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证明,温霜渡想错了。
刺骨的泉水顺着贴在身上的衣物,寒意几乎渗透皮肉。
“这些灵草灵药,浓浓熬成少许,对于上师重塑灵脉大有裨益。”凌霄宗三长老走到雪泉边,将药碗搁在一旁。“上师可慢慢喝,一次性喝太急也不好。”
连伸出的手指都忍不住开始打颤,温霜渡艰难的勾起嘴角。“多谢你。”
不知道多少种灵草灵药熬出这么一点碗底,温霜渡才尝了一口,就差点苦的吐出来。
温霜渡的脸都快绿了。
天知道他多想放下药碗,可偏偏当着小徒弟和凌霄宗三长老的面,他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怕苦,喝不进去。
视死如归的抬起药碗,黑乎乎的药汁近在眼前,温霜渡却始终张不开嘴。
……救命。
咚——
远处突然传来闷闷的鼓声。
温霜渡心里下意识松了口气,他随手将药碗搁在一旁,转而去问旁边整理药材的三长老。“这是什么声音?”
三长老顺手将手里的簸箕放在桌上,笑着道:“是巡查大阵的鼓声,我们凌霄宗常年镇守昆仑,所以在魔隙和昆仑山的四象方位,设下了巡查大阵。”
“这大阵本十年开一次,但因先前世外天妖族逃窜的事,宗主担心魔隙内的妖族也会受其影响,蠢蠢欲动,为防止他们出逃却毫无察觉,所以才会提前开启大阵。”
莫相雨慢慢倾身弯下腰,将温霜渡的一缕发从水中捞出。
三长老:“巡查大阵一开,任何妖物,煞气,怨气,都将无所遁形,便是那世外天中的混沌想要作祟,也也会大阵照出。”
温霜渡有些惊奇:“真的?”
他说话时下意识坐直了些身体,却不曾想,手里握着他一截发带的莫相雨竟不知为何没松手,温霜渡生生被扯痛了发根,忍不住“嘶”了一声。
“师尊恕罪。”莫相雨眼神一凝,像是从沉思中回了神。“徒儿并非有意弄疼了师尊。”
温霜渡摆摆手:“没事……”
三长老忽而笑了笑,他站起身。“在下就不打扰上师疗伤养病了,明日泡雪泉时,在下会提前为上师准备好药的。”
三长老的身影逐渐走的远了,而鼓声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东南西北,每下落的方位都不同。
“师尊。”
莫相雨忽然将身体靠近,他将唇贴在温霜渡的耳边,轻声呢喃:“师尊,您在发抖?”
他靠的实在太近了。
温霜渡不敢动,不敢扭头,却也忘了躲。
“雪泉寒冷,会抖,是因为冷。”温霜渡稍稍朝坐偏头。“你靠我这么近,被人看见又成何体统?”
莫相雨却未曾挪动,他唇间微微吐气:“那师尊的意思是,只要不被人看见,就可以吗?”
温霜渡:“?”
此刻也顾不上别的,温霜渡猛的一扭头,皱着眉质问他:“为师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莫相雨眉尾轻挑,他眼眸紧紧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师尊,竟像按捺不住,突然吻了上去。
温霜渡想躲都来不及。
他连心跳都停了一瞬,耳边也如雪崩般轰隆隆耳鸣了起来,世界,仿佛也只剩下飞鸟叫声。
“放,放肆!”
温霜渡后知后觉的猛的推开莫相雨,他擦了擦自己的唇角,连何时面染绯红都茫然不知。
“莫相雨!你放肆!”
一袭暗红衣衫的少年跪在池边,他还维持着刚才前倾的姿势,不惊不慌,和此刻方寸大乱的温霜渡简直天差地别。
“师尊,徒儿一时失态。”
可温霜渡却不想听,他恼羞成怒的骂道:“诡辩!你给我滚,滚的远远的!”
莫相雨不言不语,只乖顺的站起身,恭敬的朝温霜渡一礼:“是,徒儿遵命。”
……
温霜渡这次是真的动了气。
一直到泡完雪泉,弄干了衣裳,他都还在介怀刚才莫相雨亲他的事。
从雪泉出去,他见四下无人,又想问,又生气,他所幸不去找莫相雨,自顾自回了凌霄宗主准备的房舍。
回到住处,温霜渡换了身新的衣裳,披着宽松的外袍,坐在桌旁,一边喝茶,一边等着莫相雨自己来认错请罪。
日落时分,温霜渡没等来莫相雨,先等来了谢青的镜花水月术。
温霜渡不怎么顺气,连带着对谢青的脸色都没那么好了。
谢青的人才一出现,就马上观察到了温霜渡的情绪,他哈哈直笑,调侃的道:“是谁惹小师叔生气了?你那个小徒弟呢,他不是最能哄你开心了吗?”
