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薄雾轻笼,露凝花上,这种朦胧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如果一定要说,那或许就像他挥动衣袖时,满袖生香的温度。
“小师叔?”
这一次温霜渡终于听见有人在唤他了,他回过头,便见宋从妄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走了,原地只剩下他所熟悉的那几个人,此刻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怎么了?”温霜渡双眸转动,站起身问道:“方才都说什么了?”
谢青无奈的耸了耸肩:“也没说什么,就那些事呗,不过小师叔,我倒是很好奇你们究竟是怎么惹到启灵谷那群猴子的?”
温霜渡:“……”
其实温霜渡也不是很清楚。
他的脚边,那没了手指逗弄的小狸猫似乎很不满,它趴在温霜渡的脚背上,伸着爪子就要去抓挠温霜渡垂下的衣摆。
“启灵谷这些阵修,就跟那山里的猴子一样,动辄就是几十个人齐开大阵。”谢青满口吐槽:“虽然近几十年来宗门实力在逐渐减弱,但如果真较起真来,也不见得多好惹,毕竟启灵谷的阵法很特殊,若他们真想困住一个人,便没有修者能轻易破解。”
“是吗?”剑一突然接话:“我怎么没觉得?”
“……”
谢青直接忽视,全当没听见,他看着温霜渡道:“好了好了,先不说那么多了,小师叔,你也别逗猫了,回去收拾收拾,咱们不等天黑,就出发天都城。”
温霜渡闻言,有些惊愕:“这么快?”
现在离天黑,最多就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若天黑前就要出发的话,他就要从现在开始收拾行李。
思及此处,温霜渡也不再耽搁,拉着莫相雨转身进了客栈。
温霜渡来到修仙界的时日不算长,很多小市民的习惯,还未能完全摆脱。
例如出门在外,总喜欢备齐了东西。
温霜渡习惯了要换洗身上的衣物,若仅仅靠术法清洁的话,他心里总是觉得不够干净。
而莫相雨年纪小又爱俏,来仙都城这一路上,他缠着温霜渡买给他的衣衫首饰,此时也琳琅满目的摆在衣柜里。
这些,温霜渡全都要收拾带走。
“相雨,帮为师把柜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温霜渡站在床边,正在妥帖的检查包袱里的东西,等了一会,见莫相雨迟迟没有动作,温霜渡便疑惑的抬头看向他:“……相雨?”
莫相雨正站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今日打扮难得素净,从头素到了脚,就连发间也因为要看上去合规矩,而只绑了一根褪了色的旧发带。
少年此刻的神情似乎有些低落,温霜渡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只能嗓音柔和的问他:“相雨,你怎么不开心了?”
莫相雨总是很任性。
他从来不喜欢将自己的心情和想法藏起来,哪怕他对面的人,是他需要毕恭毕敬的师尊,也依然如此。
他总要温霜渡迁就他,要温霜渡哄他。
“师尊,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少年音色闷闷沉沉,声音不大,刚好是温霜渡能听到的程度。
温霜渡被他问的一愣,反应了很久,才堪堪回过神。
他心里有些愧疚,也有些心疼。
莫相雨从拜入他门下开始,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刚上山时,要陪着他去雪崖谷帮剑一寻剑,历经险阻回到宗门没两天,又万里奔袭的到了仙都城。
他从来没叫过苦,也没抱怨过,一直都是温霜渡去哪,他就去哪。
但他才十七岁,温霜渡看得出来,他有很多习惯和小任性,都是被人宠惯了,宠坏了才养出来的。
这足可见莫相雨从前在家里,想必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子。
何时吃过这种苦。
甚至温霜渡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没有拜到自己门下,想必日子也过的会顺遂,平淡些。
又或者说,如果他没有入仙途,拜仙门,而只是在凡间生活的话,或许等到昆仑大开,天下大乱的时候,就不会因为在清衡宗里,而首当其冲的被战火波及。
但说来说去,还不是他这个师傅没能耐。
“相雨,师尊知道你很累了。”
温霜渡缓步靠近,叹着气抚上他的发顶:“如果你不在修仙界,或许像你这样的年纪,应该还在学堂里上学,冬赏雪,夏听雨,岁月静好,观四时花开。”
而不是陪着他,打打杀杀,麻烦事不断。
是他没照顾好莫相雨。
“师尊,师尊……”
莫相雨紧紧握住温霜渡的手,眷恋的用自己的侧脸蹭着温霜渡的掌心。“师尊,你带我走吧。”
莫相雨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温霜渡,那双满是盈亮柔意的眼眸中带着动容,黑沉沉,浓郁到甚至隐隐泛出永子般的幽绿暗芒。
“师尊,我们不要再管这些事了,什么混沌,什么世外天,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再造一个梨花小筑,就我们两个人……”
莫相雨轻蹙着眉,仰头近乎祈求的望着温霜渡,他蹭着温霜渡的掌心,一下又一下。
“师尊,你带我走,海角天涯,我都愿意跟你走。”
温霜渡本应该抽回自己的手。
他知道这样的动作不对,但莫相雨此刻的神情太可怜,太无助,所以他就舍不得了。
指尖怜惜的蹭过少年如玉般冰冷的侧脸,温霜渡轻轻叹气,目光轻抬:“又能走到哪里去……”
温霜渡不想走,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放心不下清衡宗里的人,放心不下师兄。
如果他真的带着莫相雨远走高飞,那离开清衡宗的每一天,他都会不停的胡思乱想,想原书里所有人的结局,想混沌出世,这个世界会生灵涂炭。
他能走到哪里去,他早就走不掉了。
“相雨,师尊除了你以外,也还有其他放心不下的人啊。”温霜渡收回手,笑容温柔的安抚着眼前少年:
“但师尊答应你,等一切都平息了,等到混沌之祸解决后,就在梨花小筑陪着你,只陪着你,好不好?”
