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天色澄明, 海棠正浓,薛涉许久没见过比他还嚣张的人,循声抬头望去。
这一瞧, 他眸光微凝。
那人通身玄色衣袍, 一身悍烈劲骨隐在闲散仪态下,漆目噙笑,臂挽缰绳, 好似立在凉州沙丘上的一只青鹘鹰, 无声间慑走群禽。
“你就是萧定谋?”薛涉语调轻慢,心底却暗生忌惮。
男人天生擅长弱肉强食这门本事,一个照面, 一次眼神交锋,就开始在心底暗暗较量实力高低。
真是怪事。
他听闻萧定谋是个胸无城府的纨绔, 今日一见,此人虽眉宇有几分佻达风流,却与他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
兰莳瞥了薛涉一眼, 上前半步道:
“这位乃益州牧之子薛涉,薛春阳, 薛公子, 这位是我夫君,陇西萧定谋。”
薛涉瞧着那人翻身下马。
擅弓马者,惯用腰腹发力, 那人行走间上身丝毫不晃,步伐从容, 带着一种年轻勃发的威势,迎面缓缓至他眼前。
“没想到岳父还有这样的故友,久闻太学四子大名, 今日又得见其一,实乃幸事。”萧决似笑非笑道。
薛涉闻言,如临大敌的眉宇微松。
然而眼底刚浮出几分倨傲浅笑,就见对方移开视线,并不打算与他继续对话。
“岳父可有恼我?”萧决替兰莳理了理幕篱的纱。
兰莳抬眼:“知道你家中有急事,怎么会怪你,阿父还劝我改日再回来用晚饭,今日尽早归家。”
“难怪,我刚至门前,就见马倌车夫已经备好车架在外等候……今早吓到了吧?太翁年纪大了,行军劳顿,这也是难免的事,有我阿母在,不必担心,她还催我来接你回家呢。”
说罢便牵起兰莳的手,从薛涉身旁擦肩而过。
被视若无物的薛涉脸色陡然一沉。
“萧中郎将。”
身后传来薛涉不咸不淡的嗓音,萧决脚步顿住。
兰莳心下微沉,撩开幕篱使了个眼神,让阿靖带着嫂嫂杨鸳先上马车。
薛涉站在台阶上,对下方的萧决道:
“今日一入城,便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萧太公的伤势,萧太公戍边征战十余年,平定东羌、南匈奴,我少年景仰之,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中郎将只管开口。”
萧决扯了扯唇角:“劳薛公子费心。”
薛涉拾级而下。
“其实,萧家投身琅琊王麾下之后的事,我略有耳闻,蜀地山明水秀,毗邻凉州,萧家何不考虑入我益州效力?”
迎上兰莳凝沉的目光,薛涉坦然无惧。
他只答应了不强迫兰莳随他入蜀,可没说不招揽她的夫君。
如今,几家关陇大族在雍凉两地打得不可开交,陇西萧氏在凉州声望太高,首当其冲地被他们绞杀出局,流亡至此。
颍川钟氏的名士他要,能得陇西萧氏的鹰扬骑,更是锦上添花。
而且,若有萧家军一路护送,之前的顾虑都不复存在,兰莳自然也就可以跟他去益州。
到那时,他们又可以共游山水,坐论诗书,松间对酒,纵马驰原——一切如从前那样,多好啊。
萧决冷冷审视着眼前少年。
这人貌似是想折节下士,拉拢萧家,一双炯炯如星的眼却不看他,而是频频朝他妻子投去,当他是死的吗?
“入益州效力于你啊?”
萧决上下扫视这身形清峻的少年,过于锋利的眉眼染上笑意,张扬地挑起眉来。
“我看,薛公子不如捧印绶兵符于我,你父薛峤困益州不得出,萧家在凉州经营三代的名望却还在,我替你兵出陇右,再占关中,凉州铁骑浩浩荡荡东出,天下皆入吾彀中,届时,薛家可居首功,薛公子以为如何?”
说到最后,萧决眼底痞气尽散,陡然淬出寒芒精光。
“你——!”
薛涉愕然睁大双目。
此人口气竟比他还狂!
兰莳侧目望去,也心绪微动。
往日轻佻之语尽皆掩饰,此刻野心勃勃的模样,方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不过,一番慨然狂言之后,萧决收放自如,很快又恢复了平日吊儿郎当的神色。
“……玩笑而已,薛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薛涉气笑了:“萧定谋,世人真是小瞧你了,你管这叫玩笑?”
萧决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笑容,仿佛你若跟他较真,就上了他的当似的。
“当然,琅琊王殿下欲与益州、荆州联手共讨国贼,其心赤诚,薛公子今日招揽之语,我也只当薛公子跟我开了个玩笑。”
薛涉的怒意平息几分。
琅琊王若知道他有意招揽萧家,虽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必定对他多几分提防。
萧决随手搭上兰莳的肩,笑道:
“薛公子,时辰不早,我与我夫人便告辞了。”
薛涉的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一双冷玉似的眼幽幽望了过来,他只能止住话头。
“萧中郎将。”
看着兰莳肩头的那只手,从前那都是他的位置,薛涉笑得有几分咬牙切齿。
“我们还会再见的。”
“自然。”
没再理会薛涉,萧决将兰莳送上马车,掀开车帘时,车内的杨鸳朝外担忧望去。
“少君,方才那个是何人?瞧着锦衣华服,不像寻常人,你们怎么还吵了起来……”
如今萧家是多事之秋,杨鸳难免有点草木皆兵,她目光从兰莳身上掠过。
该不会是为了少夫人吵起来的吧?
“嫂嫂多心了,不过是说话声大了些,哪里就吵架了?那只是谢公的朋友而已。”
他话说得平静,一派四平八稳的模样,唯有兰莳知道,他扶她进马车前,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的掌心。
好似惩戒一般。
兰莳敛目坐定,假装无事发生。
外头的萧决翻身上马,车架朝萧宅驶去,天光渐收,至萧宅门前时,两旁的灯笼已经高高悬起。
回家的头一件事自然是去见萧太公。
其实,早在长安时,兰莳便听过萧太公的大名。
萧太公本名萧据,其父在西北养马起家,他早年在凉州做过上计掾,又因平定羌乱有功,曾官至护羌校尉。
以萧太公的本事,前程本不止于此。
可惜,因为拒贿宦官,萧太公被涂污了个通羌的罪名,罢官不说,还差点下狱。
当时消息传来,薛涉、裴期,甚至是郁修,也曾为此不平,若非那时他们年纪尚小,御史中丞与太学三百学子的联名上书里,定会有他们的姓名。
内室熏香混着药味,兰莳望向榻上白发苍苍的老者,肃拜见礼。
“何必行这样的大礼,阿决,快扶你新妇起来。”
嗓音沙哑混着痰音,气虚疲弱。
兰莳原本笃定萧太公病重之事不过是做戏,然而此刻望着眼前老者灰败面色,再与小正月夜宴时听到的声音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萧太公精力不济,旁的话并未细说,只嘱咐了几句夫妻之间互持互勉,同心相守的话。
听说兰莳身体不好,又强调让萧决多照拂妻子,不许再整日没个正形。
萧决站在兰莳身旁,神色难得肃穆地逐一应下。
兰莳忽而心生疑虑。
真是做戏吗?
其实以萧太公的年纪,再加上常年征战,病情突然恶化,似乎也不无可能。
看了看一旁萧平晏的黯然神色,兰莳一时又有些拿不准了。
倘若萧太公真的病重,薛涉那边又不知会不会干出什么糊涂事。
萧决一个人真能撑得起萧家吗?
如此忙了一圈,从萧太公的房间离开时,已过了用饭的时间。
“慢着——”
出了院门,萧决一把拉住准备回房的兰莳,将她拽回自己身边。
“这就准备走了?”
兰莳站稳脚步,缓缓回身瞧着他脸上不好惹的笑。
“方才嫂嫂在旁边,没跟你计较,那个薛公子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兰莳装作听不懂。
廊下几名女婢经过,见两人双手交叠,还以为自己撞见了少君与少夫人亲昵,忙红着脸加快脚步。
她们哪儿知道,等外人一走,萧决便眸光不善地盯着兰莳道:
“别在这儿跟我装傻,姓薛的与你并肩走出来,肩膀都快跟你肩膀叠一块了,若非你默许,他能贴你这么近?你身边那个阿靖早就拔刀把他剁碎了。”
谢兰莳对那些男子,一向是避之不及。
今日,那少年却与她几乎毫无间隙地说话。
那样近的距离,他能嗅到她发间浅浅的香气,看清她玉白的侧脸,纤细的颈子……
他会生出邪念吗?
也会升起燥热,想贪婪地伏在她颈间嗅闻她身上的芳香吗?
他一定会的,萧决想,连自己这种不好美色的人都会被谢兰莳迷惑,那少年岂有不会之理?
然而一想到有人胆敢用龌龊的念头肖想她,萧决的胸腔里就烧起一团无名火,恨不得此刻就追上去把那人活剐了,再将她抄起来扔进帐子里,狠狠地……
“少君真是明察秋毫,”兰莳微微笑道,“我从前在长安养病时与薛公子相识,并非陌生人,当然不会太过戒备。”
萧决眯了眯眼:“你与郁世子,也是在长安相识的吧?”
他早就有此疑惑了。
兰莳颔首:“不错。”
全说假话是瞒不了多久的,总得说几句真话。
果然,见兰莳坦然承认,萧决眉眼间的疑色消退几分。
她在长安虽鲜少露面,却颇有盛名,引来一些王孙公子倾慕也实属正常。
萧决原本还欲追问几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有什么好问的?
反正她现在嫁进了萧家的门,真有什么奸夫,一概打死了事,难道还需要问她的意思?
“你倒是坦荡,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等等。”
兰莳拢起细眉,她怎么就有罪了?
“我听闻少君在琅琊王府内也是颇受女婢欢迎,每每前去,女婢们都抢着上前侍奉,不知少君这笔账要如何算?”
她怎么知道的?
萧决略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但他仍淡声道:
“今日是我抓到你的现行,等你抓到我的现行再说吧。”
兰莳觉得好笑,这算什么现行?
他还没见过从前薛涉觉得她的榻香,非得睡她床上的时候呢。
“少君还有空关心这个。”
兰莳有些费解地瞧着他,“太翁病倒的消息传开,明日开始,只怕就有不少好事者要来为难萧家了,你倒是半点不担心。”
他担心什么?
他只担心这消息传得还不够快,信的人还不够多。
萧决心中如此想,眼眸却如深渊幽黑,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拉着兰莳往膳房的方向慢悠悠走去。
“既然如此,我去给太翁熬药尽孝,你就替你夫君洗手作羹汤,就算你将功折罪了。”
第32章
膳房里早熄了炊烟, 只剩两个粗使厨娘照看。
听闻少夫人想亲自下厨,两人有些意外,笑眯眯捧了几句“少君好福气”, 随即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真想吃我做的饭?”兰莳偏头看他。
“这么晚了, 总不能再把厨娘叫回来干活,我们萧家可从不苛责仆婢。”
萧决在膳房里四下转了一圈,一应食材俱全。
他随手抄起一只芋头在手里掂量, 倚着灶台, 眼底笑意似戏弄又似认真。
“愣着干什么?不会?你那箭术赶得上萧家军里最好的弓弩手,搬来的藏书摆得我屋里没地方下脚,结果女红庖厨倒是一概不会, 谢兰莳,你在长安做的是公主伴读还是太学学子啊?”
他像是随口一说, 一旁的玉鹊垂着头,听得简直心惊肉跳,呼吸都窒住一刻。
兰莳徐徐笑道:“我来备膳便是, 少君不是要煎药吗?别误了给太翁送药的时辰。”
说着拿起挂在墙上束袖的臂绳。
萧决略觉讶异地挑眉。
挽起衣袖,一截皓腕在灯烛下泛着光晕。
她腕子上悬着一条西域产的水晶手串, 价值不菲, 可他瞧着这双手比那手串更千金难得。
萧决眸色深深地瞧了一会儿,转头道:
“那个叫什么鸟的,少夫人晚上要服的药呢?这儿两个炉子, 拿来我一并熬了。”
玉鹊道:“回少君,少夫人的药熬起来步骤繁琐, 还是我来吧。”
“多熬几次不就会了?话那么多,让你去拿你就去拿。”
多熬几次?
难不成以后少君还想天天给娘子熬药?
玉鹊瞧了他几眼,脸色稍缓, 没再多说什么,退出去取药了。
“今日家中来了不少探病的客人吧。”兰莳舀了一勺粳米。
萧决捡了个小杌子,在小炉旁拆药包:“可不是,我大婚那天来得都没这么全乎。”
“耿家也来人了?”
萧决轻嗤:“哪儿能少得了他们,派几个门客来的,装样子都不肯下血本,今日登门探病的宾客里,就数他们送礼送得寒酸。”
“不错了,至少没送毒药。”
“他倒是想,揣着毒药登我萧家的门,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盖上药罐盖子,萧决往炉子里添炭。
“少君还是给自己留些余地,”兰莳顿了顿,“薛涉无论跟不跟琅琊王结盟,他入寿春,对你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大马金刀坐在角落的男人抬起头。
锅里的水沸了,一大捧白雾笼着那个纤细袅娜的身影,难得让她有了点红尘气。
实话说,萧决此人虽自觉离经叛道,但自幼混在军营,耳濡目染也难保不沾点男人的劣根性,对贤妻良妇天然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是他压根没去看她在做什么羹汤。
纤手、侧脸、垂眸时眼尾那一点柔和的神态,一双漆目只盯住她挽发时露出的耳珠,两腿.间的欲.望压过口舌之欲,鼓噪得难以忽视。
“除了薛公子和郁世子,不会还有其他人吧?”
他冷不丁地问出口。
兰莳神态自若:“难说。”
萧决看着她的背影笑:
“难怪这么爽快地出嫁,还以为是一见钟情瞧上了我我,结果是瞧上我这条命了,怎么,觉得我命硬扛揍啊?”
“少君说笑,你也不一定命硬。”
“那不是你操心的事,你家少君别的地方硬就行。”
一碗羹摆在了萧决面前,兰莳掀起眼皮,冷玉似的两丸眼珠情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萧决被这一眼瞧得背脊酥麻。
低头瞧了眼碗里的米羹,上头只飘着几粒芹菜,他失笑,喂狗也比这丰盛吧?
“阿骁,”萧决将门外候着的卫骁叫了进来,“让赵媪送过来吧。”
卫骁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名老妇捧着满满一托盘的菜肴入内,萧宅内膳房不只一间,这是从萧夫人院子里送来的。
“早料到你会拿这种东西打发我,我底子厚饿一顿倒没什么,你这几两肉,再瘦下去真是风吹就折了。”
说着萧决已经囫囵喝完了一碗羹,又上锅里自己舀了一碗。
兰莳没动竹箸,倒是瞧着他问:
“味道如何?”
