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聘的队伍离开谢家时, 天边已有了霞光,朱雀巷四周的屋舍被夕阳拉出长长影子。
北地大马踏地而过。
“——混小子,当真去搜人家的闺房!好歹也做过十二年的世家公子,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萧夫人攥着马鞭, 柳眉倒竖,恨不得将儿子一鞭子抽下马。
萧决不以为意,指了指朱雀巷两侧:
“这里面住的人书倒是读得多, 有什么用?阖家死绝了连个写碑文的都没有, 草席一裹拉去乱葬岗,被狗啃得东一块西一块,这才叫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连忙躬身, 躲过了萧夫人的一鞭子。
萧夫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日后有你苦头吃。”
“阿母息怒。”萧平晏连忙拨马挡在了二人中间。
萧太公问孙儿:“这回疑心消了?”
“不好说, ”萧决凝眸望着远处,“什么都没问题,问题反倒大了, 她这个人邪门,弓弩顶到脑袋上连眼都不眨一下, 气儿太定了, 不是闺阁里养出来的性子。”
萧太公不置可否:“你房里的人,分寸你自己把握,别把人欺负狠了, 身子那么弱,有个好歹没法交代。”
“太翁放心, 我有分寸。”
萧决又瞥了眼旁边正安抚萧夫人的义兄,声音压低了些:
“今天一早的消息,韩摧那边已经摸清了底细, 丹阳、会稽、鄱阳三郡内的山越至少十万之数,比丹阳郡守上报的五万足足多出一半,太翁和义兄此去讨伐山越,务必做足准备。”
萧太公面含浅笑:“瞒了一半,够狠的。”
扬州的这些山越本就依山为险,屡征难尽,让擅长平原战的萧家去讨伐他们,萧家军本就不占优势,竟还瞒报敌军人数。
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丹阳郡守也跟耿家一样,都是山阳派的老臣?
他们一个鼻孔里出气的患难兄弟,萧家是半途横插一脚,要跟他们抢军功、粮草、武备的外乡人。
丹阳郡守自然要帮着耿参这个好兄弟,打压萧家军的气焰。
萧决冷嗤:“耿参想等着萧家军和山越两败俱伤,他赢家通吃,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胃口。”
这群山阳派的老臣,实在能力中庸。
萧决骑在马背上,劲瘦有力的腰腹控住身形,在颠簸起落间稳如磐石。
还好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韩摧和江少游已经深入山中,拉拢各个派系的山越军。
等萧家军进山,杀一批,招降一批,最终多少算萧家私兵,又上报多少给琅琊王,还不都是萧家说了算?
萧太公道:“只可惜军令如山,初七便要出征,我和你义兄没法亲眼看见你大婚了。”
还不是那个郁世子搞的鬼。
爱而不得就搞这种小花招,他看此人心眼比屌还小。
萧决扯了扯唇角:
“无妨,谢家女公子实非常人,我守不守得住还不一定呢,说不准,她哪天就给我踹了,以后我还有大婚的机会。”
萧太公扬眉,指着他好半晌才道:
“我看你是真该挨抽了。”
正说着,一家人已至家宅外。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一名挽着妇人发式的女郎提着灯,立在风中,不知等了多久。
萧平晏迎上去,牵住她的手蹙眉:“等多久了?累不累?”
“没多久,”被他牵着的妻子有些羞怯,低声道,“我先让阿大吃过了,见你们还没回来,才来这儿等等看。”
“你又不知我们几时回来。”
“就等了一会儿而已,不累的。”
萧决一边牵马,一边朝兄长和阿嫂的方向频频投去视线。
兄长比他大五岁,如今刚好二十五,当初也是盲婚哑嫁,阿母还担心兄长不善言辞,不讨阿嫂的喜欢。
没想到夫妻俩成婚三年,仍像新婚般如胶似漆。
……他与谢兰莳成婚后会是什么光景?
萧决想了想,忽而冷笑了一下。
她若有阿嫂待兄长的半分温柔体贴,那真是天要下红雨了-
“阿嚏——”
枕在紫藤花阴下午睡的兰莳打了个喷嚏。
一旁理账的锦书从案牍前回头瞧了眼,跟玉鹊说:
“是不是着凉了?还是收拾收拾,让娘子去内室睡吧。”
玉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织坊院中正在大釜里煮蚕茧的妇人抬起头来。
那妇人擦了擦额上的汗道:
“是啊,娘子在这儿睡,我们都不敢弄得动静太大,本来娘子就睡不好觉。”
除了他们搅煮蚕茧,挑水倒水,还有后面织机的声响。
数十架高耸的提花机转动,一人提综,一人投梭,丝线摩擦的轻响与木轴转动的吱嘎声连绵不绝。
织工和绣工们都是熟手,手里忙活,嘴上还有空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更是吵吵闹闹。
“不用管我,”兰莳缓缓坐起身,轻轻打了个哈欠,“有你们这些声响,我倒还睡得安稳些。”
她刚醒,三魂七魄尚未归位,平日清明冷冽的眼蒙着一层雾,眼睫湿漉漉的,看上去毫不设防的模样。
不过,在这间织坊内,她原本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和戒备。
兰莳话音刚落,一道清亮明朗的嗓音响起:
“——你睡安稳了,我这几日倒被你吓得没睡过一个好觉!”
