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妖的原型——是一只擅用幻术的六眼蜘蛛。
没了妖力维持,就只有巴掌大而已,自然也就没办法去害人,既然无法害人,便没有再管的必要。
而至于它到底是留在这深山中,还是逃回世外天重新修炼,就是它自己的选择了。
回去的时候,谢青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路上碎碎念就没断过。
只可惜,在场的两个人谁也没有仔细听。
温霜渡心里装着事,心情也有些沉重,所以即便谢青就在他耳边絮叨,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还真是小瞧了这世外天里的妖族,就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蜘蛛精都如此难缠,这要是让第二重境里那些大妖都出来,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谢青说着说着,竟摊开手仰天感慨:“苦了我,千年的徒弟熬成师,就赶上了这动荡之时!”
青衣淡着张脸,面上神情更是无语中带着些许不耐。
她看了谢青一眼,却到底没说些什么。
“幸好今天有小师叔在,不然这小蜘蛛精如此好色,岂非在天下大乱之前,我就已经清白不保?真是想想就好可怕。”谢青打了个冷颤,后怕的伸手抱住自己。
如果说先前的那些话青衣还能忍的话,那他现在说的这番话,青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装聋作哑了。
她抱着手臂,眉眼带着几分调侃的嘲讽:“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吧?那妖孽最开始看上的是江不还,后来又移情别恋了小师叔,从头到尾也没你什么事啊。”
谢青:“……”
谢青啧了一声:“青衣长老,你要这么说的话就没意思了,我生的这般年轻俊朗,那小蜘蛛精怎么可能看不上我?”
青衣:“那不然你回去,告诉她你愿意和她做一对人妖眷侣?一起逍遥法外?”
谢青:“······”
谢青敷衍僵硬的笑了两声:“那话就又说回来了不是,这毕竟每个人的眼光都不一样,妖也是。”
他和青衣说不上话,就转移话题的转过身,抬手比向旁边垂着头,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过话的温霜渡。
“你看咱们小师叔,仙风道骨,温柔慈悲,往那一站就跟个小菩萨似的,那死蜘蛛精会看上小师叔,也是情理之中啊!”
但对于谢青的话,温霜渡却没什么反应。
谢青唱了个独角戏,难免有些尴尬,他见温霜渡沉着眉眼,像是在想什么的样子,便又疑惑的叫了他两声。
“小师叔?小师叔!”
“啊……”温霜渡忽的回神,他愣愣的看了谢青一会才道:“怎么了?”
谢青心中腹诽,但还是很快接上话:“小师叔,你怎么心神不宁的?”
于是温霜渡才想起自己方才确实没怎么听他们说话,温霜渡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没有,只是走了个神,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谢青转着手中的笛子,没太在乎,边叹气边开口:“我说,小师叔你现在应该见识到山下有多危险了吧?所以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可千万要记牢了,不然被人看上了,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做出强取豪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温霜渡闻听此言,却只是无奈的笑了笑。“不会的。”
温霜渡说完,似乎觉得不妥,便又补充道:“不过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小心的。”
“这些话要不然还是留到回去再说?”青衣驻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等送你们到了仙都,我还要赶回宗门。”
谢青:“说的也是,因为这只小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咱们还是快回去吧,万一弟子那边出了什么事,那可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温霜渡:“嗯。”
……
温霜渡回到宗门弟子原地驻扎的地方时,莫相雨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就像他走时一样,目光一刻不曾移的落在温霜渡离开的方向。
看见几人身影,莫相雨果断迎上。
“师尊!”