萧决轻笑:“你要听了实话不生气,下回还愿意给我做,那我可以说实话。”
兰莳缓缓垂下了眼帘。
“怎么,不高兴啊?”
萧决放柔了语气,颇有深意地哄她:
“放心,你夫君不挑嘴,你要是愿意下厨,做成什么样我都吃,再说了,你这么聪明,只要少忙些乱七八糟的事,做几道菜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那几个女婢,整日在萧宅进进出出,忙得脚不着地,萧决看着都替她们累。
兰莳没接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夹起一片羊肉,慢慢咀嚼。
“我做不好,这没有那么简单。”
萧决心念微动,目光在她眉目间徘徊。
兰莳出神地想,今日她驳斥薛涉,其实根本没有半点立场。
她何时过过天底下妇人过的日子?
走了捷径,做了叛徒,披上一层光风霁月的男子皮囊,不痛不痒地管了些闲事,高高在上地洒了点恩惠,便博了个当世之君子的名头。
于是也能登高一呼,谈起天下大势,谈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了。
其实呢?
占尽好处,做男做女都做得一败涂地。
旧光阴里的一张笑脸浮现在她脑海。
——兰卿,你是做大事的人,不用做这些小事啊,我什么也不会,能替你们做这些小事,我很高兴。
那个人总是笑盈盈的,笼在灶台的烟雾里,望向她的眼满是仰慕。
陷入回忆里的兰莳眼瞳幽黑。
对面的人放下了碗。
“——做不好有什么要紧的,你那双手原也不是干活的手,哪里有一点沾过阳春水的样子?”萧决噙着笑。
兰莳淡声道:“又不是太学学子,既然女红庖厨一概不会,这双手还有什么用?”
“谁说的,”他以手撑头,瞧着她斯文进食的侧脸,“床帏之内,你的手我自有妙用。”
“……”
沉郁思绪被浮现脑中的龌龊画面压过。
兰莳心头卸去几分负累,两道细眉却缓缓拧了起来。
果真蛮夷,怎么什么都能扯到那种事上?
萧决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倒是什么都懂。
药罐沸然,萧决盛了药送去萧太公房里,又盯着兰莳服下汤药,这才与她回房沐浴歇下。
吹了灯,黑暗里响起萧决的声音。
“柜子里的蒲桃酒好像又少了点,你老实说,是不是偷喝酒来着?”
“……没有。”兰莳有点不耐烦。
萧决没了声音,过一会儿,兰莳隐约嗅到了一股酒香,还没睁开眼,便感觉到两片唇压了上来。
蒲桃酒的酒液与舌尖一并在她腔子里搅动,兰莳顿了顿,难得主动地吞咽了一下,随即听到他喉间挤出低笑声。
“还说没偷喝?”
像是终于逮到了她的一点把柄,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在黑暗里极亮。
“你倒是挑嘴,偷喝酒都选最贵的,一斛蒲桃酒在上一朝都能买个官做了。”
兰莳毫无被拆穿的羞怯,她偏头移开视线,望着窗格上的一瞥月影,淡声道:
“这酒又不是只有你家有,我从前在长安……”
“在长安怎么?”
听到她戛然而止的话头,萧决心头泛起一种莫名的滋味。
这个人,明明被他拥在怀里,心却好像总不在这儿。
分明是水乡里的一尾瘦弱的燕雀,但偶尔又会让他觉得,她不属于他,也不属于这里的天地。
“在长安,跟你的情郎们也一起喝过蒲桃酒,也是这样喝的吗?”
他又饮了一盏酒。
偏头慢慢将酒渡进她口中时,兰莳感觉到他指根也在一点一点没入,背脊猛然一紧。
今晚沐浴后,玉鹊将她的月事带都收了起来,萧决瞧见了。
“跟他们一起把酒言欢,却给你夫君喝白粥,会不会有点太偏心了?”
他桀骜锋利的眉眼难得带着点温情款款,让人难以想象被衾下他的手指何等孟.浪。
“怎么不说话了?这会儿正该是你说话的时候。”
兰莳双鬓浸出细汗,乌发散在枕上,那双桃花眼被雾气沾湿,低低垂下,艳得令人心惊。
她道:“我敢说,少君未必敢听。”
“怎么不敢?败军之将的故事,我一贯爱听。”
气息乱得不成样子,兰莳望着帐顶,低低地喘:“……败了吗?少君这话……言之过早吧。”
那双漆眸在黑暗里凝视着她。
“你希望我赢吗?”
炽热的气息交缠得难分彼此,兰莳将视线移向他。
敛去了白日在谢宅门口的锐气,他眸光阴鸷,像黑暗里静伏的兽。
兰莳心中莫名一动。
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今日压在他头上的霸主,终将被他斩于刀下,不知道未来他将雄踞一方,掌三十万大军。
不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得到什么。
平日混不吝无所畏惧的一个人,也会有一瞬的彷徨。
鬼使神差的,兰莳动了动唇:
“我不希望你输。”
泠泠如玉击的六个字。
萧决说:“好。”
吻了吻她的唇角,萧决掌心托着膝弯压下,鼻尖与在泥泞间与她濡.湿相抵。
一切算计、阴谋、混乱的身份,归于最纯粹的欢.愉。
第33章
晚夜风急, 吹得枝头一簇棠花止不住地乱颤。
门外守夜的阿靖疑心又要下雨,伸头张望许久,没听到雨声, 倒听见内室传来一阵急似一阵的模糊吟声。
阿靖松散的眸光陡然一凛。
“阿靖阿靖——”
与她一同守夜的几个女婢见她按剑欲入, 瞌睡都飞走了,三个人猛抱才把她拦下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解释了一通。
小圆脸的女护卫没了动作, 耳根红红的, 被左右两人严肃地塞上了棉花。
不过,刚堵上没多久,里头的动静便已渐渐平息。
“——这回不难受了, 是吗?”
兰莳低.喘吁吁,无力作答。
黑暗里, 萧决舔了舔唇,略直起身,指腹轻轻拂过她那双涣散失焦的眼。
并未得纾.解的欲.望不甘地跳动着。
但萧决却只是居高临下地览赏她此刻模样, 仿佛不需要再做什么,以此便可得到极大的满足。
看够了, 指尖动了动, 萧决替她合上衣襟。
还是让她多养几日,免得撞不了几下就快散架,显得他本事烂又欺负人似的。
他大手一揽:“谢兰莳, 对我好点吧,让你销魂蚀骨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兰莳精疲力竭, 懒得理会,在他怀里沉沉阖上了眼。
一夜东风吹,庭院里花叶簌簌, 很不得安宁,然而兰莳竟平稳地睡到了卯时末刻。
睁眼时天光熹微,床榻边早已没了温度,一问才知,今日休沐结束,萧决该去监察司点卯了。
“……少君临走时,让我们同娘子说,他今日上值顺便带阿靖去看马,娘子若要出门,可以去萧夫人那儿要几个近卫。”
锦书送来朝食,搁在案几上。
“真要送阿靖一匹凉州马呀。”
给兰莳梳发的玉鹊探出头来,冲兰莳玩笑道:
“那娘子可得防着阿靖了,今后她可不得变成少君的狗腿子?”
“我看少君如今才是娘子的狗腿子。”
沉鱼一边裁衣一边道:
“凉州马现在什么价?即便是扬州那些高门贵胄子弟,也不是谁都能有的,这样随随便便就送一个护卫,不是爱屋及乌是什么?”
想到昨晚少君逐一记下给娘子熬药的步骤,玉鹊心头略有触动。
但嘴上还是道:
“娘子待他也够好的了,娘子这双手是执笔挽弓的,也替他调羹治膳了一回,偷着乐吧。”
一瞥日光照着樟木妆台,兰莳展开锦书呈上的麻纸。
她边看边随口道:
“萧决想要个给他主内的贤妻良母而已,人之常情,不过,一时半会他是娶不上真的了,演一回也算让他聊做慰藉。”
兰莳尚未挽髻,此刻垂眸展信,依稀又有几分从前学舍里临窗读书的秀雅模样。
如今盛婋每日清晨,都会派人来萧宅给她送一次消息。
里面的情报出自琅琊王府,还有琅琊王身边的重臣府邸,内容五花八门。
这些刚刚安插进去的妇人们难以接触到真正的机密。
但也足够兰莳掌握这些重要人物的行踪、人际往来,还有健康情况等诸多细节。
锦书道:“今日盛婋阿姊派人给我送消息来时说,琅琊王昨晚一夜未眠,卯初便派了人到东方穆家中,请他入府议事。”
东方穆。
兰莳若有所思,她听说过这个人。
琅琊王身边谋士众多,最信任的无非三人,东方穆便是其中之一。
东方穆曾是长安朝廷旧臣,任黄门侍郎。
这个位置乃天子近臣,可替皇帝传诏,通内外,掌机密,即便如今东方穆投在琅琊王门下,他在中枢也有不少人脉关系。
“信上说,昨日琅琊王府内收到不少洛阳特产,想来送到王府的不只是特产风物,还有些别的东西,这才叫琅琊王一夜未眠,又一大早传召东方穆。”
兰莳将麻纸投入香炉内。
“看来,我们这位殿下的胃口很快就要吊起来了……沉鱼别裁新衣了,我用不着那么多,阿姊的开销大,咱们能省一点是一点。”
沉鱼兴致勃勃的小脸瞬间一片颓丧。
纸上一点火星舔舐纸缘而上,墨字在烈焰里焦黑卷曲,化作细碎灰烬。
琅琊王府内。
郁修凝眸看着被他投入铜盆烈火中的绢帛,缓缓抬起头来,对面前的长髯谋士道:
“东方长史,不管这信上所言是真是假,眼下都不是我们该考虑的问题,此事到底是谁告诉父亲的?”
什么当今天子并非先帝之子,乃宦官段缙偷龙转凤。
天子血脉真不真又如何?
如今尉迟朔霸持天子,天下人人共讨之,他们打的就是讨伐国贼的旗号。
倘若证明天子身份存伪,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难道父亲现在就想以周室宗亲的身份承续周统,登基称帝?
“殿下不声不响,派人去洛阳调查此事,就是不想受人阻拦,世子觉得,殿下会透露消息来源吗?”
东方穆面色沉毅,望着盆中烈火久久不动:
“现在重要的是,殿下确定了此事并非空穴来风,这几日,我虽有心劝谏,但言谈之间,我瞧殿下已经动了点心思。”
火光映着郁修的面庞,照得他眉骨嶙峋,一双眼黑压压的,透不进半分光亮。
“父亲这是在自取灭亡。”
东方穆抬眸看了眼门外,垂眸道:
“世子慎言。”
“难道我说错了?”郁修一双丹凤眼狭长幽深,瞳仁黑得纯粹。
东方穆道:“殿下有此念头,也不难理解,尉迟朔靠着霸持天子,借天子名义拜官、封爵、发诏令,法理上占了优势,数月以来,还暗派杀手伏击殿下,倘若能瓦解这层法理,对我们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郁修蹙眉打断:“眼下时机根本就没到!萧家不安分,荆州益州也还未定,正是内忧外患……父亲怎会突然在此时动这种念头?”
父亲一贯不将情绪表露人前。
谁会这么精准地打中父亲的七寸?
郁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道影子。
她虽从未效命于父亲,却有“子房之才”的美誉,对父亲的性情也是极了解的。
“……谢霈入府几日了?”郁修忽然问。
东方穆怔了一下,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谢霈。
“算起来,也有五日了。”他答。
郁修面上笑意薄冷:
“前日我刚刚大婚,还没来得及拜会这位刚上任的谢主簿,长史不如随我一道同去,或可得到一个答案。”
寿春晴日,天上层云舒卷,郁修一行人分花拂柳,前往府内众官聚集的值房。
不料还没见到谢霈,倒不期然地先瞧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薛涉。
郁修脚步蓦然一顿。
那个在杏树下与人对谈的少年,也瞧见了郁修的身影,他收了声,转过身来将郁修上下扫视一遍。
仍是他熟悉的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
但时移世易,如今他们各有身份,薛涉自然不可能如从前那般出言相讥。
庭内众官纷纷朝郁修稽首:“拜见世子。”
见状,薛涉也难得和善道:
“——许久未见,郁世子,别来无恙啊。”
只是念出“郁世子”这三个字时,薛涉的语气不阴不阳,有种眼看着昔日破落户在自己面前抖起来的不屑。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郁修默不作声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沉着一层阴翳。
与益州结盟虽势在必行,但最佳时机却不是现在,如今薛涉主动寻上门来,只怕免不了拿腔拿调,跟他们谈起条件。
郁修挥手屏退众人。
他盯着薛涉道:“听闻凉州蔺文若在东狼谷大败益州军,折损益州三万兵马,胜败乃兵家常事,春阳,切莫哀伤太过啊。”
薛涉脸上的笑意寸寸敛了回去。
紫袍玉冠的青年扯出一个阴冷笑意,他面容生得俊秀,笑起来眼底却一片冷漠。
“这么瞧我做什么?你我同窗一场,我自不会袖手旁观,薛春阳,你借我粮草,我借你兵马,我北上得冀州,你北上得雍州,两全其美,如何?”
见到薛涉,郁修的手指莫名生出一阵隐痛,如蚂蚁爬行。
那是少年时冬日浣衣留下的病根。
长安城里有许多薛涉这样飞扬跋扈的五陵年少。
他在寒冬腊月浣衣贴补家用时,这些人却穿着簇新猎装打马而过,故意踢翻他盆中衣物,迫他冬月入水捞衣。
薛涉虽不在其中,可他与那些人交情太好,走得太近。
一看到他这张脸,便勾起他许多晦暗回忆。
薛涉冷冷道:“郁世子,我如今代领益州军政,可这琅琊王府内,好像还轮不到你做主吧。”
“谁领你入府的?”郁修思忖片刻,沉郁眉眼里浮现一丝讥笑,“谢霈吧?是她叫你来的吗?她告诉了你多少事?”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她——”
借着庭中粗大杏树的遮蔽,薛涉一把揪住郁修的衣襟,眼中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真卑鄙!她从前待你不好吗?你要用那种东西折辱她!郁子慎,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郁修眸光闪了一下。
他做事只看结果,不论手段,那晚若得兰卿,他日后自会明媒正娶,加倍补偿于她。
只是,这些事没必要解释给旁人听。
“裴长陵知道这件事吗?”郁修盯着他的脸。
薛涉见他神色肃然,忍不住扬眉冷笑:“怎么,你怕长陵知道,替兰莳出气啊?”
