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萍接过来，一看，颧骨上升。
朱广志随后进来，一扫她手里的报名表，问：“有人来登记？”
孙丽萍道：“一个叫罗程，一个叫冯连喜，都是麻纺厂的货车司机，这罗程还是退伍兵呢，工资肯定不低。”
朱广志解围巾，“货车司机是技术工种啊，跑得勤快，出差补助一个月拿二三十块不是问题。”
孙丽萍眼角细纹都深了，“一个四级工，一个月只工资就得开个八九十块，好找，肯定好找。”
向荣正在给朱广志茶缸里倒热水，抬起头，“麻纺厂的司机工资这么高吗？”
“那当然了。”
孙丽萍拿着报名表，既是解释，也是教她：“你别看这一张纸写得不多，退伍兵是带军龄进厂，尤其他还是技术工，吃香的很，麻纺厂长途货运多，补助一天能有两块多，夏天最热冬天最冷的时候，出差还有额外津贴，而且，他们常各个地方跑，可以捎带点东西。”
最后一句，她声音压低。
茶缸里的水要溢出来了，向荣余光瞥见，赶忙抬起暖壶嘴，“长途贩运是以权谋私吧，没有稽查吗？”
“被举报会处分，不过人情捎带，驾驶室脚底下放小包没事儿。”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孙丽萍往后看，有点可惜，“家在老城区大杂院啊，无父，还有个妹妹在读书，这家庭条件差了点……”
朱广志轻吹热茶，“要是什么都好，就不会到我们站里了。”
“老朱，你这话我不爱听了。”孙丽萍眉头一拧，“我们这个站，上级是很重视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自己得心里有杆秤。”
她指向向荣，“你看小向，她一个学财会的中专生，都调到我们站了，最能说明上级的重视程度。”
向荣嘴唇动了动，最终露出了个假笑。
“况且要求高不高，这不白纸黑字写着吗？”孙丽萍抬起报名表，“欲寻有思想，有主见，不盲从，能抗事……”
她越念眉头越紧，“你怎么不在旁边提醒，这也太不具体了。”
“我提醒了，这位罗同志坚持。”向荣稍微一顿，指向她手里的报名表，“另一位冯同志我也明确作出提醒了，要求过俗者经办人要约谈，他要找温柔漂亮的，我劝他不要只着眼外貌，要重视人品。”
孙丽萍翻出下一张报名表，果然看到要求那一栏后面划掉了【漂亮】，变成了【人品优先】，“这些男同志真是……但他这家庭条件倒是更好，二级工，父母是亚麻厂双职工，家里两个哥哥工作也好……”
朱广志端着茶缸，喝了一小口，“条件好，找对象的要求就会高，许进同志不就是个典型。”
这句话，孙丽萍反驳不了。
向荣多听，少说，不参与两位领导的对话，笔下飞快，把孙丽萍刚才说的重点写进她的牛皮笔记本。
“小向，有个事儿……”
向荣抬头，“站长，你说。”
孙丽萍放下报名表，手压在办公桌上，酝酿了一下，说：“高组长中午过来，是为了小刘同志，她说她回去想了想，还是应该再给小刘同志一个机会。”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原话，还说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向荣眼神有些错愕，短促地呵了一声，嘴巴完全没收敛，“她怎么不给厂长女儿一个机会？做梦娶西施，官不大梦还不小。”
一句话，朱广志茶缸子停在嘴前。
孙丽萍又清了一下喉咙，严肃道：“小向，做工作不能这么夹枪带棒的，该传话就传话，双方任何一方坚决不同意，我们不会硬撮合。”
向荣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应了。
孙丽萍顿了顿，又道：“别传原话。”
晚上下班，向荣就敲响了邻居门，提取关键内容，传了话。
刘春荣听到“高组长”就生气，阴阳怪气地说：“你告诉他们，我们要求不高，父母都有水平，小伙儿能顶门立户，就不攀他们家这个高枝了。”
隔天，向荣将原话转达给孙丽萍，孙丽萍作为中间人，向高组长委婉地传达对方拒绝的态度。
九月底，下了一场雨，早晚温差更大，向荣也戴上了旧围巾，进屋才摘下来，同时，她桌上也多了几本书。
