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谋士以身入局


    吃过早饭, 李光风给傅思白抽了血,验完各项指标,又给傅思白开了些止血化瘀的药,昨天摔在地上, 傅思白的肩膀上青了一块, 因为皮肤白, 青紫的淤痕看起来怪渗人的。


    上完药, 傅思白也觉得身上轻松许多, 护工把他要的东西搬进病房后,他就忙活起今日的大工程。


    墙壁上的怪物被粉刷掉,画笔勾勒墙上画面骤然变换, 森林花果繁盛,可爱乖巧的小孩被天使赐予祝福的花环, 得此祝福者常与幸运相伴。


    在身后忙活的李光风抬了抬眼睛,也不自觉被恬静美好的画风吸引, 驻足欣赏,“你还会画画呢。”


    他指着那个小男孩,“那是,顾远?”


    “你看出来了?”其实傅思白觉得自己画的很粗糙, 画面上的小孩儿脸蛋圆圆的,看不出和顾远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唯有仰着头眼巴巴的样子, 和傅思白要揍他时那委屈可怜的模样有点相像。


    “不是顾远,难道还能是其他人, ”李光风戏笑, “那小子小时候的样子我见过,可没这么可爱, 满嘴尖牙咬人贼厉害。”


    听他话里的怨气,傅思白也戏谑道:“李医生被咬过?”


    “那可不,这么多年,那小子没道句歉就算了,工资也不给我涨。”


    房门又被推开,李光风挑着眉,“放学这么早?说曹操曹操到。”


    顾远伸着长腿迈进来,随手把门关严实,闻到熟悉的味道眉目不自觉舒展,但是熟悉之中又掺杂着一股陌生的粉浆味,“我这不是听到好像有人一直在念叨我,所以第一时间就赶过来。”


    房间里比以往凌乱,地上滴落的粉腻子还没有清理干净,角落里是撕下的墙纸,墙壁上被重新粉刷,画了一幅新的画。


    傅思白手掌沾着各种油彩的污迹,手里拿着画板,正在完善边边角角的地方。


    顾远不了解这种画风,但也觉得画得不错。


    就是那个眼巴巴望着老头傻笑的小孩不会是他吧?


    “这是”


    李光风见他欲言又止,不敢确认的表情,笑着调侃:


    “哎呀,当然是我们可爱的顾宝宝啦。”


    顾远鸡皮疙瘩蹭蹭起了一身,吓得把他推远点,“你别说这种话恶心我。”


    傅思白停下画笔,重新打量整幅壁画,思索道:“不好看吗?”


    “我不是说你画得不好看,”顾远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是,我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对这个老头子傻笑?”


    寂静几秒,李光风靠着强大的忍耐力才没有破功。


    傅思白有些尴尬,认真解释自己略显粗糙的画,“这是历史上的一种古希腊画风,那个老头子其实,是给你赐福的天使,你头上的是天使赐你的幸运花环。”


    跟不懂艺术的人说话就是驴唇不对马嘴,顾远虽然记忆力卓越不凡,但在思想领悟的艺术领域却有所欠缺,依照李光风对顾远的了解,顾远脑子里想的绝对不是什么天使不天使。


    李光风无声笑着走出病房,把相处的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完工后,傅思白放下画笔,走进盥洗室清理手上的污迹,刚好听见手机的提示音,瞥了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的银行卡到账了一百万。


    还有一条是手机充值的消息。


    顾远:“你的手机卡和银行卡我都充了一笔钱。”


    傅思白心中暗喜,终于可以上网了,不然往后的无聊生活还不知道怎么度过。


    顾远:“医护人员会监督你玩手机的时长,确保你健康正常的作息。”


    傅思白很想说这点小事不用劳动医护人员,但想想墙上贴的作息表便放弃了多嘴。


    以往他的生活松弛,从来没有过像疗养院这样规章制度严格的生活,看书,下楼散步,吃饭,睡觉,都在严格的规定范围内,虽然有点不适应,但确实让他改掉了不少仗着年轻任意妄为的小毛病。


    就连李光风最近都调侃他补好了脾肾。


    “谢谢,我工作后会还你。”


    “不着急。”


    顾远不缺这点钱,他就想傅思白欠他点什么,这样人情往来上多多少少有了理由,总不会被傅思白转头就抛到脑后。


    傅思白坐到沙发上,思绪已经控制不住飞到手机里,点开社交软件,各种消息一股脑涌进来。


    不过,这些消息和他无关,是群里备受赞誉的影后兰纳。


    #兰纳XD和金主开趴#


    这些词条相当醒目,还有一段传疯了的视频,傅思白在天上人间有幸目睹。不过,这都是快半年之前的事情了,消息早就被压死,兰纳休息一段时间就复出了。


    按照兰纳公司的公关能力,没道理这么放任不管,真的锤死,兰纳再想复出绝不可能。


    傅思白又搜了自己的相关直播视频,发现有些近期发布的都被下架。


    但是,过了一会儿,压下的东西又开始向病毒开始扩散。


    一个个视频又蹦出来。


    “别管兰纳了,有没有人还记得傅思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工作室还没有发声明。”


    “吵了这么久,是真是假麻烦说句话。”


    “怎么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拉瓦赫早就告了,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了,有了,纽曼那边最新消息。”


    转发——


    “天才童星沦为父母吸血工具,高烧仍旧加班工作偿还家庭赌债”


    傅思白点了进去,他对这个新结识的马斯小朋友确实很担心,压榨他的人偏偏是他的父母,拉瓦赫的事情不知道这对夫妻清不清楚,如果明知道拉瓦赫人品有问题还赶着把自己的小孩往上送,谁也无法保证,死了一个拉瓦赫还有没有下一个拉瓦赫等着。


    登录星网,傅思白的直播视频倒是在纽曼那边传遍了。


    事情也并非完全糟糕,还是有人在他的直播里关注到了马斯,还有那对吸血鬼父母,儿童保护组织介入调查,马斯重新像正常孩子一样入学,非马斯意愿其父母不可逼迫马斯工作,否则将剥夺抚养权。


    “著名导演拉瓦赫居然是变态杀人魔,曝光后疑似自杀,胸腔有动刀痕迹,心脏经检测实属病逝童星艾米娅。”


    现场图片、检测报告和记者采访视频一同随着文案发出,触目惊心。


    纽曼的网民倒是淡定许多,没有不可置信和坚决怀疑,但同样义愤填膺。


    “我还记得那个艾米娅小天使,原来她是被病逝吗?为什么上帝没有眷顾她,让恶魔夺走了她的生命。”


    “他还要对马斯下手,天哪,没有人管管吗?”


