下眺望, 会真的看到一片人群的海洋, 其中偶尔翻滚起伏着黑色的浪潮,时不时就会有一条红色的小鱼跃入你的眼帘。
池小翠和班里同学一起赶到操场时, 只觉得三山小学的操场前所未有的喧闹,到处都是小学生们开心的叫喊和观众们因为周围太过吵闹而不得不提高嗓门的大声交流,堪称人声鼎沸。
直到“呲啦啦——”,喇叭里传来的刺耳的电流声让不少人皱着眉头捂住了耳朵, 操场上沸腾的声音方才减弱一些。等电流声消失, 喧闹声又若无其事地占据了整片操场。
因此, 就连手握话筒的主持人胡老师,都不得不暂时抛却优雅的包袱, 使劲喊了好多声, 才让身处操场的众人听到她的指挥。
在班干部们和班主任老师们的不懈努力下, 三山小学的学生们好不容易按照班级排成了一个个队列。
无头苍蝇似的校外观众, 也终于意识到操场中间不是他们的主场,要在主席台的指挥下,去到操场两侧的观众席。
前面照旧是些无趣的校领导讲话,这之后,文艺汇演才算真正开始。
池小翠她们根据指示, 就地坐在操场中间柔软的草坪上,略高的主席台让下面的学生们都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一切。
谢竹青问过同样在三山小学读过书的张芸芸,早料到这个,昨天就为她准备好了防水的油布,让她垫在身下,就不会被草坪里的水汽浸湿裤子。
池小翠出门前还觉得麻烦,现在只觉得她妈真有先见之明。她们班也有不少人带了垫坐的东西,看来家里都有所准备。
所有班级都排成了四排,两排男生两排女生,岑柏能和她当同桌,就是因为他们身高差不多。因此,队列中池小翠的右边,便是岑柏。
池小翠将油布展开,见油布的面积不小,心里也知道大概是谢竹青有意让她跟同学分享。
要表演的元婷婷现在还在后台,而池小兰则在她身后几排,她鞭长莫及。
于是,池小翠顺其自然地喊:“同桌,坐过来点,分你一半油布。”
岑柏家里只有万宏这样的大男人,自然是考虑不到这样的细节。
万叔叔非要他在节日穿新买的衣服,岑柏也不想弄脏,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第一个节目开始了。这是个学生大合唱,曲目是《歌唱祖国》,由高年级学生献唱。
歌声悠扬,带着池小翠的思绪回到了过去,抑或可以说是未来——她曾经小学运动会上也总是放着这首歌当背景乐。
当然了,按她母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她没有报名任何项目,永远是在班里休憩处看物资和写加油稿的那一个。
她的参与感通常都来自轮到她们班同学比赛时,主席台上念出的由她写的加油稿。
让她从灰色的记忆中脱身的,是鼻尖前的一根草叶。池小翠仰头,连忙拿出衣服前兜里的手帕,酝酿了片刻,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打完喷嚏,池小翠才有时间搭理害她打喷嚏的罪魁祸首。
她横眉冷竖地用眼睛剜了一眼岑柏,“我好心给你分享油布,你居然——”
没说完的话被池小翠吞到了肚子里。
看着眼前活灵活现的一只翠绿色的草编蚂蚱,断口处还带着草叶刚被掐断的草汁,池小翠有些惊讶地问:“这是你编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这个的呀?”
岑柏淡然地点头,“刚刚。跟你们去大集的时候,看对面的人编了一次。我刚才看到满地的草,就试了一下,也不难。”
动作和言语间都充斥着轻描淡写的不在意,尽显学神崇高的逼格。
池小翠膜拜了片刻,又记起刚刚岑柏恩将仇报的恶劣行为,手指也悄悄揪了一根草。
岑柏或许是主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也或许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他将草编蚂蚱放到池小翠的膝头。
池小翠一愣,“送我了?”