众人循声望去。
院中大片天竺葵开得绚烂,花丛中立着一名衣着鲜亮的妇人,瞧着三十如许,唇艳如血,面上含嗔带怒,一派生机勃勃的动人。
来者正是这间织锦坊的坊主,名叫盛婋。
虽是下属,但兰莳只唤她阿姊。
“阿姊回来了。”
盛婋摆摆手,让身后几名监工和掌作把箱子放下后便去忙。
“小兰花儿,”盛婋带着几分戏谑踱步而来,“听锦书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从前那些个同窗好友,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迟早有一天能找上门来。”
她在小榻前站定,挽起披帛,俯身捏了捏兰莳的脸。
“光一个郁修就够棘手的了,来日要是再遇上其他人,你这一朵花还不够他们分的。”
兰莳轻轻拨开她的手:“阿姊何必说风凉话。”
“我这可不是风凉话。”
盛婋凤眸一扫,落在她身边的几名女婢身上。
“你还留着这些个小累赘,到时候锦书的父亲,沉鱼的姘头们,还有玉鹊的夫君也统统找上门来,还不把你活吃了。”
一旁正绣东西的沉鱼抬起头来,娇娇地扫她一眼,没好气道:
“什么姘头,你讲话好难听,怎么不说你前夫呢?”
盛婋:“最该说的就是你,若不是你那双爪子惹来的祸事,我们还有好几年的时间筹备,何至于如此措手不及?”
敛了几分玩笑,盛婋在兰莳的榻尾坐下。
她道:“我去岛上看过了,因当初没想过那么急,且要掩人耳目,所以人手安排得也不多,这两年开荒垦田,畜牧耕作,算起来,养活咱们织坊上下百余人,倒是饿不死,只是屋舍还来不及盖那么多,非要搬过去,今年得住茅草屋将就将就……”
盛婋顿了顿,握住兰莳的手背,神情肃然。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就决定关闭织坊,带着让大家提前搬去芳林岛隐居?”
端着糕点的阿靖凑过来,守在药炉边的玉鹊也偏头在听。
炉子里的苦涩药汤翻滚不休。
她们都知道,兰莳回到谢家只是权宜之计。
当初长安一场兵变,先帝被斩首,甄贵嫔自缢,昔日长安城的王侯公卿,带着七零八落的朝廷逃至洛阳苟延残喘。
锦书她们没看到这一切。
她们被兰莳提前安排在河内怀县,避开了战火。
而那时还是钟馥的兰莳,正与裴期他们投身乱局,谋划着诛灭乱贼,匡扶大周,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之后呢?
锦书只记得那个雷雨夜。
天落滚雷,雨如汤浇。
那个在她们眼中临万事而有静气的少年,带着遍体鳞伤叩开了她们的房门。
她双手撑地,跪在一团污浊泥水里,从来笔直的背脊一寸寸弯下去,落在地上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
她苍白着脸道:
“锦书,我不做钟兰卿了,我要,做回谢兰莳。”
她们就这样陪着她回到了扬州。
扬州水网交错纵横,山川起伏,偶有别有洞天的风景。
兰莳告诉她们,在谢家祖产的田林山川中,有一处地势极其隐蔽的孤岛,名为芳林。
上有水源,土壤宜于种植,地方虽不大,但也能容纳上百人生活。
那时世道还没有那么坏,谢家人并没有将它作为一个隐居地来考虑。
当然,他们现在也绝无这种念头。
即便天下大乱,谢家江河日下,世俗的权柄,家族的名望,也还有再失而复得的可能,他们出自这样的门第,当然不会甘心做个乡野村夫苟活。
但被兰莳收容在这间织坊里的人很愿意。
这些妇人,除了一把子力气,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倘若织坊关闭,她们孤家寡人,要么带着孩子守不住钱财,要么坐吃山空后饿死街头,在这个乱世绝无其他生路。
这两年,除了在芳林岛上开荒垦田,兰莳所用的钱都用在了她们身上。
这可以说是善心大发,也可以说是为她日后隐居,豢养一批保护她的死士。
但总之,兰莳知道自己的钱没有白花。
因为在梦里,阿靖她们就是带着这些妇人,前赴后继地死在了救她的路上。
良久,兰莳终于开口道:
“因为他们不放过我,我也不想放过他们。”
众女闻言俱是一愣。
尤其是自打太学时便陪在兰莳身边的四人,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说实话,沉鱼至今都很难相信子慎公子会这样对娘子。
从前的子慎公子,收到娘子送他的旧猎装,会在背地里偷偷擦眼泪。
四人一起被下诏狱时,子慎公子替娘子抗了最多的伤,烧得不省人事,娘子便每次在送水时剩下一口,一点点喂给他。
这样生死与共的情谊,人这一生,能遇到几回?
