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还在那场雪中诞生,生在显赫世家,他生时,中州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雪,应声而停。
中州豫南的江家,是当地的大户人家。
那年藏栖游历,天赐之缘,藏栖斩妖除魔,受当地百姓敬谢,江家设宴,一眼看中。
七岁时,江不还上山入道。
十七岁时,江不还为首席,乃是藏栖座下,前途无量,风光无两的首徒。
二十二岁,江不还下山游历。
从南到北,第二年,护送一车镖师与凡间好友,入了昆仑。
那时的昆仑一切如常,山中风雪连绵,时下时断,一日下来,总要下了好几场,也要停了好几场。
风雪呼啸中,有一镖师落入雪洞,狂风一任刮,江不还出手,挡下了冷厉的寒风。
而在山中风雪散尽时,有一少年,站在远处,默默注视了一切。
江不还长剑负于身后,他在月色与雪色间,窥见了第三道颜色。
那是一个模样仿佛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红色长袍,纯白的毛领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清冷眼眸。
记忆外,忆到此处,江不还忽然皱起眉,他身体自然仰倒,温霜渡动作很快的从后面接住他,也是这时,江不还的眼尾,缓缓流下一滴泪。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此处。”
在昆仑的厚雪中,江不还走向那个形单影只的少年。“昆仑雪重,若是迷路出不去了,可会困死在这。”
少年穿的单薄,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冷。
他默默注视着江不还,片刻后,低声轻言:“我乃昆仑守山人,闲杂人等,速速退离。”
昆仑守山人,于神山降生,族人稀少,几乎一脉单传。守山人生于昆仑,长于昆仑,意识与昆仑相连,神山赐予了他们长久的寿命,和调动昆仑一切的灵力,所以在神山的领域,守山人便是如同山神的存在。
当然,守山人应昆仑而生,他们终其一生,也都无法踏出昆仑半步。
江不还也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少年,竟然就会是传说中的守山人,他下意识退了一步,思忖片刻,江不还抬起手。
“在下江不还,乃清衡宗藏栖座下首徒。”
少年低眸,许久未言,直至很久以后,他才冷冷的道出两个字:“涂灵。”
“神山有禁,外人不得入内。”
涂灵转身,周遭顿时风雪肆意。“你们速速下山吧。”
江不还没有被风雪迷了眼,他望着那道纤细的红色背影,良久,他颇有些无奈的低下头。
——“小山神,脾气还挺大。”
温霜渡怀中,江不还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自觉的握着拳头,神情痛苦的仰起头。
温霜渡从后面托着他,有些担心的抬头。“师兄,江不还会不会受不了?不然还是先停下……”
“不行!”玉渺打断了温霜渡的话。“此时停下,他的灵台会受损,霜渡,你起来,让剑一抱着他,压住他的手脚。”
然而这些话,江不还都没有听到,他深陷于慢慢复苏的记忆中,无法自拔。
当年昆仑的雪,没有化。
它被留在江不还的心中,越久越冷,直到完全覆盖心间。
江不还第二次上昆仑,是在那夜的三个月后。
但这一次,他独自走在山中,他漫无目的的走着,时而低下头,像在寻找什么,时而停下来,又像在等待什么。
终于,在某一刻,江不还听到了陌生而熟悉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
江不还寻声回身,便见涂灵着一身红衣,站在晶莹剔透的冰巅之上,昆仑的风,吹动了他束起的长发。
而他的目光,比雪更冷,比冰更透。
江不还抿唇,如实答道:“我想要一株藏于冰雪下百年不化的雪参,好友所托,无可奈何,还请你通融一二。”
等待的时间像审判。
而慢慢平静的风雪,便是生于神山,长于冰雪的山神,沉默的回答。
涂灵转身,只轻轻留下一句:“跟我来。”
江不还下意识松了口气,他跟在少年的身后,慢慢穿过厚雪和山峦,直到来到了一处四周被山峰包围的雪原之上。
涂灵转过身,他注视着江不还。
“如果你能为我造一座凡间的房子,那我便给你想要的东西,所求不高,能容得下一人便可。”
昆仑上没有花草植木,唯一有的,便是朱红如火般热烈的翎尾花,而翎尾花的枝干,细而长,根本没办法作为盖房之用。
从不出神山的小山神不会造化术,更没有东西能用。
他难道都是整日走在昆仑之中,夜来枕雪而眠吗?