孙丽萍今天来的比朱广志还晚，踏进门的脚步比平时都轻巧，脸上也比平时舒展。
向荣问：“站长，有好事吗？”
孙丽萍纱巾都不急着摘，“我原来厂妇联杨主任，她丈夫是厂里的车间主任，他们有个小女儿，今年二十六了，在宣传科做干事，杨主任听说许进的家庭情况，有些兴趣，想要见一见。”
朱广志报纸都不看了，“诶呦，条件这么好？”
孙丽萍表情稍微有一点微妙，“条件是很不错，我来之前顺路去找了高组长，她挺满意的。”
朱广志抖了抖报纸，“不意外，汽轮机厂的干部女儿，还不满意，那就得找她约谈教育了。”
向荣也微微点头。
孙丽萍笑意不减，“条件合适，双方都有意，我们撮合就行了。”
高组长很乐意，就看女方的时间，孙丽萍去约时间。
两天没有进展，第三天中午，高组长找到办公室。
向荣值班，公事公办地接待。
办公室门紧闭，高组长问：“你们站长不在？”
向荣道：“站长下班了。”
高组长啧了一声，转身就走。
半个小时之后，高组长又来等孙丽萍上班。
向荣给倒了杯水，就坐回到办公桌后。
屋里只有俩人，高组长百无聊赖，瞥了向荣几眼，故作姿态地端起搪瓷缸子，“机会把握不住，就会错过，小向干事，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向荣拇指食指捏着钢笔杆，左右轻轻转动几下，随即微微弯起嘴角，“是这个道理，不过有些机会就像穿裤子，多大腰穿多大码，二尺九的腰硬塞进二尺七的裤子，是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咳。”
孙丽萍进门正好听到这一句，咳了一声打断，轻轻瞪了向荣一眼，对高组长道，“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吧？我们进办公室说。”
高组长搪瓷缸子重重一放，里面的水晃荡，溅出几滴。她站起来，朝着向荣，眼睛用力一挤，一翻，跟着孙丽萍走进办公室。
向荣托着下巴，嘴角上扬，钢笔轻快地点笔记本。
高组长失望而归。
又过了两天，她又来了。
这次孙丽梅在，高组长直接进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皮还是耷拉的。
第三次，高组长从办公室走出来，眉开眼笑。
向荣手里的钢笔缓慢地敲了两下桌子，确定，这是相亲时间定下来了。
孙丽萍送她，叮嘱：“这次和江同志见面，不能再像上回那样了。”
“行行行。”
高组长满口答应，乐呵呵地离开。
周日，同样是约在上午九点见面，八点四十，高组长就推开了婚介站的门，随后还有父子俩。
年轻男人戴着一副眼镜，三七分，穿着皮鞋、西装裤和衬衫，确实像高组长说的，一副斯文样子。
向荣接待，他话很少，只打了个招呼。
长几对面，新加了一条一样的长椅，三人在靠墙那条长椅上落座，能看见人进来。
孙丽萍坐在对面陪三人一起等人。
向荣翻开三个搪瓷缸，一一倒上水，摆在三人面前，暖瓶就留在长几上。
高组长叮嘱许进：“人家姑娘条件好，你一会儿主动点儿，倒水，说话，别跟个木头似的。”
许进手搭在膝盖上，视线向下，落在搪瓷缸上，沉默地点头。
高组长不太满意他的反应，推了他一下。
许进才“嗯”了一声。
向荣多看了许进一眼，才翻开他的登记表。
挂钟的分针缓缓移动，指针跨过十一之后，女方一家三人姗姗来迟。
年轻的女同志下巴微扬，进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情不愿，看到许进本人，不情愿的神色淡了点，眼神不断地往许进身上瞟。
高组长起身，父子二人也站起来迎。
孙丽萍带着女方家过来，给他们互相介绍——
“这是杨主任，这是江主任，他们的女儿江晓筠。”
“这是高组长，许副主任，许进是他们的独生子。”
介绍的时候，双方都在打量彼此。
高组长打量得尤其仔细。
江晓筠长得有点普通，但她做着现在年轻姑娘最时髦的打扮，长发烫着蓬松小卷，蓝色的眼影，红色的口红，身上穿着白色小翻领短款收腰上衣，胸前垂着两根同色飘带，打蝴蝶结系在领口，藏青色的半身长裙，脚上一双崭新的低跟皮鞋。
而江主任和杨主任也都是厂里流行的干部打扮，江主任穿着干部夹克，杨主任烫着菜花头，脚上都穿着皮鞋，每个人手上都有手表。