岑柏“嗯”了一声。
池小翠瞬间决定原谅他刚刚做的坏事了,她大方地说:“既然你诚心地献上补偿,那这次就原谅你啦。”
毕竟是大反派亲手第一次的做的草编诶,还挺有收藏价值的。
要是等岑柏未来功成名就,她拿出来拍卖,说不定会跌破众人的眼镜呢。
想到这里,她看向岑柏的眼神犹如看见了财神爷。
虽然她已经签到过不少好东西,未来基本不可能差钱。但钱这种东西,多多益善嘛。
岑柏虽然对池小翠莫名其妙的目光感到奇怪,但眼中却也染上了微微笑意。
真好哄。
眼见前面的班主任往后面转头,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前方,停下了小声的说话。
裴晋扫了一眼,刚刚的窃窃私语消失了,班主任的威慑眼光还能生效一段时间,他也就转过头,继续欣赏主席台上的歌舞表演。
原来现在的节目已经进行到第二个了,而元婷婷领唱的节目,是最后的压轴,且还要等很长一段时间呢。
接下来,池小翠在警惕前方班主任的回头时,跟岑柏维持注视前方的表面功夫,小声地跟他议论台上节目。
又经过了教师献唱、武术表演、歌曲串烧、样板戏片段等多个表演后,主持人终于宣布下一个就是元婷婷领唱的压轴节目。
池小翠精神一振。她身边的其他真·小学生们也是如此。
她是因为终于等到了小伙伴的第一次公开领唱。
而真·小学生们,则是高兴于漫长的只能坐着不能动的难捱时光终于要过去了。
随着音乐前奏响起,合唱团有序上台。
元婷婷作为领唱站在最前面,池小翠隔着不远的距离看过去,发现刚刚在教室里近距离觉得过于浓艳的妆容,远远看过去则正好,五官清晰分明,穿着小军装,精神极了。
元婷婷她们合唱的曲目是《让我们荡起双桨》。
池小翠经历了今天这次文艺汇演后才发现,很多她后世也耳熟的童谣儿歌经典,居然在这个时代就已经被创作出来了。
随着元婷婷清亮的童声打头,合唱正式开始。
悠扬的旋律,清澈的童声,合唱时仿佛将人带入了一条潺潺流淌的河流,仿佛自己也正随着歌声一起在河面上飘荡。
原本身边一些听到这是最后一个节目,已经有些坐不住的同学们,也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地聆听优美又洗涤人心的歌声。
当演唱结束,元婷婷带着合唱团向观众们鞠躬,池小翠立马鼓起了掌,班里的同学也都为班长的优秀表现而啪啪鼓掌喝彩。
和方阵里其他的掌声汇集起来,像是水纹一般,扩散到整个学生方阵,乃至两侧的观众席里。
掌声经久不息,还是主持人出来谢幕,才终于停下来。
等表演结束时,池小翠向元婷婷贺喜,还将刚刚听到的别人对她们合唱团的夸奖转述给她。
元婷婷春风满面,显然开心极了,还走上前,使劲抱了她一下。
这时候,专程请假来看元婷婷领唱的元家一大家子来了,元婷婷恋恋不舍地跟池小翠道了别。
他们家还打算利用剩余的时间在镇上好好逛一逛,庆祝宝贝女儿/妹妹人生中的第一次登台表演。
池小翠跟元家众人打过招呼,就去跟张芸芸汇合。
对,今天张芸芸和张婆婆也来看表演了。
而不方便请假的池家夫妇,就将接送两个小孩的任务,拜托给了她们。
张婆婆好像是遇到了熟人,正在跟对方唠嗑。
池小翠跟张芸芸在主席台边碰面,她问:“岑柏没和你在一起,是去哪了呀?”
池小翠指了指教学楼那边,“班主任叫他,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嗯嗯。”张芸芸说:“正好奶奶要跟朋友说会话,那我们等一会儿再回去。”
张芸芸环顾一圈,“我从这里毕业后,好多年没再进来了。正好我们也去逛一逛吧?”
池小翠没有异议,就跟着张芸芸一起走,听她说她上学时的三山小学,和现在相比,哪些地方有了变化,哪些地方还是原样。
从教学楼后绕出来时,张芸芸正转头跟池小翠说着话,差点被迎面走来的步履匆匆的两个人撞上。
差点撞到她的那个男生,先是坏脾气地骂了声:“走路没长眼吗?”
但当他抬起头,看清对面的人是谁后,态度立马发生了180°大转弯。
他面色带着笑,直勾勾地看着她说:“张芸芸,你回来了。”
张芸芸不喜欢他这样的目光,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嗯。”
随后,她就要拉着池小翠离开。
这时,那个男生身边的人出声了,“小翠,好久不见,都不跟你堂哥大哥招呼吗?”
作者有话说:
嗯,比昨天早一点,也算是有进步吧?