大家怎么会变成今日这样呢?
兰莳平静道:“我不会走,我会嫁给萧决,但织坊里的人不能再留下来了,一旦郁修发现这里,知道这些人可以威胁到我,那个时候,我们便失了先机,只能由他宰割。”
锦书四人眼圈泛红,她们对兰莳无有不从,闻言只有点头。
但盛婋却和她们不同。
她霍然起身。
“好啊,小兰花儿,你算得这么精,安排得这么妥当,把这里里外外百余人的退路都想好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盛婋盯着她那两丸寒玉似的眼珠。
“你不是钟兰卿了,你没有名号,没有师友,再也不会登高一呼,就有敬仰你的人甘愿为你鞍前马后,捧你去做郡守,做盟主,你甚至连一副健全的身体都没有,你拿什么跟郁修争?”
兰莳昂头看了她一会儿。
转过头,她对沉鱼叹气:“她说话真的好难听。”
沉鱼狠狠点头。
“谢兰莳!”盛婋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
兰莳只好道:“钟兰卿有钟兰卿的办法,谢兰莳有谢兰莳的办法,实在到了绝路,我也可以再用用钟兰卿的办法,阿姊,我心里有数的。”
“你根本没数!”盛婋咬牙切齿地吓唬她,“我看你对你的新婚夜都没数!”
话题跳得太快,兰莳始料未及地眨眨眼。
盛婋上下扫视她:
“我今日回来路上,正好瞧见了去琅琊王府上值的萧家人,最年轻的那个就是萧决吧?好家伙,你也真敢嫁,他看起来一只胳膊就能把你压断气,更别说——”
锦书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锦书:“不要吓唬娘子。”
沉鱼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嘟囔:“谁说的,也没那么可怕吧,男人我见多啦,有的人看起来壮壮的,其实反而小……”
阿靖也捂住了她的嘴。
阿靖:“我不要听,好恶心,不准说。”
玉鹊翻了个白眼:“这就恶心,还有十日,娘子就要成婚了,轮到你守夜的时候你还要听墙角,你怎么办?”
阿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几人又吵闹起来,兰莳无奈地朝沉鱼勾勾手。
她刚好绣完最后一针,见状咬断了线头,将她绣了十来天的一幅舆图递给了兰莳。
沉鱼在许多事上都不靠谱。
但她在测绘舆图上,倒还颇有本事,再加上绣艺好,眼前这幅舆图,不输给此刻琅琊王帐中悬的那幅。
“怎么样,我从前睡过那么多男人,也总算有点好处吧。”
沉鱼凑到她身旁,得意洋洋地等着她夸奖。
兰莳却眸色微动。
戳了戳她的额头,兰莳道:“好什么好,傻子。”
在女孩们的吵闹声,织机忙碌的转动声里,兰莳重新审视起眼前已和两年前天翻地覆的疆域。
与此同时。
琅琊王府内,琅琊王也站在一幅舆图前。
背后是一群为了利益分割而吵得快打起来的臣属,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数月前失去的冀州之地。
琅琊王抚了抚鬓边新冒出来的银霜,叹了口气道:
“——列坐诸位,都是江左才俊,英雄豪杰,怎么我今日放眼一看,却满眼碌碌,无可与谋,竟无一人比得上当日寒庐内,尚未出仕的钟兰卿?”