提取到关键词,温霜渡忍不住睨了他一眼,更不想说话了——自己犯了错挨了骂,还好意思和他置气,不回来就不回来,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回来!
“呦,一提起小相雨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来这回是他惹你生气啊。”谢青一摇手中长笛。“做师傅的,和徒弟计较什么呀?”
温霜渡看他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子就生气,他忍不住反驳道:“你孤家寡人一个,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看他手中长笛在眼前晃来晃去,温霜渡愈发心烦,他心里乱的很,再被谢青这么一气,便更躁了。“别晃了,你又不吹,整天拿着晃,晃得我眼晕。”
转笛子的手突然顿了顿,谢青理直气壮的道:“我不会我怎么吹。”
温霜渡:“不会你笛子不离手?”
谢青理直气壮的点头:“谁规定不会吹不能拿笛子了?”
温霜渡:“……”
见温霜渡抬手掐诀,要断了传讯,谢青立了急了,他连忙阻止:“诶诶诶!怎么这么不禁逗啊,有正事呢,别闹!”
见温霜渡又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谢青心中无奈腹诽:下山这么久,脾气倒是见长。
“咳咳,占星殿最新预言。”谢青神色稍微正了正。“星宿青龙象位,三颗小星陨落,紫薇贪狼七杀三星同辉,主诏天下大乱,命之星陨落。”
温霜渡眉头瞬间皱紧:“命之星……你是说,剑一或是剑二,有人会死?”
谢青吓得立刻摆手:“诶,可别胡说,这话要是给剑十二知道了,他一准拿剑砍我。”
温霜渡急的不行,偏偏他还在耍宝。
“那你说的命之星陨落是什么意思?天下大乱又是什么意思?”
谢青“刷”的一收长笛,低眉正色道:“命之星黯淡,说明有杀劫将至,但我看过了剑一的命盘,眼下并无任何变化,说明陨落的人,并不是他。”
“而青龙星宿,主太平,但三星同辉,又在天下大乱,历数过去百年,凡有战火起,三星之一或多或少都有示警,但天下动荡,王朝更迭是自然发展,不算大事。”
“但这次……”谢青突然笑了笑。“灭世之兆。”
灭世之兆……
温霜渡垂下眼眸,似乎懂了什么。
良久,他从沉寂中清醒,朝谢青缓缓开口:“我知道了,剑一那边,我会留心。”
“不只是你们。”谢青撑着下巴,叹着气道:“这次的事,可算是给我找了大麻烦,我会带着明无闭关推演此次天言,短时间内,恐怕都没办法找你们说说话了。”
温霜渡闻言,竟有些惊异的抬眼看他。
“推演天言,因果不小,这对你的修为和境界来说,会不会太勉强了?”
谢青歪头,无奈道:“勉强,怎么不勉强,我要是和小师叔一样是飞升境,我还用闭关推演吗?天知道我要遭什么天谴……”
他这用着无所谓的态度说着不要命的话的样子,着实是让温霜渡有些想笑,又忍不住担忧——“有这么夸张吗?况且,你不是最惜命的人吗?怎么这次反倒上赶着……”
“瞧您这话说的,都把我说成什么人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占星殿的殿主,清衡宗的长老。”谢青正襟危坐,难得正经了起来。“我师尊把这么大一个占星殿留给我,我平时招猫逗狗,狐假虎威的也就算了,若这么大的事我还推脱,我不如干脆直接传位下去算了。”
温霜渡哑然:“说的也是……”
谢青瞬间又泄气了:“你看,我大义凛然起来,你还不信!”
温霜渡无奈苦笑:“我又没说什么……”
谢青:“行了,我了解,我知道,你们信不着我,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
“我虽然贪生。”
谢青抬眼,清俊的眉眼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意。
——“却未必怕死啊。”
长睫抖动的将眼眸激起片刻轻颤。
温霜渡张了张嘴,他看着谢青,却是久久无言。
“我说着玩笑的,瞧你这感动的样,怎么这么好骗啊。”谢青回头,朝着身后招了招手:“明无,正所谓做好事,要留名,你要不要也来讲两句,让我们小师叔为你感动的掉两滴泪珠子?”
谢青那头,他身后传来低低的回应声,温霜渡听着,依稀好像是明无在骂他滚。
谢青很尴尬,他回过头,笑着道:“明无这人,就是腼腆,他不好意思说话,小师叔,我这头还有点事,回见,回见哈。”
镜花水月切断的最后一瞬,是谢青声嘶力竭的叫声:“明无——!”
再然后,温霜渡就听不到了。
……
慢慢抬起头,温霜渡望着窗外已经深沉的夜色,却已经感觉不到愁了。
其实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过过那种什么都不想,只安心赏花喝茶睡觉的日子。
命之星黯淡,灭世之兆。
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究竟还有谁,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拯救,温霜渡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办法袖手旁观了。
——哪怕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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