江不还思忖片刻,他没有犹豫。
“好。”
将房屋所用的木材带来昆仑,难度有,但只要涂灵想,风雪皆为他让路。
江不还连着三日上昆仑。
第一日,他将砍下和买来的木材带上昆仑,运到了涂灵常在的雪原之中。
第二日,他在山下带来了人若想居住,必须要有的床和桌子,吃食衣物,一应俱全,无不细致。
第三日,江不还用造化术,平地起楼阁,为涂灵造出了一座可容人居住的小屋。
左右两进,一坐一卧。
而在第四日,江不还再上昆仑时,他从涂灵的手中,拿到了两株雪参。
“我给你两个,所以你要答应我的另一个要求。”涂灵音色淡淡,将强买强卖,说的分外理直气壮。“我要你每隔几日,便上山给我带来凡间的食物,还有烛火。”
昆仑周遭,没有城镇。
往外九百里,是坐落于此多年的凌霄宗,再往外六百里,才会渐渐有城镇的所在。
江不还下山,本为游历,此上昆仑,乃应从前好友所求。
为涂灵送所需之物,一来一回,上千里路,可江不还却依旧没有半分犹豫,只闻声答道:“好。”
江不还在离昆仑最近的一方小城落脚了。
他不缺银钱,他在城中行走,闲来无事会帮当地的人,驱逐打散一些作怪的小精怪。
每隔七日,江不还会上山,为涂灵带去他所需之物,有时是食物,有时是衣物,有时,是烛火笔墨。
后来时间久了,江不还上山的间隔越来越短,从最开始的七日,变成五日,三日,两日,而他所带去的东西,也从最开始涂灵要什么,变成想到什么,就带什么。
第十四次上山的那日,江不还在屋中,坐到天黑才想起走。
涂灵的小屋中,如今已经满是凡间痕迹,屋内的烛火映着窗外的雪景,恍若人间烟火渗入了风雅,独住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小山神。
江不还起身时,那无聊的小山神正撑着头看桌上的烛火,他很好奇,想到什么便做什么,看的入神了,还会用手去接滴下来的蜡液。
烫疼了,便新奇又娇气的收回手眨眼。
江不还忍不住看的笑出声,他轻声道:“天黑了,我先走了,待下次我再来看你。”
可就在江不还踏出屋门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风和雪,顷刻间掀翻而起,整个昆仑,就只有这一方小屋安然无恙——如此不要说走了,便是出去都成了难事。
江不还回头望去,竟有些无奈,偏生罪魁祸首毫不心虚。
涂灵微微侧首,他撑着头,垂着眸,无辜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既然你不想我走。”江不还收回脚步,重新合上门。“那我便不走,留下来陪你。”
话落,涂灵浓长的睫毛轻颤。
窗外簌簌风雪渐落,门前两盏小灯笼也终于不用再被狂风吹的摇摇欲坠,原本快要熄灭的火苗慢慢又亮了,晕出雪地一片明黄。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上床。
江不还与涂灵相对而坐,面对面,不远不近,靠近桌上烛火时,涂灵毫无血色的瓷白肌肤也会被微暗的灯,渲染出属于人类般淡淡的血色感。
涂灵寡言,也喜静,不好动。
他能坐在桌前,撑着头垂着眸静坐一夜也纹丝不动。
而江不还就这样细细的打量着他,用目光寸寸描摹。江不还生来便是富贵子弟,后来上山修道,也学的知书明理。——清风霁月的天之骄子,从未如此明显放荡的盯着一个人窥探过。
江不还看的出神,所以当涂灵忽然抬头望来的时候,心里的震撼才会格外的强烈。
天生地养的小山神,生了一张人人都挑不出错的好相貌,尤其是那双眼,浅如琉璃的琥珀色酝酿了世间最纯最冽的冰雪,纯净,清澈,疏离。
可如今,一桌之隔,相对而坐,烛火的暖意仿佛融化了他眼眸中的冷。
江不还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进这样一双眼里,许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为何这样看我。”涂灵冷声道。
