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在大漠里驰骋厮杀的武将, 个个高大魁梧,体魄健硕。
哪怕并未横眉怒视,目光也如森森武库, 望之令人生惧。
何况方才那句话——
照料郎君衣食住行, 本是妻子分内职责,这一问,虽未指名道姓, 但众人也心知肚明。
萧决唇角还弯着, 但眼中却已无笑意。
正厅静默片刻。
兰莳莞尔,在萧决开口之前打断道:
“阎将军真是心细如发,难怪在湟中讨羌时, 能识破敌军增灶之计,大举歼灭乌屠王部落。”
厅内越静, 越衬得她嗓音沉缓,有四两拨千斤的平和。
阎信凝肃的眉头一松。
湟中之战,算是他半生大大小小战役里最得意的一战, 在凉州无人不知,但在此地却少有人提及。
“……少夫人谬赞。”阎信语气缓了几分。
兰莳又上前, 握住萧决的手腕翻过来查看。
她柔声问:“怎么弄的?”
“在船上不小心被船钉挂到的吧, 待会儿回房换了便是。”萧决不甚在意。
“嗯,换下来晚上我替你补补。”
萧决闻言,略有意外地扫了她一眼。
见她浓睫低垂, 难得一见的贤良柔顺,萧决顿时心领神会。
“别的衣裳也仔细瞧瞧, 下回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叫诸位叔伯笑话了。”
“少君说的是。”
跟在后头的阿靖抬头迅速瞥来一眼,眼珠子瞪得比牛还圆。
阎信周围那些陇西部将见状, 神色却和缓了几分。
实话说,这位少夫人容色气度,无一不出挑,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人,任谁娶了都会爱如珍宝。
她若一心忠于萧家大业,他们这些外人当然乐于见得这二人鹣鲽情深。
可若她聪慧太过,其心不忠,少君又对她爱重太过,影响了对大局的判断——
他们这些将身家性命全都压在萧家身上的臣属,岂能坐以待毙?
兰莳抬起头,噙着浅笑的视线与众人一汇,道:
“今日除了阎将军,其余叔伯倒是第一次见,晚上开宴,当各自敬饮三盏才是……”
西北人好酒,在座又都是武将,一听这话,多少有几分被讨好的熨帖感。
有个面如枣色的武将笑道:“好啊,少夫人如此海量,那宴上可得切磋切……”
阎信冷睨他一眼,那人顿时止了话头,阎信这才收回视线,顿了顿,道:
“少夫人有心,我等心领,但饮酒伤身,少夫人还是保重身体为上。”
“也对也对。”四周人也肃然道,“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少夫人早日诞下麟儿,少君上阵杀敌才无后顾之忧啊。”
萧决和兰莳只微笑听着,并不反驳争辩。
这些陇西武将要的本就是一个态度,见夫妻二人皆礼遇有佳,处处迁就,对兰莳的那几分敌意也如春冰消融。
正当气氛和缓之际,偏厅里却走来几人。
“——梁将军这话说的,我妹妹倒是想好好养身体,这不是条件不允许吗?”
来者一口一个妹妹,兰莳挑眉望去,为首的竟是二房之子谢芳,她那个爱养娈童的堂兄。
谢芳身着锦袍,头戴珠冠,通身风流气派。
一看便知如今生活优渥,衣食住行又有了往日谢家尚未败落时的辉煌。
谢芳这一开口,方才融洽起来的气氛,顿时又剑拔弩张起来。
阎信身旁,那位姓梁名奂的将官拢起眉头。
梁奂:“谢文学掾此话何意?”
文学掾乃郡内的闲职文官,不掌实务,平日也就管管典籍,去郡学讲讲课,清闲体面。
兰莳低声问:“你的安排?”
萧决偏头低笑:“我哪里管这些,都是太翁的意思。”
谢芳迎上诸多武官的瞩目,徐徐道:
“我们扬州的女郎嫁了人,安居内宅料理家事即可,嫁做你们凉州妇,既要操持家事,还得披甲上阵,奔波于营垒之间,便是个铁人也要累垮,现下袖口破了个洞,也得让我妹妹操心,实在不知哪儿来的空闲,替你们萧家生个麟儿。”
阿靖默默点头,看这位大公子从未如此顺眼过。
阎信冷笑一声:“陇西萧氏最不缺的就是阵前武将,少夫人既然如此操劳,何不卸下军务?前线自有我等效死,绝不让少夫人裙边沾上半点尘土。”
“卸磨杀驴,阎将军倒颇有琅琊王之风。”谢芳反唇相讥。
“你说什么!?”
“我兄长难道说错了?”
四房的谢荣也来插嘴:
“你们萧家武将虽多,没有我妹妹献计,何来荆州在握?如今仗打完了,倒是一口一个要卸军务了,可不就是卸磨杀驴?”
梁奂脾气暴躁,当即怒道:
“谢家小儿,话可要说清楚,荆州一战,兵马粮饷,哪一样不是萧家出钱出力?江陵城战死的军士,哪一个是你们丹阳谢氏的私兵?谢家不过是出了些破木头,使了些计谋,到底谁才是拉磨的驴?”
四叔谢霁慢悠悠道:“呵,若无我侄女相助,你们连磨都没有呢。”
“你——”
正旦将至,人到得比往常都齐。
两方你一言我一句,把平日私底下的腹诽都抖出来,恨不能拿个算盘,一分一厘的功劳都算个清楚明白,两家谁也不能吃亏。
萧决和兰莳反倒插不上嘴了。
“这是江陵送来的橘子?”兰莳瞥了一眼案几上垒起来的橘子,个头极大,是荆州有名的物产。
“应该是。”
萧决随手剥了一个,将上头的橘络弄干净了才喂到兰莳嘴边。
她道:“果然,打下荆州之后,送来的橘子也是头一份的好。”
“甜么?”他笑着又喂了她一瓣。
兰莳抬眼瞧他,纤嫩如百合的手指拿起一瓣,塞到他嘴里:
“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萧夫人与萧平晏闻讯而来时,见到的便是一屋子文臣武将吵得沸反盈天,那边一对少年人躲一旁吃橘子的场景。
两人肩挨着肩,不知道在说什么,神色闲适,仿佛面前这些人不是在为他们吵架似的。
萧夫人忍不住笑着开口:
“这么热闹,果然是新岁要到了。”
正厅静了下来,众人朝着萧夫人见礼,冷静下来,两边人都有几分惴惴之色。
但萧夫人却没有过问,只朝萧决那边笑道:
“回来这么久,也不去见你们太翁,难不成还要人来请?”
萧决知道,这是太翁派他阿母来救他们了,扔下橘皮,起身便与兰莳跟了上去。
庭中白梅正盛,绕过暗香浮动的回廊,萧太公正在寝居内看一封书函,见萧决和兰莳入内,眉宇含笑:
“——刚回来便迎上这么大动静,可有吓到?”
这话是对着兰莳说的。
这回萧决抢在了她前头开口,道:
“这还用问,我夫人这么温良贤淑,体弱多病,哪里经得起他们这么大呼小叫?要不是兰莳识大体,主动让步,都快叫人生吞活剥了。”
萧平晏跽坐在侧,抬眸瞥他一眼:“我瞧你也挺威风,不是还让人家给你缝衣裳?”
“说说而已,关上门来的事,缝与不缝谁又知道?还能来听我床脚吗?”
萧决眼中噙着戏谑笑意。
这种场面上的圆滑世故,萧太公一贯是不担心萧决的。
他看向一旁的兰莳:“此次的确是让孙妇受委屈了。”
兰莳垂眸道:“太翁无需介怀,今日争执,不过是时局所致,各有无奈而已,谈何委屈?”
萧太公的鬓角比起半年前又白了几分,但双目仍然矍铄锐利。
“时局所致?”他放下手中书函,饶有兴味道,“但请孙妇直言。”
兰莳缓缓抬起头来。
没了浓睫的遮挡,那双冷清的眼眸平直望来,静谧,通透,似乎藏着诸般玄理奥妙,又清明坦荡,朗朗如月。
“今萧家坐拥荆、扬、豫三州之地,放眼天下群雄,实力可居第三,看似蒸蒸日上,实则隐患丛生,今日厅上争端,不过是病灶由里及表,暴露出的一点端倪而已。”
“以孙妇之见,病灶在何处?”萧太公问。
“凉州。”
言简意赅地道出答案,兰莳又细细解释:
“昔日,琅琊王得扬州,将州郡各地长官都换做自己人,因而招致扬州士族反击,最终失去扬州;今日,太翁重用扬州士族,令其担任要职,这些出身陇西的功臣,却不能担任州郡长官,长此以往,必定冲突频频,人心涣散。”
“所以,想要拔除病灶,必先夺取凉州,封赏诸将,方可齐心协力,共图天下。”
内室静默了片刻,博山炉香雾袅袅,盈满一室。
这番话的确超出了萧太公的预料。
他今日会这么问她,不是没有试探之意。
他老了,头狼终有更替之日,这些跟随他数十年的将官是他的亲信,却非萧决的肱骨之臣,有一日他大业未成而身陨,这些部将,终究要在他们夫妻二人手下讨生活。
当然,在萧太公心中,陇西萧氏的利益高于一切。
但即便黄沙里看尽生死,他也并不愿见到这些与他同生死的同袍,成为萧家的阻碍,落得个内斗而亡的下场。
谢兰莳却给了他一个这样的答案。
齐心协力,共图天下。
她明白他的忧虑。
萧太公眸色忽漾,感慨道:
“萧家得此新妇,如赵惠文王得蔺相如,实乃萧家之福。”
昔日蔺相如封上卿,引得廉颇不满,而蔺相如处处避让,方得廉颇负荆请罪,将相和睦。
兰莳虽不敢才比蔺相如,但今日也的的确确做了退让,这话她受之无妨。
斜倚凭几的萧决,更是勾起唇角,一边抛着手里的沙枣,一边志得意满道:
“这叫凤栖梧桐,也要我这样的良木,她才肯栖不是?”
萧太公、萧夫人、萧平晏三人齐齐朝他看去。
“——恬不知耻。”
一道陌生的嗓音忽而从后室响起。
萧决一怔,兰莳也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只听一阵四轮素舆碾过地板的响动,仆从推着一个玄袍束冠的男人从竹帘后徐徐而出。
那人容貌瞧着至多不过三十四五,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即便有了些许风霜痕迹,仍是极英俊深邃的五官。
只不过再英俊的模样笼上一层郁燥气息,也显得十分刻薄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蔺玠静静扫了兰莳一眼,目光定在阔别数年的儿子身上。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若是你夫人,同你出门都丢尽脸面,河东裴氏的长公子都拜蔺遥为九卿了,萧定谋,你也好意思自诩良木?”
第82章
久病之人受病痛折磨, 即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身体也时时受着钝刀割肉的痛楚。
长此以往,性情暴躁易怒也是情理之中。
萧夫人萧明达习以为常。
她起身行至蔺玠身后, 拍了拍他的肩, 笑道:
“好了,当着兰莳的面,总得给阿决留点面子——兰莳, 这位便是萧决的阿父, 你亦唤阿父便是。”
萧明达的手刚一放至他肩上,兰莳就见素舆上的男人肉眼可见的偃旗息鼓几分,顿时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只是眉宇间仍凝着一层淡淡躁意, 看上去耐心不多的模样。
兰莳循礼上前拜见。
蔺玠道:“听闻新妇好美酒?”
不知蔺玠为何会问起这个,兰莳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一坛蒲桃酒塞进了阿靖怀中。
跟着蔺玠的仆从微笑着向兰莳见礼:
“这是清商垆酿的蒲桃酒,赠少夫人一饮。”
“清商垆啊,”阿靖意外地扬起眉, “当初在长安时,少夫人便常常遣我去清商垆沽酒, 好久没有喝过了。”
应该说, 全长安的权贵,都是清商垆的常客。
蒲桃酒太过昂贵,即便对权贵来说亦如此, 她们常买的是若下酒、兰酒之类的……
不过,如今在萧家, 蒲桃酒时时都能喝到,阿靖没想到这位蔺公子第一面会送这个。
“那便好。”蔺玠扶着额角,点点头, “清商垆的对牌和印章收好,账目有什么不清楚的,看过之后来问我便是。”
兰莳:“……嗯?”
一旁的萧决终于找到了插话的余地。
他拧着眉,先兰莳一步接过了那仆从递来的匣子。
萧决冷声道:“她本来就贪酒,您还送她酒垆,命不要了?日子不过了?她还喜欢马呢,不如换间马场……”
一只纤细如玉的手握住匣子,难得固执不肯松手。
“阿父一片心意,怎能挑三拣四。”
“少来,想着马不能骑但酒能喝是吧?”
“……”
蔺玠默不作声地审视了一会儿。
方才这女郎侃侃而谈,论起天下局势,深入浅出,胸有自有一番丘壑。
不像寻常闺阁养出来,为日后操持家宅准备的佳媳,倒像是个时刻思虑时局,一开口便切中要害的谋士。
之前他见夫人在书函里盛赞谢家女公子,还觉得有些夸张。
亲眼见过谈吐举止,方知夫人并未言过其实。
萧明达俯身,在他耳边微笑道:“亲眼见过这个儿妇,可以安心了?”
蔺玠恹恹垂眼:“安心?有这样一位夫人,你问问他自己安不安心?”
萧明达笑弯了腰,见她模样,蔺玠眉宇间的郁色不自觉散去几分。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萧决回头挑眉看来。
蔺玠扯了扯唇角不语。
收下见面礼,郑重相谢之后,兰莳才将话题拉回正轨,问及蔺玠口中的九卿之事。
蔺玠淡声道:
“两天前,裴期以援护天子的名义,带着三万甲兵入洛阳城,第一件事,便是入宫向天子请旨,罢免尉迟朔大司马之位,诛杀洛阳城内尉迟朔所有党羽,将他们的部曲收归自己麾下……”
“那些百官公卿呢?就这么瞧着?”萧平晏拧着眉追问。
“尚在观望而已。”
蔺玠朝萧决和兰莳瞥去一眼。
“要是从前,裴期得百官信任不难,但你二人在汝南闹出的动静太大,连王雍都将裴期这个学生逐出师门,天下人对裴期的品行自然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至少之前杀妻的风闻,天下人已信了七八分。
这倒是个好消息。
萧平晏刚要庆幸,便听兰莳沉静的嗓音响起:
“只是一点无足轻重的恶名而已,洛阳城到底已在他掌中,尉迟朔的大司马之位可以被罢免,萧家之前从天子手中得到的正统性,也能随时被颠覆。”
铜炉内炭火烧得通红,窗外朔风阵阵,内室骤然安静下来。
周室只剩一抹王朝的余晖。
但只要披着这层余晖,就不必过早暴.露在最严厉的风霜刀剑之下,被视为乱臣贼子,口诛笔伐,成为众矢之的。
鹰扬骑不惧迎战,但也不做无畏牺牲。
气氛凝肃之时,萧决拨了拨炭火,火星四溅。
“那就听调不听宣。”他道。
低目盯着纷飞的火星,萧决波澜不惊,锐气的五官映着暖光,眉眼如刀刃冷峻。
“他要上贡,萧家给,他要征调萧家兵马打仗,也有商量余地,但荆、扬、豫三州之地,绝不拱手相让——裴长陵要是不怕萧家与尉迟朔联手,真要撕破脸,他也大可一试。”
握着铁钳的那只手指骨有力,举重若轻。
萧太公深深看他一眼,不由生笑。
又闲闲地朝素舆上的男人斜去一眼,仿佛在问,你儿子我养得可好?