堂上的郁修缓缓抬起眼帘。
第19章
乱成一锅粥的议事堂静了下来。
众人摸不准琅琊王的心思, 不敢开口,一名眼若铜铃,面蓄虎须的武将想了想, 上前接了这话:
“殿下忽而提起钟兰卿, 不知是何用意,我等愚钝,还请殿下解惑。”
此人正是耿参。
琅琊王缓缓踱步道:
“昔日我尚居寒庐, 依附于奸臣麾下, 壮志难酬,见天寒地冻,我妻浣衣补贴家计, 冻得满手通红,不忍拭泪, 恰逢颍川钟兰卿登门拜访我儿,见此情景,颇受触动, 与我对坐片刻,其中说了三句话, 便奠定了今日琅琊国的根基。”
耿参一听开头, 便在心中暗道不该问。
这话他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第一句,劝我辞官归乡,招兵买马, 拱卫周室;第二句,北方定而天下定;第三句, 若失北地,则必取荆州,亦有安定天下之望。”
虽说这些老臣已听了无数遍, 却无人敢打断。
琅琊王心绪万千地叹了口气。
“如今冀州已失,尉迟朔在北方势大,本该是齐心协力,联合荆、益之力,重新北上之时,诸位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在这里争执不休,分不清孰轻孰重——”
扫过底下一张张面孔,琅琊王放低了声音,眯着眼道:
“眼界谋略,不如一十六岁的少年,我替诸君羞愧啊。”
众臣纷纷拱手垂首。
此事与马上要讨伐山越的萧家无关,萧决混在人堆里,百无聊赖地旁观着这场纷争。
纷争的源头,乃豫章太守狄甘,狄甘降而复叛,此事不大不小,按理说得尽早理出个章程,派兵讨伐,杀一儆百。
然而就是领兵讨伐狄甘的将领,竟迟迟定不下来。
原因就在豫章郡内的鄱阳湖。
鄱阳湖衔接荆、扬两地的水上交通,属于江防要地,对日后谋夺荆州占有先机。
大家都心知肚明,作为南北枢纽,同时拥有大量人口兵源,荆州只会是一块比扬州更肥的肉。
杀狄甘,得豫章,待日后出兵荆州,便有了优先被派出去的理由。
无论是耿参为代表的山阳派老臣,还是扬州本地世族,都想占得这份先机。
萧决微微后仰,对旁边吴郡顾家的三公子低声道:
“你猜你阿父能赢,还是耿参那伙人能赢?你肯定压你阿父,那我压耿参他们,压多少?”
顾三公子冷脸觑他一眼。
这凉州蛮夷还挺自来熟。
顾三公子比了个五。
萧决:“阔气,我也压五百,赢了就当我成婚你给的份子钱了。”
顾家三公子:?
谁问了他成婚的事了?
半个时辰后,人选终于敲定,红光满面的除了奉命领兵的那位仁兄,其次就是赢了五百钱的萧决了。
出了门,萧决勾着这位顾三公子的肩笑道:
“诶,怪不好意思的,第一次见就赢你钱,没关系,你这份子钱不白给,初十记得来我家蹭喜酒喝。”
顾三公子冷笑:“你是不是逢人就炫耀,你要与我们扬州第一的美人成婚啊?”
“还好,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她是你们扬州第一美人。”
“……”
两人勾肩搭背走出去许久,紫衣玉冠的世子才缓缓跨出门槛。
郁修目光幽深地望着那个背影。
“萧家这小子怎么想的,殿下借他们萧家这把刀,镇压了多少不服管教的扬州世族,现在想着要和世族搞好关系,会不会太晚了点?”
耿参漫不经心地说着风凉话。
郁修沉声道:“从前不行,今后未必,父亲忌惮扬州这些地头蛇,不肯在重要的职位上任用他们,这就是能让萧家钻空子的地方,何况他身边……”
还有一个谢兰莳。
她会帮萧家吗?
就如当初她帮郁家一样。
“身边什么?”耿参不解。
郁修摩挲着腰间佩玉,沉默良久。
若小正月那夜他能得手,今日就不会有这许多麻烦。
一想到还有几日兰卿就要嫁给那个人,与他同床共枕,耳鬓厮磨,郁修便觉得胸中有一股冰冷的火焰灼烧。
匡扶大周,安定天下。
她自己还记得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吗?
随随便便的许诺,背弃,甚至假死一走了之。
如今换了个身份,就想当做从前一切都没发生过,欢欢喜喜地嫁人。
这世间岂能容她随心所欲?
郁修道:“舅舅,你管着寿春城防禁卫,初十那日,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初十,寿春城风和日丽。
五天前耿家长公子的婚事刚过,如今又轮到了萧家。
萧决本以为按谢家如今声望,送嫁的宾客必定会寥寥无几,不想到了迎亲的吉时,登门一瞧,谢宅之内,竟也是名士济济,贵客云集。
“久仰陇西萧氏的大名,某曾拜在谢公门下听学,今日特来贺喜。”
“家父与谢公乃世交,今闻喜讯,特携礼来贺。”
“颍川钟氏久未登门拜访,还望谢公莫怪……诶,那位是袁文德吧,许久不见,君之风采,不减昔日啊。”
“我乃太原王氏家仆……”
“京兆许氏……”
“汝南盛氏……”
大周各家世族的名号纷至迭来。
虽有许多家族不过是派个分支,或是遣个家仆来送礼,但光是这些赫赫有名的郡望姓氏,也不是寻常人家能与之来往的。
萧平晏原本对谢家颇有成见,认为谢家败落,配不上萧家战功赫赫。
见了此景,才不得不感慨:
“落魄了都有如此排场,真叫人难以想象昔日丹阳谢氏真正辉煌时的景象。”
萧夫人拍着兄弟二人的肩,笑道:
“吓人吧!我从前刚嫁给你们阿父的时候,差点都被这种场面吓哭了!”
