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开挡路的人冲进客栈后院,才发觉客栈后面都是住房,根本就没有小门可供她逃跑。
缠在肩膀上的布条被人从后拽住,她这才缓缓转身摘下草帽面向闻翡站定。
闻翡红着眼盯着她看,想要骂梅让的话有很多,想要问的话也有很多,但当找到梅让之后,又全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也只是说:“不管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带上我好不好?”
她一直认为梅让都是因为代替她,才带病只身上了战场。
此生别无他求,只想能够每日都能看到梅让,照顾着她。
梅让默不作声,她还不想刚从战场上回来,就被喜欢闻翡的冯深陷害乱箭射死。
两人对视间,客栈通往院子的大门再度打开,从里面涌出许多人来。
先是梅家的梅漱玉,看到她时,梅让眼眸垂了下去,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
身后紧跟着的是冯深和她的小厮石武,石武看着闻翡笑了,脸上露出一副我说什么来着的样子,“瞧,我就说她会来给大人道歉的吧。”
他被冯深瞪了一眼,才噤声不语。
其她人不明所以,也没有往心里去。
唯独梅让听见了主仆的全程对话,梅让实在不愿和这些人掺和到一起,只想着快些逃离。
她对闻翡轻声说:“我觉得大美人或许由我来照顾它会更合适些。至于我想做的事情,你帮不上忙,还是好好准备你的科举好了。”
石武见自家大人面沉如水,这小小解元不识好歹,见了长史都不拜见,反倒和一个还乡的小校尉拉拉扯扯,不由得起了为自家大人出头的心思。
“闻解元,你怎得如此无礼,见过长史大人还不快来拜见上峰。”
冀州的所有举人未来都有入仕的可能,说冯深是她们的上峰也不为过。
哪知此时的闻翡正在梅让说她帮不上忙的气头上,转身狠狠瞪了石武一眼,扯过梅让身上吊着胳膊的布条就往客栈里走。
她不但没理会石武和冯深,反倒在经过时,冷冷对石武道了句:“好狗不挡道的道理不懂吗?让开些。”
一旁冯深原本还笑着向她示意,顿时面色一僵沉下了脸。
一向狐假虎威惯了的石武哪见过有人胆敢给他们长史颜色看。
他咽了口唾沫退到一旁,指着闻翡离开的背影结巴地试图帮长史找回场子:“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全程被忽视的冯深眼看闻翡拉着梅让进了一间客房,狠狠踢了石武一脚,恨不得将他的嘴缝上。
刚刚主仆两人在大堂闲聊毫不避讳,以至于许多躲雨休息的人都听到了石武是如何讨好冯深,话里话外都在说闻翡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给她赔礼道歉。
谁料闻翡一闯进客栈,便满眼都是那个断了胳膊的校尉,全程除了嫌她挡道碍事,一眼都不曾看过她。
大堂里的客人不时和身边亲友附耳几句,一桌人望着冯深捂嘴轻笑,眼里尽是讥讽。
眼着两人消失的房间门口,冯深眼底一片冰冷,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客栈的房门合上前,梅漱玉正要迈步跟进来,岂料闻翡的手实在是快,“咣当”一声就把她关在了门外面。
要不是她躲得快,估计都得被闻翡这一下撞得鼻血横流。
梅漱玉心想,小两口进了一间屋子,该说开的话自然会说开。
她便若无其事地原地转身,迈步往大堂走,寻些吃食填饱肚子。
房间里,梅让被闻翡推着坐在榻上,怀里的大美人也被她抢了过去放到一旁。
闻翡柔声问梅让:“你到底为何要躲着我?你离开这四年我无时不刻在想着等你回来以后,不管你是想要泛舟湖边还是隐居深山,又或者想去长安看尽世间繁华,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梅让错开她让人难以抗拒的视线:“可是为什么呢?你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为何一定要陪着我,跟在我的身边?”
“因为……因为我们两个是要成亲的啊。”这是早早约定好的事情,哪有什么为什么。
她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抓住梅让的手,可梅让早有预料,站起背过身躲开。
“如果是因为小时候的承诺,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少时的戏言,那时候还不懂事,何谈什么情爱呢?”
“若是梅漱玉逼迫了你什么,就更不用理会。等你考取功名的那一刻,她便再也无法对你做什么了。”
“而且……”梅让缓缓转过身,叹息道:“而且你作为我幼时唯一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为了什么承诺和道义,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闻翡望着梅让严肃的面孔,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陌生。自小到大,芝麻巷所有人都告诉她,要知恩图报。
她是梅漱玉从别人那里买来、留给梅让的童养媳,唯一该做的事就是照顾梅让,待到年纪合适便嫁给她。
可从来没人跟她说过她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她站在原地出神了许久。
梅让当她懂了:“当年的事既然你没有出卖我,我便对你没有恨意了,更不用为此一定要嫁给我。如果非觉得不合适的话,日后等你高中进士入朝为官,就……就给我些银钱补偿好了。”
闻翡:“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扪心自问,你心里是真的想要和我成亲吗?是真心想要和我亲吻、拥抱、行床笫之欢生儿育女吗?”