温霜渡上一秒听见少年的声音,下一秒,身形纤长劲瘦的少年已经扑到了他怀里。
温霜渡下意识抬起手,轻轻的覆上莫相雨的背,他和莫相雨身量差不多,这个姿势,他自然看不到在拥少年入怀的时候,莫相雨靠在他的肩颈处,像嗅到什么般,鼻尖耸动的过了几秒,便蓦地瞳孔紧缩。
因为他闻到,温霜渡的身上多了旁的气息。
师尊的身上,总是暖融融的,带着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味道。甚至发梢衣角处,因为长久的浸染,亦沾着梨花清幽的香气。
他靠近的时候是,牵手的时候是,扑入师尊怀中的时候是,每夜相对而眠时,在枕席间也是如此。
但绝对不是现在,缭绕着腥臭血浓的味道。
莫相雨下意识收紧手臂,越是贴近,越是拼命去闻,就越是能在温霜渡身上很多地方,闻到不属于温霜渡的味道。
大腿,后背,颈窝,耳后,甚至连身后的长发,和飘逸朱红的发带,全都是陌生的气息。
莫相雨瞳孔的边缘蓦地开始溃散,如一滴墨汁进了清水中,在落下的瞬间,便晕了整片的黑。
少年的头发顶在下颌处,痒痒的不舒服,他用的力气大,箍在温霜渡腰间,也有些痛。
温霜渡只当他是没安全感,也顾不上别人的眼光,只能轻声用气音去提醒他:
“相雨,不要抱为师这么紧。”
可莫相雨闻言却是抬起头,他目光直视着温霜渡,追问:“师尊,是谁碰了你,是谁抱你,又是谁靠你如此近?”
温霜渡总是感觉有些奇怪。
他为难的向后仰着头,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莫相雨这样问他感觉很奇怪,但具体是哪里奇怪,又不太能说的上来。
于是温霜渡只能把莫相雨的这些反应,归咎于少年过于担忧,过于关心他。
“相雨……”温霜渡才说了两个字,却被身后赶过来的谢青打断。
谢青故意说的模糊,挑衅的得罪莫相雨:“小相雨啊,你还不知道吧?你师尊刚才,可是差点就给你找了个师娘。”
“谢青!”温霜渡有些无奈的看向他,想让他别胡说。
但很快,没有得到回应的少年就重新贴了上来,莫相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出去,而只是在追寻着温霜渡的目光。
这竟给温霜渡一种,他在等自己解释的错觉。
“别听他胡说。”温霜渡没来由心虚的拍了拍莫相雨的背,半是解释,半是安抚的道:“只是刚才遇到了个小妖,没谁碰了我,你别瞎想。”
莫相雨紧紧追问:“真的吗?”
温霜渡想点头,却被姿势限制,然而还没等他说点什么,就被谢青突然插话打断了。
“小师叔。”他眉目带着揶揄的调侃:
“师门管教甚严啊。”
温霜渡:“……”
是了,温霜渡突然反应过来。
到底他是师傅,还是莫相雨是师傅?
温霜渡稍稍沉下脸,刚想说点什么重振师者威严,结果扭头就看见少年眼瞳漆黑,看着他的时候黑眸闪着点点亮光,竟执着的可怜。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便又成了半是无奈,半是安慰的轻哄:“好了好了,你别哭,别闹。”
温霜渡低头去劝他:“等没人的时候,再说这些事好不好?”
温霜渡好像完全忘记,明明走的时候,他还生着莫相雨的气。
听了温霜渡的话,少年虽没松开拽着温霜渡衣角的手,但至少面上,又恢复了柔顺安静的模样。
经此一事,拖拖拉拉的白走了一日,等队伍再启程上路的时候,烈阳渐落,正慢慢滑向西沉。
所幸,仙都城已经不远,众人御剑降落在城外,耗费的灵力也几乎微不可查。
近日仙门齐聚座谈大会,仙都城内进进出出的仙门中人不少。
仙都十二城,根据远近高低的位置分布,衔接相连的组成了一个偌大的城——城内繁华安宁,处处可见修者术法的影子,最高处云雾缭绕,远观时,甚至恍如天上宫阙。
清衡宗乃当世仙门第一。
六瓣霜花的宗门旗帜,还有衣上的图纹,腰间铜牌的徽章,便如无声的通行令,走到哪里,皆被人高看一眼,亦畅通无阻。
百余人很顺畅的进来了,旗帜高举,队列整齐。
“真是好久都没来仙都城了。”谢青走在街上,左瞧瞧,右看看,末了,感慨的发出一声赞叹:“还是老样子啊,繁华昌盛,人人和谐……”
“砰——!”