萧决扫了萧夫人一眼。
她笑容如常,瞧不出半分异色。
收回视线,萧决目光睥睨:
“怕什么?谢家有四世三公,咱们家有钱,谢家有名士列坐,咱们家还是有钱,没有陇西萧氏养的马,这些关东大族,江左才俊,不也得骑驴骑牛吗?”
说罢,萧决依礼提雁入门。
众宾客早就翘首以盼,只见来者身形高挑,步伐闲散,本就是极恣意张扬的一张脸,配上鲜红如枫的喜袍,更令那年轻锐气的五官显出十二分的桀骜。
硬而翘的碎发下,左耳一枚黄金耳坠微晃,如他唇边笑意闪烁。
“陇西萧定谋,拜见诸公。”
众宾客作揖回礼,频频打量。
此人不像想象中的粗鄙蛮夷,竟是个英俊夺目的……
向下一瞧,众人这才瞧见他手里的大雁。
天爷啊!
这个时节,他从哪儿猎来这么惊世骇俗的一只肥雁!-
谢霈尚不知他的好女婿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热闹。
内室里,几名女婢正齐心协力给兰莳梳妆。
按礼来说,谢霈不该出现在这里,送嫁的媒人也不该被赶去门外。
然而他实在有个不同寻常的女儿。
所以出嫁当日,女儿反过来嘱咐父亲也就不奇怪了。
“……之前阿父说,将谢家五服之外的亲眷,也搜罗搜罗,带回本家教养,此举的确可行,总归不会比家中长公子二公子更没出息了……”
“今日来家中道贺的名册,阿父记得明日就抄送一份,送去萧宅,也记得打听打听他们有无难处,捡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我可托萧家帮忙,咱们家失势已久,得做些事来重拾名望才是……”
谢霈心情复杂地听着。
等兰莳都说完了,他才点点头。
“我知道了。”
脸仍是平日那副冷冷清清的神色,然而盛妆丽服,高髻如云,谢霈望着眼前的女儿,到底有了几分嫁女的愁肠。
“从前只觉得见到你出嫁,为父便再无挂怀之事,没想到如今送你出嫁,人生诸般要事,仿佛才刚刚开始。”
兰莳默然想,从前是嫁女,如今在他心里嫁的是半个儿子,心态自然不同。
但这话她也只是想想,没必要说出来添堵。
兰莳道:“乱世守家不易,日后要劳阿父费心了。”
“不易的是你。”谢霈想到她那些烂桃花,心底有叹不完的气,“只希望萧决那小子能待你如珠似宝,萧家能顺风顺水,护你余生安稳。”
“放心吧。”
兰莳起身,萧决打的那顶沉重金冠在她头顶发出细碎声响,金冠太重,压得兰莳直蹙眉。
她道:“萧决没这好命,他肯定会比我早死的。”
“……大喜之日,童言无忌!”
时下新妇出嫁并无盖头,兰莳手中执一把纨扇,拜别父亲,便出门朝前院而去。
金冠垂下一串串珍珠,摇摇晃晃,将眼前景物都晃得如梦似幻。
兰莳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当然熟悉了,她毕竟在梦里嫁了两次呢。
只是事到临头才忽而发现,这两次的所见所感都并不美好。
第一次心如死灰,第二次更是屈辱至极。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腕骨。
分杯帐里,却扇床前,绛红婚服将郁修阴冷眉眼衬得森森鬼气,他紧攥着她执扇的手,带着酒气的呼吸灼热。
——谢兰莳,嫁给我,就这么不堪吗?
纷至迭来的记忆里,也曾有冰冷坚硬的锁链拷住她,将她囚在洛阳不见天日的宫室里。
——兰卿,兰卿。
——白日你我共登庙堂,做殿上与我并肩的权臣,夜晚你我共拥被衾,享人间极乐之事。
——我们就这样彼此相守,共度此生,有什么不好的呢?
耳畔的呢喃温柔缱绻,像沼泽般包裹住她,一点点吞没所有声音与光亮。
莹白额间浸出一层薄汗。
兰莳呼吸愈发急促,脸上血色尽褪。
赤红色不断在她视野里晃动,珠翠凌乱相撞,她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在何时何地。
她又要嫁人了。
这次会嫁给谁?
又要对她说什么难以理解的话?
“谢兰莳,你发什么呆?”