“出气?”
郁修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他任由薛涉将他抵在树身上,目光微垂,看着薛涉的眼神里好似带了点怜悯。
“我劝你,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兰莳的事。”
薛涉紧攥衣襟的手指顿了顿。
“……为何?”
“如果你真的为了兰莳好,就听我的。”
薛涉拢起眉头,笑出声来:
“为兰莳好?你也配说这种话?若非你们父子二人,她如今还好端端的,何至于嫁给一个凉州蛮夷?”
郁修扯开他的手,理正衣襟,他嗓音冷如寒冰,不耐烦道:
“你以为我愿意?”
“不愿意就想办法!”
“你又何曾知道我没想?”
“你堂堂郁世子岂会拿你自己的家臣没办法!”
“你道人人都和你一样做事顾头不顾尾吗?”
“……”
争执声越来越大,原本已退回值房内的众属官也忍不住张望起来,只是听了半晌也没听懂他们在吵什么。
“吵什么呢?”
东曹掾循声回头,视线往上,才看清来人面庞。
“萧中郎将。”
东曹掾笑得和气,打过招呼后才道:
“是郁世子和薛益州之子,想必是在为政事争执……对了,上午王司马有事寻你,去了监察司和芍坡大营,都未见中郎将身影,也没听说中郎将有什么公务,这是忙什么去了?”
东方穆立在廊下,闻言朝萧决的方向投来一眼,视线缓缓往下,落在他衣摆与玄靴上。
萧决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
为避耳目,人马藏于山野深处,他出入免不得沾上这些东西,且掐着时辰往返,一时来不及清理干净。
日后还是该更谨慎些。
萧决淡声道:“许是恰好错过吧,我刚从芍坡大营回来,殿下有令,一炷香后,诸君燕堂议事。”
众属官纷纷散去做准备,庭院里,争执不下的两人也停了下来,回头朝萧决望去。
一个紫袍玉冠心如蛇蝎,一个红衣抹额目中无人。
个个不是好惹的角色。
萧决站在竹帘下,虎口按剑,那样高的个子,却不肯低头看人,他冷睨二人道:
“郁世子,薛公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谈得这般激动?”
第34章
分明是轻佻散漫的嗓音, 落在薛涉耳中,回想起来的却是他那日口称“天下皆入吾彀中”的语气、神态。
论狂悖无礼之处,此人倒还不如他。
可不知为何, 薛涉瞧见这个人, 又无端想起了与他样貌气度差出十万八千里的裴期。
那是个再温文尔雅不过的君子了。
但有时,他眼中也会流露出一种极镇静慑人的寒芒——就如眼前这个萧定谋一般。
郁修眸光幽幽,望着他道:“在谈你呢, 萧中郎将。”
“我?”萧决似有些讶异地挑眉。
郁修道:“听闻江都侯讨伐山越负伤而归, 卧病在床,情况危急,江都侯乃我父肱骨之臣, 万望保重才是,否则, 鹰扬骑失了坐镇军中的头狼,岂不成了无头苍蝇?”
嗓音里夹杂着微妙恶意,语气不阴不阳。
这两人薛涉都看不惯, 他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瞧热闹。
“世子日理万机,难为世子还惦记着萧家。”
萧决目含笑意, “可惜这几日末将在公务和侍疾之间奔波, 未能顾上恭贺世子新婚,实在不该,我夫人昨日还与我提起呢。”
听了这话, 郁修眼底的冷讥渐渐散去。
他动了动唇:“她说什么?”
连名字也未吐露,不过一个“她”字, 仿佛隔了一层萧决看不见的壁垒,凝着某种讳莫如深的情绪,绝非一朝一夕的酝酿。
萧决定定瞧着紫袍玉冠的青年。
“忘了。”
郁修眉尖陡然一沉。
萧决却浑然不觉, 反而挑起眼尾,笑得极其讨人恨。
“都怪我夫人那碗羹做得实在惊世骇俗,我这一吃,差点魂飞魄散,哪儿还记得住她说了什么?”
看热闹的薛涉也终于变了脸色。
“你让她给你做羹?”
薛涉说得一字一顿,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子:
“萧定谋,君子远庖厨,你家膳夫是死绝了吗?要她一个名门望族的公子亲自进膳房!你缺那口饭不如同我说,我赏你便是!”
又是君子又是公子,气得口不择言了么?
萧决瞥他一眼:“薛公子未及弱冠,尚未娶妻,不懂夫妻情趣也在情理之中。”
什么夫妻!
丢进昔日的长安城里,连钟兰卿鞋边都摸不到的蛮夷,也配与她做夫妻!
薛涉火冒三丈。
见这二人眼中杀意闪烁,萧决丝毫不以为怵。
“岳父——”
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从回廊走来的谢霈身上。
循声望来,谢霈这才瞧见庭中那株杏树背后立着三人身影,待仔细看清,谢霈心头一陡。
“拜见世子,”谢霈向郁修见了个礼,又回头与薛涉打招呼,“薛公子,方还在寻你,琅琊王殿下燕堂有请。”
说罢,回头看向站至他身后的萧决,目含询问之色。
这几人怎么一个个眼神都要吃人似的?
萧决笑而不语。
谢霈毕竟是兰莳的父亲,当着谢霈的面,郁修和薛涉不好再与萧决纠缠。
一行人气氛诡异地前往燕堂。
府邸中属官毕至。
“……这次平定狄甘叛乱,夺回豫州,功在仲德兄,今晚庆功宴上,定要多喝几杯啊。”
刚一跨入门内,就听到耿参那道豪迈聒噪的声音。
琅琊王抬头望向门外几人。
四人上前拜见。
琅琊王笑道:“薛公子,上一次见你,还是在长安之时,那时你不过十五六岁,与河东裴长陵,颍川钟兰卿一道来我家用饭,如今一晃眼,个头竟已窜得这般高了,伯闻,你瞧瞧,咱们都老了。”
“是啊是啊。”
薛涉以及席间跟随他而来的两位益州属官,面上都不好看。
这老东西,一开口便摆出一副长辈架势压他一头,明摆着是想杀益州威风。
萧决在先一步抵达的萧平晏身边落座,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
这回轮到他看热闹了。
薛涉笑意倨傲:
“殿下痛失冀州,某感同身受,可天子困于反贼之手,周室尚未兴复,我等食周室俸禄,正是为天子效死之时,岂能言老?”
原本言笑晏晏的燕堂渐渐静了下来。
琅琊王面上仍挂着笑意。
他道:“薛春阳,好,不愧是益州牧薛峤之子,舞阳长公主之外孙,少年豪杰,不外如是……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兴复周室?”
说到最后四个字,琅琊王语气中笑意渐浓。
天下十三州中最早割据一方的便是益州。
不过是因为地处西南,易守难出,才迟迟未能壮大,这个薛春阳说这种话,倒也面不红心不跳。
薛涉道:“殿下所提出的南方合盟,谢主簿已转达于我,我益州出调粮草,殿下再从荆州征兵三万借我,这倒是两全其美……只是殿下如今只得荆州桂阳、零陵二郡,能征出三万兵吗?”
“若荆州都征不出兵,天下十三州还有何处能征出兵来?”郁修冷冷出声。
薛涉微抬下颌:“老弱病残也是兵,糠皮碎杂也能吃,郁世子要这样换?”
郁修坐直几分,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已派人游说荆州牧桓嵩归降。”
薛涉:“郁世子是想兵不血刃拿下荆州余下五郡,这我能理解,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你自游说你的,我不要荆州兵,把萧家鹰扬骑借我退敌便是。”
图穷匕见。
堂上众人霎时变色。
郁修瞬间明白了薛涉的用心——精兵和兰莳他都想带走!
耿参猛然拍案而起:“你妄想!真当我们琅琊国攻不下你们益州吗!”
薛涉的两位家臣也霍然起身相护。
“这位就是车骑将军兼左禁卫的耿参耿将军吧,名头倒是多,可惜黎阳之战败得天下皆知,我奉劝耿将军还是谦虚些。”
“连凉州铁骑也攻不下我益州,耿将军何来的自信,真要打,我益州枕戈待旦,等着将军!”
燕堂内一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薛涉与郁修却不置一词,任由双方拉锯对峙。
萧平晏剑眉紧拧,眼中怒火灼灼。
简直奇耻大辱。
当他们萧家军是案头上的肉还是板车上的米粮,拉上集市说卖就卖说换就换吗?
身旁一只手蓦然攥住了他的小臂。
转头一瞧,一双湛然冷冽的眼静静注视,萧决不动声色地摇头。
琅琊王哪怕给益州十万兵马,都不会将萧家三千鹰扬骑送出去。
切不可因为这点小事,而乱了自己的节奏。
四下沉寂之际,萧决往门外一瞥。
“曹管家,何事禀报?”
他这一声,引得堂上众人纷纷投来视线。
门外的曹管家正进退两难呢,萧决这一声令他如蒙大赦,立刻道:
“禀殿下,膳房出了一件奇事,王妃得知,命我呈来给殿下一观。”
琅琊王亦有心打破僵局,于是顺坡下驴道:
“什么奇事,呈来瞧瞧。”
曹管家脱履入内,捧着托盘一路穿过众属官,经过谢霈身旁时,他目光扫过,心念微动。
曹管家道:“今日膳房得一筐武昌鱼,欲做鱼脍,不料剖开鱼腹,见一黑石,石头上竟有一行字——有耳也,闻四海,有马也,得天下。”
将这十二个字在心头过了一遍,坐在琅琊王身边的东方穆,顿时如临大敌地朝郁修看去。
郁修的视线倏然扫向谢霈。
是她吗?
萧决忽而笑道:
“有耳为郁,有马也,则是个驰字,殿下,这石头竟合了您的名字,果真是奇事。”
琅琊王的本名正是郁驰。
满堂惊诧。
时下谶纬盛行,并非寻常迷信,许多儒学经师释经,尚且要大量征引谶纬,就连高祖、光武建业,都离不开谶纬的帮助。
今日在琅琊王府,当着益州人的面见此谶言,立刻有人站出来附和:
“殿下,此乃吉兆啊。”
上前细观的耿参也面露喜色,转头对薛涉道:
“看来天命也站在琅琊国这一方,薛公子,我劝你们再思量思量吧。”
薛涉到底年轻,尚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当即脸色铁青。
什么鱼腹藏书,妖言惑众的行径,谁会信这一套!
琅琊王朗声大笑。
“说得好。”琅琊王将那黑石对着光端详良久,对薛涉道,“事关重大,不必急着今日下定论,薛公子,你我都再思量思量吧。”
一场剑拔弩张无声消弭,竟囫囵圆了场。
散去时,东方穆望着人群中那两个格外高大的萧家人的背影,缓声道:
“世子所虑甚是,这背后不知谁人捣鬼,意图引诱殿下铸下大错,我们需得早做防范才是。”
郁修抿唇不语。
能如此深谙人性,手法润物细无声的,也就只有她了。
他可以现在掉头回去,将兰莳的身份告知于父亲,但如今已不是能不能得到她的问题。
此事若暴露,父亲知道兰莳对他有杀心,定会将她除之后快,绝不留情。
……该死的是萧决才对。
只要除掉他,兰莳便没了依仗。
他可以将她藏得密不透风,除了他之外,谁也找不到她,更不能伤害她。
“还用想吗?此事定是萧家谋划。”
郁修森冷视线黏在那道背影上。
“萧平晏易怒无谋,不足为惧,再试探试探萧太公的病,确定回天乏术,就不必再对萧决留情了。”-
桃红柳绿,惠风和畅,正是春游踏青的时节。
“——好大一尾武昌鱼!”
顾蕴芳刚打开鱼篓,便被鱼尾甩起的水溅了一下,眼睫脸颊都是水花。
她夫君陆惟正在岸边垂钓,闻声回头,无奈笑道:
“凑那么近做什么,弄得满脸都是。”
兰莳见她被吓了一跳的模样,也忍不住轻笑。
自从上次琅琊王府赏花宴见过后,顾蕴芳对她似乎印象不错,昨日还收到她的帖子,邀她和萧决今日出来踏青垂钓。
当然,说是出游,只怕另有深意。
可惜萧决这几日异常忙碌。
今日一大早又收到命令要去上值半日,只能午后才来。
兰莳道:“这鱼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正新鲜,想着今日踏青,正好带来给你们尝尝……眼睛能睁开了吗?”
顾蕴芳只感觉到一只手轻捏着她下颌,绢帕从她眼上拂过,带着淡淡芳香,怪好闻的。
“……好像能。”
她缓慢睁眼,入目是一张离她极近的秀容。
唇若丹朱,鼻若悬胆,这样近的距离,乍然一瞧,简直以为是个俊秀郎君。
顾蕴芳脸颊腾的一下红起来。
“那就好,”兰莳松开了她,垂眸挽起衣袖,作势要捞鱼。
顾蕴芳睁大眼:“你捞鱼做什么?你要自己杀鱼做鱼脍啊?”
“嗯。”
兰莳虽不会下厨,但做鱼脍并不用动炊火,从前在长安,能吃到新鲜好鱼并不容易,做一顿鱼脍也算贵族雅事。
她弯了弯唇:“今天有喜事,值得庆祝一下。”
顾蕴芳瞧着那双纤手,极利落地操刀剖鱼,眼中难掩惊讶。
捏着帕子的陆惟站在不远处瞧着这一幕。
耳边有踏草而过的脚步声,陆惟回头望去。
陆惟开口便道:“管管你夫人好吗?”
萧决刚从毒蛇窝里好不容易脱身,闻言蹙起眉头:“又怎么了?”
陆惟:“不知道,总觉得怪怪的,让我想起上次回家后我夫人非要我陪她投壶的时候。”
第35章
没头没脑地听了这番话, 萧决眉头越拢越紧。
“没空和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他远远望着河边身影,对陆惟道,“今日与益州议事没谈拢, 还出了点怪事。”
说罢便将两个时辰前的事告诉了陆惟。
听到鱼腹剖石, 陆惟忍不住弯了弯眼尾:“定谋可信谶纬之说?”