如果,他能活到那时候。
……
莫相雨的神情总是能变得很快很快,就好像他所有的情绪都是一阵风,是假的,扯掉那层干涸的泥皮,就能簌簌的掉落,再组合成全新的表情。
明明蹙着的眉头还未完全舒展,可莫相雨却已经扯起唇角,他僵硬的笑着,姿态柔顺的凝望着温霜渡点头。
“好。”
“相雨愿意等,无论多久。”
这副模样,若在旁人眼中,绝对会察觉出莫相雨的诡异之处。可同样的,这神情落在温霜渡的眼中,便成了少年在强颜欢笑。
温霜渡抿唇,柔声吩咐:“时间要来不及了,先收拾吧。”
天黑之前,日落西沉。
温霜渡带着身后背了小包袱的莫相雨,终于从二楼下来了。
客栈的大堂和门口处,清衡宗的其余弟子都已清点就位,随时准备出发——大堂的方桌前,谢青正坐在那,手中掐诀,似在和谁用传音术沟通。
温霜渡走过去唤了他一声。“谢青。”
看见温霜渡下来,谢青知道该启程出发了,他嘴里絮叨着:“执剑长老,先不说了,我们准备要出发了,届时到天都城,再与缪悟君和青衣长老、五长老汇合。”
谢青本欲切断传音,手指翻转的顿了一瞬,他却突然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般,又急道:“对了!来之前记得帮我把命轮带来,我暂且回不去清衡宗,有很多事,我需要马上弄清楚。”
执剑长老一一应下。
等交代完一切,谢青切断传音术,瞧见温霜渡正看着他,便笑了笑,解释道:“我修为没到家,暂且还离不开命轮。”
温霜渡对此表示理解,他点了点头道:“出发吧。”
……
天都城传讯至今,已经过了三日。
皇城之都,巍峨繁华。
因尚且不知狂风暴雨将至,天都城内安居乐业,一如往昔,青砖石瓦的街道两侧,叫卖的商贩排列整齐,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每隔一个时辰,四处巡逻的禁军守卫穿巷而过,手持兵刃,铁甲威严。
而在天都城的最北侧,皇城便坐落于此,高耸的城墙内围绕的,是成百上千的殿宇,从高处俯瞰,宫殿错落有致,被无数条长街小路分割开来,入目尽是华丽辉煌。
金匾高挂的殿内,有两道身影立于屏风后。
其中一人着一身明黄龙袍,严肃威严的脸上因瘦削而微微内凹,显出几分刻薄之相。
武帝沉声道:“孤已照先生之意,向仙都城传讯求援,不知先生下一步准备如何行事?”
另一道身影始终藏于屏风之后,他以面具覆面,宽大的衣袖轻拢,手指慢慢捻起一杯茶。
“不急,对如今的你来说,天都城的情势越乱,反而对你越有利不是吗?反正天都的这池水已经足够浑浊了,何不让它再浑些。”
武帝皱眉起身,踱步片刻,忽道:“孤虽是凡尘俗世中人,却也并非完全不知修仙界的规矩,先生让孤求援,将大批修者召来天都,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屏风后的人缓缓放下茶杯,蓦地冷笑出声。
“陛下不要太心急,我没有理由害你,毕竟你要你的皇权稳固,而我,只是想杀一个人。”
太和殿中,武帝逐渐被安抚了下来,他看着屏风后的人,试探的询问:“谁?”
天都城上,云雾之中,逐渐有剑影御空而来。
屏风后的人却是含笑不语,他面具下的眸光泛着浓浓冷意,指尖轻叩桌面:“该到了。”
温霜渡脚踩在天都城的土地上的时候,他已一夜未眠。
御剑颇耗灵力,一夜行出万里,清衡宗的弟子至少半数以上,灵力皆消耗了大半,战力大减。
温霜渡蹭的是江不还的剑,所以落地之时,除了有些累以外,其他的倒都还好。
“总算是到了啊。”
谢青撑着手,难掩疲倦的感慨:“该说不说,这天都城的确繁华,和以往路过的凡间城镇都不同,看这红墙绿瓦的,果然气派。”
说到此处,他的感慨多了两份凝重:“只可惜,这里的百姓尚且还不知,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江不还同样也有些累,他面色不好,却依旧妥帖的将一切安排好:
“青衣长老传讯来说,最多半个时辰她们就也到了,只是如今门内弟子消耗都不小,不如先找了酒楼客栈投宿,休养生息,严阵以待。”
“也好。”
温霜渡有些担心他的小徒弟。
毕竟这么多人里,除了他这个假筑基以外,莫相雨是修为最低的。连比他修为高的人消耗都如此大,更遑论是入灵境界的莫相雨。
思及此处,温霜渡又道:“先找个地方歇歇吧,相雨年幼,恐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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