兰莳微微出神。
这的确是萧家在没有正统名义的情况下,目前最折中的办法。
但也只是拖延时间,等待实力壮大的权宜之计。
那以后呢?
萧家又要以什么名义,什么方式,颠覆周室,取而代之?
思绪游离之际,兰莳忽听蔺玠开口:
“应付洛阳,分寸你们自己把握,我来是另有一件要事,之前阿决让我留心蔺遥的动向,这些时日,他倒的确有些异样——官拜太仆之后,他不留在洛阳辅佐裴期,反倒跑回了蔺家,似乎在找一个宦官。”
兰莳顿时回过神来,背脊一僵,心中蓦然升起极大的希冀。
宦官。
他在找徽音。
难道此时的徽音,还未落入裴期之手?
萧决亦心生几分兴趣。
裴期想要借废立天子替自己揽权,势必要拿天子血脉做文章。
倘若自己先一步斩草除根呢?
裴期证明了如今的天子血脉存伪,却又拿不出真正被百官认可的周室血脉。
他又能拿什么傀儡来号令天下?
眼中杀意闪动,萧决笑道:
“仔细说说看,阿父,说不定这个攒劲的消息,才是您最好的见面礼呢。”
嘉平三年的最后一夜,扬州花灯如昼,街上傩戏游街,围观的百姓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千里外的雍州白雪皑皑,漫天碎琼乱玉。
蔺遥找了个借口,从蔺家的正旦夜宴上悄然退出,立在廊下的仆从上前。
蔺遥问:“送去的晚膳她吃了吗?”
仆从道:“吃得干干净净,太仆放心,那孩子之前过的都是要饭的苦日子,好伺候,给口吃的便是把门敞开也不会跑,比狗还听……”
后头的话被蔺遥一眼扫了回去。
纵然在汝南受了一番打击,但一转眼,少年官拜太仆,位列九卿,家族以他为傲,多少同龄人一生也未必能望他项背。
无数羡艳目光汇聚一身,蔺遥很快又变回了那个精明乖戾、目下无尘的天才少年。
“我说了,那是个身份贵重的贵人,不得无礼,你聋了是吗?”
仆从连连告罪,好一会儿,才看了眼蔺遥背后的宴席。
他道:“太仆现在就要离席么?今日宴请了不少雍州淑女,正是要替太仆相看未来夫人啊。”
蔺遥却撇撇嘴。
“相看什么?我看大母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今早家中才得知,长公子留了书信,说自己这个正旦不在家中过,望母亲勿怪。
大母怎么可能不怪?
想也知道,蔺玠不在家中过正旦,定是去了扬州。
堂堂蔺家长公子,正旦不在自家主持宴席,跑去自己已经和离的夫人家中过。
与赘婿何异?
蔺家上下的郎君,名声岂不都被他牵连了!
但蔺遥却并不在意。
因为他正需要他这位大伯去一趟扬州,将小阁内那位贵人的消息,带去谢兰莳身边。
他知道,谢兰莳一定会来。
昔日她可以为了王浣若,抛下大好前程,与府君决裂,今日她便会为了报恩,来救恩人的女儿。
而他什么都不用做,谢兰莳便会想尽办法,自投罗网。
夜幕一片深蓝,屋檐被灯火映亮。
昏昏然的夜色里,洁白雪花坠入四方庭院,落在蔺遥掌中。
容色昳丽的少年弯起一个恶劣笑容。
让他想想,谢兰莳折辱他至此,在把她交给府君之前,他要如何报复回来呢?
“……子邈公子。”
细雪声里,身后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嗓音。
蔺遥面无表情回头,目光倨傲,扫过那个站在不远处,捧着一件披风的女郎。
她着一身海棠色,挽了垂鬟,一对琉璃耳坠在雪白颈间悠悠轻荡,霎是可爱,蔺遥却对这个人没有一丝印象。
是家里哪一房的亲戚?
“郦夫人说,外头天寒……这是披风,夫人托我送来,嘱咐公子,万勿受凉。”郦夫人正是蔺遥的母亲。
刚刚及笄的少女,还没怎么出来应酬过,与年轻郎君单独说话,刚一开口,脸颊便红如山茶。
蔺遥何等聪慧,一听这话,打量她的目光细致几分。
母亲原来钟意她么……
视线挑剔地扫来扫去。
个子好矮,声音好小,怯生生的,像个奶猫,从头到尾没看出半点可取之处,估计是家世尚可吧。
“你可曾读过什么书?”
少女懵懂地抬起头,直直对上少年漂亮精致的面庞,脸色更红。
“只读过《仓颉篇》……”这是时下孩童开蒙识字之书,哪怕是名门,许多家族对女郎的要求也是识字即可。
“什么?那也算书?”
蔺遥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对面的少女像被打了一棍,眼眶顿时盈满水光。
……怎么这就要哭了?
蔺遥实在不能理解,他自幼埋头书卷,极少与女郎打交道,想到这个人有可能与他成婚,他难得分出一点好奇心,俯身仔细端详她。
他的夫人,怎么能一本正儿八经的书也没读过?
至少也得与他学识相当吧。
个子最好高一些,也不要穿得花里胡哨。
哦,但也不能太寡淡,得是不施粉黛,也能美而不妖,丽而不艳。
还有,别动不动哭哭啼啼要人哄。
要是会些弓马刀术,临危不惧,挥刀迎敌也毫无怯意,那就更好了。
君子当佩兰芷。
他为君子,能与他相配者,自然得是风骨潇潇的……
蔺遥的脸色突然如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不对,这样一描述,怎么越说越像……某个人?
第83章
“……陇西李氏的四女公子?蔺家果然还是在关陇四大家之中给蔺遥挑了个孙妇, 这般嫁来娶去,里外都是亲戚,怪不得能拧成一股绳呢。”
钟罄声如流水淌过, 寿春州牧府内, 正旦开宴,群臣齐聚一堂。
萧决从父亲口中得知了蔺遥的婚事,不由得生出几分戏谑调笑之意。
食指拨弄着空酒爵, 他闲闲道:
“不过, 蔺遥那个小孩,学识高,眼光更高, 等闲人只怕入不了他的眼,能被他瞧上的女郎, 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
一旁的兰莳捧起耳杯,垂眸啄饮一口。
梁上悬着的华灯洒下影影绰绰的光,映得她骨秀神清, 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清愁,微微出神的模样。
她还在想下午时蔺玠带回的消息。
据蔺玠所言, 十日前, 官拜太仆的蔺遥回到河东安邑,除了要办一些公务,暗中却在搜寻一个宦官的叔父。
大周的宦官势力, 早在长安兵乱时便已经被屠戮殆尽,蔺遥秘密寻找一个宦官做什么?
蔺玠留了个心, 在蔺遥身边安插了眼线。
很快,他得到了一个名字。
沈晦。
此人从前是先帝身边一名权宦的养子,籍贯汝南, 在长安兵乱之中侥幸脱逃。
沈晦曾数次寄信给他远在汝南的叔父,寻求钱财上的帮助,皆被拒绝,沈晦事后再也未与叔父往来。
但当日留下的书函仍留下了沈晦的行踪,蔺遥循着这条线索,在弘农郡内找到了沈晦。
以及一个跟着沈晦讨生活的小少年。
那小少年十岁出头年纪,恰与传闻中的太子郁缙相仿,蔺玠猜测,这才是蔺遥一番周折,真正要找的人。
——不能让蔺遥,让裴期,得到这个小少年。
蔺玠当即下定决心,掘地三尺也要将其找出来。
然而遍寻雍州,这二人却如人间蒸发一般,竟被蔺遥藏得滴水不漏。
事情棘手起来。
蔺玠深知此事的重要性,于是一边命人继续搜寻,一边借思念妻儿的名义,前往寿春与家人同过正旦。
至于找到这个小少年之后的事,不言而喻。
从始至终,兰莳都坐在一旁默默倾听,并不言语。
她自然可以说出那人并非太子郁缙,而是公主徽音,但她这一开口,事情并未迎刃而解。
大周开国伊始,便有太后临朝称制,入帝王本纪。
有此先例,周室存亡之际,即便是一位公主,落在裴期手中,真的没有被扶立上位的风险吗?
……萧家留她一命,终究是在为自己的基业留下隐患。
兰莳眸色如静水深潭,思绪沉沉。
徽音是她的恩人之女,与萧家却没有任何瓜葛,她此刻道明真相,就是将这个难题丢给萧家。
而她很清楚萧家会怎么做。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想在胸无对策前坦然相告。
一旁的父子二人还在说着蔺遥婚事的话题。
“……你又不是没见过李氏的女公子。”
蔺玠倚着凭几,远远望着那些陇西部将的方向,不知瞧见了什么,眉眼有几分倦色和不耐,他淡声道:
“我记得,你十七岁时,你大母还想让你与她阿姊结亲,上巳节春日踏青,让你远远相看了一眼……”
这话令兰莳萧决两人都收回神思。
萧决不自觉挺直了背,与兰莳对视一眼,立刻转向父亲,冷下脸道:
“阿父,没有你这么说话的,话说一半不说了是吧?后头的事你怎么不说完?”
蔺玠微微冷笑,却当真不说了。
他目光望着远处:“别急,这还有你不好交代的事呢。”
蔺玠说的是此刻堂上鱼贯而入的舞者。
一众舞姿翩然的胡姬卷着熏然香风袭来,接上了百戏艺人退下的空档。
这其中为首的却并非寻常舞姬。
身量高挑的女郎,有着与南方淑女所不同的美丽,浓眉深目,眼若繁星,她是阎信的侄女,如今寡居家中,在天水是极有名的美人。
上首的萧太公唇角笑意淡了几分,立刻朝阎信一众人的方向扫去一眼。
阎信自顾自与一旁的陇西老将推杯换盏。
萧明达拢了拢眉头。
西北风气与中原迥异,男女善舞,宴上助兴起舞并不失礼,席间的扬州士族也看得赞叹不已。
兰莳将手中刀扇转了几圈,轻笑着问身旁的萧决:
“跳得真是好,少君以为如何?”
萧决笑道:“岂止是好,她这一跳,跳得我汗流浃背,头皮发麻,刀架在我脖颈上都不一定能有这般效果,她这一舞,也算是一种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了。”
话音刚落,那热烈奔放的西北姑娘已至萧决案前。
抬起头,灿然如蔷薇的一张脸,她直直打量起眼前的郎君,笑意更深。
果然如舅舅所言,是个极年轻英武的男人。
即便眼神冷锐,气势沉沉,看上去并不好亲近的模样。
但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越是引人遐思,不知这样健硕勇猛的身躯,沉沦欲.望时,该是何等蓄势勃发的姿态……
男人忽而勾了勾唇。
快要捧到他面前的琉璃杯,忽而被一道倩影咬住杯沿,轻巧地叼了过去。
沉鱼昂首一饮而尽,回头朝她嫣然一笑道:
“西北有胡舞,中原有响屐舞,不知这位阿姊可愿与妾一试高下?”
被坏了好事的阎家女郎顿时沉下脸来,一副誓要与她一较高下的神色,被沉鱼引去堂上了。
乐声激昂,萧决笑着饮下一盏酒。
转过头,就见兰莳目光凉凉地瞧着他。
萧决挑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下午发新岁赏钱,你以为我白给李沉鱼双倍?”
堂上两位女郎舞姿动人,还有几位醉醺醺的扬州郎君,亦不甘示弱,也以舞相属。
满堂广袖舒展,士人接连回舞,一时宾客尽欢。
对面的阎信却冷下了脸。
萧太公并未出面,只扫了一眼那边起身的萧决,便转偶笑着与吴郡顾氏、陆氏的两位家主推杯换盏起来。
头狼交替之际,他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平,何谈后事?
“阎伯伯何故不悦?可是怪我敬酒来迟?”萧决笑吟吟捧酒前来。
“不敢,”阎信没有接酒,只略略拱手道,“少君如今是扬州士族的佳婿,自有一番应酬,顾不上应付我等陇西旧人。”
周围一众陇西部将神色间都压着几分不虞。
萧决却一脸诧异:“阎伯伯,这话从何说起?”
梁奂最是直来直去,见状顿时忿忿道:
“少君真不明白今日我等的用心?新岁一过,少君也是二十有二的年纪,膝下却无一子,便是纳一姬妾,也在情理之中,既然如此,何必舍近求远?”
“是啊是啊。”
“难不成是少夫人有异议?”
“一房姬妾而已,以少君之尊,已是十分节制,难道日后也让少君空置后宅,令她一人专房擅室?”
一众附和声里,萧决并无一字反驳,反而极为顺从地予以肯定。
只是末了,萧决勾住梁奂肩膀,言辞恳切道:
“……我亦有心置妾,只是不愿诸位叔伯与我夫人生出龃龉,埋下祸根。”
梁奂顿时竖眉:“一闺中女郎而已,即便有几分聪慧,难道你这些叔伯会怕她?”
“那可说不准。”
酒气萦身,萧决似是醉后随口一说,又似是隐晦警告。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梁奂的肩,抬眸看着阎信道:
“沙场上刀枪无眼,今朝生明朝死,谁也说不准,倘若我哪日身陨在外,而我夫人有子,萧家上下,不都要仰她鼻息,听她号令吗?”
梁奂背脊一僵,萧决手里的耳杯与他轻撞。
酒浆四溅,男人一饮而尽,似全然不知众人因何而变色,唇边笑意浅浅。
那双眼却尽是冷厉之色。
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蔺玠回来时说的那句话。
——河东裴氏的长公子都拜蔺遥为九卿了,萧定谋,你也好意思自诩良木?
是啊,以蔺遥之才,都能仗着裴期的威势,忝居九卿之位。
她却要在这里,被人质问为何不愿与其他女人共事一夫。
萧决从小到大,也算自视甚高。
长安权贵如流云,他是边鄙之地来的蛮夷,可他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更不曾看轻自己半分。
唯有此刻,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无力。
他突然意识到,即便有一日,他能给她天下女子最尊贵的殊荣,对她而言,仍然是屈就,甚至是折辱。
一个男人,他的妻子可以一时屈就于他。
可若让她一世屈就,那还算什么男人?
觥筹交错,华灯辉映,紫红的酒浆在琥珀杯中漾动,蔺玠默不作声地饮下。
萧明达瞥他一眼,目含不满:
“一回来就拆你儿子的台,要是气走了兰莳,我看你到何处再寻一个这般才貌的女郎赔给他。”
“守得住才是他的,守不住别妨碍人家自奔前程,真当自己皮囊生得尚可,就有恃无恐?”