“你说呢?”萧决眸色冷淡。
所谓谶纬天命,都是上位者御下的手段而已,他志不在人下, 不信天命, 唯信腰间的刀和胯.下的马。
“我倒是信三分。”
陆惟缓步而行,一双朗目落向悠悠碧波:
“只是不信天命会眷顾郁驰,这个人, 太深谙弄权制衡那一套帝王权术了,他还没坐到那个位置上呢——倒让你们萧家捡了个便宜, 在扬州立威深厚,我七叔听懂了我的口风,第一反应不是怕你们输, 而是怕被你们抢。”
当初攻下扬州,水战靠耿家, 陆战靠萧家。
在扬州世族的眼中, 萧家的威慑力自然更强。
萧决笑得意味深长:“有什么好怕的?告诉你七叔,真有那一日,萧家不抢自己人。”
说罢, 手中掷出一块石子,擦着水面如飞鸟掠过, 一连十数下才沉入水中。
陆惟唇边悬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他当然不需要抢,此人是个高明的盗匪,他要被他所劫掠的世族心甘情愿奉上家财, 助他去讨伐他们共同的敌人。
水边芳草在风中摇曳。
兰莳一边片鱼,一边道:“……这么说,温麻船屯也全都移交给庐陵周氏的人了?”
提起此事,顾蕴芳便不屑地扔开手中野花。
“可不是?打着清查账目的名义,说二伯贪污,免了他典船校尉之职,转头就交给了周嘉月的舅父,当初建船屯,虽是官营,但我们顾家出了七成资财,楼船改进的图纸也是我们家的船工所造,凭什么把船屯给周家掌管?”
如今仗着耿家得势,他们周家未免欺人太甚!
兰莳朝不远处投去视线。
难怪萧决能与吴郡的陆家顾家都搭上关系。
他还真是有点运气。
前任扬州牧陈平打仗的本事差了点,却将扬州世族团结得如铁板一块。
如今换了个善用制衡之术的琅琊王,刻意拉一派打一派,试图互相牵制。
倒让这几家间埋下仇怨,让萧决有了可乘之机。
鲜鱼片好,兰莳垂眸调酱:“扬州水系发达,造船是最大的生意,如今是战时,造战船更是肥差,周家当然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顾蕴芳定定瞧着她不说话。
“令蕙,”两人已互通表字,顾蕴芳唤的正是兰莳的小字,“你不担心萧中郎将吗?”
兰莳抬起头,等着顾蕴芳后面的话。
她道:“萧家虽善战,但水军与战船皆在耿家手中,萧家在扬州仅有芍坡大营一处屯田,完全在琅琊王的监视下……但你们谢家却不同。”
谢家在丹阳郡内有田产庄子和坞堡。
做一些避人耳目的事足够了。
兰莳安静地注视着她。
顾蕴芳道:“你若有意,顾家愿意借出造船图纸与船匠。”
兰莳心下了悟。
原来陆惟今日不只意在萧决,还想劝丹阳谢氏也一并上船。
她道:“香君,若真要如此,这等于倾尽谢家全部家资。”
伐木、养船匠、造大量战船,不用锦书拨算盘,她自己就能算出这笔账。
“可你们是夫妻呀,”顾蕴芳偏头不解地瞧着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连你都不愿全力相助,还有谁能帮他?”
说罢,顾蕴芳眼看着对面女郎眸色渐冷。
谬论。
全都是谬论。
若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何浣若魂归黄土,那个人却还能安享富贵,甚至还在雍州逐鹿天下?
顾蕴芳意识到,她好像说错话了。
偏偏就在此时,顾蕴芳瞧见那道宽肩窄腰的玄色身影朝她们而来。
“——就这两条鱼,会不会少了点?难道只备了你与顾夫人的份儿?”
萧决噙着笑意,在兰莳身旁蹲下。
“鱼篓里还有那么多鱼,劳夫人再切一条赏我如何?”
低头用澡豆净手的兰莳头也不抬。
“你想吃?”
萧决总觉得她这话有些古怪,但暂时没想通自己哪儿有得罪她的地方。
“想啊。”
兰莳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瞧了他片刻,蓦然弯起一个笑容,晃得萧决一时怔愣。
下一刻,后面的陆惟双目微怔,眼看着那青衣女郎一脚将鱼篓踹进了河水里。
“自己捞去吧。”
没等萧决从错愕中回过身来,她转头便走。
陆惟立刻看向顾蕴芳,出什么事了?
顾蕴芳更是茫然,不知道啊。
萧决冷着脸起身。
“莫名其妙,脾气越来越大,”萧决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水,脸色阴沉得吓人,“等着,今日我非得收拾她不可。”
陆惟来不及阻拦,萧决已抬脚追了上去。
“谢兰莳!谢兰莳!”
猛地拨开岸边乱长的垂柳,萧决三步并做两步,轻轻松松地追上了兰莳。
萧决:“你方才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兰莳眸若寒星,浸着冷意,“少君有什么话大可当面跟我说,何苦托人辗转劝说?”
萧决气得想笑:“谢兰莳,你讲点道理,我刚下值,我说什么了?”
兰莳乌瞳浓黑,走得头也不回:
“用谢家的家资,成你家的霸业,牺牲我的利益来成全你,凭什么?萧定谋,你们这种人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
萧决见她还要走,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下意识就想去捉她的手腕。
不料一贯仪态娴静的女郎反手一挥,竟速度极快地躲开了。
不仅没让萧决捉住手,还在擦着他的下颌,错扇了他半个巴掌。
兰莳手指一僵,站在原地不动了。
萧决虽是行伍之人,但本身肤色并不算黝黑,即便夏季烈日暴晒,养一个冬日也就又恢复如常。
这半个巴掌擦着他的下颌,渐渐泛出红意。
萧决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倒没觉得有什么。
指腹蹭了下有些痒麻的地方,他定定瞧着她,拢起眉头。
“你到底怎么了?你平日从不会这样。”
一路走得太急,此刻停下来,兰莳只觉呼吸艰难,胸口痛得像针刺一般,眼眶里泛起一点雾气。
“……谢家不可能倾尽家资给你造船,你死心吧。”
萧决何等聪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陆惟,算得可真精,为了更稳操胜券,居然把主意都打到谢家身上了。
但他也不好为了哄人,将罪责都推到陆惟身上。
萧决伸手牵住她:“我没那个意思,是我没同陆惟说清楚,他误会了。”
四目相对,一个气喘吁吁,一个神色坦然。
掌心的温度干燥炽热,兰莳被他带着,往他的方向走了半步。
见她不抗拒,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
萧决低笑:“之前以为你最敏感的地方是后腰,结果最敏感的是谢家的钱,谢兰莳,你长这么一张出尘脱俗的脸,怎么财迷成这样?我需要花你的钱?”
兰莳冷觑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她面容仍是冷的,只是此刻的冷与方才又不一样。
此刻情绪稳定下来,兰莳也意识到,这样辗转托人试探并非萧决作风,是她误会了。
她的脸冷得虚张声势,几乎一戳就破。
“怎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萧决觉得她这副模样难得一见,有些可爱,抚了抚她的脸颊。
“这脾气都不像是对我发的一样,谁惹你了?”
她方才说,你们这种人。
萧决从未见过她那副愤恨难平的神色,那不是一时的怒气,更像是从心底深处满溢出来的。
他让她想起了谁?
萧决敏锐得令兰莳心头一跳。
兰莳不欲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脸,”她抬手拂过他泛红的下颌,“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她手指冰凉,碰过的地方像被冷玉贴过。
萧决视线移向她纤长如玉管的手指。
方才在河边,她也是用这双手握着短刀,轻松熟稔地剖开鱼腹,溅了一手的血。
他本以为她那双手最适合抚琴翻书。
但见她手上染血时,萧决竟莫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浑身血脉偾张,就如当初差点被她一箭射中一样。
“没关系,本事大的人脾气大点理所当然。”他道。
兰莳眉头一跳。
他什么意思?
他发现什么了?
没等兰莳试探地反问,萧决微微侧首,含住了她的指端。
兰莳有一瞬的错愕。
被他含住口中的手指透着一点凉意,软得不像话,卷入唇齿间吮.弄,揽在怀中的身躯竟也一寸寸脱力。
“萧决,”她挣扎了一下,“刚刚应该吓到香君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
“急什么,反正也吃不上鱼了,何况我脸上的红印还没消,你想让他们都瞧见你扇了我一巴掌?夫人好狠的心。”
他这样一说,兰莳顿时不说话了。
比她高出一个肩的男人上前几步,直至将兰莳抵在一株树干上,浓阴垂下,四周隔出一片寂静无人的空间。
他收拢长臂拥紧她,免得她腿软得站不住。
“今日怎么又穿了身旧衣?之前送你的那些绸缎,怎么不拿来裁新衣?是不是又没钱了?”
今日琅琊王府的事,人人都在猜是底下人为了逢迎媚上做的,但萧决方才看了她那一篓武昌鱼,直觉却觉得是她所为。
倘若琅琊王动了称帝之心,他必会离开寿春,回到他的本部兖州。
大军会走,他身边的谋士重臣也会走一大半。
即便琅琊王不会放萧家独留扬州,但那时的局面对他而言,也是大有可为。
……是她那间织坊里的人做的吧?
一群再寻常不过的妇人,做着粗使活计,送鱼送菜,都极不起眼。
养着这些人为她做事,也得花不少钱。
抠门一点也情有可原。
灼热呼吸喷洒在颈窝,兰莳微微瑟缩,偏过头去:
“少君还是管好你自己吧,野心得用钱来烧,你那点钱也没有很多,只怕经不起你折腾。”
濡.湿的吻落在她耳后,萧决不厌其烦地舔.弄着那截细腻软肉,感受着她的轻颤。
“太翁这次讨山越,只俘虏了两万不到,过些时日,只怕琅琊王还会派萧家军出征,这次我大概会请战。”
“……知道了。”
他抬眼淡淡一瞥。
不,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此去是为了做什么的,不知道他这一走,风险极大,她同样会面临危险。
“太翁,我阿母,兄长,还有嫂嫂,他们都会留在寿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呼吸紊乱的萧决松开她,眸光湛然。
“谢兰莳,我可以信任你吗?”
第36章
兰莳微微昂首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深邃的眉骨, 挺拔的鼻梁,凉州水土养大的身躯里有苍鹰掠空的风,稍一振翅便能感到劲风袭来的压迫感。
他像座铜墙铁壁的山一样峙立在她面前, 背后却是空茫茫无所依凭的旷野黄沙。
怜惜他吧。
信赖他吧。
把背后交给他, 他也把背后交给她。
那双眼无声地释放出这种意味,一点微妙的脆弱感露得恰到好处。
兰莳很想从中分辨出虚情假意,但这个人惯用阳谋, 连哄诱她的筹码都是真心。
真心。
身在这个世道, 钱粮兵马都是性命,他们的心都不属于自己,还没掏出来, 先被肩上的命压住了。
兰莳静静望着他。
“萧宅上下二百四十三人,依附你们家来这里的陇西大族二十三户, 芍坡大营两千萧家军,五百鹰扬骑——多少人等着喝萧家的血,你想跟我谈信任, 问问你身后那些人,他们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拿出来让你赌。”
萧决闻言却笑:“谢兰莳, 你要是真的不想让我信任你, 你就不该说这种话。”
环住她腰肢的手臂骤然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力道。
自上而下的阴影里,萧决盯着她道: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你想利用我, 拿我做挡箭牌,替你抗住郁修的压力, 你从一开始就该狠下心来。”
“你应该和琅琊王联手,借琅琊王的威势,掌萧家的中馈, 只要你摸清萧家军中的账目,那些明面的兵马,暗地的兵马,你就捏住了萧家上下所有人的命,对付郁修得心应手,把我踩在脚下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语速极快,字字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震在兰莳心口,连呼吸也滞住。
“何须夜夜辗转难眠,把自己熬成这样,又何须勉强自己,纵容我对你胡作非为,谢兰莳,你不是想不到,为什么不去做?”
“来啊,来骗我啊!来利用我啊!”
兰莳难以理解地望着他。
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叫嚷着,要她来欺骗他,利用他?
兰莳说不出此刻自己心中的滋味,有什么情绪在不受控制的翻涌,她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别的。
“萧定谋,我当你是个人物,结果你是个蠢物。”
她双眸迸发出寒芒,咄咄逼人道:
“你看不出郁修对你已经忍无可忍了吗?你既然打算离开寿春,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甩开我,保护好留在寿春的萧家人,说这些话简直自掘坟墓,萧家有你这个少君真是倒了大霉!”
“好啊,看来你很懂怎么当少君。”
萧决冷笑:“这么懂,你来当这个少君,我给你做陪嫁,跟你嫁去益州如何?”
“别太嚣张,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吗?”
……
河边,陆惟夫妻看着终于折返回来的二人,眼中俱是忧色。
陆惟朝兰莳作揖,歉然道:“陆某多此一举,错皆在我,定谋兄并不知情……”
兰莳:“陆公子无需自责,我与他争执之事与你实不相干。”
想到方才听到的隐约争吵声,顾蕴芳心头倍感愧疚。
她道:“都是我失言……”
兰莳覆住她的手背。
她微笑:“你失什么言?你也叫我改嫁?”
反应不及的顾蕴芳露出茫然神色。
说罢便不理会那二人,牵着顾蕴芳至一旁吃鱼脍去了。
陆惟望着两人背影,对萧决打趣道:“定谋兄真说了这话?”
萧决冷睨他一眼:“说了怎样?”
“不怎样,肃然起敬而已。”
河畔清风碧波,吹动青衣如烟如雾。
兰莳在水边用澡豆洗净自己的手指,耳畔却仍回响着那人志得意满,带着轻笑的话语声。
——你去嫁啊。
——谢兰莳,你嫁去哪儿,我就打到哪儿。
她动作顿住。
好一会儿,兰莳面无表情地朝水里砸去一粒石子,砸出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益州的人马一来,琅琊王府的属官全都严阵以待,萧决也忙得早出晚归,几乎不见人影。
每隔两日,萧夫人便叫兰莳去她院中诊脉。
偶然有一次,兰莳撞见卫骁揣着几件脏衣服,交给萧夫人身边婢女浣洗,上头似乎还沾着草屑泥污。
像是去了什么深山老林里钻了一通似的。
芍坡大营四处平坦,萧决去哪儿会弄成这样?又为何要将衣物悄悄送至萧夫人的院子中清洗?
兰莳心念微动,却只装作没看见。
这日一早,兰莳携阿靖一道,前往金脍楼见薛涉和谢霈。
她到时,刚好见那两位受谢霈之邀而来的颍川名士离开,两拨人对面而过,他们并未认出戴着幕篱的兰莳。
推开楼上厢房的门,入目便见薛涉展臂倒在窗棂上,小半身子都掉出窗外。
兰莳缓缓落座:“本想问问谈得如何,看来不必问了。”
薛涉一动不动,似叹非叹:“国弱被人欺啊。”
“咳咳。”谢霈横他一眼,什么国不国的,嘴上真是没点把门的。
兰莳:“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没能说服颍川钟氏的人为你效力,这可跟我无关。”
“有什么了不起的,”薛涉坐直了身,面含不屑,“钟何、钟颐二人不过乡邑之士,你我才是天下之士,我争取他们还不如争取你。”
兰莳端杯饮茶:“哦?你想怎么争取我?”