    “尽管这个世界如此的糟糕,我始终相信邪恶不能战胜的正义,感谢有勇士剖开了恶魔的面具,让我们看清了恶魔的嘴脸,不知道他还好吗?”


    “这位勇士侵犯到某些上层人的利益,已经有人偷偷下了暗杀令。”


    “可他好像是帝星人,想暗杀他的人先过了帝星那边变态的天网追踪再说。”


    星网的视频又兜兜转转,转到了帝星这边,再次激起舆论的沸腾。


    视频转发。


    #我就说视频是真的,为什么有人说是傅思白炒作,有人拿自己的命炒作吗?#


    “不知道啊,不懂为什么有人会这么觉得,怀疑敌方水军。”


    “谋士以身入局,都快身死道消了有人还抓着流量那点事。”


    “明明是事实,偏偏有人拉话锋捂嘴。纽曼那边都报道了,搞不懂有什么好压的。”


    “是挺奇怪的吧,主包真勇,评论底下怎么还没刷怪。”


    一条评论跳出:


    “抛开视频真假不谈,真的没有人觉得傅思白过度炒作吗?”


    ——“不觉得哦,你都抛开事实不谈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傅思白就是人品有问题啊,看直播好像他又多正义,谁还记得几年前他打架,打死了几个人的事,不是被金主包庇早就进去了。”


    “咋滴,你管太平间的你看见尸体了,他一个人把几个人活生生打死没人拦着,要真这么吊,怎么还会被封杀。”


    “金主呢,这个能压下几条人命案吊炸天的金主呢,还不出来撑腰。”


    “搞不懂这种垃圾为什么还有人护着,就是有金主啊,视频很早就曝光了你们不知道而已。”附视频。


    点进去,几秒模糊的裸露抽.插视频,视频上跪在地上□□的人侧面看极其像傅思白,底下几张截图就更清晰了,各种傅思白躺在床上的图片,旁边的男人打了码,只有傅思白的脸无比清晰。


    “就算有金主,也不代表直播是假的吧。”


    “傅思白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啊,搞不懂你们天天为他冲锋陷阵干嘛。”


    “楼上别被他带偏了,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模糊视频,AI技术都更新N代了,说话都跟没开智的人机似的。”


    “好险,差点真被带偏,这种评论感觉看了好几次了,真不是人机吗?这种评论刷一次多少钱啊。”


    “哎,不就一会儿没看吗,还真刷怪了啊。”


    退出软件,傅思白吐出几口浊气,还好,不至于太糟。


    虽然有几个混子,但并非所有人都没有辨别能力,会被三两句话恶意引导,让傅思白意外的是,居然真有人帮他说话,从公正理性的角度分析事件。


    以往他出来说话可是露头就秒,是个人都要上来踩一脚。


    他的个人账号也一直都是封禁状态,可再次点进去,傅思白发现账号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封了。


    私信留言几乎挤炸了,密密麻麻的未读红点晃得他头晕,傅思白没看,默默退了出来。


    第32章 出院


    一杯茶递了过来, 花瓣在金色的水液中舒展,干瘪的叶片重新绽放,水汽中弥漫着清幽的茶香,占据了傅思白的视线。


    顾远:“别看了, 都快看一个小时了, 喝杯茶清清火气。”


    居然快一个小时了吗?他还以为只过了十几分钟。


    “我有生气。”


    被傅思白抛下的手机打鼓似的在桌几上哐哐当当翻了个面, 滑行一段距离后才勉强没从桌子上掉下来。


    这还叫没生气?傅思白就差把怨气深重几个字写脸上了, 顾远暗笑着把茶递过去, 附和大老爷的脸面,“嗯,你没生气, 只是手机自己滑。”


    “”


    烫热的茶水越喝越燥,傅思白抬起头, 看到墙上的壁画,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


    原本慈祥的天使, 完全变了副模样,黑发及腰仙气飘飘,可以明显看出不同于整幅壁画的风格,慈祥的脸变成了神情温柔的少年, 眉目低垂,怜爱地为眼前可爱的小孩戴上花环。


    简直就是在世圣母。


    并且是直观意义上的,身后的一轮太阳, 散发耀眼璀璨的光环,傅思白都快要被这伟大刺眼的光环闪瞎。


    “这是你画的圣母?”


    傅思白注视壁画少年的脸, 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顾远十分诚恳甚至自得地说:“是不是比你画的老头子好多了, 我可不会对着个老头子傻笑,如果是这样的人那就不一定了。”


    那张脸被几次涂改, 眉眼轮廓反复描摹,才有几分神态相似的最终样子。


    都是谈不上领悟艺术的半吊子,傅思白提不出什么高见,只能说:“你喜欢就好。”


    靠近傅思白,除了信息素的淡香,还有不同于以往的药味从他后背渗出,辛辣刺鼻,几乎完全将信息素气息压制。


    “李光风说你后背伤到了?”