蔺玠语气刻薄,全然看不出是萧决的生父。
“哦?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我阿父要给我相看新夫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说?”萧明达眨眨眼。
蔺玠:“……”
堂内炉火炽热,温然如春,门扉旁却有朔风从缝隙吹入,兰莳拢了拢衣袖。
二叔谢霁四叔谢霄将她拉至角落,不知要说什么,还左顾右盼,确认里外都无人之后,才看向她。
谢霁:“你是不是钟馥。”
全然没料到他一开口会是这个,兰莳神色微变。
尽管这一点变化极微弱,但还是被对面两人所捕捉,谢霁缓捋长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面上浮出极满意的笑容。
四叔谢霄则更加喜形于色。
先是狂喜,上下打量她,眼神又透出几分微妙妒忌,最后才以一种奸猾老道的笑容道:
“我之前便犯嘀咕,三年前长安兵乱,你病弱至此,是怎么平安逃回来的?薛涉与我叔兄从无往来,怎么会突然上门拜访?还有萧家少君,竟与王雍攀上了交情,裴期逃出汝南时,也拉上你一道出逃……”
种种线索合在一起,再大胆假设,真相呼之欲出。
她方才的神色也证明了这一点。
兰莳并不惊慌,扬州是萧家的地盘,谢家在此颇受优待,是沾了她的光,这二人生杀性命都在她一念之间,有何可惧?
便是将此事说出去也无妨。
至多不过毁了钟馥在世人眼中的形象而已,于如今的她毫无影响。
二叔谢霁不知她心中杀意,仍慢吞吞道:
“糊涂啊,你既有这层身份,当初琅琊王许婚,何不与家中商量,另做打算?何至落到今日这个境地?”
兰莳眼帘半垂,月色透窗而入,映在她高挺鼻梁上,眉眼如冷玉莹润。
“哦?今日什么境地?另做打算又是什么境地?”
四叔谢霄即刻答:“当然是去投奔裴府君——哦不对,如今应该叫大司马了。”
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掌全国军政。
兰莳眉头一跳,缓缓拢起眉。
“你们如何知道的?”这消息萧家都还尚未得知。
谢霁微微一笑:
“谢家自有谢家的人脉,想第一时间知道洛阳朝廷的消息有何难?我们还知道,如今裴期奉天子以令不臣,号召天下志士,正旦之后便要讨伐尉迟朔,下一个,你觉得会讨伐谁?”
兰莳凝眸不语。
四叔谢霄见她不接话,忙道:
“诶呀,你还不明白吗?萧家割据一方,随时都会被打为乱臣,到时候裴期号令一出,那些心向周室的人被聚集起来,人心所向,萧家一个凉州豪族,如何抗衡?你这个少君夫人,难道要去给萧决陪葬吗?”
说完,谢霄立刻四下张望,即便已经将声音压得极低,也不免有些心虚。
出身四世三公的子弟,即便家族败落,嗅觉也仍然敏锐。
想到萧太公对他们儿子的提拔照拂,兰莳心中一片寒意,根本不欲与他们再谈。
兰莳弯了弯唇:“既然如此,四叔可自去,萧家并未阻拦你啊。”
谢霄顿时面色一变,似有些下不来台,二叔谢霁接过话头,淡声道:
“兰莳,你心知肚明,如今你才是谢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若能为臣子,何必做外戚?如今裴期饱受非议,正缺名士相投,你用钟兰卿的身份,去洛阳,去长安,以你在士林中的地位,以当下这个时局,他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一定会重用你,这个道理,你想不通吗?”
窗外一阵朔风忽急,天上浓云如晦,遮了月色。
浸没在阴影里的眸光忽动。
士林地位……时局……
谢霁说得没错,如今的裴期正处于沸然物议之中,支持他与反对他的势力在朝中旗鼓相当,已非梦中那个可以对她随心所欲、呼风唤雨的权臣。
裴期需要钟兰卿。
这意味着即便他能杀她,也绝不会杀她。
那么——
倘若她以身入局,重新做回钟兰卿,徽音和萧家,是否就可以两全了?
她既能保护好徽音,也不会危及萧家的利益。
甚至,她可以制衡裴期,令萧家眼前困局骤解。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一刹那,兰莳神思通明,胸腔下的心脏有近乎窒息般的狂跳。
一只手蓦然攥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靠了靠。
“说什么呢?这么激动。”
萧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面的两位叔伯。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二人,此刻与萧决正面对峙,一句话便叫他们心生惧意,不敢妄言,只余满面僵笑。
等他们前言不搭后语地与萧决寒暄几句退下后,萧决这才偏头,迎上一双欲说还休的眼眸。
此刻月出乌云,恰照进她眼底。
不知是否因为月色澄明的缘故,他竟觉得她在这一瞬眸色漾动,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因为方才姬妾之事,受了委屈?
萧决心下微沉,抿了抿唇。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眉梢忽扬,唇边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模样,拢起手指握了握她的脸颊,混不吝地威胁道:
“叔伯那边我都安抚好了,所以,你别想挑我的刺让薛涉给你送什么英俊虎贲,想都别想。”
第84章
一句英俊虎贲, 顿时将兰莳心中千回百转的忧愁驱散大半,压在心里的石头也随之一轻。
这个人好像从不知忧愁为何物。
兰莳藏好心事,端详他几息, 远处笙箫悠扬, 她手中刀扇轻轻抬起眼前人的下颌,桃花眼里漾出点点浅笑。
“放心吧,像少君这般姿色的郎君, 就算我想要, 薛涉翻遍益州,只怕也找不出几个。”
萧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方才的那点愁思仿佛是他的错觉,浓睫一掠, 如春冰般消融得无影无踪。
“想要什么?”
萧决低头凑近了点,笑得有点蔫坏。
“何必舍近求远, 外面的脏的臭的哪儿有家里的干净?找你正儿八经的夫君,想怎么要,要几回, 不都是你说了算……”
云纹刀扇从下颌滑过,拍了下那张英俊的脸, 力道不轻不重, 他只觉鼻尖盈满兰香,馥郁悠长。
兰莳道:“没空与你胡说八道,去抬酒, 今夜说好了要与你们陇西部将同饮……”
“饮什么饮。”
萧决一把拉住她漂亮白皙的手腕,失笑道:
“跟他们那群满脸虬髯的大汉有什么好喝的?你放心, 自有陆惟代表你们扬州士族去应酬——跟我走。”
没等兰莳答复,萧决已命仆婢上前,将雪白狐裘覆在了她肩上, 裹严实了,才牵起她往外走。
州牧府邸内松柏积雪,腊梅浓香扑鼻。
穿过长廊,庭中有好些孩子正举着竹竿在火堆上烤,竹子炸得噼啪作响,是正旦驱邪除晦的好意头。
见兰莳二人经过,孩童们恭恭敬敬,稚声稚气道:
“少君安——少夫人安——”
假模假样地见过礼,其中一个衣着华贵的扬州小童又偏头看向同伴,小声问:
“你说,你们少君也会把‘风起云涌’念做‘风起勇勇’吗?”
旁边的陇西小童生起气来,用不标准的官话怒斥:“不许说少君坏话,你拱!”
“哈哈哈哈哈——”
雪粒飞溅如撒盐,几个孩子笑闹着打起雪仗。
兰莳回眸撩了他们一眼,又是好笑,又忍不住想:
孩童所言,不过上行下效,这大概也是陇西部将在扬州备受排挤的缩影。
她转头看向萧决的背影。
若说梦中的裴期胜在内政,亡于外战实力不足,那梦里的萧决便胜在外战,亡于内政人心不齐。
两国相争,胜负常常不取决于长处,而取决于短处。
那时的萧决虽靠兵强马壮称霸一方,却也如尉迟朔那般,内部派系林立,斗争不休,文臣无立锥之地,政令难以通达各方。
所以梦中的裴期并不畏惧萧决,还言:
三年之内,不动一兵一卒,萧氏必自取灭亡。
他并不是在说大话。
一声清越嘹亮的马哨打断了兰莳的思绪。
四蹄雪白的乌黑骏马奔来,萧决脚踩马镫,一手挽住缰绳,另一只手揽住那截不堪一握的腰,身形如燕,侧身一撩便带着兰莳稳坐于马背上。
兰莳心下暗叹。
她从前身体好时,也算善弓马了,但与这些凉州武将相比,还是稍逊三分熟稔。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萧决弯唇道:
“自然是去一个能让你不那么心事重重的地方——”
兰莳神色微怔。
夹着薄雪的夜风迎面吹来,混杂着不知名花香,远处依稀有傩戏舞乐声,模糊如隔云端。
唯一清晰的只有沉闷有力的马蹄声。
天地在此刻辽阔而肃穆,策驰其中,仿佛能荡清一切愁绪,胸怀为之一开。
上一次这样无拘无束地策马是什么时候?
兰莳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卷着落梅的马蹄终于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小兰花儿?”
织坊内,应门而开的盛婋看着出现在这里的二人,满脸诧异之色。
“你们怎么来了?”
萧决挑眉看向兰莳,似笑非笑:“你还有这个名字?”
兰莳装作没听见,抬脚入内。
坊内的织工绣工们比盛婋还要惊讶。
今夜州牧府内设了大宴,萧家的少君应该在宴上与那些士族权贵推杯换盏,怎么会出现在她们这里?
一双双欲探究竟的目光落在兰莳脸上,她却并未解答,只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问:
“你们在做什么?”
盛婋笑答:“正旦之后不是要招人,配合益州那边贩蜀锦吗?今夜守岁,反正也闲来无事,大家便想着提前多写告示,广发各地,尽快招齐人手……”
眼珠一转,盛婋看向一旁的萧决,笑意更深。
“还没当面谢过少君,拨了这么充足的资金,如今仓库、商船、船工、铺面都已准备妥当……实话说,我还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呢。”
拾起几摞纸准备帮忙的兰莳瞧她一眼。
兰莳:“不好意思,怪我不如少君财力雄厚,从前让阿姊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屋内妇人们忍俊不禁。
一室妇孺,萧决不便入内久坐,只将内室烛火多点了几盏,免得兰莳伏案帮忙抄告示抄得眼花。
又随口问起有没有铁锥,进来时,他见廊下有处木阶坏了,趁这会儿无事,顺手就能补好。
盛婋心中虽然诧异,但还是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去取了铁锥,给萧决送去。
回过头来,盛婋啧啧惊叹:
“人家堂堂少君,正旦不在府内招待宾客,跑来此处给我们修台阶,小兰花儿,你可真是把人迷得有点神魂颠倒了啊。”
兰莳原本心中也略有触动,一听这话,淡淡扫了盛婋一眼。
“我看阿姊也是被他的钱迷得神魂颠倒了。”
盛婋笑眼弯弯,替她研墨:“三百多万钱,砸谁头上谁都会神魂颠倒啊。”
兰莳提笔舔墨:“既知道这笔钱数目大,事就得办得谨慎,蜀锦商贸事关萧家军未来数年的军费,容不得半点差错,做事小心些,别丢我的脸。”
盛婋从到她身边,经手的都是真金白银,身家性命的要事,兰莳对她的要求和对沉鱼她们截然不同。
敛了几分玩笑之意,盛婋略含郑重之色应下,道: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徐州和兖州那边战事多变,匪盗也多,的确不能马虎……”
“我不是担心这个。”
兰莳忽而抬起头,朝门外望去。
廊下,萧决正在修那阶朽坏的台阶,织坊里年纪最长的孟媪端着茶水,摇摇晃晃送去,站在一旁看他干活。
萧决:“……您就是孟媪?上回您给兰莳送的那罐鱼酱我吃了,还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酱呢。”
孟媪眉头紧锁:“御匠?宫里的御匠?谁请的?不知道女公子赚钱不容易?簪子都缺角了,请什么御匠!”
“……”
萧决怔了怔,偏头一阵闷笑,好一会儿,才掂着手里的铁锥道:
“放心吧,以后就算我日日穿破洞的衣裳,也不会叫你们女公子戴缺角的玉簪的。”
细雪吹落在他肩上。
兰莳看着那个方向默然良久,再开口时,嗓音更显沉缓:
“既是萧家军的军费,和益州税收之重,裴期那边必会设法打击蜀锦商贸,以削弱萧家实力,我给你几个锦囊,之后若遇困局,打开可得应对之策。”
盛婋听到前半段还觉得有道理,可听到后半段,却有些意外。
“锦囊?若真有什么意外,我直接来问你,或寄书函便是,留锦囊给我做什么?”
兰莳却没有回答。
灯花噼啪,她只垂眸专心写自己的东西,侧脸在烛光里显出温润如瓷的质地,漂亮又易碎,盛婋看得微微走神。
待她回过神来时,兰莳已取下自己的香囊,将计策封入其中。
“小心保管,勿让萧决知晓。”
盛婋直觉觉得,她似乎在酝酿什么大事。
月悬梅枝,飞雪纷纷。
眼看子时将至,修好台阶的萧决入内与众人告辞,带着兰莳又去西郊跑马,赏了会儿夜梅,这才不慌不忙返回宅邸内。
夜宴早已散去,萧决换了衣袍,先去净房。
阿靖、沉鱼和玉鹊她们今夜休息,此刻大约还在府内与那些女婢们玩。
内室一时安静,兰莳坐在妆台前卸钗环,余光一瞥,正好瞧见了萧决那身换下来的衣袍。
她很少注意萧决的衣着。
但不知是否是阎信那番话的缘故,这一瞥,竟又让她发现衣摆一角有个不大不小的破洞。
兰莳眉梢微蹙。
怎么新换的这身也有洞?
沐浴毕,萧决带着一身热气从净房步出,刚绕过屏风,便见九枝灯下,一道身影坐在书案前。
这本是寻常事,但萧决定睛一瞧,她手里握着的却非书卷,而是针线。
兰莳从未用过针线。
她从沉鱼房里取了篾箩,拿了针线,本以为不是什么难事,却卡在第一步——线怎么也穿不进针。
沉鱼平日穿针引线,手指流利得飞花似的,怎么到她手里,就如此笨拙?
真是岂有此理。
她细眉紧蹙,对着灯烛愈发较起劲来。
“——谢兰莳,你干什么呢?”
一只手从她手里一把夺走了针线。
抬起头,对上男人犹带薄怒的神色,兰莳有些意外,还未开口,连怀里的衣袍也一并被他夺了去。
“家里这么多女婢养着是干什么吃的,要你来做这种事?”
见他难得动怒,尤其这怒气还是冲她来的,兰莳颇为稀奇。
望着他那因怒意而愈发凌厉英气的五官,她端详了好一会儿。
“我记得,某些人不是最喜欢贤妻良母?”
萧决怒火一凝。
“要我替夫君洗手做羹汤?”