一只炽热的手掌忽然扣住她手腕。
兰莳极缓慢的抬起眼。
……他的脸上本该染着泥土和血。
但此刻,没有血,他也没有在替她砍断她的铁链脚铐后,了无生趣地躺在江畔夕阳下死去。
四周宾客如云,是她前两次成婚从未见过的亲朋好友,透过纨扇,眼前这张脸噙着笑,笑容里带着一点玩味,似真还假。
衣如红枫的新郎牵着她的手,郑重拜别谢家族人,又在躬身见礼时偏头看着她笑。
“我给你捉了一只巨大的肥雁,走之前,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20章
兰莳看着萧决的脸, 思绪却还停留在那个梦里。
她一直知道萧决很可能会早死,甚至就在方才,她还跟谢霈说萧决没有顺风顺水的好命。
但此刻突然看到他, 她的脑子才清晰跳出一个念头:
原来这个人活不过二十八岁。
回过神来, 兰莳意识到萧决方才说的话。
……什么肥雁?
即便在婚前问名时看过了萧决的生辰八字,但兰莳偶尔还是会怀疑,他到底是比自己大一岁, 还是小一岁。
“没兴趣。”兰莳想也不想地拒绝。
萧决挑眉:“我费了好大功夫猎的呢。”
行过礼的兰莳面无表情起身。
“所以?”
“看一眼呗, 那群小孩儿围着哇了半天呢,都说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雁。”
四周赞者说着一叠声的吉祥话,满堂宾客捧场喝彩, 笑声不绝。
萧决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旁人身上。
其实他那日说,让她大婚当天打扮得漂亮些, 不过是故意逗她的浑话。
平时长得就够招摇的了,还要怎么打扮,难道能扮成天仙?
结果还真能。
阳光将她额前的珍珠映出珠晕, 然而层层珠翠下的那张脸,却比珍珠更细腻莹白。
双颊细细扫过粉黛, 比往日多了秾艳颜色, 那双冷淡的桃花眼,更是勾勒得微微上挑,若这双眼扫来, 不知会是怎样色若春晓的秀丽之姿。
兰莳忽而抬眸。
偷看的萧决呼吸一滞。
“萧少君,”隔着纨扇, 兰莳望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道,“今日这身嫁衣,还算能给少君撑场面吗?”
萧决其实压根都没注意到她穿的嫁衣是什么样。
飞快地扫了一眼, 他道:
“岂止撑场面,女公子这样的盛装,都把我衬成给你抬轿子的轿夫了。”
人群中,送嫁的盛婋哭得稀里哗啦,兰莳在心底叹了口气。
织坊的账面捉襟见肘,这是盛婋自己添了钱,去益州买蜀锦,又让织坊赶工做的一身嫁衣。
试衣时,大家都围着她瞧。
赵媪道:“不怕娘子笑话,老婆子当年嫁人,连块红布都没钱,娘子这样的身份,为我们已经吃了不少苦,成婚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可不能也这么草率地糊弄。”
围坐在一起的织工绣工们也笑道:
“那日萧家送聘礼的阵势,整个寿春城都瞧见了,比耿家出手还阔绰呢,娘子嫁个贴心的好夫婿,日后做体体面面的贵夫人,我们守着多大的碗吃多少饭,就不要再替我们操心了。”
她们并不知这场婚事背后的谋划算计,只替兰莳高兴。
多好啊。
娘子出身好,模样好,心地善良,就该嫁一个好人家,被人捧在手心,锦衣玉食的养着,而不是和她们这些人混在一处,青春正好的年纪,连一身新衣裳都不舍得给自己置办。
可兰莳此刻见了盛婋的模样,却想:
再好的夫婿,在她眼里,连她织坊的一根丝线也比不上。
“看什么这么泫然欲泣?看情郎呢?”
红绸另一端传来一道稳健的力量,萧决牵着她往中堂外走。
兰莳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今日来得少,往后再给你引见。”
赞者还在一路笑盈盈地口呼“戒之敬之,夙夜无违”,意思是告诫新妇,要对夫家恭敬,不可违背夫家。
她却在这儿一脸坦然地承认情郎。
萧决看着那张神色冷淡的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可看着看着,又忍不住目光下移,落在了那两片饱满丰盈,嫣红欲滴的唇上。
这两片唇上下一动,说出来的没一句好听话,偏偏含在口舌间,却是另一种滋味。
萧决极缓慢地移开视线。
“行啊,我等着女公子给我引见前人。”他唇边笑意恶劣。
谢宅大门近在眼前。
兰莳的各路兄弟侄子都收足了萧决给的迎门钱,从头到尾没一点拦着萧决的意思,全都欢欢喜喜地把这两尊大佛往外送。
“出来了出来了!”
围在朱雀巷里的百姓们翘首以盼多时。
他们早听闻谢家二女公子的美名,可惜平日深闺贵女出门,往往头戴幕篱雍容出行,哪里是寻常百姓轻易得见?