    傅思白的衣服只能解开衣扣才能看到后背伤势,顾远的手刚摸到扣子,就被拍下去。


    “没什么大问题,已经上过药,两三天就能恢复。”


    其实,可能会更快,傅思白发现疗养院用的药都比一般的药药效更好,就拿跌打损伤的药来说。


    在寻常药店能买到的疗效最好的,也要三两日才能化瘀。


    可涂在后背的药,初时虽然有种火辣感,但半天之后肿痛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傅思白本来还想看看什么牌子,却发现小白瓶上只有一张贴纸标记了用处,粗陋得像刚调配出来的。


    放下茶杯,丢下的手机又被傅思白捞回手里,通讯录里显示有好几个李昀的未接来电。


    犹豫许久,删删改改的消息还是没能发出去。


    顾远忽视刺鼻的药味,俯身从后背环抱,握住傅思白打字的手,“根据你的身体情况,一个月后就能出院,消息到时候再公布也不迟。”


    右手绕过肩膀贴在傅思白心口,掌心之下是急促跳动的心脏,心跳声从微不可闻到如今的强劲有力,只有亲眼所见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艰险不易。


    “如果接触网络环境不利于你的身体恢复,我会收回你的手机。”


    “李医生刚检查过,我的各项数据正常。”


    傅思白夺过手机,从束缚自己的臂膀中挣脱,眼神警告,“你要是想我安心养病,就别这么一天到晚的盯着,我又不是你的犯人。”


    顾远沉默不语,难得没有反驳。


    说了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病房。


    李光风在楼下溜鸟,那只脑袋开瓢的笨麻雀已经恢复到生龙活虎,似乎知道李光风是他的救命恩人,飞到树上溜了一圈又回到李光风肩膀上坐着。


    动物尚且如此,感恩依赖于拯救自己的人,傅思白怎么还视他为洪水猛兽。


    “今天这么早就回学校?”


    李光风像是没瞧见顾远眼底的一丝落寞,用手指头摸着麻雀脑袋。


    “我为什么出来,你能不知道?”李光风这人心里跟明镜似的,问这话多半为了调侃,顾远见他一直炫耀他那只救回来的小鸟,心里更不是滋味。


    原本想一走了之,可一直勾着顾远的疑问又在心里冒了头。


    “你说……有厌A症的beta吗?”


    李光风:“虽然alpha和beta之间没有先天性吸引力,但也不至于先天性排斥,如果beta有严重厌A心理,可能是所处的环境压力形成下意识的排斥条件反射。”


    “当然,还有可能是为了避免被某些花心的alpha欺骗感情,alpha和beta谈恋爱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结婚的还是少数,大部分alpha都会选择和omega结婚生子。”


    “你要是真打算跟人过一辈子,总得让人安心。”李光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尤其是你这种看起来就像很会玩的花花公子。”


    顾远简直气到发笑,“花花公子?我玩过别人?”


    李光风:“唉,你说是谁把一个重病初醒的人压在床上亲,差点闹进icu,我就没搞懂,傅思白怎么能忍这么多天没揍你?”


    “我那又不是故意的……况且,你怎么知道不是他舍不得打我。”


    “不错,你现在都知道拿好话哄自己了。”


    顾远无比后悔多问了一嘴,李光风医术没得说,在药理上也是精益求精钻研的态度,大概是每天面对实验室里一堆机械太过无聊,总喜欢有事没事捉弄人。


    *


    一个月后,终于等到出院的日子,沉寂多年的账号,发布了一条动态。


    ——我没事。


    账号似乎卡了一下,一秒后跳出几百条消息,密密麻麻的,傅思白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是我看错了吗?这账号咋还诈尸了?”


    “是我理解的没事吗?哥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急死我了。”


    “人没事就好,免得那群煞笔天天P遗照。现在坐等工作室通知。”


    “”


    几秒后电话打了进来,狂风暴雨的铃声急切催促,视频通话接通的瞬间,李昀脸上的急促烦躁戛然而止,画面中浮现一张略显削瘦的面庞,长发垂到耳下,显然许久未曾打理,按照傅思白强迫症的性格,绝对不会放任头发疯长。


    藏在发缝的耳垂上是一处愈合的疤痕,瞬间让人想到耳钻被生生扯下的画面。


    “你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没事不知道早点回个消息!”一股涩意掐着舌根,喉咙跟着发紧,李昀的声音沙哑,眼眶刺痛的厉害。


    “一个月前才清醒,医生考虑让我静养,没让我接触手机,今天,刚出院。”


    傅思白语气平缓,以他对李昀多年的认识,这个时候跟他呛声,李昀这个火药桶绝对要炸翻天。


    李昀似乎还想说什么又被生生压了下来,低下头,镜头只照到他的下巴,“我知道了,发个定位,我来接你。”


    和从前一样李昀匆匆挂了电话,傅思白打开定位发过去,顾远刚好提着两袋子傅思白的日常物品以及后续保养药物下楼。


    顾远往他手机上瞅了一眼,顿然蹙眉,他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傅思白的注意会被其他人分走。虽然做了心理建设但是同样不爽。


    “原来你的同事这么关心你,刚出院就第一时间找过来,希望他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记者一起带过来。”


    “李昀不会,”尽管李昀平时再怎么凶,也没有做过一件伤害他的事,或者像那些见风使舵的同事一样背后落井下石。


    顾远:“你倒是信任他,我怎么记得上次他把我们半路丢下来,你确定这次不会?”


    “正常情况下不会的,你别激怒他就行。”


    傅思白这么说是怕顾远被殃及,李昀的脾气确实算不上好,谁知道这两人会不会吵起来。可到了顾远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好像提前敲打他容忍傅思白不讲道理的发小。


    他连自己的发小都没有让过,让一个陌生人凭什么!


    傅思白的手机又响,这次是刘升。


    “你真没事吗?现在情况怎么样?”刘升的声音比以往局促,像是如梦初醒那样不确定。


    傅思白:“没事,我已经出院了,过几天我会到公司。”


    “那行,你把情况说清楚,我让工作室发声明,再挑个时间开记者发布会。”


    傅思白嗯了几声,说了句“没事我就挂了”就自己先挂了电话,历尽千帆,刘升这个老板还是没能在他心里多一分分量,连多说几句的耐心都没有。


    以往刘升多半会被傅思白的态度气到,但这次,诡异的熟悉感让刘升万分安心。


    在他面前这个吊样的,绝对是傅思白,不是什么AI!


    李昀跟着定位把车开到熟悉的胡同小巷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地方他不是来过吗?


    不过,这次导航没有被信号干扰,他找到了进去的路,居然是被封住的老居民小区。门禁放行之后,才从居民区内部小道弯弯曲曲绕到另一端的道上。


    上次他打转半天也没想到路段是被居民区隔断了,兜兜转转不管走哪条小道最后都绕了回去,想破脑袋都没明白顾远是怎么忽然消失又出现的。


    那小子


    李昀心里的疑惑在到达疗养院门口终于爆发。


    顾远什么时候到傅思白身边的,他不是不知道傅思白在哪吗!