兰莳下颌微抬,冷情的桃花眼弯作调笑的弧度,勾,说不出的风流蕴藉。
“还有,叫我什么都不用管,只管跟男人一条心,再埋头苦干生四五个……”
她的唇连带着下半张脸一起被大掌覆住。
见她取笑,萧决露出一个颇为头疼的神色,蹲在她面前无奈道:
“除了埋头苦干,其他当我没说,从前那些事,是我不好,我的错。”
兰莳眼中笑意渐缓,无言望着他。
算上之前那一次,他已向她道过两次歉。
“你很好。”
在萧决略微错愕的神色里,他的妻子轻拥住他,枕在颈窝间,耳畔传来的嗓音轻若叹息。
“唯一不好的是,我没钱的时候你会问我,你自己没钱的时候,却不肯告诉我——萧定谋,你现在口袋里还能掏出十金吗?”
豫州招兵买马需要钱,促成南北蜀锦通商更是花钱如流水。
即便蜀锦通商也是为了萧家军的军费,但不得不说,她选择这条策略,有自己的私心。
一则可以暂保薛涉安全。
二则蜀锦需招大量织工绣工,许多在乱世中无处栖身的女子,会因为这一计而得到谋生的机会。
甚至,锦书也因此受惠,得到了一个施展才华的契机。
她想了许多,唯独没想过两线消耗,萧决是否能抗住这样的压力。
毕竟,他总是一副不识愁苦,从不需要谁来担心的样子。
正想着,搭在兰莳腰间的手臂蓦然收拢。
她整个人顿时与他毫无间隙地紧贴。
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半点没有被她戳穿的尴尬,反倒因她的关怀而显出十二分的侵略性,蓄势勃发地抵住她。
“所以才那么贤惠地给我缝衣裳?”
萧决一手揽着她,一手托着她的臀往上掂了掂。
他一贯嚣张,习惯了低目觑人,唯有望着她时,总不自觉地托高几分,以便微微昂首去寻她的唇。
“知道我好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招兵买马,筹措军费,本就是散尽家财的事,谁来献策都一样。
他并不介意她想要护着谁,拯救谁,弥补谁。
因为这是他要征伐的天下,他要治理的土地,谢兰莳想庇护的人,亦是他想要纳在羽翼下的苍生百姓。
萧决不惧面对自己的野心,更不惧面对为此需要承担的责任。
坐在他怀中的女郎静静注视着他。
她的分量轻若一捧残雪,背脊却纤秀笔直,手指拂过他的脸,神定气凝,眉宇间似有一种冷静的笃然。
“想要我不管,你娶错人了,萧定谋,你我夫妻一体,今后,凡与郎君有关之事,归你管,凡与女郎有关之事,归我管——至于你,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归我,除了我,你不准在任何人手下吃亏。”
第85章
萧决从没想过有人轻描淡写一句话, 就能让自己爽得头皮发麻,浑身寒毛乍起。
握住她腰侧的大掌缓缓收拢。
兰莳被他攥着腰一托,上身不得不与他紧密相贴。
侵略性极强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突然说这种让人想死在你裙下的话, 你要干什么?”
他眸光定定,漆黑眼底有不安分的欲.念涌动。
兰莳垂下浓睫,眼波如秋夜深潭, 顾盼流转, 不盛着今夜月色,盛着她的心上人。
“堂堂河东蔺氏与陇西萧氏之子,情之所至, 只会说这种粗鄙浅薄之语?”
隔着薄弱蝉翼的寝衣,宽厚大掌不自觉地摩挲, 掌下肌肤如软玉,一点点升温,她在为他而情.动。
意识到这点, 萧决眼底倒映着烛光,胸腔里似有一捧心火燃烧。
“粗鄙浅薄?啊, 我们边地蛮夷就是这样, 直抒胸臆,不仅说话粗鄙……别的地方也很粗鄙。”
他一瞬不转地盯着她,搭在她胯骨上的手掌压下, 兰莳的腰臀被迫一沉。
呼吸骤凝,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不自觉缩紧。
“感觉到了吗?”嗓音里有恶劣笑意, 他攥着她的手挪到胸膛,“还在跳呢。”
“……”
再没有人比她感觉得更清晰了,兰莳抿紧唇, 微赧地错开视线。
下一刻,萧决捧住她的侧脸,不容分说地抵开了她的唇瓣。
粗重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
他撬开她的齿关,在腔子里肆意游曳,不断舔.弄着她湿.滑的舌尖。
每吮一下,萧决都能感觉到她的轻颤。
比平日更激烈的吻令她呼吸紊乱,常年雪白的腮边浮上一层胭脂色,兰莳难耐地张着唇,眼眸盛满水光。
“……萧定谋……”
她刚偏开脸,又被萧决握着下颌,转过来含.住了唇瓣。
“好软。”
她的手太小,握不住他的手臂,萧决将她的胳膊拉到颈后扶住,在唇.舌交.缠的水声中低低笑道:
“这么软的唇……怪不得……能说出那么好听的话……谢兰莳,谁派你来的?谁准你说这种话蛊惑我的?就你这点力气,让自己不吃亏都难,还想保护我?嗯?”
铜炉内的碳火烧得炽烈。
她撩起眼帘,眼波潋滟,笼着一层轻若岚烟的欲.色。
“……你不会让我吃亏,所以,我能护着你。”
热汗淋漓的男人无声望着她,眸中有炽火跳动,燎过目及之处。
玉色的锁骨,新雪堆成的双颊。
山茶般的唇微微张开,一呼一吸间,喘得细弱又可怜。
萧决想,这是他的妻子。
病得这样羸弱,却说要保护他。
撑在她身侧的臂肌血脉贲.张,硬.得发痛,但心脏却似浸没在汩汩热流里,熨帖得寸寸柔软。
视野一转,兰莳被他压在干爽的蒲草垫上,柔润乌发淌了一地。
萧决吻了吻她的情.动的眼:
“想得太远了,谢兰莳,这种时候,你只需要抱住你的男人。”
说罢,那双炽热大掌握紧她纤细如鹿的脚踝,紧紧扣在了后腰。
窗外一轮新月皎洁。
子时到了,府内守岁的仆婢举着翠竹,在火堆上烧得噼啪作响,笑闹声不绝。
风声偶尔送来几句夫妻温存间的低语——
“……谢兰莳,你这辈子……注定要做我的妻……你知道,当初相看,那个陇西李氏的女公子时,我是怎么回的吗……”
气喘沉沉间,男人低低笑了起来。
“我说……我若娶妻,其容色才华,必在丹阳谢氏二女公子之上……虽是年少赌气,但终究……还是你嫁给了我……”
“……哈……啊……好喜欢你……你也很喜欢我,是吗……所以才去了这么多次……”
“……兰莳,看着我,看着我,除了我,你谁都不能嫁,谁都不能让你有这样的欢.愉……”
细雪无声压满梅枝,寒风习习,一树梅枝簌簌颤动,梅香满庭,青丝交缠,风月不知愁。
一夜云收雨霁,难得尽兴的萧决沉沉睡去。
兰莳虽浑身酸软,但半梦半醒地浅眠一刻后,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去做什么?”
兰莳蹑手蹑脚起身,刚要下榻,忽而被一只手攥住了手腕,那人却连眼也没睁。
安抚住狂跳的心脏,兰莳心平气和答:
“去小解。”
萧决闭着眼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
“你还有力气吗?要不要我抱着你……”
“敢过来你就死定了。”
混不吝地弯了弯唇,萧决捉着她的手指亲了亲,这才颇为遗憾地松开了手。
兰莳回眸在黑暗里静静看了他片刻。
确定他睡着后,兰莳才披衣起身,但并未往净房去,而是缓步至书房点了一盏灯,研墨提笔,在豆大的烛光里写好了一封送往洛阳的书函。
洛阳宫前,正月后的第一场朝会在谒者的点卯声中开始。
文臣武将身着朝服,手执笏板,穿过持戟而立的两列羽林禁军,迎着风雪,如蝼蚁朝着崇德殿而去。
裴期入洛阳已有两月。
两月时间,洛阳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朝廷迁都至洛阳后,尉迟朔把持洛阳内外,只顾犒赏自己的将官,武将在洛阳城内作威作福,全然不顾百姓乃至百官公卿的死活。
去岁隆冬,洛阳饥荒,尉迟朔却因一名官员行刺他,一怒之下不给所有官员发俸发粮,饿死了许多小官。
就连天子,稍有不遂尉迟朔的意,就不给饭吃,周室威严荡然无存。
好在,如今尉迟朔被逐出洛阳,宫阙修缮一新,朝中上下礼制渐渐恢复。
本该是令周室臣子振奋之事,然而今日殿前百官,却皆是愁云惨淡,彼此目光交汇,人人面上皆是一片惶然之色。
“你听说了吗?”
“少府也知道了?”
“早就听到风声了,看来千真万确是……”
殿外传来谒者唱名的声音:
“大司马,进殿——”
不少正在殿外脱履解剑的官员,一听这话,慌忙让出道来见礼。
余光只瞥见一截玄黑色的文官官服,步伐徐徐,从容不迫。
身后跟着一众位高权重的官员,皆如常脱履解剑,唯有他,脚步毫无凝滞地跨过了殿门,着履佩剑入了崇德殿。
百官公卿一片鸦雀无声,胸膛内的心脏却在狂跳。
谒者不唱名。
入朝不急行。
就这样剑履上殿——
裴长陵!他这是要干什么!
“大司马来了!”
端坐龙椅的小皇帝露出雀跃之色。
十二岁的小少年衣着朝服,头戴十二旒,两个月的锦衣玉食令他容光焕发,全然看不出昔日在尉迟朔手底下饱受摧残的模样。
说罢,他似乎才想起什么,满面春风地对众臣道:
“大司马救驾有功,朕已赐他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礼比萧何,今后,还望大司马护持朝廷,匡扶大周社稷。”
朝堂一片寂静,肃肃立于堂中的男人微笑道:
“谢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小皇帝满脸孺慕亲近之意。
自从这位裴家长公子入洛阳之后,衣食住行,无不按天子规制供奉。
小皇帝想要什么奇巧玩物,裴期第二日便遣人备好。
他杀尽了洛阳宫残余的宦官,无人供小皇帝差遣,裴期就从自家选了几名家仆,送去给他做玩伴。
如此以天子之礼相待,小皇帝岂有不喜欢他的道理?
大司农桓复却朝裴期淡淡扫去一眼,眸色沉沉。
千秋万岁?
有这位大司马在,大周莫说千秋万岁,只怕马上就要终于此朝了。
朝会开始,头等大事便是讨伐叛军。
“陛下,尉迟朔倒行逆施,暴虐不仁,践踏周室天威,臣愿领兵十万,讨伐尉迟朔,以血周室之仇。”
出列请战者正是杨泰,当日率一万兵马投靠裴期,助他攻破洛阳的功臣。
一战功成,如今杨泰受封征东将军,义阳侯,兼武都太守,顶替夏侯隋,成了裴期麾下一员大将。
小皇帝自然喜不自胜,想立刻应下,开口之前,视线却下意识朝裴期看去。
长身玉立的大司马微笑颔首。
于是小皇帝这才出声应允,命人发诏、赐虎符节杖等等。
朝上百官公卿神色晦涩难言。
“禀陛下。”
又有人出列,此人正是大司农桓复。
迎着裴期水波不兴的视线,桓复朗声道:
“正旦前,豫州使者送来奏表,丹阳太守,庐陵侯萧决手刃逆贼郁驰之子郁修,平定豫州,自请为豫州牧,此事因正旦搁置,不知陛下是否省阅,又是否鉴允?”
裴期眸色漾动。
奏表上风骨凛然的笔迹浮上眼前。
在灯下,他对着那些熟悉的字迹默然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想到那个他以为此生不会在见的人,是如何伏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反复措辞,替他写下自请州牧的表文,裴期心底的隐秘之处,便有一团妒火灼灼燃烧。
萧定谋,他算什么东西?
她是他的臣子,是他的谋士,此生智计心血,都该为了他们共同的江山社稷而耗费。
岂能为第二人所用?
小皇帝面色一滞。
什么奏表?
他这里没有奏表,奏表皆由大司马的公府处理,他何曾看过?
不过萧决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桓大司农说的,可是那个将琅琊王郁驰逐出扬州的萧决?”
桓复称是。
小皇帝并不懂什么政事,这个萧决,听老臣们说,他祖父是守卫凉州的忠臣,他自己也礼贤下士,颇得颖汝名士赞赏,今年正旦,扬州还送了贺礼朝贡。
应该是个忠臣。
豫州与兖州接壤,倘若封他做了豫州牧,是不是也能替他去打尉迟朔那个老贼?
这样一想,小皇帝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有功当赏,那就……”
“陛下。”
一直未发一语的裴期出声,不过两个字,小皇帝便神色一凛,聚精会神地看向他。
“大司马请讲。”
裴期垂手道:“萧决手刃叛贼,固然有功,却也是为臣本分,萧据已封扬州牧,倘若再封萧决,只怕萧家荣宠太过,恃宠行乱。”
小皇帝眼皮跳了跳。
为臣本分,如今天下大乱,四方群雄并起,这些人割据一方,上表不过走个过场,谁敢真把他们当臣子?
他才过几天好日子,何必呢,不就是个豫州,给他盖个玺又有何妨?
倘若驳回,那萧决一怒之下,直接攻入洛阳怎么办?
就算不给,这些年,豫州也没向洛阳上过税啊。
但小皇帝左顾右盼,堂下臣子无一人敢反驳,就连方才出言的桓复,也只皱着眉,没再继续坚持下去。
小皇帝只能偃旗息鼓,讪讪应和。
“大司马说得有理……”
朝会在这样荒谬的气氛中结束。
群臣鱼贯而出,有人恭敬向裴期道别,也有人避如蛇蝎,去寻前头的桓复窃窃私语。
“大司马,”杨泰一双鹰目扫向桓复的背影,“这个桓贼,不仅今日替萧决出言,私底下也与许多反对大司马的公卿往来,只怕想对大司马不利,不如……”
裴期冷冷道:“桓家和他身边的那些人,门生故吏无数,这些时日,受桓复蛊惑,不肯受我征召出仕的名士,已有太多,倘若形成风气,之后选官用人,更有诸多不便——这些人,你一个都不能动,讨伐尉迟朔才是你唯一要做的事。”
杨泰肃然领命。
“还有,”他转头问,“李氏如今情况如何?”
“宫人们已经替她整理好仪容,毕竟这几年天子尚且艰难,她一个先帝时便不受宠的美人,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大司马给她一个做太后的机会,她岂有不从之理?”