梅让说着往前迈了一步,贴近闻翡身侧。
闻翡听见床笫之欢四字,惊得往后退了两步,还以为她想要在这房间里行敦伦之礼,心神巨震,跌坐在软榻上急道:“别!”
她粉润的面孔一白,被梅让步步紧逼搅得心绪大乱,一时不敢抬头直视梅让,不知是羞还是怕。
梅让微微一笑:“现在你该清楚了。若是真心喜欢,情人之间不会抗拒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
闻翡飞快扫过梅让澄澈不带杂念的眼神,才明白她是故意这样,逼自己认清心底真实的想法。
她心底不自觉将梅让,和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人对比起来。
不管是黄弘济还是旁人,她总能在那些人眼里看见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感觉让她十分不适。
后来长大她才懂,那根本不是纯粹的喜欢,而是贪婪者凝视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宝时,眼底翻涌的觊觎。
就算心生喜爱,内里依旧藏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
就算是梅漱玉,说到底也是盼着她考取功名之后嫁给梅让供养梅家。
梅让确实是一心为她好。
只是……她和梅漱玉的协议早已定下,她也欠了梅让太多,这是她早已认命的事,没有转圜余地。
“谁说我抗拒了?”她踏步上前,推着梅让的肩膀逼她落座,随即跨坐到她腿上,微微垂眼,几乎要贴上她的唇瓣。
梅让一只胳膊被缚,行动大受限制,见闻翡那张素净清丽的脸骤然逼近,心脏霎时漏了一拍。
她一手推着闻翡的肩膀往后躲,岂料闻翡比她想象中灵活得多,险些便吻上那一刻,若不是她偏头躲开,怕是要被撞个正着。
闻翡的唇落在她耳畔,一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上整张脸。
房间里霎时静了下来,梅让微微启唇,愣在原地,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吻上她耳畔的闻翡微微睁眼,鸦羽般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扫过梅让的脸颊。
她没想到梅让不但有些香,还有些软,鬼使神差地,舌尖轻轻点了一下,又垂首压下唇瓣在她脸上印出一点浅浅的胭脂痕迹,才缓缓离开。
她双手攀着梅让的脖颈,伸出小舌舔了下下唇,看着梅让脸上的浅浅胭脂绯痕,竟露出一抹意犹未尽之色。
梅让机械地偏过脸,直视闻翡,只见她轻轻眨眼,朝她微微一笑,却全无脸红心跳的羞赧之意。
她面色登时一沉,推着闻翡的肩膀起身,反扣住她的胳膊,半推半架地将人往外送,一把将她推出门外。
闻翡刚刚确实有些孟浪,怕惹恼了梅让,她又偷偷离开。
趁着门还没关,她温声道:“你别再偷跑了,我会想想你说的话,其实也挺有道理的。”
梅让耳尖烧得通红,面颊泛着潮热,她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索性重重把门一关,什么也不说了。
站在门外的闻翡看着那扇被气恼关上的门,愣在原地。
不明白她因为什么生气。
“莫不是羞的?”她低声喃喃道。
闻翡心里清楚,无论自己对梅让究竟是何种感情,她想要照顾她、日日盼她健康顺遂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她撞见守在外头的梅漱玉。面对不停追问的梅漱玉,闻翡想了想,没有说出屋内二人的谈话。
只说:“阿让不是小孩子了,该给她一些时间。”
不明所以的梅漱玉一路跟着闻翡回房。
见她坐在那儿,双目失焦地凝着一处,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忍不住轻轻推了她一把,问:“到底怎么了?”
“梅让年轻不懂事,傻呵呵不知成家的好。你生得这般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要脑子有脑子。只要扑上去抱住她,保管她浑身发软,倒在你石榴裙下,迈不动腿。”
听梅漱玉这么说,闻翡忍不住眉头紧拧,想起在紫玉真人墓穴里,四下漆黑,她吓得要命,直往梅让怀里钻的时候。
她仔细回想,梅让当时并没有像梅漱玉说的那样浑身发软倒在石榴裙下,反倒特意和她保持着几分距离。
不过却又对她刚刚的亲昵感到害羞,书上没写过这是因为什么,她也有些不明白了。
闻翡躺上床,背过身子指尖轻轻摸过唇瓣,轻声叹道:“还是先跟着她上路吧。其余的事,暂且不用那么着急。”
坐在床边的梅漱玉抬起手,在她腿上重重一拍:“简直胡来,这种事怎么能不着急呢!?”
“你们两个都磨磨蹭蹭,猴年马月才能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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