说起这个,薛涉俯身凑近了些,目含兴味:
“前日耿参的儿子耿炎设宴邀我,跟我透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你猜是什么?”
廷尉署的耿炎。
上次被萧决从高台上推下去摔破头那个,兰莳记了起来。
“多有意思?”
“耿炎说,他怀疑萧决与右禁卫顾巍勾结,在寿春城内暗养了死士!”
杯中茶水漾动。
兰莳缓缓放下杯盏。
“绝不可能。”谢霈皱起眉头,“萧决此人嚣张跋扈,直来直往,在琅琊王面前都时常口无遮拦,暗养死士是多大的事?萧太公病卧床榻,萧平晏的时间都耗在芍坡大营,萧决一个人怎么可能办到?”
人员藏匿、训练、集结,其中需要多少缜密的谋划安排。
“谁知道呢,耿炎自己查了这么久,也没摸清虚实,不过,我看这三个姓萧的,只怕都活不长了。”
薛涉尾音上扬,意味深长地瞥了兰莳一眼。
他道:“军队夫死妻继,倘若萧家的男人都死了,兰莳,你想不想要萧家军?”
正因夫死妻继,时下豪杰才常常广纳敌军遗孀,为的就是收拢她夫君留下的军队。
兰莳轻笑:“你这话问得好笑,谁不想要,你不想要?”
少年唇红齿白,笑盈盈道:“兰卿知我。”
“说说,你和郁修打算如何让我夫死妻继?”
兰莳好整以暇地望向他。
听到郁修的名字,薛涉不说话了。
“他不让你跟我说?”兰莳偏头瞧着他微笑,“薛春阳,不是说好要跟我一起杀郁子慎吗?怎么又跟他穿一条裤子了?”
“我不是跟郁子慎穿一条裤子。”他道。
背倚窗棂,薛涉双手环臂,少年稚嫩的面容显露出几分成年男人的沉毅,在兰莳眼中陌生又新鲜。
“凉州铁骑在西北虎视眈眈,郁子慎又想压益州的粮价,益州现在腹背受敌,我若再坐以待毙,益州不是被凉州蛮夷掠城,就是被郁子慎当做粮仓予取予求。”
“我阿父花了一生心血,才有了益州今日的仓廪充盈、宽政薄敛,我必须壮大实力,有和郁子慎相抗的资本,否则益州就会任人宰割,兰莳,你明白吗?”
兰莳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被那双寒玉似的眼瞧着,薛涉面上的那点笃定渐渐消逝,他略觉不安道:
“你不说话想什么呢?”
“我只是突然觉得,天下一乱,日子过得像流水,昔日在长安的时光,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薛涉微微怔住。
他明白兰莳此刻的心情。
天下大乱的前夕,他们这群身份各异的人,借着太学高高的院墙聚在一起,短暂地拥有了一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还以为那就是常态。
而现在,梦醒了。
大家终究要回到各自的路上。
兰莳道:“你身为益州牧之子,你有你的立场,我不会逼你,只是我今日也跟你表个态,萧家我还有用处,你想下手,可以,我既能与郁子慎翻脸,也能与你做对手,大家各凭本事,生死由命——”
“你要为了萧决跟我做对手!?”
薛涉不敢置信地站起身来。
“谢兰莳,我看你真有点色令智昏了,我替你杀了萧决让你掌萧家军难道是害你?我们什么交情?你想找郁子慎报仇,日后我替你报啊!我不比萧决靠得住!?”
“我看未必。”
兰莳心里清楚,萧家军和那些杂牌将军草草拉起来的队伍不同。
这些人能跟着萧家背井离乡,其忠心可见一斑,就算萧家祖孙都死了,也不会听她一个外人的。
更何况……
薛涉跟裴期的关系太近了。
可以说,薛涉这个人极度慕强,他打心眼里崇拜比他大两岁的裴期,这种崇拜不比对她的少。
就冲这一点,兰莳就不能全然信任他。
薛涉并不知道兰莳的顾虑,他只是被兰莳的话气炸了。
什么叫未必?
难道在兰莳眼里他还不如萧决强?
他少年成名,如今总揽益州军政,萧决有什么!
陇西萧氏都被排挤出凉州了,萧决还整日没心没肺给琅琊王当打手混日子呢。
耿炎草木皆兵,什么死士,琅琊王眼皮底下他能藏什么死士,说不定就是随便安个罪名要萧决死而已。
兰莳竟然觉得他不如萧决!
“好!”薛涉脸都涨红了,又是委屈又是气恼,噔噔噔跑到门口,又噔噔噔跑回来撂下狠话,“我就让你看看,我们俩到底谁厉害!”
门被人重重阖上。
兰莳收回视线。
谢霈道:“看来萧决对你的确不错。”
“嘴皮子动得不错而已。”
兰莳脱口而出。
可刚一说完,她突然觉得这话仿佛有些暧昧歧义,尽管旁人不会多想,她自己却一时有些脸热。
于是转移话题,让阿靖拿进来三卷书简。
“这个,还请您转交给钟何、钟颐二人,让他们带去给暂居汝南的王雍王老先生——这是我当年所注《尚书》的后半卷,老师一直希望我专心注书,远离政局,可惜我并未听他的话。”
谢霈有些讶异。
王雍,当世经学集大成者,天下名儒之首。
同时,他也曾是太学的五经博士,太学四子的老师,天下皆知,钟馥是他最喜欢的弟子。
他道:“你想做什么?”
兰莳道:“谶言毕竟只是心理暗示,琅琊王沉得住气,没让他见到真好处前,他岂会冒险?”
谢霈明白了。
王雍这样的大儒,某种程度上掌握着天下士人的喉舌,若能将王雍召入麾下,琅琊王的确可以有称帝的底气。
尽管王雍并不会真的投靠琅琊王。
但,如能让王雍愿意见琅琊王,琅琊王一定会离开寿春,前去拜访。
谢霈又有些迟疑。
“王雍毕竟是你恩师,你这般算计,会不会……”
兰莳望向窗外,寿春天色澄明如洗,有一尾燕雀绕过柳枝,轻巧地飞上青天。
她没有直接回答谢霈的问题,而是说:
“老师视我如己出,曾经,还想将他的独女王浣若嫁我为妻。”
谢霈怔然,竟有这种事?
“可你是个女儿身,如何能娶王雍的女儿?”
“是啊,所以,这不是没娶吗。”
兰莳轻描淡写道。
未曾料到还有这段往事,好一会儿,谢霈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心底蒙上一层微妙的惋惜。
郁修能做风光无限的郁世子。
薛涉能做割据一方的益州牧。
她才干更胜这二人,连大儒王雍也招她做女婿,倘若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这一生的路,该有多顺遂?
“你不该舍弃钟馥这个身份的,若能演上一辈子,封王拜相,权倾一方,谁说你不是真男儿?”
谢霈叹息道,“怪为父,没能将你生成个真正的男儿身。”
“谁要生成男儿身。”兰莳下意识蹙眉,“身上长出那么个狰狞的东西,不如死了算了。”
“……”
谢霈恨不得当场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叫什么话?
她定是跟那个凉州蛮夷学的!
闲话少叙,收下书简,父女二人分头行事,谢霈去与钟家两位子侄商议,兰莳小坐片刻,也起身准备离开金脍楼。
“……谢夫人?”
刚下楼,兰莳迎面听见有人唤了一声,仔细一看,是张熟面孔。
周嘉月今日仍做一身雍容装扮,孔雀开屏似的光鲜夺目。
阿靖立刻警觉起来。
“周夫人,”兰莳噙着笑打招呼,“这么巧,这位是?”
在她身旁,一个三四岁的男童被她牵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目不转睛地瞧着兰莳。
周嘉月弯弯眼:“这位是我夫婿的幼弟……谢夫人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在宅中,今日我夫君和公爹前去拜访萧太公,这不就错过了?”
说着笑得愈发狡黠。
兰莳听出她这番话里有话,耿参耿炎父子二人登门,也轮不到她待客,怎么叫错过了?
“耿家有心,那我便告辞回府了。”
兰莳说罢就想下楼。
周嘉月却挡住了兰莳的去路,阿靖立刻上前两步,怒目而视。
“不只是探望,还送了份大礼呢,谢夫人猜猜是什么?”
阿靖气得脸都鼓了几分,但没得到兰莳的允许,她不敢有丝毫动作。
兰莳目视前方:“周夫人如此得意,想来这份礼也是非同寻常。”
“听闻萧太公缠绵病榻,萧家却未置寿器,我公爹有一副黄心柏木的棺材,今日赠予萧家,也算应个急了,是不是?”
周嘉月语调轻慢,挑衅似地弹了弹阿靖的刀柄。
阿靖骇然睁大了眼。
耿家是不是疯了!
萧太公重病在榻,他们送棺材,这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
兰莳却心道,不是耿家发疯,而是郁修在发疯。
他在激怒萧家人,探清萧家虚实,如果确定萧太公真的一病不起,郁修必定会对萧家人赶尽杀绝,将萧家军据为已有。
这比梦中的进展早太多了。
假如萧家还没准备好呢?
假如萧太公是真的重病呢?
萧决今日不在城内,他此刻或许根本就赶不回来。
“是吗,那就多谢耿将军割爱了。”兰莳温声道。
她一副软硬不吃的棉花样,周嘉月憋了一身的劲没处使,气得眼神都冷了。
“少在这里装得人淡如菊,谢兰莳,你夫君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他害我夫君差点丢了半条命,这笔债,来日我定当奉还。”
周嘉月冷着脸抬脚离开。
想起方才周嘉月一脸为夫不忿的模样,兰莳微微出神。
周嘉月对她夫君倒是好。
阿靖急声道:“这可出大事了,少夫人,我们赶快回去吧。”
“我回去,你留下。”
兰莳缓缓抬起手来。
一枚平安锁出现在她指尖,正是方才那个小男孩挂在脖颈上的物件。
“若闻一声鸣镝,你直接回家,若闻两声——”
“便杀了这二人。”
第37章
萧太公的寝居外, 杨鸳望着眼前一众黑压压的武将,背脊有些发僵。
杨鸳道:“……太翁卧床一月有余,病情反复, 医师嘱咐静养, 故而,故而闭门不见外客,还请耿将军……”
耿参连看都没看杨鸳, 一双铜铃似的圆眼直往虚掩的门内瞧。
耿参倨傲道:
“正是因病情反复, 总不见好,世子才特地派豫州有名的医师,来替你们君侯诊病, 你拦在此处不让进,是不想叫你家君侯伤愈, 还是说,这伤其实已经大好了?”
肃立门外的众耆老纷纷怒容难掩。
“将军这是何意?”
“君侯为讨伐山越披肝沥胆,年近六十仍依然披甲上阵, 这才伤重至此,今将军气势汹汹前来, 难道认为君侯是在装病?”
“陇西萧氏恪尽职守, 何以招来如此猜忌!”
“到底是世子的意思还是你耿参的意思,你说清楚些!”
……
这些人都是陇西地方上颇有名望的长者,虽不是累世官宦的世家大族, 但也有钱有地有私兵,算得上乡里豪强。
萧家被关陇大族合力赶出凉州, 他们还愿意千里追随,这样的号召力,天下有几个雄主能容得下?
只怕他们自己也明白了。
所以, 世子才会怕派他来试探,疑心萧太公是故意卧病在榻,实则是在暗中谋划什么。
耿参拨开杨鸳,冲屋内大喊:“君侯!君侯!某实在忧心君侯的身体,特携医师前来,还望君侯一见呐!”
竟就在屋外吵嚷起来。
外头顿时一团乱麻,杨鸳眼看着耿炎挡在耿参身后,几乎要与萧家私兵动起手来,心都快跳出喉咙。
不成了。
耿参来势汹汹,少君不知去向,就算夫人不让她知会夫君,她也得派人去芍坡大营一趟……
“耿将军既是好心,何必阻拦,快些请进吧。”
屋内传来萧夫人的声音。
一锅沸水似的屋外安静了下来。
耿参理了理推搡间弄乱的衣袍,这么轻易就让他进去,难道并非作伪?
耿参与医师对视一眼,推门入内。
刚一进去,一股浓烈药味便扑面而来,苦到了嗓子眼里,屋内窗户紧闭,四下透着病重之人的怪异气味。
再定睛一看,耿参差点没认出躺在榻上的那个人是谁。
“仲辅兄来了?”
粗噶含混的嗓音,萧太公正在喝粥,这一开口,口中粥饭竟混着口涎淅淅沥沥落在衣襟上,萧夫人连忙放下碗替父亲擦拭。
走近细看,更是叫人心下讶然。
昔日黎阳千军之中力挽狂澜的大将,此刻头发乱如蓬草,面色灰败,像条垂死的鱼一样张着口,断断续续出气。
耿参脸上戒备之色尽褪,满脸错愕。
“萧夫人,这是……”
在榻边服侍的萧夫人沉重道:
“我父外伤虽愈,却引发旧疾,如今神志恍惚,半身麻木,有风痹之症的情状,耿将军若带来的真是名医,还请救我父一命,妾在此拜谢。”
莫非世子真的多心了?
耿参看着萧夫人脸上沉痛之色,决定还是让医师先诊病再说。
然而风痹之症与寻常伤势不同,难以用脉象判断。
因此诊了半晌,医师也只能保守地告诉耿参和萧夫人,萧太公的确身体虚弱,气血亏损。
至于风痹之症是真是假,只能说,看病症是真,但到底是不是装的,无法断定。
耿参眸光紧锁在气息奄奄的老者身上。
他心中已然信了九成,只是直觉又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为求妥当,他道:
“既是风痹之症,想必便溺不能自主,某今鲁莽,冒犯君侯,就让某亲自照料君侯一回,也算聊做赔罪了。”
萧夫人闻言面色微凝。
这老东西要脸不要?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耿将军,”她缓缓抬眸,目含怒色,“家父病重至此,还要如此折辱吗?”
“萧夫人,你说话当心些。”
耿参丝毫不怵,反倒拔高嗓音,咄咄逼人:
“赐棺椁,遣医师,派我照料萧太公,这都是世子的恩典,谈何折辱?萧家既是家臣,怎敢有此怨怼!”
说罢,耿参便吩咐医师从一旁壶中取水,要亲自喂萧太公喝下,看看他今日是不是真的便溺不能自主。
萧夫人握在袖中的拳头渐紧。
“阿母?”