第60章
张芸芸正要迈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转头看向池小翠。虽然她不想搭理那个人,但小翠的亲戚在场,直接走掉不好。
男生正愁于如何多跟张芸芸多说几句话, 见状面上一喜,赞赏地看了一眼池华庆。
池华庆是他近来比较得用的跟班, 虽然乡下出身, 家庭一般, 是个土包子。但为人有眼色, 学习又好, 他给他写作业,他带他去见世面, 也算得上各有所需。
当然,池华庆在相处时有意无意地捧着他,主动为两人的花费买单,他对其中原因也心知肚明, 不就是因为他有个当副社长的父亲嘛?能给自己当跟班, 也算是他的福气, 更多的人想来为他鞍前马后他还看不上呢。
此时,发现池华庆还能跟张芸芸认识的小孩扯上关系, 能让她停步, 让他有机会多跟她说几句话, 算是意外之喜。
被池华庆叫住, 本想当没看到的池小翠只好表面礼貌实则敷衍地说:“原来是堂哥啊。快一年没见了,你变化好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池小翠跟爸妈分家后回过池家几次,哪次都没见池华庆出来,可不是接近一年没见了吗?
说认不出人, 这当然是假话,池华庆和之前相比,并没有发生什么天大的变化,还是那副瘦瘦高高,下巴朝天,满脸尔等都是垃圾的样子。
池华庆并不在意她态度随意,反而笑着说:“是快一年没见了,我差点也认不出你来。还是听说今天小学有表演,我才和同学一起过来,没想到会碰到你。叔叔婶婶最近怎么样了?”
这池华庆今天是吃错了药吗?池小翠回:“还是老样子。”语气中的不耐烦谁都听得出来。
池华庆脸上的笑容一僵。
要不是为了给身边的人制造机会,他何必放下身段,向眼前这个他曾经一点都不放在眼里的丫头搭话?
结果池小翠这丫头,分家之后确实像奶奶说的那样,被昏了头的叔婶把心都养野了。
现在面对自己这个她以前殷勤讨好的大堂哥,竟然敢这样说话。
池华庆很想撂挑子不干。
他被自家爸妈奶奶看作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叔婶也对他客气有加,何时被池家人这样冷淡对待过?
但面对身边人继续不要停的眼神,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笑容,搜刮出脑海中关于池小翠的为数不多的信息。
“小翠今年一年级了吧?学习怎么样?”
池小翠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分家不到一年,我难道还能上二年级不成?”
池华庆被她看得心头火起,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至于成绩,”她有些好笑地看向池华庆,“我和爸妈上个月才回去跟大伯他们说过我期中考了双百,大堂哥真的关心我,总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每次在他们的拜访后,自家爸妈奶奶的心情都不是很好。池华庆向来不关心这些琐碎小事,听了这话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他们是提起过这件事。
池华庆面上挂不住,强行挽尊,“我那段时间忙着学习,爸妈也没跟我说这些。”
以池华庆高高在上谁都瞧不起的脾气,竟然屈尊忍受自己的冷言冷语这么久。他不像是吃错了药,更像是别有所图。
在她们说话时,池华庆身边那男的一直用一种直勾勾的、让人看了很不舒服的眼神盯着张芸芸。
恐怕,池华庆也正是为了他,才向自己没话找话说。
也不知道那男生是什么身份,竟然让一向自视甚高的池华庆愿意为他做这些。
池小翠并不关心他到底知不知道,“哦哦”了两声,不想再跟他多聊,只想赶紧结束话题。
池华庆虽然气恼于她的态度,但搜肠刮肚一番,因为以前对池小翠一家漠不关心,他愣是找不到什么好说的。
他身边的男生见状,心里暗骂池华庆不中用。
他带着笑,自己开始找话说:“遇到也是缘分,芸芸不介绍一下你身边的小朋友吗?”
“我们不熟,麻烦连名带姓地叫我。”张芸芸皱着眉瞟了他一眼,简单说了一句,“她是我邻居家的池小翠。”
她又转头对池小翠说:“你堂哥也是我同学,就不用我介绍了。他身边这个是我初中同学孙卫东。”
池小翠瞳孔一震,他就是孙卫东?那个岑柏要她注意,让张芸芸远离的孙卫东?
孙卫东虽然不悦于他被称为池华庆“身边这个”,还被拒绝直接叫名字,但对张芸芸说起他是初中同学,还害羞地看他一眼,他心里暗喜。
池小翠本来被张芸芸拉着走,现在变成她拉着张芸芸的手往前走,说话声快得像炮弹一样接连不断,“堂哥我突然想起有些急事我们先走了。”
张芸芸很顺从地被她拉着走,她也不想跟他们再聊下去。
“等——”眼见那个孙卫东还想说些什么,池小翠直接拉着张芸芸小跑起来,他的声音就消散在了她们跑起来时带起的风中。
跑的时候,池小翠还能感觉到身后落到她们身后阴冷黏腻的视线。
今天许是出门没看黄历,竟然遇到了岑柏警告她们远离的孙卫东。
池小翠见了他,就有些明白为什么岑柏要这么说了。
那个孙卫东像是对芸芸姐有意思,但他直直看向张芸芸的眼神中,带着偏执的色彩,让人心惊。
二次元中偏执角色有种别样的魅力,但现实里这样的人总让人觉得有些疯样,正常人见了都要躲。
要真被他沾上,怕不得脱一层皮?