裴期跨出崇德殿,迎面吹来的风雪灌满玄色官袍。
望着桓复等人的背影,一双湛然眼眸弯出冷酷笑意。
当年真正扶立假天子的人,早已化作一捧黄土。
但这却是个兴发大狱的好理由。
如今,有先帝妃嫔做人证,假天子这个活罪证,以及蔺遥所找到的,真正的周室血脉。
他可以借此名目,清算这些不服从他的周室忠臣,也可以借废立之事,树立不可撼动的威信。
届时,一朝军政之事,便皆在他翻覆之间。
无论是尉迟朔,还是萧家,一纸诏令,尽为贼子。
裴期忽而想到了蔺遥那日曾提及的计策。
事已至此,无论谢兰莳会不会主动来投,已没有什么区别。
萧家败局已定,眼前壮丽山河,无处不是她的囚笼,只要他想取,不管她身在何处……
皆是探囊取物而已。
三日后,杨泰的大军浩浩荡荡,进发北地。
这是一场天下瞩目的大战。
倘若尉迟朔败于杨泰之下,北方三州尽归洛阳,天下大势将定,裴期一统十四州的未来可期。
然而——
二月初三,杨泰大败于冀州武安,十万人马近乎全军覆没,败逃洛阳时,据说杨泰身边只剩一千余人。
萧家上下得知此事,俱是一振。
萧决将信报随手一掷,笑意轻狂无比:
“——这么重要的战事,裴长陵却不亲自督战,做大事不肯亲身涉险,果真是贵人惜命,难怪遭此一败。”
初春余寒未消,梅花落尽,庭中大片开着辛夷花。
萧明达一手一个病秧子,趁着每日晨起用膳时分,给兰莳和蔺玠切脉。
蔺玠的病症是娘胎里带的,痊愈极难,不过每日调理而已。
但兰莳……
把夫君赶去一旁,萧明达轻笑着问:
“上一次月信,和上上次,我记得只隔了四十日?”
兰莳轻轻颔首。
萧明达再细细把了一会儿脉搏,春光和煦,眉眼间酝酿出几分笑意。
将近一年的调养,总算见了几分成效。
“女郎就是有这点好处,身体不好,月信就能报信,月信若准,身体离康健也不远了……”
兰莳微微有些出神。
这几个月,她的月信的确准时不少。
身体好自然是件好事,但……
她抬眸向廊下的萧决望去。
这个人重欲又精力旺盛,如今各州忙着招兵买马,并无战事,他更是变本加厉。
月信要是再稳定下来,还能如从前那样安全吗?
萧决原本与萧太公和萧平晏正说着事,见兰莳遥遥投来一个不甚明朗的目光,他唇边笑意一凛。
“不会是切脉切出什么问题了吧?”
萧平晏想起平日与妻子闲聊,说起过萧决的子嗣问题,此刻忽而想起,随口道:
“说不定是好事?你们二人成婚也快一年,也该有喜脉……”
他记得,萧决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从前还说,以后成了婚要生五六个呢。
然而萧平晏此话一出,就见对面的男人变了脸色。
喜脉?
什么喜脉?
上个月谢兰莳与阿靖她们去西郊赏梅,自己骑马,吹个风就病了七天,她怎么能有喜脉?
萧平晏不解。
……他方才说的是喜脉,不是绝症吧?
兰莳也不知为何,萧决突然换上一副见了鬼的可怕表情。
刚才不还在嘲笑杨泰打了败仗?
廊下的萧决缓缓起身,正要朝兰莳的方向走去,忽而见韩摧从转角快步前来,神色凝重地报信:
“使君,少君,将军,洛阳派了使者来送诏书,来人——是太仆蔺遥。”
第86章
自洛阳出发的使节队伍, 正浩浩荡荡入城。
朝阳下,寿春城的长街聚满围观百姓。
仪仗队的卫卒呵斥行人避让,人群如水, 分出一条供天子使者车架通行的大道。
四驾马车滚滚前行。
青盖如云, 立在车上的蔺遥身着九卿官袍,手持赤色节杖,三重节旄在风中飘扬, 鼓吹乐队的雅乐声一路飘入州牧府邸的高台。
“……好大的排场。”萧平晏的妻子杨鸳感慨了一句。
又忍不住低声道:“即便是奉天子诏令, 这位蔺太仆大张旗鼓入寿春,真的不怕有来无回吗?”
兰莳很浅地弯了弯唇。
宽袍大袖在风中翻飞,她拢着衣袖道:
“欺软怕硬而已, 你看他敢不敢拿着天子诏令去见尉迟朔?”
“谁是软谁是硬?”
阿靖忿忿不平地在后头比了个手刀。
“明的不行就暗的,等他一出扬州, 我带几个人偷偷把他们全都骟了……”
真是跟萧决身边那些莽夫混久了。
兰莳无奈地摁下她的手。
“这也不行?”
“当然不行。”
阿靖一脸遗憾:“之前在汝南还能追着他们砍,现在势力大了,怎么还没从前痛快呢?”
素舆上的玄袍男人眉宇间带着点不耐, 像是觉得这话十分愚蠢。
但一开口,不耐烦中又带着几分耐心, 并不因阿靖只是统领一曲两百人的小军侯, 就懒得搭理。
“想痛快就去做游侠,快意恩仇,打得过就上打不过就跑, 那个够痛快,政治是最不痛快的事, 要是这点面子功夫都装不下来,趁早逃去交州卖荔枝玩儿吧,打天下不是他们该干的。”
杨鸳和兰莳对视一眼。
总算知道少君的脾气是从哪儿继承的了。
另一边, 与父亲蔺玠脾气如出一辙的萧决,正与母亲和兄长一同迎接天子诏令。
手持节杖的蔺遥,远远便瞧见了萧家人的身影。
官袍庄重,压不住他眉宇间年轻稚嫩的轻慢之色,位高权重的少年九卿俯瞰众人,那双精明的眼弯成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堂兄,伯母,别来无……”
“——豫州牧萧决,恭迎天子使节,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望着车架前躬身见礼的高大身影,蔺遥唇边笑意一点点褪去。
“萧定谋,你好大的胆子,陛下已驳回你自请豫州牧的奏表,你怎敢……”
道中而立的男人并不理会,只缓步侧身,不疾不徐道:
“天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下车入府宣诏。”
护送蔺遥的卫尉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这里离州牧府起码还有三四百丈远,在这儿下车,难道让太仆捧诏自己走进去吗?
卫尉蔑然出声:“到了府邸门前,蔺太仆自然会下车,闲杂人等都让开,休要挡了天子使……”
“还请,蔺太仆,下车入府。”
萧平晏冷肃嗓音响起。
他虎口紧握着环首刀的刀鞘,自下而上徐徐抬眼,满目戾色。
“蔺太仆——”
萧平晏又唤了一声,这一声,已是昭然若揭的杀意。
“请下车入府。”
话音落下,紧接着,长街之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叠声复诵。
“请蔺太仆下车入府!”
“请蔺太仆下车入府!”
……
一声接着一声,一浪接着一浪。
这一出声,蔺遥一众人才惊觉,这长街两侧巷道竟然列满了伏兵,一路绵延至州牧府门前。
领着数十骑甲兵的卫尉脸色顿时铁青。
他倏然看向为首的年轻男人,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这是天子使者的仪仗!
他不跪拜迎接也就罢了,还敢摆出这样的架势威吓他们!果真是狼子野心!
“君侯。”
少年昳丽冷冽的脸沉了下来。
“你自称周室之臣,今日迎接天子诏令,却列甲兵无数,你就是这样敬重封你为庐陵侯的天子吗?”
掌心懒懒搭着刀首,萧决姿态闲适,眼尾微弯,在剑拔弩张的长街上显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痞气。
“这样是怎样?”
他唇边弧度越发狂妄,漆黑的眉却极具威慑力地压下。
“三千甲士相迎,这样的排场,难道配不上天子诏令的威仪吗?”
三千甲士——
那卫尉无言朝蔺遥的方向一瞥。
昔日在寿春,萧家也是凭着三千死士撬动了琅琊王的统治,血洗一众武将……想到这里,难免心生胆寒。
蔺遥紧盯着萧决。
他知道,以萧太公的城府,不会允许萧决真的屠戮使者。
所以他才敢冒险前来。
他想过萧决会暴怒,会挥刀相向,口出狂言。
若真如此,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收回他的官职爵位,将萧家往乱臣贼子的名义上再推一步。
但没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局面。
见那持节少年缓缓下车,萧明达笑眼弯弯道:
“请吧……多年未见,子邈都长这么高了。”
比萧夫人还矮一寸的蔺遥顿时冷脸:
“我持天子所赐节杖,奉诏前来,还请萧夫人称呼我为蔺太仆。”
“好啊,蔺太仆请。”那样开朗旷达的语气,完全是在哄小孩子。
吃下了这个下马威,在看不见的地方,蔺遥简直快咬碎了后槽牙。
他的视线朝长街尽头的州牧府望去——
替萧家出谋划策之人,一定是她。
“少夫人之计果真奏效。”
杨鸳见那个手握朱节的少年一路步行入府,面含喜色道:
“我还担心,若是他坚持不下车,双方动起手来不好收场,没想到如此容易……随行还带了这么多珍宝。”
箱笼一件件入府,管家收下赐礼名册。
平日这些事都由杨鸳主持,如今蔺玠在,这位侍奉萧家多年的管家,下意识将名册呈递给他。
初春春寒料峭,蔺玠仍肩披大氅,唇色淡淡。
垂眸扫了两眼,他冷笑着扔回名册:
“没一样值钱的,就送这些东西打发人,不是河东裴氏往日手笔啊。”
“重建洛阳,恢复礼制,笼络重臣,裴长陵为了做这个大司马,耗资不止钜亿,可不得精打细算?”
兰莳嗓音凉薄道。
刚刚跟着萧决一行人跨进门槛,蔺遥便听见了这番对话。
略有不悦地望过来,视线却微微一定。
春意幽微,二月杏华始发,女郎雪衣如云水,身段袅袅地立在熏风里。
眼若秋月,唇似淡樱,冷冷淡淡地回眸一顾,乍如一丸冰珠冷不丁地贴上肌肤,令蔺遥浑身微颤,说不出的又烫又凉。
数月不见……她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蔺遥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
“原来是蔺太仆,”兰莳的视线上下一扫,笑意淡然,“蔺太仆换了身装束,倒是别有一番气度,不像从前那身青袍,如今穿上官袍,也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
早在蔺玠来寿春后不久,闲聊之际,兰莳就听这位公爹提起过。
说蔺遥自打从汝南回去之后,不知为何将他所有青色衣袍都烧了,一件不留,府中上下都为之惊奇。
她说这话,本是想讥讽蔺遥,不料蔺遥听后,只是道:
“还有一年。”
兰莳微微偏头。
少年微抬下颌,蹙着眉强调:“还有一年,我就可以行冠礼了。”
……所以?
她都怀疑蔺遥是不是受的打击太大,精神失常,怎么说话都开始前言不搭后语起来。
走在前头的萧决侧头瞥了一眼,眸色飘忽不定。
蔺遥又看向兰莳身旁,坐在素舆上的病弱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问:
“大伯探亲至今,已有一月,难道真打算留在这里,抛下年迈的大母,一去不回了吗?恕小侄直言,如今我位列九卿,拜在大司马门下,就算大伯想要留在扬州,只怕萧家也未必能全盘信任你吧。”
大周以孝治天下,举孝廉入仕的官员都比旁人高一截。
一个人若被定性不孝,不仅永绝仕途,还会被士林不齿,宗族不容,蔺遥这话说得可谓尖刻。
然而——
蔺玠指尖叩了叩素舆的扶手,略不耐烦地看他一眼:
“我位同萧家主母,你觉得他们信不信我?”
他的确是该回雍州了,正因如此,蔺玠的心情才更差,说的话也就更难听。
蔺遥闻言脸色一白。
跟着他来的那些洛阳将官也是神色大骇。
位同……什么?
连一贯心胸开阔的萧夫人都略觉赧然,反倒是那些陇西部将挺直了背脊,虽不发一语,但炫耀之色溢于言表。
“——闭上你们的嘴,”蔺遥迅速扭头,恶狠狠低声警告,“今日之事敢泄露只言片语,尔等阖族子弟都别想升官了!”
众人喏喏应声。
萧决似笑非笑道:
“蔺太仆对萧家家事如此关心,怎么,也想赘到我们家来?”
深觉丢脸的蔺遥再不多言,脸色阴沉,闷头朝萧太公所在的正堂而去。
萧决落在后面,望着那个背影,他脸上笑意寸寸褪去。
“阿父,替我照看好我夫人,别让蔺子邈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靠近她。”
说完才抬脚跟了上去。
兰莳:“他这话何意?”蔺遥不是都走他前面去了吗?
蔺玠:“别管他,男人没本事的时候看谁都警惕。”
这些日子,蔺玠早已见识过他这个儿子护食到何种程度。
莫说是个血气方刚的郎君,就连他夫人给她自己身边的女婢擦擦汗,他那双眼珠子都紧盯着那女婢,吓得人家不敢再近身。
兰莳也的确无暇多想。
她望着正堂方向,眉宇微凝:
“杨泰刚在冀州打了败仗,蔺遥便带着天子诏令前来,只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眼下正是春耕之时。”
聪明人无需多言,一点即明。
春季农忙,夏季炎热,唯有秋冬方是行军作战的良机。
所以萧决才会赶在冬末募兵。
开春一边练兵一边开垦军田,秋冬若有战事,军队可自耕自供,最大限度的缩小战乱对百姓的负担。
倘若现在便匆匆出兵,来年若起战事,就只能吃百姓的粮。
蔺玠淡声道:“如果我是裴期,我想不出任何不让萧家征讨尉迟朔的理由。”
若拒绝朝廷的调遣,萧家失去名义上的正统性,立刻沦为与尉迟朔一类的乱臣。
可若答应——
尉迟朔何等悍将,杨泰的十万兵马在他铁蹄下顷刻化作白骨,萧家又要派多少兵马讨伐,才能既向洛阳交差,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庭中仆役来来往往,一阵乍暖还寒的风吹过,落花悠悠打着旋落下。
兰莳道:“说到底……都是因为裴期手握天子,朝中重臣凋敝,一盘散沙的缘故。”
蔺玠扶着额角,淡声道:
“情况已经算好的了,因为王雍将他逐出师门之事,天下士人多不肯被他征召,但凡此时有名士愿意响应裴期的选贤令,萧家更无胜算可言。”
望着飘零入水的落花,兰莳眸色沉静。
她忽而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我听说……在雍州的蔺家大母,很喜欢萧决这个孙儿,是吗?”
蔺玠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回头深深看了这个儿媳一眼。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兰莳若无其事道。
很快,内堂传来消息,如二人所想,蔺遥所带来的诏令,正是天子令萧太公出兵讨伐尉迟朔的征诏。
萧决接下了兵符。
第87章
“既是为陛下效力, 萧家自当万死不辞。”
见萧决接下了兵符,神色自若,蔺遥这一路憋闷的脸色才好转几分。
果不出他所料, 萧家刚得豫、荆二州, 尚存休养生息之心,并不打算与洛阳朝廷在此时撕破脸。
但这并没让蔺遥安心,反而更生忌惮。
来时路上, 他已将扬州风光尽收眼底。
冻土在东风里消融, 农人披蓑赴田,燕子掠过烟雨水田,天地温润, 满目青秧,万物都是浅芽初发的模样。
这才是萧家隐忍的原因。
来年嘉禾垂穗, 翠浪成金,今日隐忍都会化作战场上锐不可当的铁蹄,踏平四方不肯臣服的土地。
他绝不能容忍这一日的到来。
蔺遥不阴不阳地笑了笑:
“那就好, 尉迟朔残暴无度,人神共愤, 天下人都等着一支正义之师, 能肃清奸邪,平定北方,我看, 能与幽州军匹敌者,也唯有凉州军了。”
萧决轻佻把玩着手里的兵符, 并不接话。
眼底锋芒不藏,蔺遥盯住萧决那副水泼不入的从容模样,对这位堂兄, 目光似比往日还要毒辣三分。
“正因天下人瞩目,还望君侯能全力以赴,莫要像徐州郭正,青州太史谭那般,勤王口号喊得响亮,却不肯动一兵一卒,令天下人耻笑。”
萧平晏抬起眼帘,那股隐晦的恼怒几乎要涌到嘴边。
亏他也说得出这话。
徐州青州为何不肯动兵?