    意识到被耍,李昀打开车门就冲了过来,“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顾远也没遮遮掩掩,诚实地告诉了他真相,“人是我救的我能不知道?”


    这副得意炫耀的小人姿态简直叫李昀气炸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顾远:“我不是好人,你是?早干嘛去了。”


    两块僵硬的臭石头凑在一起,除了摩擦出火花的硝烟,产生不了任何平和的味道。


    就在李昀捏紧拳头,脑袋被怒气冲懵的时候,听到耳边一声痛哼,傅思白扶着额头面色痛苦。


    “怎么了?”


    两人吓得都围了过来。


    “别吵,头痛。”


    两人不得已偃旗息鼓,避开双方视线,不想多看一眼。


    “很难受,要不要吃颗止痛药?”顾远没了斗嘴的心思,从手提袋里翻找药物。


    “没事,好多了。”傅思白拦下顾远快要喂到嘴边的药,“你们别吵就行。”


    “好。”


    顾远带傅思白上车,李昀不同意,拉着傅思白往自己车上走,“什么人车你都敢上啊,万一他给你卖了怎么办。顾少您是顾家长子,才回帝都不久,怎么会关注小小的十八线明星?”


    顾远冷笑:“我做什么事,貌似没必要和一个外人解释,还是你以为我会图谋他什么。”


    如果他的身上有皮毛,李昀一定是浑身毛发竖起的状态,“难道不是吗?他浑身上下哪里有不让人图谋的地方,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只有一个拉瓦赫!”


    李昀的眼底又红又肿,傅思白以为他是气的,仔细看似乎像是哭过,因为情绪不能平息,一时半会没能消下。


    “冷静,李昀。”傅思白握住李昀发凉的手,“我认识顾远的时间虽然短,但可以保证他绝对不是拉瓦赫那种人。我能在疗养院安心养伤不被打扰,都是顾远的帮忙,不要因为猜测,伤到真正的朋友。”


    李昀根本没办法冷静,傅思白耳垂上的伤口,削瘦的身体都昭示着他经历过怎样恐怖的事情。


    就差一点,傅思白就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李昀抬头间碰到傅思白左右为难的眼神,心里那股不安烦躁顿时没了发泄之地,对着顾远的冷脸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既然李昀都低头了,顾远自然不会揪着不放,毕竟他一开始也没听傅思白的劝告,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都坐我车吧,你的车要是被你的粉丝认出来,难免会惹麻烦。”


    第33章 记者发布会


    三人回到傅思白的出租屋, 各自都戴了口罩伪装,时下流感盛行,这副打扮并不奇怪,大约几人都是身材高挑, 有别于一般人的气质, 路上碰到同小区的人总会引人频频侧目。


    这种注目在到达门口前尤为突出, 傅思白心里已经有些不好的预感, 试了下门上的密码锁, 果然没有反应,手没用力,房门就被轻轻松松打开, 再看锁芯处已经被破坏。


    通过玄关,室内一片狼藉, 抽屉全部被拉开,东西丢得到处都是, 但可以看得出这些抽屉都不常用,并没有许多杂碎日常的东西,基本除了垃圾袋就是日常药品。


    厨房里只有三两个碗筷,一个似乎不长开火的锅, 只有卧室里最乱,衣服全都被翻了出来。


    少了几件衣服。


    傅思白衣服不多不少,常穿的就那几件, 看到衣柜里缺的那几件,基本可以断定, 那个被ai成他的脸的大尺度视频里的人穿的衣服是他的。


    傅思白不缺几件衣服, 就是觉得恶心。


    一种不想理,又甩不掉的恶心。


    李昀:“谁闲得没事干, 指望能找出什么来,这些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开盒私闯民宅犯法。你这个破小区也是的,连监控都没两个。”


    顾远看着傅思白毫无反应,甚至算得上冷静的表情忽然有点心疼。某些人不是不懂法,是太懂了,才会用粉丝的假名号模糊犯罪行为,难道就以为不会被追究么。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做这种事。”


    顾远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傅思白笑了笑,眼里似乎还有点庆幸,顾远甚至都有些疑惑。


    “你说的对,还好不是我粉丝干的。”


    傅思白黑粉挺多的,有些是早年的路转黑,但好歹曾经喜欢过,他再怎么装作不在意,内心也隐隐期待踩他一脚的人不是曾经那些热烈喜欢过他的粉丝。


    “看看有没有丢重要的东西,我让人去查。”


    “算了,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就丢了几件衣服而已。”傅思白早知道公众人物存在的安全隐患,所以重要的东西一般也不会放在家里。


    他从床底拿出行李箱,李昀和顾远帮着他收拾,至于那些压缩饼干、预制食物统统被李昀丢进了垃圾桶。


    这种饱腹的工业食品,对小时候的李昀来说犹如珍馐,后来此类“珍馐”伴随了近乎十几年的贫困时光,再美味的珍馐吃个十几年在嘴里也幡然变了味道。


    那种味道到了嘴里就成了化不开的苦。


    李昀小时候便发誓,长大后绝对不会再过这种贫苦的日子,后来他确实做到了,脱离了普通人的层级,过着人该过的日子。


    他不知道傅思白的生活居然已经如此困难,可这么多年,傅思白居然也没开口找他求过一次。


    李昀:“这里不能住了,你跟我回去。”


    顾远眯了下眼,“我看你住的地方也未必安全,我有个朋友在东华苑有套闲置房,那里安保齐全,除了住户谁也不能进去,傅思白你考虑的话,我跟他打个电话。”


    “东华苑?”傅思白犹豫道:“那里的房子,我怕付不起租金。”


    东华苑寸土寸金,住进去的人非富即贵,李昀现在也舍不得买里面的一套房,不过顾远说的没错,像这种富人区,确实比一般小区安全。


    顾远笑道:“反正那房子他也不住,你住进去反倒省了笔维护的钱,只需要定期交下水电费物业费。李医生交代过,你现在的身体还需休养,不宜劳累过度或情绪激动,住处还是要以安全为主。”


    一字一句堵了李昀的话头,方方面面李昀都找不出反驳顾远的理由。虽然这人看起来办事稳重,安排的井井有条,但总有些让李昀不舒服的地方。


    他不作表态,问起傅思白的意思,“你觉得呢?”