高组长越看嘴角越上扬，坐下之前，扯了许进一下。
许进拿起暖瓶，倒了三杯水，一杯一杯递给江家三人，先是长辈，最后一杯给江晓筠，只说了两个字：“喝水。”
“谢谢。”
江晓筠伸手，露出玫瑰红透亮的指甲，接过搪瓷缸的时候，脸上有了一丝相亲害羞的红。
江主任和杨主任互相交换眼神，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高组长看着江晓筠先开口：“年轻姑娘漂漂亮亮的坐在那儿，看着就让人喜欢。”
杨主任拍拍女儿的手，看似嫌弃，嘴角却带着笑，“我说她这是精神污染。”
江晓筠瞥一眼许进，反驳：“我哪有~”
许进双手握着搪瓷缸，头微微垂着，没和她对上目光。
江晓筠嘴角向下，露出一丝不愉。
高组长站在江晓筠这边说话，“晓筠打扮得又时髦又得体，怎么会精神污染呢，看我家许进都不敢看她了。“
她说着，在底下捣鼓许进的腿。
许进抬头，看了对面的江晓筠一眼，就飞快地低下头，真的像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江晓筠嘴角骄傲地上扬，下巴的弧度也抬高了点。
向荣移开目光，扭头，透过一格玻璃窗看出去。
远处，细细的电车线上，蹲着一排麻雀，电车“叮当叮当”地开过来，麻雀扑棱翅膀，一齐飞开。
电车线上空了。
高组长的声音一直入耳——
“科室的工作好，女孩子坐办公室不累，还体面。”
“有兄弟好啊，有事能有个扶持，我就这一个儿子，虽然我们夫妻俩挣点工资都给他攒着，可没个兄弟姊妹，以后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而许进，有人问他他就回一句，不主动搭一句话。
向荣拇指抵着钢笔帽，无意识地顶开，合上，又顶开……
手底下，压着许进的登记表，对女方要求那一栏，是许进第一次来时自己一笔一划写的：【志同道合，兴趣相投，互相尊重】。
窗外，电车开过，有麻雀三三两两地落回到了线上，也有麻雀飞远……
钢笔帽咔一声合上，向荣收回视线。
……
两家家长谈得挺好，都觉得对方合意，孙丽萍提议让两个年轻人单独出去走走。
高组长一口答应下来。
杨主任先看向江晓筠，江晓筠点头，她才建议道：“那就出去走走，去动物园吧？离得近。”
许进不发表意见。
江晓筠却下巴一抬，道：“我不去动物园，我要去百货商店。”
高组长笑脸一僵。
杨主任嗔怪：“你这孩子……”
高组长干笑，“没事，就让许进带晓筠去百货商店逛逛。”
孙丽萍主动和杨主任、江主任去外面等。
四个人出去。
门一关上，高组长就变了脸，“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要去百货商店。”
许进低声说：“不满意可以不去。”
“那怎么行！”
高组长声音刺耳，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边又伸手让丈夫掏钱钱，咬牙道：“这么好的条件，不能错过了！”
许进和向荣对上视线，片刻后，缓缓低下了头，有几分麻木地任由她扯开他的裤兜往里塞钱。
门外，孙丽萍一出门就走到另一边，让他们一家人说话。
杨书记手指一下一下轻点女儿额头，低声教训她：“哪有人相亲第一面就去百货商店的。”
江晓筠振振有词，“我就是故意的，买不起凭什么跟我处对象。”
杨书记和丈夫对视一眼，默许了。
路对面，一个穿着工装的短发女工走过来，跟孙丽萍打了声招呼，说：“我来找向干事。”
孙丽萍告诉她向荣在里面。
短发女工走向婚介站门，路过穿着打扮体面的江晓筠三人，看了他们一眼，才伸手拉门。
门从里面推开，她后退了一步。
高组长扬着笑脸看都没看她，径直和丈夫走向江家人。
许进最后走出来，给她撑了一下门。
短发女工道了一声谢，走进婚介站。
向荣起身，“郑同志，你怎么来了。”
郑玲爽利地笑：“找你给我介绍对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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