门口忽而响起一个雅正平和的嗓音,内室几人循声望去,见一抹身形纤弱的侧影亭亭而立。
耿参目光一定。
这便是那个丹阳谢氏嫁进来的新妇吧,果真是祸水之相,难怪他外甥念念不忘。
“我与你家长辈说话,你一小辈未得传召,进来做什么?还不出去!”耿参毫不留情。
庭院里围满了萧家私兵,耿炎与几位长者僵持不下,此刻里外都静了下来。
兰莳在肃杀的寂静中缓步入内。
“昔日萧太公因拒贿宦官而遭罢黜,多少士人颂其风骨,郁世子也是其中之一,今日即便郁世子亲临萧宅,只怕也未必敢这样无礼,耿将军替世子办妥了事自然有功,可办砸了事就未必了。”
榻上老者浑浊双眸里射出一瞬精光。
耿参浑然未觉,视线只定在兰莳挽发时,腕间不经意露出的一枚平安锁上。
那是他亲手给幼子戴上的,他岂会不识?
“你手上之物从何得来!”耿参瞳仁缩紧,猛地起身。
“耿将军识得此物?”兰莳略显意外,含笑道,“今日在金脍楼偶然捡到,原来是耿将军之物。”
金脍楼。
耿参想起来了,阿麟一早便说想吃金脍楼的糕饼,他和阿炎要来萧家,抽不开身,儿媳便自己带了阿麟出门。
耿参中年又得一子,对其颇为宠溺,不是什么秘密,平日出行亦有不少近卫保护。
可现在平安锁的确在她手里。
耿参目眦欲裂:“你诈我!这么短的时间,你不可能……”
“鸣镝箭一放,耿将军会知道我是不是在诈你。”
兰莳面色如静水,仍是温和语调。
“将军若愿意冒这个险,可以试试,到底是我的箭快,还是你派人营救的速度更快。”
“阿父!”门外的耿炎疾步入内。
一瞧见耿炎,耿参便骤然想起了长子所说的萧家死士之事,不由得背脊一寒。
今日若真与萧家撕破脸,鱼死网破,他们承受得起这个代价吗?
这样一想,耿参顿生退意。
耿炎也看向兰莳。
此人生了副温和性懦的模样,气急了也不过一句:
“谢夫人好手段,只是拿四岁稚子胁迫,未免太过狠辣。”
兰莳还没开口,床榻上传来一个微弱声音。
“什么辣?明达,我不吃辣,我吃不了辣。”
萧夫人扶住萧太公,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头垂得很低。
一妻一子生死未卜,耿家父子无心再留,当即决定离开萧宅。
望楼上,瞧着耿家人走出两条街,兰莳这才命人放出一声鸣镝示意。
巷口的耿家人如惊弓之鸟,跑得更快了。
“今日多亏少夫人机敏,否则君侯若受此大辱,我等心中如何能安啊。”
一名耆老向兰莳揖了一礼。
兰莳不敢受下,立刻回礼。
“是啊,那耿参来势汹汹,软硬不吃,他今日要是非来硬的,只怕还真收不了场。”
“我看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其中一人目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来,他对兰莳正色道:
“少夫人处变不惊,实是大将之风,今后,愿与少夫人一道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兰莳姿态谦和,并未居功,让这几位陇西本地的耆老更添几分好感。
无人察觉到她这份谦虚中还藏着几分心虚。
只提同舟共济,绝不提这风浪有一半都是因她而起。
先是薛涉放言要胜过萧决,后又是耿参登门试探病情,兰莳望着风和日丽的寿春城,心中依稀有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入夜,萧宅灯烛摇曳。
锦书算好了今日的帐,将算盘收好,回头看了眼正在看账本的女郎。
“少夫人,已经快亥时三刻了,该休息了。”
“再等会儿。”
萧决还没回来,她有话跟他说。
兰莳低头喝了口蒲桃酒,突然发现味道不太对——萧决居然往里面掺水了。
没贪吃没贪穿,喝他一口酒怎么了?
兰莳眉间微蹙,放下耳杯。
本打算等萧决回来质问他,然而兰莳从亥时等到丑时,再等到卯时,只等到窗外雷声隐动,一场暴雨即将倾来。
萧决一夜未归-
寿春城外。
疾风从耳畔飞速掠过。
乱丛中的胡枝子将萧决的侧脸刮出一条血痕,他的身形却没有丝毫凝滞,矮身避开从头顶倏然掠过的冷箭,萧决攀着陡坡旁斜飞的一株崖柏,出其不意地滑进了密林中的一条小径。
“跑哪儿去了!”
“快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回到城内!”
一队三十余人的队伍,个个挎刀负弓,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穿行在雨幕中,死命咬着萧决的踪迹不放。
大雨将萧决留下的痕迹冲刷殆尽,给了萧决一点喘息之机,但也泡烂了他肩上箭伤。
血混在雨水中,一点一滴吞噬他的体力。
雨水顺着陡峭眉骨而下,那双漆眸透着狠戾凶光。
谁会在他出城训练死士的路上伏击他?
又或者,这是个陷阱,是为了将他逼至绝境,迫使他主动暴露死士的存在?
……不能冒险。
倘若要动用寿春的死士,天目山那边的山越兵、芍坡大营的萧家军,也不得不一起发动。
这一动就没有回头路,他只能迅速攻占一郡,脱离琅琊王的控制,开始反击。
如果这样,他就来不及控制寿春城。
萧宅里的人会成为人质。
萧决大口喘.气,雨水里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拢了拢手指,确认自己是否还拿得住刀。
他得拿住。
成千上万条性命悬在他的刀尖,他绝不能出错。
一道惊雷劈开漆黑长夜,电光乍亮。
山间杜鹃花灿然如火,被暴雨吹打在地,铺了满山嫣红,但雨幕中,薛涉的衣袍却比杜鹃更红。
郁修已经确认,萧太公病入膏肓,萧家的顶梁柱倒了。
他若不赶在郁修之前下手,等郁修收服萧家军,益州马上就是下一块案上肥肉。
“萧、定、谋。”
薛涉没有撑伞,在大雨中静静看着他,眼中既无得意,也无悲悯。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归降益州,与兰莳和离,我必重用你萧家一门,绝不会像琅琊王一样器量狭小,容不下人。”
萧家已经被人套上颈圈驯养了一回,岂会再屈居人下,靠他人的脸色讨个活路?
萧决笑道:“你们太学四子还真是臭味相投,一个郁修一个钟馥,个个喜好人.妻是吧?”
听到钟馥,薛涉神色微妙,她竟然连自己的枕边人都没有坦白?
看来也不怎么喜欢他嘛。
薛涉扯了扯唇角:“少以己度人了,你们不过贪图皮肉而已,我跟她的感情比你们高贵多了,总之,你配不上她,我能给她更好的。”
他的兄弟岂能委身这等蛮夷,为此人生儿育女,做个寻常妇人?
天似泼墨,雨如倾盆。
薛涉隐约听到他压制不住的低.喘声。
毕竟被这么多精锐围剿,他独自一人斡旋一夜,哪怕真是头虎狼,也得引颈待戮了。
“你放心,益州仓廪充盈,蜀锦堆山叠海,你妻子我自替你养之,还有你阿母和嫂嫂,我必视若亲人一并奉养,我薛涉说到做到,你无需忧虑,安心去吧。”
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将萧决包围。
萧决咬掉了手上的三指手套。
撕下一截衣摆,他将自己的手与刀柄缠死在一处,无论今夜雨下得再大,血流得再多,这柄钢刀也不会脱手。
水花崩溅在刀刃上,他盯着薛涉的脸笑了一下,道:
“屌不大口气大,欲养我妻,凭你也配?”
第38章
薛涉贵族出身, 平日身边往来的都是谈吐文雅的名士,开口骂人不过“竖子”“鼠辈”“尔母婢也”,何曾听过这样粗鄙不堪的话?
他张了张口, 想要反驳。
可每一句反驳的话都难以启齿, 实在超出他自幼受到的教养。
薛涉脸涨得通红,他素来口齿伶俐,没想到竟也有被人骂得还不了嘴, 支支吾吾的时候。
这种地痞流氓, 竟是兰莳的夫君!
薛涉怒视身边武将一眼:“愣着做什么,等他再跑吗?还不动手!”
轰隆——!
雪刃伴随着惊雷声劈开漆夜。
萧决三面被人围住,利刃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除非他生出三头六臂否则绝无可能同时应对。
但萧决并未错开视线。
被他双目所慑的军士在某个瞬间浑身一僵。
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有这样沉静寒冷的眼神,仿佛此刻做困兽之斗的人并不是他, 而是自己,自己才是那个即将被头狼咬断喉管的猎物——
下一刻,那人的面庞近在咫尺。
雨水在刀尖泼墨般甩了出去, 挡住他视线的却是喷溅而出的血,整个世界前所未有的震荡、颠倒。
噗通, 一颗头颅闷声砸在了泥水里。
所有人呼吸一凝。
说来漫长, 但对置身其中的人而言,一切快得连眨眼都会错过,甚至那具失去头颅的身体尚未倒下, 萧决竟已经又提刀与数人交锋几个来回。
大雨中,铿然脆响此起彼伏, 满场皆是兵刃相撞、血肉横飞的声响。
薛涉脸上怒色尽褪,换上了一种肃穆神色。
“他大爷的,他再装纨绔试试看呢!”他咬牙切齿地暗骂道。
薛涉动手之前并非没做过准备。
他不信郁修给的情报, 自己派人打听过。
萧决虽是六郡良家子里选拔出的羽林骑,在凉州也跟着萧太公上战场,但一直以来,他实际上只率斥候营。
行军打仗时,萧决负责侦查敌军多,上阵杀敌少,萧家义子萧平晏才是鹰扬骑实际上的统帅。
薛涉原以为这是因为萧决本事太差,不堪重任。
隔着雨幕,他眼中倒映着那道大开大合的身影。
三人刚将他合围住,下一刻,萧决竟踩着陡峭山壁而上,随即又反身借力,蹬壁一跃,萧决携悍然力道劈砍而下,瞬间将这三人枭首!
薛涉身边的将领如临大敌道:
“此人身手灵活,毫不畏死,天生的杀将,萧太公让他做斥候,只怕并非觉得他无用,而是太有用了,公子,剩下这点人困不住他,您还是带着人先——”
“不行。”
雨水冲刷着薛涉冷白如玉的面容。
“萧决不死,如何让萧平晏对郁修父子恨之入骨?又如何将萧家军收入我麾下?”
他原本打算今晚杀了萧决,再栽赃给琅琊王。
现在萧太公病重,萧平晏算半个萧家人,他有资格号令萧家军。
在丧亲的愤怒之下,萧平晏未必不愿跟他入益州。
只差一步。
薛涉死死盯着刀刃丛中的身影。
倘若今夜放跑了萧决,他和郁修父子说不定会暂时放下恩怨,矛头直指益州。
父亲的心血,家臣的数十年苦心经营。
还有在乱局中偏安一隅的益州百姓,都将被他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薛涉倏然拔刀。
“你护我左右,我亲自上。”
这些军士虽是精锐,却非死士,战场上生死搏杀,主将若龟缩在后,领着军饷的军士凭什么舍生忘死?
他现在亲自上阵,或许还有翻盘的希望。
薛涉抹了一把脸上雨水,从斜坡纵身越下。
“公子——!”
萧决并未回头,只听这一道惊惧喊声,似有人踩着泥水疾步朝他奔来。
铮——!
虎口传来发麻的震感,这一刀力道十足,蓄满愤怒,将萧决一连压退数步。
萧决眉心蹙了一下。
受了箭伤的左肩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每一次挥剑,都要靠腰腹带动全身的力道,体力消耗得格外快。
薛涉却是刚出鞘的利刃,势头正猛。
“萧决,都到这个地步了,你怎么就不肯死呢。”
后半句几乎是从薛涉齿缝里挤出来的。
萧决盯着他脖颈上的青筋,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张雪白的脸。
那张脸,纤弱得如一朵迎风浥露的兰花。
却又有一双鬼火幽幽的眼。
萧决有时觉得,她脆弱得需要人拢起五指小心对待。
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内心深处燃着一团不熄的火,如果没有人阻拦,她能把自己烧得一干二净。
“拖家带口的,不敢死啊。”萧决笑了笑,“薛公子不是一样吗?你这样金尊玉贵的人也搞得如此狼狈,不都是为了背后的亲族家臣?”
薛涉:“既然知道,何苦做无谓抵抗?今日你我二人必死一个。”
萧决横刀格挡,刀锋离他脖颈不过三寸。
“想让我死还不简单?这一刀砍下去我就死了。”
竖劈下来的刀再近一寸。
萧决眼神未有丝毫动摇,漆眸闪着血光:“砍——啊——”
薛涉脖颈青筋迸起,用力得浑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砍不下去是吧。”
喘.息粗.重的萧决深吸一口气,森然一笑:
“那就轮到我了。”
一道猛然加重的力道从虎口传递而来,将薛涉的刀逼退回半臂的距离。
但这不过是一瞬的爆发,薛涉心知萧决体力不够,这一下必定再无与他僵持之力。
可谁料下一刻,萧决微微后仰,蓄力猛地用头朝他砸来!
嘭!!
惊天动地的一声。
薛涉几乎疑心自己的颅骨都被他击碎,他根本没料到还有这种阴招,整个人像被锤子一锤砸倒在地。
萧决却不能像他这样就地休息。
他一把抓着头晕目眩的薛涉,直接拖到旁边的陡峭山坡踹了下去,自己也紧跟在后。
杂草乱石胡乱击打在身上,两人在暴雨中混着泥流一路滑下。
重重坠地时,薛涉疼得冒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停,立刻要去抢萧决落下的刀。
“别动——”
寒芒一闪,冷刃贴在了薛涉的喉间。
泥水呛进喉管,萧决猛地咳了好几声,扯得肩头伤口撕心裂肺的痛。
好一会儿,他才喘着粗气,再度开口: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薛涉见他张口问的是这个,眸光微闪:“你真的在养死士?”
否则萧决不会在这种关头还关心这个问题。
萧决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就有底了,看来薛涉他们并不知道死士藏匿的具体位置。
他们只猜到有可能在山里,所以在半山腰这条必经之路伏击他。
“想去告密啊公子哥。”
萧决反手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倨傲道:
“你没这个命了。”
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薛涉脸色骤变,眼神愤怒得要将人千刀万剐一般。
萧决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
薛涉的部下还有可能追上来,反正人质在他手里,乱跑不如休息,此刻他必须优先恢复体力。
因此他往后挪了挪,这片胡枝子勉强能避点雨,至于薛涉,仍被萧决用刀架着脖颈,坐在泥水里淋着。
“你跟谢兰莳怎么认识的?”