还是远离为好。
好不容易等她们又拐了个弯,池小翠感觉已经看不到对方,对方也看不到她们之后,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们已经到了学校门口。
张芸芸被她拉着跑了一路,有些气喘,但并不生气,看见不远处独自站着的张婆婆,她应该已经跟人唠嗑完,正在等她们,于是说:“我奶奶在那边,我们快过去等岑柏吧。”
池小翠也顺了口气,才跟着她过去。
池小翠等得有些心急,她们三个一老一少一小,站在校门边,还是颇为显眼的。
别等会儿又撞上了那个要纠缠芸芸姐的孙卫东。
还好岑柏马上就出来了,池小翠夸张地捂着肚子,“这么快就要到中午了,我肚子都饿得开始叫了,我们赶紧回家吧。”
张芸芸有些诧异,文艺汇演开始得早,结束得也不晚,现在明明离吃饭还有一个多钟头。
岑柏是知道她身上经常带着各种小零食,坐在草坪上看节目的时候她还偷偷吃了不少,就这么一会儿,不至于会被饿到。
但他没有指出,反而应和道:“我早饭吃得早,也有点饿了。”
“那我们等会儿先去街上吃碗抄手?”张婆婆笑得慈祥,这还是池小翠跟她们推荐的。
池小翠连忙摇头,“我妈说今天做了好吃的,我要留着肚子。”
岑柏也摇头,“我叔叔说今天要回来跟我一起吃饭。”
“行,抄手我们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吃。”张婆婆清楚谢竹青手艺好,也知道万宏平时工作忙,回家机会少,不想耽误她们回去吃饭,于是连忙说:“那我们路上走快点,赶紧回去吧。”-
而这边,孙卫东之所以没能及时跟上去,是因为他被人叫住了。
“二哥,你怎么在这?”说话的是孙向东。
孙卫东没说话,看着张芸芸的身影远去,发现是追不上了,但他仍旧注视着她消失在拐角,才转过头来,面色不善地看着他弟弟。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都是他,害得他不能追上好不容易见到的快一年没见的张芸芸。
孙向东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无辜道:“我就是问一嘴,没怎么。”
“还有什么事?”孙卫东催促般问道,他还想去找找看张芸芸,没心情搭理弟弟。
“就是跟你打声招呼。二哥你要来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可以给你在观众台提前留个位置。”
孙卫东看他确实没什么事,挥挥手,“那我先走了。”
“唉?”孙向东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孙卫东匆匆跑走,问旁边的池华庆,“我哥这是急着去做什么呀?”
池华庆刚刚被两兄弟无视了个彻底,但他还是笑着回答:“刚刚遇见一个初中同学,他去找人了。”
孙向东不知道他哥还有要好的初中同学,但对这个不感兴趣,闻言只是“哦”了一声。
他心情颇佳地站在原地等他二哥。
这次文艺汇演,他作为小主持人之一,受到不少瞩目。
这是他费了很多努力才争取到的,本以为父亲忙,大哥在外地,二哥一大早就没影,家里人都看不到他上台了。没想到二哥嘴上说不来,实际上还是偷偷过来了。
他出生每两年,母亲就去了,父亲工作又忙,他基本算是两个哥哥带大的。他大哥威严端正,虽然对他也好,他也濡慕大哥。
但他还是更喜欢年纪相差更小的二哥。他会带他玩各种好玩的,曾经还因为他受同学的欺负,帮他狠狠报复回去,结果二哥被父亲狠狠抽了一顿,木棍都打折了。
自那之后,大家都知道他是孙社长的儿子,还有个护短的哥哥,再也不敢欺负他。当然,自那以后,也没人敢再亲近他,他也不稀罕这些。
孙卫东在不大的校园里转了两圈都没找到人,才确定人已经走了。
但他也不是很慌,张芸芸既然回来了,他总有机会见到她。
想到刚刚她介绍身边的小孩是她邻居,他眯着眼睛笑了。
走回去,他难得笑着对池华庆说:“那小孩是你堂妹对吧,哪天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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