也就是成婚这天,大家凑凑喜气,能这样近地瞧上一眼。
没想到这一瞧,四下反倒静了片刻。
“好漂亮!”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嗓音在静默中乍然响起。
嫁衣鲜亮的一对新人并肩而过,众人目光随之移动,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般,人群里渐渐掀起议论声。
“怪道都说从长安回来的谢家女公子才是冠绝扬州的美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
“前几日那位周四女公子也够美的了,没想到竟人外有人!”
“这叫相得益彰,要我说美人也得郎君衬,耿家长公子就远不如萧家少君这般高大英俊,这不就衬得夫人也逊色几分?”
“真是郎才女……”
“哈哈哈,尽胡说,凉州蛮夷有什么才?”
“也对也对,真是郎貌女貌啊!”
……
因萧太公奉命出征,不能参加萧决大婚的缘故,琅琊王特开恩典,赐了步舆给萧决迎亲。
步舆四面垂纱,一路随风飘飘扬扬。
虽不能完全窥见谢女公子的模样,却更显如梦似幻,美得不像真人。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半途中竟还惊动了巡城官兵,派了不少人来维持街上秩序。
萧决身边的长随咂舌:“少君,不然还是抄近道吧,这人也太多了,要是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马背上的萧决神色散漫,“寿春城里,难道还有人敢当街抢亲吗?”
当街抢亲当然没人敢。
但远远瞧见萧宅门外的禁卫时,萧决眉梢一挑。
看来人家这是打算大大方方上门抢人了-
兰莳随萧决入内时,明显感觉到了萧家堂上气氛古怪。
红绸高悬,烛火通明,众多宾客列在行道两侧。
此刻本该喜气洋洋地等待新人礼成,却因此刻站在萧夫人身旁的那个人,宾客们神色尴尬,彼此交换目光,一时全无喜色。
当初郁世子对谢女公子有意之事,只在世族间传开。
那时萧家初来乍到,没人会告诉他们,但婚约定下后,不少好事者从中传话,他们想不知道也难。
“拜见世子。”萧决噙着笑上前见礼,“世子能亲临寒舍见礼,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他这话一出,堂上众宾客更是连呼吸都放慢了。
因为郁世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打新妇与萧决并肩跨入堂内,他那双阴郁幽深的眼眸便一错不错地落在新妇身上。
这是郁修第三次见她做女子装扮。
第一次太过匆忙,第二次她未施粉黛。
直到这一次,她盛妆丽服,雍容华贵地站在他面前,眉宇间惯常的冷淡也被胭脂晕成十二分的秾媚,可见不可触地呈现在他视野中。
如此清晰地向他宣告,她从来,没有一刻是个男人。
郁修眸色浮动,森森道:“得妻如此,中郎将好福气。”
目光仍是黏在兰莳身上,明火执仗,竟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兰莳微微拢起眉头。
木已成舟,郁修和那位长沙王外甥女的婚事也定在不久后,他今日绝不敢抢亲。
郁修偏要闹上这一场,倘若萧决是个心眼小的,光是这份芥蒂,成婚后他就绝不会让她好过。
然而萧决却笑得愈发恭敬:
“都是琅琊王殿下抬爱,若非托了殿下和世子的福,末将微末之身,哪来这样的福气,能高攀上这么好的夫人?”
郁修的视线倏然烧到了萧决的脸上。
他知道。
这个人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知道他对兰莳的心思,知道即便她嫁为人妇他也不会放手,居然还敢说——
托世子的福。
郁修看着他唇边混不吝的笑意,目光几乎在他脸上剜出个洞。
“吉时已到,阿决,差不多该行礼了。”萧夫人轻咳一声。
“知道了。”
原本隔着红绸的手逾了规矩,在众目睽睽之下,萧决握住了身边妻子的手。
没有兰莳预料中的疼痛。
牵住她的那只手干燥炽热,力道不像禁锢,倒像是某种支撑。
郁修眉间戾气陡生。
“新人双双恭拜天地——”赞者急忙开口。
兰莳就这样被他十指紧扣地牵着,拜了下去。
萧夫人刚要松一口气,不料郁修竟在此刻又冷冷开口:
“如此成婚,岂合周礼?把他们拉开。”
禁卫立刻依令上前一步。
萧家将领虽随萧太公出征,但家中私兵、卸甲的旧部,还有跟随萧家从陇西而来的同乡宗族还在,见状也纷纷按刀上前。
众宾客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好好的大婚,怎么竟要打起来了!
耿参指着众人呵斥:“敢在世子面前拔刀,好大的胆子!”
“草民岂敢。”
一名曾在陇西做过里正的老者捋须笑道:
“世子来此,代表的自然是琅琊王殿下的面子,今日萧家上下将士皆为殿下出征,少君若有不知礼处,得罪了世子,也请世子容草民斗胆一问——在萧家堂上拉扯,这是殿下的意思吗?”