    傅思白看向顾远,“要不先问下你朋友的意见,他如果介意的话”


    “行,我先打个电话。”顾远走到阳台上,拨通电话,似乎和人聊了一会儿,随即挂断电话走了进来。


    “要不是我打电话问他,那小子都快忘了自己有那一套房,放心住,钥匙已经有人送来了。”


    李昀恨恨咬牙,万恶的资本家,居然钱多到自己都忘了。


    几人收拾好,刚到东华苑,就有人送了钥匙,李昀原本打算送傅思白上楼,但被查不到住户消息的安保人员拦了下来,任李昀怎么解释也没用,李昀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也好歹安了几分心。


    好在物业也不是白吃饭的,安排人把傅思白的行李送到了门口,询问傅思白没有其他需要后才离开。


    金钱的力量果然强大。


    感叹一声,傅思白开门进去,和他料想的不太一样,桌椅干净整洁,几乎没有什么灰尘,应该有人定期清理过。顾远也好像提过,这里虽然平时不住人,但也会有人定期维护。


    省去清理过程,傅思白很快放好行李,和刘升打了个电话,解释了下过程,工作室发完通知,刘升定了三天后记者发布会的日子。


    时光匆匆,傅思白如期而至,到公司的时候,不出意料迎来了所有人的注目礼,并非是欣喜,只是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似的。


    刘升把办公室的人都叫了出去,单独留下傅思白,人一走,刘升就先憋不住离开办公椅凑到傅思白旁边的沙发上,“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发现拉瓦赫有问题?”


    傅思白语气平静,“我不知道,只是到了纽曼看见一些事之后开始怀疑,我以为刘总给我介绍了拉瓦赫导演的资源,会知道一些事情。”


    “你这叫什么话!我哪能接触到这种资源,要不是卢少介绍,我们公司的艺人哪有这种机会。拉瓦赫,居然变态到这么令人发指,我之前一直以为季望时运不济,没想到是被人盯上了。”


    刘升想想看到的东西就头皮发麻,虽然他已经见过权力阶层里很多不可言说的事情,但是像拉瓦赫这么让人头皮发麻的一辈子也没碰上一个。


    傅思白差点也变成了下一个季望。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平白无故把自家艺人往火坑里推,我是个商人,要的是利益,我要你的命可没用。等下就是发布会,你可别乱说。”


    刘升真是怕了他会忽然语出惊人,天知道他们两个人的谈话被外面的人听到会怎么捕风追影编造事实,严重点可是要进去的。


    傅思白:“不是我怀疑,就怕有心人会怀疑,有季望的事情在前,网上有人说刘总用不正当的交易获取资源。季望以前似乎拒绝过拉瓦赫的电影试镜,那时候季望还是新人,没道理拒绝邀约。”


    刘升瞪大眼睛,“你信不信你今天哭着从我办公室走出去,明天就有一百种不堪的报道,我们公司的人都不清楚的事情外人倒是说的头头是道。”


    “季望那时候演技还不成熟,也不适配拉瓦赫电影里的角色,对那个角色非常有压力,才拒绝了试镜,季望虽然入圈年纪小,但是心理成熟,比一般的年轻人考虑的更全面,知道自己要什么。”


    “行了,你也别瞎想,都是一个公司的,利益捆绑我能害你?”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趁这波热度翻红,老天已经把时机给你了,傅思白你自己可得争口气,你还年轻挣钱的机会多的是。”


    刘升拿出一叠打印纸,递过来,上面还残留着刚打印出来的纸张的温度,“这是发布会上记者可能会问的问题,我们已经给你准备好应对的说辞,在这之外的就看你随机应变了。”


    虽然只有薄薄几张,上面的问题可不少,放眼望去看得人头疼,傅思白翻了两下就放下,“没必要,反正我没做过的事情不会认。”


    刘升急得挠头,“是让你认吗?你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我是怕你言多必失,总之你是艺人,说话要注意点,粉丝喜欢的是完美人设的偶像,你管假不假的照着演不就行了。”


    像老妈子一样千叮咛万嘱咐,总算得到傅思白这根杠精的保证,刘升才停下嘴皮子,喝了口安心茶。


    到了发布会的时间,现场早就被挤得水泄不通,好几个工作人员跟着傅思白才疏通出一条路,但是几个人也拦不住,傅思白嘴边很快挤满话筒,就差直接怼到脸上。


    “直播是真的,还是故意营销的噱头呢?”


    “请问消失的这几个月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复粉丝们的关心?”


    “什么时候知道拉瓦赫有问题的,为什么不报警,作为封杀艺人,请问你从哪得到的拉瓦赫的电影资源,是金主给你介绍的吗?”


    “”


    不等傅思白听清,劈头盖脸的问题一个个砸过来,若是不注意没听清楚,就可能被套进话语陷阱。


    他阻止继续逼近的话筒道:


    “直播是真的,工作室已经对此声明,具体细节,声明中也已经写过,我是近期才出院,匆匆忙忙召开发布会就是对上次的直播事件做出回应。”


    “拉瓦赫的电影资源是公司谈来的,在此之前我并不清楚拉瓦赫导演的人品,更没有接触过,之所以怀疑,是因为看到拉瓦赫的一些事情所以决定公布。”


    “如果对大家造成困扰,我在这里郑重道歉,希望大家不要效仿此类行为,以保护自身的人身安全为主。”


    回应的过程中傅思白不断被逼得退后,最后到了墙角的地方,记者们也在相互推搡,一拨人下去又一拨人上来,争做头条第一。


    “到我了,到我了。”


    一道声音最为突兀,伴随怪异的戏谑,“资源真不是金主给的吗?网上传的你和金主的做.爱的视频你是怎么看的,请问你的屁股上真有一颗痣吗?”