谢青的话甚至最后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咬实,便被旁边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随后便见一道身影,从左侧的酒楼中撞断了围栏,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人正摔在大街上,拦住了前后过路人的去向。
谢青脚步一顿,干巴巴的道出最后两个字:“友爱啊。”
或许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不论是过路的仙门修者,还是街上被惊来的百姓,都迅速在不远处围成一群,观摩着指指点点。
“这是出了什么事?”
“听说好像是几个仙门里的修者打起来了,具体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嚯,仙都城里都敢打起来,胆子不小啊。”
而温霜渡所在的清衡宗一行人,也被前方的异样拦住了脚步。
不得已停下旁观,温霜渡带着几分好奇将目光探去。
他见方才那撞在地上的修者重新爬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脸色有些难看。很快,那间酒楼里又冲出了几名服制各不相同的修者。
看着倒像好几个宗门里的弟子。
而在酒楼的上方,也有个未着宗门服制的少年脚踩在围栏之上,他神色飞扬,左手执剑,右手拿酒,居高临下的道:
“撞了人不道歉,还仗着自己是仙门的人狐假虎威,你们既然有能耐做出这种事,有能耐别跑啊。”
“谁跑了!”其中一名弟子沉着脸:“在修仙界,谁有本事谁说话!”
没有多少废话,一群人说开打就开打。
仙盟正统,寻常切磋都以群攻为耻。
只见方才说话的那名弟子率先冲了上去,那少年足尖一点,迎上去时旋身一踢,身形变幻灵巧,只过了一招,便将那名弟子踹飞了出去。
人群中,有认出这招式的修者道:“这是逍遥宗宜休长老的蝎摆腿。”
但很快又有弟子迎上去,锋利的长剑刺去,少年身影快出残影,转眼便闪身躲到那名弟子身后。
少年抬脚,一脚踹在那弟子的屁股上。
人群中又有人道:“这仿佛是抱月长老的赢风身法。”
随后,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弟子陆续冲上去,而少年或躲或迎,身法或灵巧或猛攻,但相同的是,他总能轻松应对。
在最后一招的时候,少年手腕转动,推进时长剑未出鞘,便打落了其中一名弟子的仙剑。
人群里窃窃私语不断,但大多都是旁观的修者在说话。
“这人什么来头,会的东西这么杂。”
“他好像还用了问天宗无为散人的挑剑,这招我见过问天宗其他的弟子用。”
“所以他到底是哪个宗门的?”
“看不出来,但看他一招一式如此娴熟,想必修为不低,或许榜上有名?”
“招式太杂了,实在看不出是哪个宗门的,但不管是谁的徒弟,光看他刚才用的那些,反正都不太好惹就对了。”
“能集众家所长,也算是个天才了,就是不知道他和清衡宗的那个剑一比,孰强孰弱。”
“不好说吧,谁第一谁第二,总要比过才知道。”
听到有人提起耳熟的名字,温霜渡目光偏移,下意识瞥向了旁边抱着剑的剑一。
果不其然,剑一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人群里,在短暂交锋后,混战已经停下,几乎每个人在被少年一招击退后,都退到后面旁观战局。
最后无人再上前,而那少年立于几个弟子的对面,扛着剑轻轻挑眉。
“如何?”
有人沉着脸,主动问他:“你是谁?”
少年微微仰头,肩上长剑随着动作,将剑柄上镶嵌的红曜石流转出耀目的辉芒。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逍遥宗——季沧海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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