薛涉眼尾抽了一下,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
萧决自己也有点意外。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瞧着薛涉的脸,他没想到涌上自己心头的会是这个问题。
薛涉道:“关你屁事。”
“我这会儿是不会杀你,”萧决笑了笑,“但阉了你不妨碍拿你做人质。”
“……”
薛涉捏紧了拳头。
视线在萧决腰上的短刀上一瞥,回想起方才他杀人如草芥的模样,薛涉不怀疑他这话的真伪。
但雨声淅沥,萧决仍没听到薛涉开口。
还挺讲义气。
“看来认识的方式不同寻常。”萧决抽出短刀,头也不低,把玩着那把锋利刀刃,“那位郁世子跟她,也是这样认识的?”
寒芒在他指尖飞转,薛涉目光不自觉被吸引,支起的那条腿想放下并拢,但又有点抹不开面子。
萧决问:“你倾慕她多久了?跟她关系好到什么地步?有没有牵过手,有没有抱过她,有没有互送什么信物,私定什么终身——”
薛涉回过神来。
“说什么呢。”他拧起眉。
萧决见他抗拒之意不似作伪,心下微松。
但下一刻便听他道:“当然有啊。”
指尖飞转的短刀蓦然一顿,萧决握着刀柄,眼眸浓黑。
薛涉见他不爽,颇有种扳回一局的痛快,淋雨也淋出了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不过,我不是倾慕,我那是敬仰,我跟兰莳也不是什么情情爱爱,我跟她,是我交不出五经博士罚我写的骈文诗赋,她替我连夜写了十篇的关系,是管她叫过阿父的关系,你明白吗?”
萧决知道谢兰莳做过公主伴读,有点才学不奇怪。
她替薛涉捉刀,也总比薛涉给她写情诗艳赋要好。
只是……
好烦。
薛涉这副嘴脸,竟然比方才叫喊着要杀他时更烦了。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萧决脸色冷如寒霜,“她在长安深居简出,你和郁修,是如何认识她的?”
萧决隐约觉得,这才是他总觉得谢兰莳与寻常女郎不太一样的关键所在。
不弄清这个问题,他就无法全然信任她。
更无法将萧家的身家性命交给她。
然而说到这一点,薛涉又闭上了嘴。
萧决:“快点说,别考验我的耐心。”
薛涉冷笑:“命都快没了,你以为我在乎这个?”
“谁说你一定没命?你毕竟是我妻子的好友。”
萧决望着他蓦然亮了几分的眼,模棱两可道,“当然,也不一定有命,毕竟我不想有你这种儿子。”
薛涉脸色骤变:“你占什么便宜呢——”
倏然一声穿破空气的利响。
没等薛涉反应过来,一只大手猛地摁下他的头,紧接着肩上一空,架在脖颈上的刀斩落断箭两节。
这箭不是冲萧决来的。
薛涉盯着箭头想,这林子里还有第三波人。
第39章
寅时四刻, 落了一夜的暴雨势头稍缓,深蓝色的天幕下,依稀可见雨雾中朦胧的山黛暗影。
“还没找到吗?”站在寿春城的城墙上, 郁修沉着脸问。
东方穆道:“北山山势绵延, 一脉四十峰,萧决若秘密训练死士,必寻一处极隐秘之地, 只派三百余人搜寻, 实在希望渺茫。”
苍白手指握紧竹骨伞柄,郁修紧抿薄唇。
三百人已经是极限了。
萧家在芍坡大营毕竟还有三千兵马,人数再多, 必定惊动萧平晏,届时双方大动干戈, 又是一场没必要的内耗。
郁修希望今夜的伏击,能够逼萧决主动暴露他的死士。
然而还有半个时辰天就快亮了,北山遥遥望去, 仍是一片平静,没有大量兵马出现的迹象。
郁修眸光阴恻:“他倒是真不怕死。”
东方穆沉吟片刻道:“……萧决暗养死士, 到底只是耿廷尉的推测, 只凭几个失踪的逃犯,对不上禁卫军的名册,就认定萧决将死士藏匿于顾巍的右禁卫中, 未免太过牵强。”
“牵不牵强都不重要了,”郁修望着那个方向, 凝眸道,“萧决的死士和萧决的尸首,今夜我总要见到一个。”
东方穆朝身旁的年轻世子瞥去一眼。
他跟着他的父亲一路开疆拓土, 对他而言,郁修和他的子侄无异。
“那薛涉呢?”东方穆道,“毕竟是世子的故交,当真要下死手?”
风卷着细雨沾湿衣袖。
郁修忽然想起当初他们因赵吉一案,聚集在长安宫的北司马门外的那一日。
那日天色晦暗,也是这样的细雨绵绵。
——狗阉贼欺人太甚,今天就算冻死我,我也非上御前弄死他不可。
一身蜀锦的华服少年回过头,上下冷觑他一眼。
——你没带吃的啊,今日还有一场苦战,喏,我这儿还有张胡饼,分你一半?
当时少年意气,同仇敌忾,剑指一处无事不可为的岁月,随着长安城里的宫阙楼台,一并被战火踏成废墟。
短短数年时间,郁修看着数不尽的故友化作尸骸。
昨日一同春风走马的少年郎,今日各为其主压上全副身家,杀伐场上没有情谊,你心念旧情优柔寡断,便合该你全家血流成河。
薛涉未必没有杀他的心思。
否则也不会跟他合作,要取萧决的性命。
乱世相争,你死我活是寻常事,大家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郁修道:“只有薛涉死在萧家人手里,才能断了萧家军投靠益州的念头,薛益州死了唯一能挑大梁的儿子,与我们又有共同的敌人,他必定会选择向我们双手奉上益州,如此,便可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听着郁修沉静的声音,东方穆心中极为欣慰。
因为之前郁修不顾谋士阻拦,执意想娶谢家二女公子,世子身边颇有些人心浮动。
如今荆州已有归降之意,若能再得益州,世子的威信必无人能撼动-
寿春的雨连绵不绝地落了三日。
萧决失踪三日的消息,很快在扬州传开,成了时下热议的话题。
“……外面那些人都在笑话你成婚三月就要当寡妇了,小兰花儿,你倒还挺镇定。”
前来汇报事务的盛婋上下打量兰莳,见她眼下虽有一团乌青,但整个人情绪似乎并无异样。
兰莳听了她这话,浓睫微颤,却没有接这个话题,只道:
“一万钱左右够吗?薛涉来时送了我三匹蜀锦,卖了应该能换一万钱。”
“够,当然够,其实寿春城这边,将织坊兑出去之后,账面是能平的,就是芳林岛那边的开销……”
玉鹊刚进来便听到这后半句,她问:
“芳林岛不是都能自给自足吗?赵媪担心娘子吃不惯萧家饭菜的口味,上个月还给我们送了酱菜,说是她们自己在岛上做的呢。”
“小孩子少打听,”盛婋接过玉鹊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挑眉道,“蜂蜜水啊?这么奢侈。”
时下蜂蜜价贵,一杯蜜水抵寻常百姓半月收入。
玉鹊瞥了眼正专心翻阅情报的兰莳,小声道:
“少君让备的,说娘子太贪酒了,对身体不好,实在不愿喝水喝茶,就给娘子喝蜂蜜水解馋。”
兰莳翻看的动作一顿。
盛婋余光瞥见,心下忍不住暗笑,到底是少年夫妻,新婚燕尔,纵然这位女公子平日一副冷情模样,怎么可能半点不在意?
盛婋问:“那萧家上下,如今什么情形?”
玉鹊:“还能什么情形,自然是发动全家上下找人,监察司、芍坡大营,还有琅琊王那边也下了令,说是哪怕要将扬州翻过来,也得找到萧中郎将。”
前夜卯时,兰莳发现萧决彻夜未归,立刻前去知会了萧夫人。
萧夫人那时正在萧太公寝居内侍疾。
她闻言倒是先安抚兰莳莫慌,随后派人传萧平晏夫妻二人前来,向杨鸳交代好内宅诸事,又命萧平晏去监察司打听萧决去向,萧夫人自己则是去见琅琊王。
因而萧决虽失踪三日,但萧家上下乱中有序。
兰莳的衣食住行也一如既往,今日一早,杨鸳还亲自来问玉鹊,少夫人缺不缺药。
倒是没有亏待她,盛婋放心几分。
又忍不住微微蹙眉,就是听上去像对待客人,不像对自己人。
“——琅琊王果真明日就要启程去汝南?”
兰莳盯着情报上的一行字道。
盛婋回过神道:“是不是要去汝南不清楚,不过王府膳房内的徐媪说,今日王妃命她们准备大量干粮,是琅琊王的口味——至少可以确定,琅琊王明日会出趟远门。”
那就没错了。
兰莳看着那行字想,定是汝南那边有了回信,王雍愿意见琅琊王,所以他才会立刻动身。
然而——
情况和她当初的预想有了出入。
兰莳紧抿着血色淡薄的唇。
当初,她想要煽动琅琊王称帝之心,设计让琅琊王远离寿春,是为了给萧家颠覆扬州的机会。
可现在萧决失踪了。
琅琊王带着一班亲信前去访贤,留守扬州的只剩郁修。
兰莳引燃麻纸,投入一旁的铜盆中。
“近日不要再传递消息了。”
“为何?”
“琅琊王一走,郁修在扬州说一不二,难保不会再对我下手,好在郁修并不知道阿姊你的存在,这段时日,你一定不要再和王府的暗探往来,玉鹊,你们也不要出门。”
玉鹊郑重点头。
盛婋捏了捏兰莳的手,直到临走时,眼里仍噙着浓重的忧色。
她倒是替旁人考虑得周到。
她自己呢?
萧家如今风雨飘摇,若他们知道郁修对兰莳并非寻常好感,甚至因为她才与萧决结怨,乃至痛下杀手。
萧家容得下她吗?
这几年世道崩坏,在阖家生死面前,献妻子献儿媳的人都不在少数啊。
盛婋的担忧并非多虑。
翌日一早,兰莳刚从萧夫人处与她一道用过朝食,顺便旁听了搜寻萧决下落的进展,便在苑中一角听到了与她有关的争执。
萧平晏:“……若非这次定谋出事,你是不是还要替他一直瞒下去?”
卫骁:“少君……少君不让我说啊,他说这婚事本就是琅琊王所赐,推托不掉,何况被郁世子觊觎也不是谢女公子的错,既做了萧家妇,就是他的人,连自己婆娘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人……”
萧平晏:“这是一回事吗!眼下定谋出事,说不定就与郁世子有关!”
他的声音听上去怒不可遏。
难怪自打定下婚约后,定谋与郁世子之间的关系便有些剑拔弩张。
从前两人虽无交情,但面子上倒也还过得去。
但定谋成婚后,明里暗里,这个郁世子都在不停给他使绊子。
明面上,定谋的嘴皮子吃不了亏,可对方世子之位摆在那儿,暗地里免不了被为难。
更何况琅琊王今天一早已经启程离开寿春了。
他一走,身为世子的郁修在扬州说一不二,就算萧决能平安归来,他仍可以继续对萧决下手。
命只有一条,他能扛几次?
萧平晏重重锤向一旁树干,震得枝叶乱颤一气。
他恨声道:“如今定谋下落不明,我瞧她也并无悲恸之色,只怕对定谋没有半分真心!说不定,本就瞧不起陇西萧氏的门第,现在改嫁的人家都物色好了!”
花树后有脚步声响起。
两人皆耳聪目明,闻声立刻回头。
卫骁只见一片淡青色的衣角便暗道不好,深深垂首见礼:
“拜见少夫人。”
兰莳手里捏着一片被震落的叶片,她平静地看向满面怒容的萧平晏,不过几息,萧平晏脸上的怒色便渐渐敛去。
一个大男人在背后说人坏话,终归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萧平晏侧过身,没有直视兰莳的脸,草草抱了个拳,唇动了动,似乎想要道歉。
然而萧决下落不明的愤懑堵在心口,令他难以向兰莳说出道歉的话。
反而是兰莳先开口:“抱歉。”
萧平晏怔了怔,回过神来,脸色微沉道:“方才是我一时情急,失言了,还望少夫人勿怪。”
他和杨鸳一样,尽管萧决称他们为兄长和嫂嫂,他们却称呼她为少夫人,而非弟妹。
兰莳道:“兄长的事,我听阿母说过,兄长是忠烈之后,父兄皆为萧家战死,阿母收你做义子,与夫君一同长大,你二人曾一起杀退羌人,也一起受过太翁责打,离开凉州时,你们约好有朝一日一定带着萧家上下,堂堂正正回到凉州的故土。”
萧平晏听着她的话,一个八尺余高的男人,眼眶竟渐渐红了起来。
“你们与他还有未竞的事业,切不可现在就沉溺于悲恸之中,好好想想,即便萧决失踪真与郁世子有关,他难道想要的只是我吗?”
萧平晏和卫骁都被她的话所吸引,不自觉地看向她,看她冷静而肃然道:
“兄长,太翁如今卧病在床,萧家军归你调配,只怕你,才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仿佛一记重锤打在萧平晏的灵台上。
他神思骤然清明。
兰莳凝眸道:“或是利诱,或是威逼,郁修一定会设法夺取萧家军的掌控权,你务必小心提防。”
在她那个梦中,最早死的可并不是萧决。
“我明白了,”萧平晏眼中抵触之色尽消,拱手道,“少夫人亦要保重。”
“我会的。”
卫骁也道:“少夫人保重,少君福大命大,定会平安回来的!”
两拨人在苑中道别,回到萧决的院子里,兰莳入内更衣,阿靖将苑中发生的事同其余三女说了一遍。
沉鱼皱了皱鼻子:“话说得真难听,夫君保护妻子天经地义,怎么能怪我们娘子惹事?”
玉鹊道:“就是,娘子前日熬了一整晚没睡,昨夜最多也就睡了两个时辰,非得大哭大闹才叫担心少君吗?”
唯有锦书不发一词。
她猛地起身向屋内大步走去。
兰莳正在矮柜里翻找东西,那里存的都是各类药包,其中有一只白玉小瓶,她刚拿出来,就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
“娘子在做什么?”锦书的声音冷得前所未有。
兰莳浑身一僵,没有回头,缓缓阖上抽屉。
“……不知道的以为你抓贼呢。”
锦书并不理会,指着她手中药瓶。
“谢兰莳,你拿这瓶药,想做什么?”
许久未听锦书连名带姓叫她,兰莳还颇觉怀念,她静静看着锦书道:
“萧决不中用了,以防万一。”
“他不中用,你的身体就中用吗?谢兰莳,你身体眼看着刚好起来,你就要拿来糟蹋吗!”