    这时候挤动的人群像是忽然静止了,紧接着又有好几个记者跟着放声大笑,乌泱泱的人群几乎要把困在角落里的傅思白吞没。


    谁在这种刻意的情境下都会感到窒息,甚至怒不可遏,但这时候千万双眼睛盯着,每一处表情都在镜头面前无限放大,就等着能看到破防或者崩溃的画面。


    气上心口,傅思白忽然觉得可笑。


    “首先,如今的AI技术已经炉火纯青,我没必要对一个刻意伤害抹黑我的视频去自证,其次,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网上看到这种类似视频,如果一个个澄清恐怕到最后也澄清不过来,最后,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这些天我已经收集了相关证据,将会对造谣者一一提起诉讼。”


    傅思白眼神发冷,盯着咄咄逼人嬉笑的记者,“我以为作为主要媒体的记者最起码有点新闻采访的专业水平。”


    第34章 问罪


    现场遽然变了气氛, 站在幕后的刘升也捏了一把汗,他示意工作人员过去带傅思白离开,刚走了几步,涌上来的人群就把工作人员挤开, 围堵住傅思白。


    “三年前那次打架斗殴的视频难道也是假的?有多名网友曝光自己就在现场, 亲眼目睹你把人打成重伤。”


    傅思白顿了下, “这件事想必我已经回应过了。”


    镜头再次逼近, “你是承认自己打架斗殴的违法犯罪事实了?请问能不能说明下当场的情况?”


    “没什么好说的。”


    眼见事态发展不妙, 刘升又叫了几个工作人员去开道,但是现场人太多太杂,几个工作人员一时半会也没挤出一条路, 各路记者带着无数诘问不断逼问,把路堵死, 现场吵得不可开交。


    戴着帽子口罩的人靠近刘升,刘升刚升起警惕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刘总,你当时让我跟那几个投资商吃饭,真的不知道那几个人有想睡我的意思?”


    现场多少双眼睛盯着,刘升汗毛都竖了起来, 压着声音道:“我滴祖宗你也别跟着瞎说话,我要是知道能让你去?这么多年公司给你拿了多少资源,砸了多少钱把你捧到现在的位置, 我怎么对你,难道你心里没数?”


    “你刚进公司的时候, 比你实力强的人有多少, 但我相信你能红,所以宁愿给其他人降级资源也捧你, 比起其他公司老板,我自认为做到仁至义尽。”


    发丝下的眼眸颤动,“抱歉刘总,我只是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我知道您帮了我很多,但我真的不想背后捅刀的是扶持我的人。”


    刘升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有这样的怀疑,话说开了就好,有什么问题不要自己心里憋着,公司能有今天全靠兄弟们一起打拼,搞这种背刺的事情,难道不怕遭报应吗?”


    李昀看向被众人围困审判的傅思白,扎根在心里的种子渐渐破土,“对不起刘总,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刘升还没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身边就刮起一阵风,李昀硬是从人流中挤出一条通道,挡住那些快戳到傅思白身上的话筒。


    众人正惊疑闯进来的是谁,就发现这人摘了口罩,作为同公司的艺人,这时候出现就很微妙了。


    “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也在场,你们不如来问我。”


    傅思白从背后拍了下李昀的后背,可李昀却没理会他的暗示,暗暗吸了口气,重新回忆不想面对的曾经。


    “当时其实是我在跟几个投资商谈合作,有几个人喝多了就动手动脚,这种事想必不用细说,傅思白出手其实是为了帮我,至于网上传言那几个人被打死是无稽之谈,当时拦的人可不少。”


    “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傅思白为什么在当红的时候忽然被封杀。”


    “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出来,作为成年人我不需要别人再为我的事情负责。”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闪光灯的咔嚓声,傅思白听清楚李昀说的话,知道再堵住他的嘴已经没用了,工作人员也预感大事不妙,使出全身力气拦住记者,挤出一道缝隙,傅思白见机拉着李昀就走。


    身后的脚步和追问声紧逼不断。


    “请问你和傅思白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公布,是公司要求的吗?”


    “你现在拿的是原本傅思白的资源吗?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


    足足跑了十几分钟,两人才甩开记者,傅思白喘息着平复气息,拉着李昀的领口,逼他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瞎写,你说之前最起码先跟我商量一下?”


    “你凭什么管我的事,我让你帮我打架了?”李昀拉开他的手,“你做事之前跟我商量了?”


    他红着眼质问:“傅思白你当我是什么?如果是同事的话,你管的也太宽了。”


    傅思白不记得过了多少年了,他和李昀之间隔了太多龃龉,哪怕曾经的亲情血浓于水,也在一次次误会中冲淡。


    “我是你哥,怎么不能管你?除了我,谁有资格管你。”


    “我以为,你不知道。”李昀靠在身后的墙上,墙壁上的阴冷爬进衣物,他恍惚回到了曾经和季望、傅思白一起报团取暖的时光,只不过眨眼间幻影就散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好像是从傅思白放弃学业开始。


    那时候他正满怀欣喜地祈盼能够和傅思白一起努力考上大学,不辜负季望的期待。


    可傅思白却忽然不读了,毫无征兆,毫无理由,李昀最烦他这点,有事压在心里不说。


    可他偏要问出个理由。


    “为什么忽然就不读了,你对得起季望这么多年的付出吗?”


    傅思白的脸色很古怪,带着讥讽,“读书有什么用,你有资本吗?你有人脉吗?上再好的大学不还是给人打工,浪费这么多时间和金钱做什么。”


    李昀从没想过傅思白会变得如此刻薄,拿起傅思白的书砸到他脸上,“行啊,你不读就不读,你想烂就烂,我会考上电影学院,成为和季望哥一样出色的演员。”


    书本的边缘,在傅思白的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割裂。


    “你要考电影学院,要去做演员?!”


    “怎么了,不行吗?”


    傅思白阴翳的眼底爬上血丝,李昀忽然间有些瘆得慌,他觉得傅思白快疯了似的。


    “哈哈哈哈,季望知不知道你这么想做演员,你以为当演员是做万众瞩目的大明星被人前呼后拥的追捧?不过是一潭子臭水,臭鱼烂虾互相啃咬,能有多干净。”


    一记耳光扇了过来,李昀尤觉得不痛快,掐着他的脖子,一拳打过去,“你身上穿的、用的哪样不是季望辛苦工作挣来的,你有什么脸一边用,一边嫌弃,你配吗!没有季望你能活到今天,你他妈早就饿死、冻死了!”