他当尉迟朔的幽州军是一群倭瓜,带足人马压过去就能随便砍杀吗?
萧太公呵呵轻笑,慈祥和蔼:“自然,自然。”
蔺遥与随行官员送过诏书便不再久留。
萧明达起身,送他们去府内客居安置一晚,等明日一早再启程返回。
等人走后,阎信抬头朝萧太公望去,一脸的如临大敌。
阎信:“尉迟朔以一万兵马击溃杨泰十万大军,幽州军实力强劲可见一斑,没个充足准备,只怕胜了也是两败俱伤。”
萧太公眉宇凝肃,并不直言,只问萧平晏:
“平宴以为呢?”
“肯定不能全力以赴,”萧平晏扫了一眼蔺遥离开的方向,冷声道,“但遇上这种强敌,想随便敷衍也不是易事。”
佯攻不难,可战火一点,尉迟朔的矛头便从洛阳指向萧家,到时候会不会弄假成真,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而裴期,从始至终都可以隔岸观火,休养生息。
在座诸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们深知萧平晏此话并非多虑。
内室静了静,旋即有人一锤案几,梁奂怒目道:
“我看,就与洛阳撕破脸算了,迟早都是要有这一天的!”
其他陇西部将也附和:
“洛阳朝廷任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做九卿,这不是亡国之兆是什么?咱们兵强马壮,取而代之,有何不可?”
“是啊!”
“拒不受诏,难道洛阳这时候还有余力同我们开战?”
花白的胡须抖了抖,萧太公从内室两扇门扉望出去,天上白云舒卷,不问人间兴衰。
“诸位——时局已不是昔年的时局了。”萧太公笑着打断。
内室迅速安静下来。
他目光放远:“论兵力,裴期的雍凉大军,尉迟朔的幽州军,哪个就差了?甚至连太史谭的青州军,也非泛泛之辈——兵强马壮便可横行的时局,已经过去了,谁若看不清这一点,谁便是率先出局之人。”
梁奂与其他将官面面相觑,显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萧太公收回视线,环顾四下,此室之中,唯有萧决眸色清明,全然领会了他的深意。
萧决道:“萧家接诏出兵,就成了尉迟朔与洛阳之间的护城河;萧决拒不接诏,反叛朝廷,洛阳一旦发兵,青州、徐州、交州、甚至益州,都有趁乱分一杯羹的可能。”
他们不一定是忠于周室的忠臣,但他们一定乐意与裴期一道瓜分萧家的地盘。
琅琊国不正是亡于此吗?
众人顿生一股寒意。
阎信听明白了萧决的意思,然而心中一股火气却难以抑制。
他抬眸看向萧决:
“少君这样说,岂不是不管怎么选,怎么做,都是一条死路了?”
“是。”
萧决下颌轻抬,一双残酷漆目沉沉扫过众人。
“因为出题设问的人是裴期,他给的题没有赢的选择,无论萧家怎样小心谨慎地对答,都是输,无非输多输少而已。”
听完这一席话,内室一屋子的人都不在吵嚷,心如沉石坠进了冰湖里。
这一刻,在座的凉州人似乎又嗅到了长安宦官身上,那浓郁名贵的熏香。
几个弄权的宦官在天子耳边低语几句,便可以给威震西北的大将戴上镣铐。
萧家世代经营的马场酒坊,朝廷一句话便险些没收充公。
沙场上刀枪剑戟,生死成败,一目了然。
但文臣以血缘姻亲,门生故吏构筑的大网,却是他们这些凉州人所不能涉足的另一个世界。
纵然这些时日,从兖州、徐州等地前来投奔的大小士族无数。
但其中,能与裴期相抗衡者却无一人。
没有一个领头的名士,这些士人便是一盘散沙,无法掀起什么大浪。
阎信感叹一声,竟有一瞬的苍老疲惫之色:
“难道除了尉迟朔走的那条路,我们竟没有别的出路?”
萧决与萧太公视线遥遥一汇。
敲打一二也就罢了,士气却不能落。
“事在人为,阎伯伯勿忧。”
满室沉重之际,萧决一转语调,轻松起来,凌厉眉宇一扫,唯余遇山开道,遇水架桥的从容自若。
“今次危局,我已有对策,虽不解长远之局,但也绝不会叫洛阳的人得意,只是恐怕要劳诸位叔伯与我一道冒险,阎伯伯可愿信我一遭?”
阎信眸色一漾,与梁奂等人一同拱手。
“愿为少君效死。”
他们之中没有畏死之人,只是此刻忍不住想起了凉州的丹霞戈壁,驼铃黄沙——
不知此生征伐在外,临到终时,这一捧白骨,还能否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
池塘畔,兰莳望着岸边依依道别的蔺玠夫妻二人。
春柳萌发,嫩绿的细枝在池边如青丝漾动。
岸边的女郎已非初嫁给他的青春少女,但在那素舆上的男子眼中,却一切如昨,分毫不改。
兰莳耳边忽而响起了一个冷傲讥诮的嗓音:
“真是愚蠢,女郎嫁人本就该依附夫家生活,她如此离经叛道一意孤行,到头来,不仅与感情恩爱的夫君生离多年,连自己的家乡也回不去了,图什么?”
像是一根针刺了一下,兰莳眉头一拢。
这声音,不必回头也能想象那少年是何等轻慢嘴脸。
他果然会来劝蔺玠早日归家,不枉她故意在此守株待兔。
兰莳莞尔:“蔺太仆如此自信,笃定萧家回不去凉州,想必朝廷悬在司隶各郡的招贤令之下,一定名士如云,响应者众吧。”
一提此事,蔺遥如同被打到七寸,脸上那抹轻佻冷傲的笑意顷刻烟消云散。
这无疑是他眼下最大的心病。
正旦过后,他奉大司马之命督促各郡官员,广发招贤令,鼓励百官举荐人才,以重振朝纲。
然而,先是河东名士宗政粲隐居山林,抱病不见。
后有颍川钟氏钟渺装疯卖傻,醉酒撒泼。
再还有河北八贤之一的管登,为拒绝裴期的征辟,写了一篇文章上表。
那表文写得引经据典,文辞斐然,竟还在洛阳城的士人中传阅,广受推崇。
到底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尚不能喜怒不形于色,好一会儿,蔺遥才做出个淡然神色:
“你不必窃喜,大司马不在乎青史留名,也不在乎那些人的非议,名士不可用,寒门也不缺实干之才,只要大司马愿意提拔,还怕无做官之人?”
他眸光一转,又落在那女郎清峻侧脸上。
“说起来,还要多谢钟兰卿当年与大司马一道打下的根基,如今雍州公府内的那些亲信,不正是昔日你二人一同访贤结交,筛选拔擢的?”
说出这番话,蔺遥心中怨毒妒忌之意愈发翻腾不息。
他对钟馥的仇妒,自他初入司隶校尉府之日开始。
那些人,与裴期相识于少时,时常提起钟馥这个名字,仿佛这二人是什么珠联璧合,伯牙子期的人物,缺一不可。
那些对他轻蔑视之的同僚,却对钟馥十分怀念。
公府内还有些寒门子弟,受过钟馥的恩惠,年年都要去拜祭。
曾经的蔺遥,恨不得天地间从没存在过此人。
而如今,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中过她的计策,见识过她的才学,那种妒恨,又似乎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
大司马将他视作她的替身。
自尊觉得这是耻辱,可某种隐秘的心思又令他沾沾自喜。
兰莳哪里知道他心中千回百转的心思。
她望着正在给萧夫人编花环的蔺玠,心中大为震撼,真是难以将平日指天骂地的蔺长公子,和眼前这个耐心专注编花环的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面上却只是道:
“是啊,我可真后悔,若是当初留了下来,如今也能与我那些旧友一同为官,说不准也能捞个九卿?”
“哼,现在后悔,悔之晚矣。”
蔺遥顿时眉飞色舞,宛如替好友讥讽他那嫌贫爱富的旧爱,解气得与有荣焉。
“晚么?”兰莳道。
她语调缓缓,不辨喜怒,蔺遥听不出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一弯唇:“我听说,有人给我堂兄送了姬妾,送的人还是萧家重臣,不好拒绝,谢兰莳,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后悔了吧?”
兰莳顺着他的话,淡淡道:
“是啊,我才知道天下男人皆是好色之徒,哪里会有例外?我如今醒悟,也算回头是岸,你说是吧。”
是什么?
蔺遥对上她淡然而视的目光,心口不知为何猛跳了几下,仿佛心虚。
“——谁说的?”
蔺遥陡然拔高声音,愈发显得不屑一顾。
“我未婚妻容色气度都胜你数倍,你就算生得洛神之貌,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想多了吧!”
“……我在说我夫君,你在说什么?”兰莳不太理解地瞧着他。
蔺遥怔了一下。
原来她没在说他。
回过神来,蔺遥脸皮一热,强自镇定,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谢兰莳今日这番话别有用意。
她真后悔留在萧决身边了?
她看上去,倒的确是个不会与人共事一夫的人。
但谢兰莳对他说这种话做什么?
蔺遥心绪浮沉,总觉得她方才那些话,细究起来,尽是疑点。
正想着谢兰莳该不会是在套他的话,头顶忽而有一股热气带着腥臭味拂过。
蔺遥抬头望去,一双泛着幽蓝凶芒的狼瞳,正站在园中山石上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站在那雪狼身侧的男人更是目若寒星,森然启唇:
“你想多看谁一眼,嗯?蔺子邈,说给你哥听听如何。”
第88章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 蔺遥的背脊倏然窜上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后撤半步,险些从半坡上摔下去。
再站稳, 那股从头顶扫过的湿热感却并未散去。
一想到方才那匹狼的嘴离自己不过咫尺, 蔺遥的后颈便浮起层层寒栗,既俱又怒。
“萧定谋!”
他咬牙切齿,近乎口不择言地怒骂:
“我才要问你想做什么!管好你养的畜生, 它若再敢靠近我半分, 我定唤羽林卫前来,割下它的脑袋!”
一双漆黑长眉压低几分,萧决不发一语地盯着他, 慑人之处远胜他身旁的银狼。
兰莳:“嘬嘬。”
早已被兰莳喂熟了的阿雪腰脊一弓,在蔺遥惊恐的目光中往两人的方向扑来, 一头撞进了兰莳怀里。
力道太大,即便兰莳早有准备,也险些被它撞倒。
“这么重的腥味, 不是让你每次喂过它,都用刷子替它刷牙吗?”兰莳垂眸, 摸了摸绕着她裙摆蹭的狼头。
“你出去问问, 谁家养狼还刷牙?养孩子都没这么精细。”萧决轻嗤一声。
那双寒刃似的眼刮向旁边,往跌坐在地的少年身上一定。
他挑眉轻笑:“蔺太仆要是站累了,我请人用肩舆抬太仆回客舍便是, 怎么还就地坐下了?”
萧决从山石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
蔺遥反应不及, 已被萧决揪着衣领从地上拽了起来,男人微微笑着,随手替蔺遥掸了掸身上尘土。
从前只当他是个小孩子, 如今仔细一瞧,也是个身长七尺有余的男人,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了。
蔺遥被他掸灰的两巴掌抽得后脊生疼。
他长眉紧拧,反手打开萧决的胳膊,一张漂亮的脸庞流转着怨毒之色,沉声道:
“萧定谋,你胆敢对天子使者无礼,你放肆。”
权势养人,即便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久处高位也有几分上位者的威势。
萧决却只低目觑他:
“岂敢对大司马身边的重臣无礼?只是方才听太仆说起未婚妻,容色气度都更甚我妻,那定是绝色佳人了,既得佳人,蔺太仆可得小心珍藏,切勿左顾右盼啊。”
蔺遥并非心思愚钝之人,稍加思索,便听出萧决话里深意,心中不免浮上几分恼怒不屑。
阴阳怪气,什么绝色佳人。
不就是炫耀自己的夫人才是绝色吗?
可笑,娶妻娶贤,他要做一计定社稷的辅弼重臣,岂会像那些平庸男儿,在女子的臂弯里蹉跎青春?
何况谢兰莳这样,几次三番坏他好事,羞辱他,将他的自尊踩在脚下的女郎……有什么可顾盼的?
真当自己是洛神,人人都会为她倾倒?
“用不着你说。”
蔺遥一脸轻慢,余光从那个正在逗弄银狼的身影上蜻蜓点水掠过。
树影斑斑,落在她那身绣工精细的雪色锦袍上,朝晖微照下,光华流转,那截皓腕上的袖口绣着银线兰花,淡而殊丽……衣如其人。
他挪开视线。
“也就是大司马对她旧情难舍而已……堂兄若真如此钟爱,便在征西之战上全力以赴,自古美人英雄得,不是英雄,何以得美?”
一边说着,那恃才傲物的少年唇角微翘,步伐缓缓而去。
等离开了萧决的视线,蔺遥脸上的笑影忽而冷下来。
此时他后知后觉转过弯来,谢兰莳刚才果真是来迷惑他的。
姬妾或许是真,回头是岸却太假。
她这是想找个能令他信服的借口,假意与萧决决裂,以便她离开扬州,去打探公主徽音的下落吧?
少年步伐放缓,在池边折柳把玩,微微自得的模样。
也不枉他颇费了一番周折,将他在寻找宦官沈晦的消息一点点放出去,再让蔺玠传话至扬州——
总算网到了谢兰莳这条鱼。
不过,她真的敢去雍州吗?
燕啭莺啼,南风熏熏,蔺遥转动着手中嫩柳,回首一顾,依依春风里,隐约飘来萧家人的笑语声。
从前,萧决还叫蔺决时,蔺家也充满了这样的欢声。
新雪落成,萧夫人背着蔺家人,偷偷推着她的夫君去寒江垂钓赏雪。
家里的姐姐被人退婚,十三岁的堂兄领着一帮狐朋狗友,把那个差点做了他们姐夫的人痛揍一顿。
大母不得不登门赔罪,回到家里,却笑夸孙儿有大父之风。
大母一直都最喜欢这个孙儿。
谢兰莳……打的也是这个算盘吧?
蔺遥凉薄地弯弯唇,岂能让她得逞,谢兰莳若算得九步,他便要算上十步,终有一日——
他要她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彻底折服于他。
柳枝随水飘来,兰莳弯下腰,在池边清洗被阿雪舔过的手指,余光瞥见柳枝,又想起方才那少年的话,不禁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萧决捏着阿雪的脖颈,将试图再扑向兰莳的银狼扔去一边。
“他方才说,自古美人英雄得……可如今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今朝挥师征伐,明日黄陇白骨,岂不知英雄择美人,美人亦择英雄?”