江不还后知后觉,将自己的目光从少年身上分开,他低首,轻轻的笑了。
——“你不喜欢,我就不看了。”
涂灵并未答话,他撑着头,缓缓闭上了眼。
也是自那夜后,江不还便从偶尔上山,变成了偶尔下山。
白日,他会随着涂灵肆意穿梭在昆仑山内,这座威严禁忌的神山,如今仿佛成了江不还可以随意走动的□□。
夜晚,两人也很少会说话,只静静的坐在屋内,听着风轻雪静,直到天明。
昆仑山,再也不是渺无人烟的禁山。
而涂灵的木屋中,也逐渐多了青年剑士的生活痕迹。
涂灵从不喝水,也不喜欢茶的苦涩味道,可小屋的桌面上却长日摆放着茶具,熏着热茶。涂灵不必入眠,也行不上床,可江不还会累,会想要休息,所以每每御剑千里还远从山下回来,江不还会靠在床榻上,小睡一会。
日子渐过,那一年的昆仑山,雪下的要比往年少很多,山脉多了不少的飞禽走兽。
有一日,江不还在陪涂灵走在昆仑,惊见雪地里有一只未开灵智的雪狐,许是寻不到吃食,已经死了,它身上皮毛甚佳,倒是很像涂灵衣裳上的毛领。
江不还捡了回去,拿到山下,请人处理裁下,做了身衣裳,送给了涂灵。
虽不知为何多此一举,但在上山一路,江不还脑中想的,都是涂灵看见这件衣裳,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他会喜欢,还是讨厌。
后来,江不还明白了缘由,方才知——此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在昆仑山的第三个月,小山神仿佛已经完全放下戒心,也学会了如何与人共处。
他染上了很多人应该有的习性。
例如每日要吃饭,不再喜欢冷食,夜里不再长坐桌前纹丝不动,而是拥着被子,学会了睡觉。
昆仑夜来雪重,他会与江不还坐在廊下,很少回应的和江不还说着话。
江不还和他说,清衡宗坐落在十万群山,有些仙山,四季常青,江不还还和他说,说昆仑山外,有春花秋月,洞庭水暖,而其中之最,当属人间春色,满地芳菲。
他说过凡间有好酒,说皇城天都有世间最巧的亭台楼阁,说过仙都城宛若天上宫阙的奇景,也说过英雄豪杰,荡气回肠的传说故事。
最开始的时候,涂灵很少会回应。
但后来,涂灵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羡慕,他说——“我出不了昆仑,你说的这些,千百年后,都会辗转成海枯石烂的景象,我始终无缘相见。”
他说他很寂寞,于是江不还便不再下山。
他说他出不了昆仑,于是江不还就从山下寻来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
他会从外地过路商队手里买走不属于北域的花种吃食,会将他所见过的所有秀丽风景,用笔墨慢慢呈现在纸上。
昆仑的长日安静,仿佛叫江不还忘记了一切,他忘记了自己下山的目的,忘记了十万群山的方向,忘记了斩妖除魔的初心。
他不再勤于练剑,以前日日握在手中的长风剑,成了高悬于墙面的壁上观。
他唯一舞剑的时刻,是在大雪纷飞中,在涂灵的注视下,将剑锋霜雪冰露,调戏般的挑向看的入神的小山神。
没有任何纠缠的爱恨情仇,亦没有千难万险的阻碍,江不还在一日一日的平静中,就这么平静的陷了进去。
游历的归期,师门的诏令,全都唤不回他,一日日的拖延,一句句的敷衍,直到彻底忘却,再寻不起上山时的凌云壮志,和立誓证道飞升的剑心。
昆仑与世隔绝,苍生之外,江不还掩埋在昆仑的大雪中,守着一道身影,和一句平淡信赖的“江不还”。
——苍生至此,与他无关。
他所心心念念,唯有那日风雪飘摇,模糊朦胧的红色身影,闭目入梦时,夜夜与他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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