    “你干净,你清高,全天下没人比你更高尚。”


    傅思白挨了两拳,反身压制住李昀,“是,我不配!我不配活着,我更不配读书,我就不该让季望捡到。”


    李昀发了狠的要弄死傅思白,被压制住也要把拳头往傅思白脸上招呼。


    小小的书房里一片狼藉。


    “你们别疯了。”


    这道声音让两人瞬间静止,不约而同表露出面对家长的心虚。


    他们不知道季望来了多久,是否听到了傅思白那些刀子戳心窝的话。


    季望的反应十分淡然,或者说他从来都是这副态度,每次在傅思白和李昀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出来调解,再在每人嘴里塞一颗糖保证能哄好。


    可如今,傅思白和李昀都过了吃糖的年纪。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低着脑袋。


    “想好了吗?”季望问傅思白的时候,傅思白蜷缩起手指,低声道:“对不起,哥,我……”


    “既然是你的选择,那就不读了吧,”季望看向李昀,“思白说的没错,娱乐圈不是什么天堂,你考个好学校,找个正经的体面工作。”


    “当演员哪里不体面!哪里不正经!哥,你怎么也这么说!”李昀不可置信,季望居然同意傅思白那些贬损的话,“我不清楚你的工作,但我知道,没有你抚养院里大半的孩子都吃不饱饭。”


    季望:“你还小不知道……”


    李昀:“我不知道,傅思白难道就知道!你不管傅思白,为什么只干涉我考什么!”


    李昀依稀记得这天最后是不欢而散。


    后来,季望忽然离世,他从大学匆匆赶回来吊唁,看到了坟茔边的傅思白,疲惫爬满了他的眼眶,眼球上充满的血丝就像几天几夜没睡觉一样,后背不自觉微微佝偻,满身崭新的西装都掩盖不了他的狼狈。


    这就是傅思白认为的体面工作?那他的尊严也太脆弱了。


    两人难得见面没有吵架,甚至能够像好朋友一样坐着聊天。


    李昀拿过坟边的酒,一杯倒给季望,然后自己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咳嗽。


    “咳咳,你说上天为什么不眷顾好人呢?季望救过多少人,这么多条人命都不能换他一条吗?”


    傅思白沉默不语,拿过李昀手上的酒同样喝了一口,虽然辛辣味烧得喉咙痛,但也没像李昀那样呛到。


    “因为天道无亲,唯有掌握权力的人,才能制定人世间的游戏规则。”


    李昀见他喝酒游刃有余,不像平时滴酒不沾,倒像老手的喝法,连这种烧刀子也能面不改色地连喝几口。


    “平时没少应酬?”


    “……偶尔。”


    傅思白的回答有停顿,李昀听出了他话里的掩饰,但在季望坟前没有拆穿。


    两人最后都醉了,李昀记得是傅思白把他背了回去。


    “你还…回去上你那破班?”


    “不上了,以后都不会上了,我要去做演员。”


    李昀醒来之后,回想那些话,还以为傅思白在开玩笑,直到他看见傅思白亲眼登上大屏幕大红大紫。


    当初满嘴嫌弃不愿干这种不体面工作的人,居然比他入圈还要积极。


    李昀痛恨傅思白的虚伪。


    从电影学院毕业后,他几经辗转入了傅思白同样的公司,那里是季望曾经工作的地方——流星传媒。


    彼时傅思白大红,而他还在演着不出名的小角色,他要证明自己不比傅思白差。


    李昀从刘升那里求到一份资源,和投资商谈判的地点在夜场,酒色欲望充斥在每一处角落,可为了心头那点出人头地的渴望还是去了。


    最坏的场面还是发生了,谈判桌上,他还是被摆上桌的一道菜,那时他才知道心里默念用自己出色的演技,对于角色的感悟来打动合作方的想法有多可笑。


    包厢的大门是意想不到的人踹开的,傅思白拿酒瓶砸了压着他的人。


    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季望的死不对劲?你的成绩不比我差为什么忽然辍学,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李昀的质问瞬间把傅思白拉回十七岁辍学的记忆点,寒冷也在同时席卷而来。


    如果,能够回到那个时候,他绝对不会在季望面前说出那些话,他大可以扯个理由说自己学习进度跟不上,压力大,而不是直白地刺向最亲近的人。


    唯有最亲近的人口中的话,才能伤人至深,他后知后觉,深受其苦。


    他没办法安心地装作不知道,吸着从季望身上流出来的血,去读书,去做体面的工作,得到再好不过的人生。


    李昀说的没错,他吃的用的,每一样都来自于季望,都流着季望的血,他不配!不配心安理得享用一切。


    如果,那个雪天里季望没捡回他这个拖油瓶的弟弟,季望可以活得更好,他可以放手离开吞噬他的泥塘,不用为弟弟们的学费生活费发愁。


    是他没用,挣的不够多,偿还不了拖住季望的卖身契,合同上天方夜谭的数字,是他无论怎么努力加班,怎么拼命应酬都无法企及的数字。


    李昀哽咽道:“告诉我,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亲人,就告诉我!”


    “那时候,我在季望身上发现了一些痕迹,季望说是他的男朋友,可他的表情不像。”


    李昀逼问:“是谁?”


    傅思白:“我不知道,季望不肯说。”


    “季望死前,我收到过他发的一条消息,他说如果自己出事一定要我以后好好照顾你。”


    “我打过电话没打通。”


    李昀:“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然后一个人跑去查什么真相。”


    傅思白:“我和季望都清楚你的性格,你这么冲动,知道真相后怎么能冷静下来。”


    李昀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握紧的拳头一拳砸到墙上,“我冲动?我到底哪里冲动了!”


    “妈的,拉瓦赫那个畜牲直接死了便宜他了,你早点告诉我,我一定要让他后悔终生。”


    “他的尸体是不是还在纽曼?”


    傅思白生起警惕,“你想干嘛?”


    “我要把他刨出来磨成灰扬了!”


    李昀喘着粗气,毫无理智,手骨上出了血也毫无知觉,傅思白半点不意外,季望死的时候,他何尝不想这样做。


    可他,不能拖李昀下水。


    他欠季望太多,唯有照顾李昀满足季望遗愿这一条可以偿还。


    “拉瓦赫的尸体被纽曼警察署看管,你觉得自己比那些真枪实弹还厉害?”