兰莳浓睫半垂,用绢帕慢条斯理擦净手。
她的手比寻常女郎稍长,十指更是格外纤细漂亮,宛如玉琢,寻常一个擦手的动作,也像是在保养玉器。
萧决看着看着便有些心猿意马。
“哦?”
他伸手攥住了绢帕一角,常年弓马征伐的手不够白皙,粗粝有茧,与绢帕另一头的上等玉质对比鲜明。
萧决一边缓慢轻扯着绢帕,一边轻佻调笑:
“不知眼前的美人,要择哪位英雄?谁这么好命,能得这样绝色的美人一顾?”
坐在青石边的兰莳抬眸觑他一眼。
冷冷淡淡的一双眼掀动,犹带两分浅笑,漾起难得一见的风流桀骜。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兰莳轻轻吟诵,抽出萧决手里的绢帕,朝他轻佻浪荡的脸庞一掷。
萧决眉梢一挑,下意识闭了闭眼,绢帕如香雾覆面,她的嗓音反而愈发清晰,如贴耳畔:
“不是我要择哪个英雄,是我选了谁,谁才是世间豪杰,乱世雄主。”
春池微皱,风露浸着凉意,萧决却觉得皮下血液隐隐沸然,在他体内肆意冲撞。
他揭了绢帕,忍不住抚着她的脸,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发自内心地喟叹一声。
“……老天怎么生的你这个造物,能这样合我心意?”
说着忍不住俯身吻了吻她柔软唇瓣。
兰莳瞳仁一缩。
端然持重的君子哪里接受这般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的亲昵,偏又推不开他,兰莳只能咬了下他的唇角,他也还是不放。
“阿母他们就在附近,你那个堂弟也刚走不远,萧定谋,你要不要脸……”
萧决不知听到什么,冷哼一声,捧着她的脸重重一吻才松开。
“让他们看,我还嫌他们看得不够清楚呢。”
指腹蹭了蹭被咬疼的下唇,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兰莳不明其意,把余光四下里一瞧,确定无人,这才放心下来。
再看萧决,只觉得他恬不知耻,果真蛮夷,生怕他再冷不丁亲下来,兰莳岔开话题,问起方才他们在内室所议之事。
萧决脸上散漫之色稍去,眸色微凝,这才将应诏出征的始末详细说给她听。
这倒是在兰莳和蔺玠的意料之中。
但萧决打算借此名义,攻下徐州,就在兰莳的意料之外了。
“……你要去打徐州?”
“没错。”
前面是游湖赏景的萧明达夫妇,萧决牵起她的手,放慢步伐,隔出一段距离。
“诏令命我讨伐尉迟朔,怎么打却是我说了算,届时出兵,我就说我要先取徐州,免得受腹背之敌,洛阳又不出粮草军饷,他们没理由来左右我的战术。”
“徐州地势平坦,正适合鹰扬骑发挥优势,等拿下徐州,便可以用徐州的兵马粮草补给,无论是就此收兵,还是继续攻兖州,都进退从容……”
萧决神色旷达,语气极轻松,仿佛弹指间已取得徐州城池。
兰莳却听得目光凝沉。
真要这么容易,用不着洛阳的诏令,他们自己就发兵徐州了。
第一道难关就是粮草。
徐州谷丰兵足,倘若坚壁清野,积粟城中,完全可以拉长战线消耗敌军粮草。
其次难在北边的青州、兖州。
徐州本就是四战之地,一旦扬州渡江开战,其他各方势必也会加入占据,争夺徐州这个粮仓。
青州兖州皆人口稠密,兵源充足,他们此时打得起这一仗,萧家现下却未必耗得起。
兰莳早已将手里的筹码算过一遍。
豫州已被郁修掏空,扬州家底本就不够厚,荆州太远,粮草运至前线损耗极大——
不是不能打,只是并非良机,赢面不够大,何必在此时冒险?
但萧决才是主将,他有他的判断,兰莳忍下了辩驳的话,只问:
“那你打算带多少兵马?”
萧决目不斜视:“一万。”
“军屯正忙,你掏不出一万,说实话。”兰莳冷声道。
“好吧七千。”
一双凉如秋月的眼扫过他侧脸,兰莳一语不发,手底下却暗暗用力,掐向他紧扣自己的手指。
萧决失笑:“五千,实话,这回真的是实话。”
说完久久不闻回音,萧决偏头看去,攥着她的手掌用力几分。
“怎么不说话?别不理我啊。”
“别吵,我在想改嫁给谁。”
萧决顿时停下脚步,扯住她往回拽进怀里,又好气又好笑。
“谢兰莳,你再说一遍试试?”
兰莳抬眸看他,阳光映得她长睫根根分明,这样的好天气,她眼底却笼着一层忧色。
萧决的心登时就软了。
他方才在内室与诸将官沙盘演练时,还是气定神闲,十拿九稳的模样,说得一种部将士气高昂。
但此刻,只是见她眉头轻蹙,那点豪情壮志,恨此身尚且年轻不能向天下一展才干的狂气,一下子消融成脉脉春风,一股脑地扑到她身上去了。
温柔乡,英雄冢,古话诚不欺人。
“你说话这么歹毒就算了,谁准你还长得这么漂亮的?你这一皱眉,都要把我皱成软骨头了。”
萧决戳了一下她的眉心,像是想要替她揉平。
“你放心,我知道,战场杀人,非你所喜,却是我擅长的事,上一次你替我设法攻下荆州,毁了你的芳林岛,你不要我赐给谢家太多的土地,那我就还你一个更大的桃源——”
“只要是我打下的疆域,每一条江河如何流淌,每一寸土地如何耕种,我要你来决定,为了这个,无论什么样的战场,我都能回来。”
握着她的那双手如此炽热,滚烫,惊世骇俗地紧贴着她的心脏,不容她忽视躲闪。
兰莳望着眼前这个人,那样灼然的情意,她无法视而不见。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为。
她的心猛然一涩,回握住他的手,微凉的手指汲取着他掌心暖意,久久没有松开。
“我知道。”
兰莳垂下眼帘。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所以,我才敢放手一搏。”
第89章
放手一搏么……
春风缓缓, 她嗓音轻若一声叹,萧决眸色漾动,似有所感, 却又像是雾里看花摸不透她的心事。
想了想, 只以为她是在为陇西武将的事而烦忧。
正旦之后,兰莳将拟好的促织令呈给太翁,太翁大为赞赏, 很快通发荆扬两地, 命各地官员配合行事。
境内休养生息,百姓能喘口气,坐拥土地人口的本地士族也乐见其成。
但对于陇西武将, 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噩耗。
不能上战场的武将,就如囚于笼中的鹰犬, 利爪终须一磨,不在战场,就在囚他们入笼的那个人身上。
所以, 徐州一战必须打,既然要打, 就只能赢不能输, 为了萧家的未来,也为了她。
即便……这一趟,他只打算领兵两千。
萧决轻轻握着她嫩若细柳的手指。
心中刀戟寒意森森, 面上却做纨绔模样,萧决一勾唇角, 牵着她边走边道:
“不错,总算知道与夫君一条心了,值得嘉奖……”
话说到一半, 绕过一片辛夷花,正见萧明达夫妇二人身影,萧决眉头一沉。
“阿父——您倒是同您夫人甜言蜜语上了,今日府内人多,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有,不是让您照看一下我夫人?”
头戴花环的萧明达回首望来。
素舆上的男人前一刻还目含浅笑,听到儿子的声音,那双眼里的笑意顿时褪去。
转过头,蔺玠的视线与兰莳短暂相碰,意味彼此心知肚明。
随后他才看向自己的儿子,眼底三分不耐七分冷淡。
“自己的夫人自己照看,没人跟你说过吗?阿决。”
萧决气笑了:“哦,您的意思是下回再有人向阿母献殷勤,我也可以当看不见是吧。”
“本也指望不上你,你只要别太心疼你阿母,偷偷给她寻几个年轻侍从照顾她,我就心满意足了。”蔺玠冷冷道。
察觉到兰莳求证的视线,余怒未消的萧决轻哼一声,理直气壮:
“怎么了?我阿母这些年跟着太翁南征北讨,在军中医治伤兵,辛苦了半辈子,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萧定谋,你再说一遍……咳咳咳——”
蔺玠咳得脸色煞白,那双与萧决极为相似的漆黑长眉沉沉压下,若非萧夫人安抚,只怕都要站起来痛揍亲子了。
兰莳见此情形,忍不住道:“我总算明白你阿父为何说起你时,用词格外毒辣了。”
“他说我什么?”萧决敏锐追问。
“没什么。”
虽说如此,但池边起风时,萧决还是略挪了挪脚步,替咳嗽的父亲挡住过于料峭的寒风。
萧明达眉眼弯弯道:
“好了,要是气出什么好歹,下回阿决再送年轻郎君,我不就得真收了吗?”
“……你、敢。”
这种时候,说话毒辣雷厉风行的蔺长公子,也似乎成了红尘里一个寻常的丈夫和父亲。
兰莳唇边原本噙着一点浅笑,听到萧夫人宽慰之余提了一句“你也是,你阿父明日就要走了,还要再气他么”。
忽而间,她的眼神就在说笑声静了下来。
下意识朝萧决一瞥,却见青松般挡在风口的男人神色如常,并无郁色,一副看惯离愁的淡然模样。
萧决亦侧目:“怎么?”
静默片刻,兰莳无言地摇摇头,只将他的手再握紧了几分。
傍晚时分,府内设了一场家宴。
这是为给蔺玠送行所设,萧太公亲自剖了一只羊,按照西北的做法,用豆豉、葱姜、胡椒、胡荽等腌制了一下午。
又悬在铁架上炙烤一个时辰,直至外皮焦香,炙羊肉的香味都被风吹倒了蔺遥的客舍里,萧太公这才让萧平晏唤来众人,围坐四周,持刀自行割肉分食。
萧太公手艺极好,但兰莳却胃口不佳。
“怎么只吃这么一点。”
萧决用一把嵌着宝钻的小刀片了一碟子肉,替她多放了些调料。
“你身体那么弱,就该多吃些牛羊肉,日后带你去抓西北戈壁上的羔羊,那些羊生在高原山地里,饮雪水吃甘草,生下来就漫山遍野的跑,和你们中原的羊味道很不一样,你尝过肯定喜欢。”
“你也喜欢吗?”兰莳偏头问他。
“当然。”
炙肉的铁炉滚烫,萧决挽起衣袖,露出一截青筋盘绕的小臂,带着不属于南方的悍烈。
“就像你喜欢武昌的鱼脍,天下再多珍馐,到底乡味难舍,是不是?”
他一转手腕,托着一片嫩肉的小刀递到了兰莳的唇边,火光映着他笑意闪烁的眼,兰莳看了他好一会儿,张口咬下。
咀嚼入腹后,端然持重的女公子才道:
“既然你喜欢,日后,我送给你。”
萧决毫无准备地怔住,他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刀箸相击,觥筹交错,杨鸳怀中的孩童玩着蔺玠送的一支羌笛,对着嘴胡乱地吹。
走了调的羌笛声在寿春的春夜里徘徊,细白的李花吹落满庭,扬州州牧府灯火通明。
有的人要回到故乡,有的人却仍要客居他乡,不知归期。
残羹冷炙一地,宴席散去,衣袖间却还残留着炭烟油腻的气息,兰莳回到寝居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再出来时,窗外似有淅沥雨声,春雨幽微,虚掩的窗牗外吹来草木气,还未等兰莳赏一赏雨中庭景,已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拽进了帷帐内。
他比平日更黏人了。
暖香融融,绣着芙蓉花的帐子层层翻涌,隔开尘世烦忧。
昏沉沉间,萧决握着她的腰,唇舌里尽是她的芳香甘甜,许久才松开。
他舔了舔唇,低笑道:
“……这样由着我闹……是因为明日我就要去芍坡大营点兵出征?”
她一双眼如经水洗,慵卧他怀中。
好一会儿才圈住他的劲腰,应了一声。
一呼一吸,双唇正轻贴着他的怀抱萧决微微屈膝,手指勾起她垂在腿上的长发。
“不想我走,舍不得我吗?”
兰莳闭着眼嗯了一声。
“就这么喜欢我?离不开我?”尾音上扬,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自得。
他很爱听这种话。
兰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前她对他太坏,所以他才总想要确认这一点。
从他怀里转过脸来,那双乌浓眼睫还是湿漉漉的模样,她望着他。
“不要去危险的地方,我会担心,留下来,好不好?”
烛影摇动,萧决瞳仁微缩,感觉到一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仍是那样冷冷清清的调子。
她枕在他肩上道:
“我们会有个孩子,一个一半像你,一半像我,你教它弓马,我教它诗书,它会走过我们平定的山河,去看它父亲的故乡,一年一年,健康地长大……萧定谋,你要陪着我,永远陪着我。”
后面的话被骤然收紧的双臂笼住。
“你——”
萧决呼吸急促,胸腔里的心跳快得要跃出喉咙,几乎快要被她蛊惑。
“……你真是很清楚我爱听什么。”
嗓音愈发嘶哑,萧决捉着她的手桎梏头顶,又嫌这方帷帐太小,抱着她撩开帷帐。
吹灭灯烛,指腹陷进窗棂。
萧决浑身浮着一层汗,脑海被狂烈的情绪席卷,激起近乎雄性本能的念头:
想与她血脉相融,想与她共育骨肉。
从此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再难轻易分开。
……原来,他也只是个自私卑劣的寻常男人而已。
窗外雨疏风骤,零星吹入的夜雨拂过屏风前一人高的铜镜,长夜漫漫,不知尽时-
蔺遥一夜未眠。
身在敌营的夜晚对他而言危机四伏,昨夜州牧府内春雨淅沥,掩住了一切能预兆危险的杂音,更是令他不安。
若非送诏的队伍长途跋涉,需要休息和补给,他绝不会在此留宿一夜。
至于其他那些招待天子使者的宴乐排场,蔺遥更是一概免之,扬州这边本来也不愿伺候这些人,自然也是欣然同意。
于是用过早膳,蔺遥接上伯父蔺玠,一行人动身启程,浩浩荡荡往雍州长安的方向而行——
之所以回的是长安而非洛阳,那是因为蔺遥知道,洛阳即将变天了。
“废……帝,大司马,要废了陛下!?”
卫尉张肃愕然看着快马送来的急报,一众随行文臣武将围着他,目光灼灼,将那急报几乎望出个洞来。
上面写着,五日前朝会,刚被大司马接回来的李太后指认,坐在御座上的这个天子并非真正的太子郁缙,而是在迁都洛阳后,某些重臣为继续掌权,从民间选来以假乱真的伪太子。
除了李太后,做人证的还有三名长安宫里的旧宫婢。
她们说,太子郁缙自幼忌讳食桃,碰一点桃毛便浑身发疹子,长安内外许多人都知道。
但眼前这个天子却毫无忌口,什么都能吃,绝非长安宫里的太子。
信报里用了八个个字来形容陛下的反应:
天子惶遽,颠仆御座。
天子听了他们的话,吓得从御座上摔下来了!