郁修身边的谋士顿时一醒。
琅琊王对萧家礼遇有加,就是为了掩盖他不给萧家实封的事。
倘若世子连这点面子功夫都守不住,萧家闹起来,琅琊王届时只能封官安抚,因小失大,不划算啊。
谋士笑道:“世子来此,那是与少君之间的交情,诸位多想了,多想了。”
萧决攥着兰莳的手,神色平静。
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他掀起眼皮,对赞者懒声道:
“然后呢?忘词了?”
心惊胆战的赞者看了看郁修,又看了看萧决,最后与萧夫人对视一眼。
萧夫人做了个口型。
动作快。
赞者了然:“拜高堂——拜媒人——夫妻对拜——”
这一连串的喊声,兰莳只觉膝盖都还没跪下去,下一声便响了起来。
不过最后夫妻对拜时,萧决没管那位赞者,放缓了速度,规规矩矩地行完了这个礼。
赞者长抒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连那些繁琐的词都省了。
“礼成——入洞房!”
众宾客就等着这句话呢。
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推搡出来,高喊着要闹洞房,小孩儿蹦蹦跳跳,顺势就冲散了对面耿参所带的那些禁卫,耿参瞬间怒目圆睁。
还没来得及计较,紧随在后的众人便一叠声地抱歉。
嘴里说着,脚上却没停,一拥而上地将他们挤开,给这对新人开道往洞房里送了。
不过,说着闹洞房,倒也没人真闹。
那几个十二三岁上蹿下跳的小崽子哪里是萧决的对手,个子还没窜起来,萧决拎他们跟拎小鸡似的,一手两个地扔出了新房。
房门被他利落合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待会儿还有宴席,萧决不能在这里久留,他检查了一下窗棂,头也不回道:
“我估计郁修没那么容易消停,这间屋子四周我会派人把守,你只要不出去应该没什么事……”
锁好窗棂,萧决一回头,忽然怔了怔。
一身嫁衣的女郎在他床榻上落座。
她抬头问:“能先摘发冠吗?压得我脖子有点酸。”
大红裙摆在榻边层层铺开,蜀锦在红烛下映出光华潋滟的色泽。
萧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卧房今后就要分享给另一个人了。
她会与他同榻而眠,朝夕相对,出入在他起居坐卧的每个地方,今日如是,明日如是,后半生都如是。
兰莳正琢磨着这发冠该怎么取,一截绯红衣袍映入视野。
几声轻响,发钗抽出,她头顶重量蓦然一轻。
兰莳轻轻出了口气。
萧决瞧着她眉眼间的疲倦:“头发也一并放下来吧,反正不会有外人来了。”
忙了大半日,兰莳体力消耗殆尽。
尽管外面还一片喧闹,郁修也还没走,她的精力也实在不济,不足以让她负担更多的不适感。
兰莳很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到底是这个氛围的缘故,还是她的语气真的不同平时,萧决只觉得她这一声像是砸在他心口上,酥酥麻麻的,整个人瞬间有些剑拔弩张。
“……饿了没?有什么想吃的?”他接过她拆下来的首饰,放在一旁。
兰莳道:“不饿,没胃口。”
萧决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缓声道:
“今晚膳房忙,现在不饿也得先点上,否则来不及做。”
哪里这么麻烦,兰莳蹙眉:“有什么我就吃什么。”
比起吃什么,她还是更关心外面的事。
她想了想:“郁修真要是铁了心,你们府里这些人拦不住他,你有应对的办法吗?”
萧决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深邃眉骨下的眼似笑非笑。
“我都敢娶你了,能不想好应对的办法吗?”
听他这么说,兰莳便也没多问:“那就好。”
她散下的长发不经意地拂过萧决的手背,带着几分不知名的花香。
萧决喉头一滚。
“就这样?”
兰莳扫他一眼:“什么?”
半蹲着的萧决分明矮她许多,然而此刻自下而上地瞧着她时,侵略性却强得惊人。
“你夫君待会儿又得出去替你冲锋陷阵了,你就这态度?”
兰莳并不傻,但她会装傻:“你想要什么态度?”
“你不知道?”
“你可以直说。”
真要他直说,兰莳却反而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她发现这人自尊心奇高,在男女之事上尤其明显。
简单来说,他不屑强迫。
大概是自负于自己的魅力,但凡强迫了对方,就会让他觉得有点跌份。
但他也不像是特别有君子风范的样子。
如果视线有温度,兰莳觉得自己的唇早就烧起来了。
她错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别看了,你想亲就亲,没人拦着你。”
兰莳又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升高了几分。
一蓬蓬热息扑过来,没有一丝碰触,却让她体会到什么叫血气方刚这四个字。
萧决冷嗤:“说得这么不情愿,没意思。”
“没意思就算……”
炽热掌心握住她微凉面颊,后面的话被他覆压过来的唇舌尽数堵了回去。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