锦书话说得强硬,喉咙却先哽咽起来。
兰莳被她泪眼滂沱的模样看得心软。
僵持了好一会儿。
兰莳道:“……好了,我不吃就是了。”
她取出帕子要替锦书擦脸,却被锦书躲了过去。
锦书冷着脸:“这药放在我这里,我替你保管。”
“……”
“你看你还是想吃!”锦书怒极。
“给你给你。”
兰莳无奈地摆摆手。
锦书将药瓶揣进怀里,谨慎地与她拉开距离,随即转头就跑,不知道拿去哪儿藏起来了。
其他三人丝毫没有察觉,坐在外面嘀嘀咕咕。
阿靖:“少君要是真死了,马就得我自己养了,好贵啊。”
玉鹊:“没人管娘子,她又得穿得破破烂烂的。”
沉鱼:“以后蜂蜜水也喝不上了……诶,这回我们又要躲到哪儿去呢?”
锦书从她们三人身旁经过,投去了一眼。
这一眼眸色沉沉,涌动着复杂而沉重的情绪。
另一边,女婢已替兰莳备好浴汤。
净房内水汽氤氲,兰莳将侍奉的女婢都遣了出去,独自浸在热水里出神。
郁修接下来会做什么?
薛涉到底去了何处?
萧夫人和萧太公至今仍无动作,他们到底有没有暗中做好准备?
……头好痛。
兰莳蹙起细眉,大约是连日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稍微多思考一会儿,后脑便犹如针刺。
兰莳扶着桶沿,缓慢地从水中起身,换上衣袍。
但愿今晚能睡得着。
真奇怪。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眠过了,为什么就是睡不着呢?
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热气和澡豆的芳香。
兰莳觉得呼吸不畅,想去推窗,净房内的烛光却无风自灭,身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替她推开一丝缝隙。
一阵清风吹入窒闷的胸腔。
兰莳浑身一僵,她认出了那只手。
“萧……”
刚一侧身,她微微张开的双唇被人猛地含住。
第40章
萧决果真没死!
……可他这几日去了哪儿?又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净房内?
兰莳脑中立刻闪过这些问题。
等她回过神来时, 自己已经被萧决带着后退数步,抵在黑底红纹的漆木屏风后深.吻。
他吻得很凶,带着与平日更甚的侵略性。
齿关被他用力抵开, 萧决含.弄着湿.滑小舌, 又舔又吮,腔子里每一寸津.液都不放过。
兰莳被他的身躯密不透风地包裹着,无处可逃, 只能扶住他的臂膀, 昂着头,在辗.转深.吻的间隙喘.息吞.咽。
“……等一下,萧决……唔……”
落在萧决耳中的嗓音语不成调。
她咬字很好听, 平日是清冷漫不经心的调子,生气时会上扬得有些凌厉。
但这种亲密时刻, 她唤起来会带着点微恼,若他再过分些,恼羞成怒之中, 还会有一丝告饶的意味。
他很喜欢听她唤自己的名字。
萧决的体温常年滚烫,她却像一块羊脂软玉, 即便沐浴后, 肌肤也仍透着凉意,隔着一层薄衫,热意一点点传递过去。
“萧定谋……”她眼瞳泛起湿润。
就是这样的声音, 萧决胸腔涌入一股奇异的热流。
另一只手握住她纤薄的蝴蝶骨,桎梏怀中, 他满心说不出的怜爱。
不过才三日,她怎么好像又瘦了一点?
“……萧定谋,你再不做正事, 我就要改嫁了。”兰莳道。
衣襟下肆.意孟浪的手蓦然停顿。
萧决变了脸色。
他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兰莳合拢衣襟,蹭了蹭唇上水泽:“看来这个词还算管用。”
管用什么?
萧决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之前他曾说,让她想个什么词,只要她说,他就立刻停下。
还真被她想到了。
兰莳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打量着眼前人的模样。
他瞧着一副寻常百姓打扮,短褐窄袖,布衣本色,只看衣着打扮,跟萧宅里的马倌差不多,偏偏生了副英俊皮囊,哪怕一身麻衣,眉宇昂扬之气也难以隐藏。
他乔装成这样做什么?
兰莳蹙眉问:“你这几日到底去哪儿了?知道你阿母和兄长多担心吗?”
“你放心,我们凉州人什么风浪没见过?百姓去田里干活腰间都得挎刀,出门遇敌就跟喝水一样寻常,我阿母他们没那么脆弱。”
瞧着他无所谓的从容模样,兰莳抿紧唇不语。
很快,萧决便将那晚在北山发生的事简述了一遍。
那一记冷箭之后,薛涉立刻意识到,是郁修派人来杀他了。
他当然会来。
这么好的一个借刀杀人的机会。
抓起薛涉,萧决再度起身逃命。
“看来你兄弟要杀你啊。”萧决讥道。
薛涉恨恨道:“我也没想要他活。”
他和郁修都想算计对方,一个想争先,一个想抄底。
可谁都没料到,萧决的命硬得出奇,虽说一路连滚带爬逃得狼狈,可居然愣是让他从夹缝中挣出一条命来。
逃出北山时,萧决抹了把脸上血水,地上被砍了一刀的薛涉肩膀汩汩渗血,萧决踢了他一脚。
“也算救你两回了,起来,你阿父同你说个事。”
“……”
薛涉眼睫颤了颤,躺在泥水里不动。
萧决冷笑了下,手指戳进薛涉的伤口,痛得他额头瞬间浸出豆大的冷汗。
“薛涉,益州四方天险,易守难攻,但百姓擅耕种纺织而不擅打仗,北出山道崎岖,东出逆水难行,连个拿得出手的谋士良将都没有,即便如今可以偏安一隅,也无角逐天下的希望。”
薛涉在剧痛中哧哧气喘。
这些话,前几日被那两名颍川名士拒绝时,他已经听过一遍。
益州客观条件只是原因之一,归根结底,还是他无战功傍身。
如今天下大乱,人命如草芥,主公若没亲自率过兵,打过胜仗,证明自己有统御一方的魄力,谁会愿意将身家性命交出来,为他出生入死?
想到这里,薛涉瞳色黯然,无声审视眼前的男人。
他也一样伤痕累累,甚至比自己伤得更重,然而那副强悍身躯散着源源不绝的热气,连凌乱翘着的发丝,似乎都充斥着蓄势待发的野心。
“……你想让益州投你们萧家?你也有成就霸业之心?”
薛涉说出这话,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萧决却坦然迎上他难以置信的目光。
“当初打进长安城的李胜不过一农夫,也照样将天子从皇位上拉下来砍了头,陇西萧氏兵强马壮,天下何妨取之?”
薛涉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地冷笑:
“李胜打进长安,第一日喊着绝不伤民,第二日军队哗变,第三日就开始烧杀劫掠,兵强马壮得不了天下,只会将天下搅得生灵涂炭,你引他为例,为李胜拍手叫好,可见也是个只知杀戮的莽夫而已。”
萧决神色不变:“李胜血洗长安,恶行昭彰,你这样的世族贵胄,也是一代代吸着百姓的骨血,不过是吃法好看些,真当自己手上清白了?”
“……不管你怎么巧言善辩,你的出身摆在这儿,就算你拿着我的性命要挟益州老臣,他们也不会将益州给你的。”他还有个十岁的幼弟呢,薛涉心道。
并非他瞧不起萧决。
经过今夜一战,说实话,要说他对萧决的强悍没有半点震撼是不可能的。
但陇西萧氏如今连自己的地盘都没有,空口白牙就想取益州,莫说他,益州的老臣第一个不会服。
“谁说我要拿你换益州?”
两道剑眉低压,萧决唇角噙笑,一双漆目却褪尽轻佻之色,翻覆着不甘人下的狂戾。
“明日一早,我会安排人送你回益州,薛涉,守好你的益州,我很快就会带兵亲自来取的。”
……
说至此处,兰莳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放了薛涉?他要杀你,你还派人把他亲自送回了益州?”
萧决挑眉:“他父亲还没死透,益州还有老臣守着,留着他,好歹是个熟人,日后有什么事也能说得上话。”
他两手撑在兰莳左右,俯身又凑近了些。
“何况,要杀他也不能我动手,你与他关系匪浅,难道真能看着他死在我手上,还不迁怒于我?”
兰莳被他问得沉默。
她不喜欢薛涉的慕强欺弱,以出身划分亲疏。
但薛涉若死了,她大约又会怀念那一年仲夏,薛涉在太学里为了她打架,不许任何人说她坏话的样子。
何况,在那个梦里,若非薛涉将她从裴期手里劫了下来,那晚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当然不忍见薛涉身死。
这副神色落在萧决眼底,令他心底不自觉一沉。
“那我呢?”
兰莳抬头,撞入他漆黑瞳仁中。
“如果薛涉真的杀了我,你会恨他吗?”
浓睫快速地颤动,她感觉到萧决身上的热息缓慢压来,攥着矮柜边缘的手指紧了紧。
“……我知道你不会死在这里。”
“我问的不是这个。”
萧决掐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在一旁矮柜上,如此便能够与她平视。
他那双眼太过直白炽烈,几乎让兰莳无处可躲。
他想看出什么,又想让她承认什么?
“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
兰莳抿紧唇,“你兄长还将你被郁修伏击的罪责怪在我头上,若他将我献给郁修换你一命,那你会恨他吗?”
萧决定定瞧着她眼眸。
“你怎么会做这种假设?”
他冷不丁这么问了一句,兰莳没有回答。
“首先,我不可能落到郁修手里;其次,郁修那晚要是真擒住了我,你觉得他会拿我换你?当自己真的倾国倾城啊,最后……”
萧决抬腿挤进她的膝盖之间,掌心覆住她大半腰身。
他笑道:“你瞧不起谁呢?我们萧家没一个孬种,真到了需要献妻苟活的地步,全家男人先死绝了再说。”
他话说得太重,兰莳忍不住轻蹙眉尖。
“……口无遮拦,你懂不懂什么叫忌讳?”
萧决被她低声叱责,喉结有些发紧。
两人紧密贴合,兰莳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才刚沐浴完毕,身上衣衫单薄,连热意也几乎能感觉到。
她忍不住退了退:“你回来,应该是为了见太翁和阿母吧……”
“见过了。”萧决吻了吻她脸颊,“太翁的事,多谢你。”
他此刻吻得越是温和,下面的威胁越是强烈。
“你穿成这样,是不打算留在家里?”
“你希望我走还是留下来?”
他问得直白,即便兰莳没想让他走,也答不出口。
兰莳提醒他道:“琅琊王已经离开寿春前往汝南了。”
“我知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不懂你在说什么,此事与我怎么会有关系?”兰莳缓缓转过头去。
萧决笑了下,没拆穿她,只是趁她转头,将她垂落胸.前的乌发拨开,俯首吮.弄她雪白细腻的颈子。
连陆惟得知此事,都极其意外。
怎么会这么巧?
琅琊王突然就动了称帝的心思,又是去洛阳暗查,又急着去汝南访贤,据说连郁世子和王妃都劝不住。
简直像老天都在助他们一臂之力。
只有萧决知道,不是什么老天相助,是他枕边这个看似对他冷淡无情的妻子,对他洒出来了一点恻隐之心。
“兰莳,帮帮我。”他在她颈窝间低语。
轻阖上的眼帘微微掀开。
兰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迟疑了一会儿,肃然道:
“那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想从鄱阳湖……”
“谁跟你说这个。”
萧决低笑着,牵引着她的手往下,虎口圈住的一瞬,兰莳听到他呼吸骤紧,喉间有低低的喟叹。
兰莳猛地抽回手。
“你——”
“不愿意吗?”他微微抬眼。
兰莳没吭声,虽然有些意外他会让她这样做,但从他进门开始,兰莳就感觉到他的眼神炽热,绝不只是亲吻就能了事。
只是她没料到……
“就这样?”她声音不大。
萧决眸光闪烁了一下。
“就这样,我很好说话,是不是?”
他再度握住她的手往下,这一次没有任何阻隔,兰莳掌心滚烫。
萧决双眸微闭,昂着头,喉结不断滑动。
脑中浮现出她灯下执笔的样子。
像是用玉雕成的细竹,被烛光映得温润通透,写下的字迹更是银钩铁画,就如她执刀时一样,漂亮得干脆利落。
这样一双手……
却被他引诱,玷污。
兰莳陡然觉得虎口发紧,本就不够用的手愈发攥不住了。
“你……”兰莳偏过头,“还有多久?”
“很快。”萧决将她另一只手也牵来一并握住。
擅弓者不仅指腹有茧,手也极稳,但掌心却柔软细腻,在这种时刻感受得格外清晰。
萧决的喘.息声愈发急促。
他自己倒是并无任何羞怯之意,兰莳却听得面红耳赤。
“……哈啊……”
声音愈发不堪。
兰莳如遭雷击,立刻松了手。
“……你能不能安静点?”她实在有些忍无可忍。
“不能。”
萧决低头衔住了她的唇瓣,卷起她的舌尖,两指撩开纱袍,缓慢推进,将她平静的呼吸也一并搅乱。
兰莳指尖掐住他后脊。
萧决嘶了一声。
意识到什么,兰莳手指撩开他的衣领,窥见了底下包得严严实实的身躯。
“你的伤——”
她看不见一点伤口,但几乎能想象出是个什么情形。
“难怪你唇色那么淡。”
他真的差点死了。
兰莳此刻才清晰认识到这一点。
萧决仔细辨认着她的神态,想从里面找到几分心疼不忍。
可她情绪那么淡,又让他疑心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小伤而已,不妨事。”
萧决道:“我今晚会离开寿春,郁修寻不到我和薛涉的踪迹,这几日一定会对萧家动手,你哪里都不要去,只要在萧家,你就是安全的……不会等太久,很快就能结束了。”
兰莳立刻明白了他的部署。
上次他也曾提过,要请战去继续讨伐山越,那时兰莳还不确定是真是假,如今却再明白不过。
萧太公上次绝不止剿灭了两万山越。
否则都这种时候了,萧决岂会冒险离开寿春?
除了散布在寿春的死士,萧家在丹阳的深山里,还有不为人知的大量兵马,他离开寿春,就是为了调动这些兵马。
这一去,成则割据一方,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庭中有风吹得竹叶飒飒作响。
兰莳几乎以为他会更进一步,好几次她都怀疑他快忍不住了,但最后都克制了下来。
她有个猜想,不知他是不是不想冒险让她有孕。
一阵痉挛,她脱力地枕在他的肩上喘.息,萧决亦是同样的大汗淋漓,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脊。
“我得走了。”
萧决垂下眼,指腹碾了碾兰莳身上那件被他弄脏的纱袍,笑了笑道:
“谢兰莳,我走之后,若真有人要你改嫁,你记得先问对方要我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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