真假一目了然,大司马裴期雷霆震怒,当即拔擢了一个叫齐宴的年轻人为九卿之一的廷尉,下令彻查此案。
短短五日,刚刚恢复朝纲的洛阳便开始兴发大狱,许多高官公卿都牵扯了进去,行刑台的血久不干涸。
洛阳城人人自危。
使队里的这些官员相互传阅,也是心有戚戚,一个个交换视线,说不尽的寒意。
这位大司马,果真是翻云覆雨等闲间的人物。
数月前还是驱逐贼寇,奉迎天子的忠臣,得了三公之上的大司马,有了剑履上殿的特权,就将天子踹到了一边。
如今帝位空悬,他难道要自己取而代之吗?
蔺遥从这些人的眼中看出了这样的猜测,他鄙夷地冷然一笑,转过身,走向临时驻扎地的崖边。
清风盈袖,风里已有了长安的柳絮。
随手笼住一捧,蔺遥眼底锋芒锐利,毫不遮掩。
真是一群愚钝之人,尉迟朔和萧家不除,大司马岂会在此时取而代之,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
此番兴发大狱,不过是将洛阳城里的势力清洗一遍。
大司马要将那些不肯臣服于他的势力留在洛阳,回到长安时,带回一个足够忠心——至少是足够畏惧他的朝廷。
雍州长安,才是大司马经营数年的的根基所在。
等洛阳大狱结束,时机成熟,他便会向洛阳宣告真太子的下落,奉公主徽音入长安宫。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一朝政令皆出大司马霸府。
柳絮从少年掌中飘走,蔺遥站在此处,只觉胸中豪气激荡,只觉山河万里,都只待他挥洒指点。
他回头唤来卫尉张肃:
“去通知城门校尉,等我们入城,找个理由扣下蔺玠身边的人,仔细盘查,若有画像上的女郎,立刻秘密送至……”
思维敏捷的少年难得卡壳了一下,张肃不解抬头。
蔺遥自己也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司隶校尉府”五个字突然卡住,好一会儿才蹙眉道:
“……送至司隶校尉府,记住,送到我的值房,遮住脸,莫让其他人瞧见,不可有疏漏,去吧。”
张肃领命退下。
蔺遥朝着后方原地驻扎的队伍望去。
这一路,蔺玠严防死守,不允许使者队伍里的人接近他的人,蔺遥确定谢兰莳就在其中,便也没有打草惊蛇。
长安城才是他的收网之地。
等他擒住谢兰莳,要让她做点什么呢?
就先喊三声“蔺子邈天下第一,谢兰莳技不如人吧”。
蔺遥自矜地翘起唇角。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昔日的太学门前石碑耸立,木台搭筑,旗帜招展,上书一个饱蘸浓墨的“裴”字。
这正是裴期命人书里于各地郡学,以及长安太学门前的招贤令。
天色昏昏,乌云沉沉,旗帜风吹雨淋,失了几分威势,功曹从事贺炀坐在木台上,已经一连一月无人问津。
因为太闲,贺炀做了木签,上书几间食肆,每日临到饭点,摇出哪只吃哪家。
签筒唰唰晃动,跳出一只木签,贺炀拾起一瞧:
“……葵菜肉羹啊……也不是不行,不过,似乎并不太有食欲,要不再摇一次……”
苦恼纠结得直用木签挠头。
就在此时,一抹苍青色衣摆扫过木台,映入贺炀的视野。
“——好久没吃长安的五侯鲭了,不知如今哪家做得好,贺仲炎,晚上要不要去吃这个?”
熟悉的对话仿佛从久远的太学岁月里飘来,同样的内容,只是声音却有几分陌生。
贺炀浑身如遭雷击般僵住。
良久,他才僵僵地抬起头。
逆着光,那青衣玉簪的身影撞入视线,挺拔如青松的郎君虽有些过分清瘦,但君子如兰,秀容如故,雌雄莫辩的昳丽容色仍引得沿途女郎为之侧目。
兰莳挑眉:“憔悴这么多,差点以为见鬼了。”
贺炀心道他才该说这话吧。
然而望着眼前人,贺炀脑海一片空白,这个人似乎与从前一样,又似乎大不一样,他喃喃唤了一声:
“……兰……卿?”
第90章
天边暮云凝紫, 残阳照着长安的八街九陌,九市商铺,曾经毁于战乱的闾阎宫阙, 四载春风一吹, 又是一个新的模样。
兰莳坐在食肆二楼,沉默地远眺着未央、长乐宫阙的方向。
可惜,即便屋宇宫阙如旧, 也只是一具空壳。
那些乐游原上踏青的都人仕女, 里坊间驰骋奔走的游侠,汇聚五都货殖的繁华九市……早已湮灭在陈旧的记忆里。
如今的长安城,只是乱世中一个风声鹤唳、警备严密的寻常城池而已。
收回心绪, 兰莳饮了一盏桂酒,缓缓开口:
“……说了那么多, 还这么盯着我看,是觉得我在骗你?”
不知是否因大病初愈的缘故,眼前人的嗓音落在贺炀耳中, 竟有几分女郎的温润。
不仅如此,连五官轮廓也比十几岁时还要秀气昳丽。
即便他们自幼相识, 贺炀也忍不住心生疑窦。
兰卿怎么会越长越……
坐在兰莳对面的年轻文士很快回过神来。
贺炀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 挠挠脸颊,歉然笑道:
“当然不是,我就是惊讶, 每年一祭的故人突然大难不死归来,叫人真是唏嘘感慨, 兰卿,能再见你一面真好,你都不知道, 这些年,多少故人长绝……”
说到此处,贺炀的神色暗了暗。
如今洛阳风风雨雨,因为假天子一案被牵连下狱的人已有上百,其中不乏昔日一同宴饮游乐,品评时事的旧友。
人命如秋叶,风一吹便凋敝满地,乱世惶惶不知尽头。
但很快,他又抬眸温然一笑:
“总之,眼下这个时局,你能回来,实在是一件振奋人心之事,尤其是对大司马而言,对了,明日去公府,我便给大司马去信,他若知晓你的消息,定然……”
“说起眼下的时局——”
兰莳出声打断他的话风,声音不大,但贺炀立刻止住话头,专心等着她的下文。
兰莳道:“我来时路上听说,招贤令举旗三月,应召者寥寥无几,听说,是因老师听信谣言误会长陵,以为浣若之死与长陵有关,而将他逐出师门的缘故?”
一提这个话题,贺炀不禁面露尴尬之色。
真是谣言吗?
若说从前,他还能坚信长陵不至于此。
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去岁在汝南,长陵命一众甲兵包围王雍府邸,今年正旦之后,又擅废天子,罗织罪名血洗洛阳。
和这些事相比,为了不走漏风声而手刃发妻,又算得了什么?
真算起来,他们这些司隶校尉府的属官,因为裴长陵一战功成而出将入相,皆是此事的受益者。
是故,天下人人都能谴责明公,唯独他们这些属官不能。
贺炀心中略觉惭愧,试探着问:“……兰卿觉得,那些话是误会?”
“当然。”
兰莳神色自若,弯弯唇角道:
“长陵并非他们口中残酷无情之人,天下人不了解他,才会错看他,你我皆与长陵自幼相识,难道还不知他为人么?”
“仲炎,我知道你们如今饱受非议,内忧外患,所以,我才会回来,为了我们昔日肃清海内,平定乱世的目标,我愿与公府诸君勠力同心,共举大事。”
望着对面朗朗如玉的青年,贺炀一时心头激荡。
时局晦暗,宦海沉浮,这些话,他们十几岁时常挂在嘴边,多少年过去,即便再诉诸于口,也不是当年的心情。
眼前的人却像是从旧光阴里走出来一般。
看到他,听他说出这番话,就好像他们还是太学里诗酒作陪,热血正沸的少年人。
贺炀眼圈一红,将面前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一开口,竟有哽咽之感:
“兰卿对大司马如故,今日我却不得不性情直言,大司马这些年风雨如晦,待兰卿你却未必能如故。”
“倘若你要再回公府,必得小心一个叫蔺子邈的少年,自你走后,大司马提拔他,重用他,此人却恃才傲物,嫉贤妒能,你死时尚且听不得你的名字,你活过来,他指不定会对你下什么狠手……”
想到这里,贺炀仓促起身,一把攥住兰莳的腕骨。
“走,去我家中,我拟个名头,将修德、文升、子若几个都叫来,想个对策,这回咱们公府里的顶梁柱回来了,定要叫蔺子邈那小子好看!”
兰莳听了他这番话不由失笑。
也不知道蔺子邈平日在公府,是何等作威作福,连贺仲炎这种老实人都被他惹恼了。
“好啊。”
兰莳顺势被他拽起身,微微笑道:
“正好,明日开始,我欲替长陵遍访各地,征辟名士,即便不能顺利征召他们为官,也叫天下人知道,钟兰卿与大司马站在同一阵线上——不过,还不知你这位功曹从事,愿不愿意替大司马征辟我入公府?”
贺炀顿时展颜,笑着作揖道:
“得兰卿一人,天下半数名士,皆可弃之。”
这话并不夸张。
天下人独爱少年英杰,钟馥离世的这些年,声名早已远胜生前,倘若死而复生,再度出仕,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更重要的是——
这样一个天下瞩目的名士投身大司马麾下,必能一扫大司马身上的纷争非议,重振士林声望。
大司马又岂会拒绝呢?
贺炀忙令仆从去各个同僚府内传信,又与兰莳一道坐上马车。
上车前恰见阿靖身影,他亦投去一个欣喜笑容。
“又见一故人,今日真是值得高兴,等子若他们来了,今晚我等当抵足而眠,畅谈国事,好好想想该如何对付萧定谋、尉迟朔这些贼人……”
阿靖拱手回礼,余光却紧盯着贺炀紧握着兰莳腕骨的那只手,心中暗想:
要是让少君知道你要与他夫人抵足而眠,只怕很快他就会来与你当面畅谈畅谈了。
不过……
徐州与长安,似乎相距千里,关山迢迢,即便快马疾行,至少也要一月方至,长安若有状况,少君就算插翅也飞不过来。
阿靖抿了抿唇,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没关系,少君不在,但少君教导她的东西就在这里。
无论娘子想要做什么,她和少君,都会一同保护娘子。
日暮四合,沿街悬起了灯笼。
贺炀的马车辚辚驶过长街,恰与蔺遥入城的车队擦肩而过。
车内的蔺遥阴沉着脸。
自打城门校尉盘查了使者队伍,尤其是重点盘查了蔺玠的随行人员,却一无所获之后,蔺遥就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原来如此。
他伯父这一路的严防死守,既是将计就计,也是故布疑云。
谢兰莳必须混入使者队伍,才能通过进入长安的关卡,但她在抵达长安城之间,便离开了队伍,提前进入城内。
而且,进城之后,她没有去蔺宅。
因为蔺遥早已给蔺宅的人看过谢兰莳的画像,倘若此人一出现,就立刻拦下她。
但现在,他里里外外布设的人手都异常平静。
好像谢兰莳混入长安城,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而已。
风平浪静不是一个好兆头,这说明谢兰莳已经脱离他的掌控,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一些对他不利的事。
蔺遥无意识地咬着拇指指甲,额头浸出一层细汗。
她想做什么?
她是萧决的妻子,长安对她而言就是个虎狼窝,不靠蔺家,她凭何立足?
“……伯父。”
蔺宅花园的小径上,蔺玠即将与身后的侄儿分道扬镳,身后却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长安城内的布防,我皆可调动,伯父,你若现在告诉我谢兰莳的去向,我还可留她一命,要是我自己找到,那可就……”
“可就什么?”
蔺玠抬手命人停下素舆,他冷然回首:
“就杀了她,是么?”
身量纤纤的少年站在月色下,披一身银辉如披素纱,漂亮如画中金童。
这样一个昳丽聪慧的少年,也难怪蔺家大母能忽视血缘,对这个庶子所出的孙儿十分喜爱了。
只是,对着眼前这个更受大母疼爱的伯父,蔺遥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狠辣乖戾,咯咯笑道:
“伯父以为我不敢吗?为了大司马,为了我们的千秋基业,莫说一个谢兰莳,就连堂兄,我迟早也……”
“敢一尸两命的话,你大可以试试。”蔺玠淡淡道。
“……”
月色照得少年面色瞬间惨白。
今日长途跋涉,蔺玠身体早已疲惫至极,比往日耐性更差,不等蔺遥反应,他直接了当道:
“谢兰莳腹中已有你大母最想要的重孙,你杀萧决,尚有立场相悖你死我活的理由,但杀了大母的重孙,你猜你大母雷霆震怒,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庶子所出的孙儿。”
“……你说谎!”蔺遥怨毒地盯着他的背影,“你诈我,哪有这么巧的事!”
蔺玠扯了扯唇角:“小侄儿,恩爱夫妻成婚一载有孕,不叫巧合,叫理之自然,日后你自己成婚就明白了。”
园中嘉木树庭,芳草如积,几盆精心培植的兰草在月下幽幽盛放。
素舆滚过地面的声音渐远。
许久,跟着蔺遥的侍从终于听见主人的声音:
“加派人手,继续在城中搜寻画中女郎的踪迹,医馆药铺也要查,要是抓到了人……”
侍从悄悄抬头瞄了一眼。
蔺遥那副漂亮的五官前所未有的扭曲,似是嫌恶,又似是怨毒。
因为,在听到谢兰莳有可能怀孕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竟然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一些她和萧决……难以言喻的画面。
好恶心,好奇怪。
不要再想了。
蔺遥深吸一口气,驱散脑子里那些怪异的念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得伤她,小心照顾。”
“是。”
这一晚,蔺遥睡得极不安稳。
他又梦到了那日在平舆城城门处的画面。
千军万马之中,谢兰莳着一身男子衣袍,提着一把染血的剑,羸弱地呼出阵阵白雾,她全无畏惧,只把一双鬼气森森的眼望向他,冷声道:
蔺子邈,你恃才傲物,不可一世,到底还是输给了一个女郎。
这辈子,你都赢不了你最瞧不起的人,你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噩梦里的声音如影随形,追得蔺遥无处可逃。
可一转眼,漫天风雪化作月下幽兰,正旦夜的花灯影影绰绰,那个给他送来披风的未婚妻,抬起头,竟变成了谢兰莳的脸。
那张冷淡疏离的脸望着他,做出一副温婉情态,纤长的手臂如藤蔓缠来,耳畔响起她温声细语的嘱咐声:
“……外头天寒……子邈,万勿受凉啊。”
……
蔺遥在莺啼声睁开眼,神思清明的瞬间,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之所以未能找到谢兰莳的踪迹,或许是因为,她根本不是以谢兰莳的身份回的长安。
第二件事……
他的床被他弄脏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