    李昀可不管这些,这个世界上哪有钱撬不动的墙脚,“傅思白你就这么怂,你怕了?”


    “你别想着惹事,季望还在的话,也不希望你这样。”傅思白掐着他的后脖颈,带着他走,“现在最要紧的是跟我一起安葬季望……遗留的骨灰。”


    “遗留的骨灰?是——那、那个拉瓦赫暗室里的?”


    李昀悲怒交加,身体麻木地被带着往前走,倚靠傅思白的力量取来季望的骨灰,走进陵园。


    第35章 傲慢与偏见


    坟墓不是死人的归宿, 而是活人的念想。踏进陵园的时候,傅思白就觉得他的家人还在,这天地间并非他孤苦伶仃一人。


    傅思白将小瓷瓶放入季望的坟墓,李昀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 少年的笑容一如记忆里的温和, 在年幼的李昀眼里, 季望就是强大耀眼的, 可这样的人却被人踩进泥里践踏, 李昀感到愤怒的同时还有自己拖累季望的羞愧。


    他几乎很快移开了目光,傅思白这么多年的煎熬同样在他身上姗姗来迟。


    “你做的比我好……”


    李昀曾经不止一次在心里偷偷和傅思白对比,他自认为无论事业或是为人处世都好过傅思白几倍, 他没有辜负季望的期望,季望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做到了出人头地。


    可到头来,他所认为的成功全都是自以为是的幻想, 季望根本不想他做演员,在报考大学前不止一次劝说过,可那个年纪正是少年心生反骨的时候,李昀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执意一头扎进演艺圈。


    季望当时估计很失望吧。


    他曾说过,傅思白配不上季望对他的付出,可真正配不上的却是他自己。


    他心安理得的拿着季望的血汗钱, 接受着季望多年的供养,季望也只比他大两岁, 自己都没读完书, 凭什么要牺牲自己去供养他人。


    “关于刘总那份公司做假账的资料你留着自己用吧,重新制定合同还是解约都随你。我已经不是小孩子, 不需要事事别人兜底,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傅思白。”


    “以前的事……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骂你。你看事情总是比我看得清楚,你说得对,这里就是一潭臭水,谁也没比谁干净。”


    “不,是我的错。”在季望坟前抬不起头的,又何止李昀,傅思白同样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一直都是我太过傲慢,一叶障目,以偏概全,职业没有对错,错的是人,错的是我的偏见。”


    “我不该轻贱你的热爱。”


    这些道理,年轻气盛的时候傅思白没想明白,他和其他人一样站在道德高地极其傲慢地审视着圈里的所有人,默默为此贴上标签。


    可就算是圈外也并非一片净土,那些不在聚光灯之下的黑暗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不是环境不对,从来都是人的问题。


    傅思白看见过不少乘风捞钱的投机者,也有一遍遍打磨演技、苛求精进的演技派。


    而他两者都不是,既不为了名利,也不像李昀那样有着多年一直坚持的热爱。


    于他而言,演员不过是一个暂时性选择的职业,随时可以替换。


    自然做不到李昀那样的热爱。


    偏见由此而生,几年后,傅思白才想明白,这些话压在心里,无数次想找个吐露的借口,可惜,每次和李昀见面,总是说不了两句就吵起来。


    傅思白知道李昀讨厌他,很多时候他自己都讨厌曾经的自己,为什么要把和家人为数不多的最后几年时光搅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要那么傲慢,那么讨厌。


    他实在没有资格。


    李昀愣了好一会儿,脑海里组织不出一句话,眼眶格外酸胀,许久,沉默才得以打破。


    “如果没有几年前那场斗殴意外,你原可以站在更高的位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哑,“对不起,哥。”


    傅思白几乎快忘了,李昀多久这样叫过他,这个字眼早就被怨恨腐蚀,如今再次唤起,傅思白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呆了片刻后,才抱了下李昀,“过去的事情别提了。”


    快到日暮,两人才离开陵园。


    出口处,一辆黑车早已等候多时,李昀当即变了脸色,傅思白从半开的车窗窥见那人手把着方向盘,面容冷淡矜贵,见到李昀出现目光随之而来。


    傅思白不得不揣测,“这就是你那个藏着的男朋友?”


    这些年李昀的资源好的过于异常,拿了许多不属于那个咖位的资源,不仅如此,多部主角亲密戏份都删除干净,连轻吻都是错位拍摄。


    不少媒体拿这个点抨击过李昀的清高,说他吻戏都不肯拍,还做什么演员。


    傅思白了解李昀,自然知道这不是他的风格,最终发现了李昀的这位“男朋友”。


    在李昀身上近乎眼熟的痕迹,和反感的态度,让傅思白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季望在眼前。


    失控的劝诫变成了质问,李昀听不进去他的话,并且让他少管他的事。


    “我用什么手段拿到的资源,轮不到你来问,你清高,出淤泥而不染,那你现在还能混得下去吗?”


    “这个圈子不就这样吗?凭什么让我退出。”


    后来,李昀腿受伤住院,傅思白看到是那个男人送他进的医院,那时傅思白已经做好了退圈打算,所以去医院看望李昀是打算做最后的告别。


    他希望李昀不要陷得太深,沉溺在这种虚假的陷阱里。凭李昀的实力,完全有机会在圈内占有一席之地。


    傅思白冲上前去,想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却被李昀率先拦下,“你自己先打车回去吧。”


    李昀的态度极为不自然,或者可以用难堪来形容,他无法去看傅思白的眼睛,催促着傅思白赶紧离开。


    “既然是你男朋友,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见?”


    车门打开,男人噙着一抹淡笑,踱步过来,“自家人哪有什么不能见的,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为了摸清这个男人的底细,傅思白自然同意,先入为主的坏印象让傅思白没法对这个男人抱有好脸色,可男人却仍旧绅士地拉开车门,仿佛没看见傅思白眼里的厌恶和警惕。


    像是人情场里混迹多年的老狐狸,游刃有余,一路上还能说几句轻快的话缓解气氛。


    几人到达一处高档西餐厅,男人问了下傅思白的喜好,傅思白不是来吃饭的,随便敷衍了句没有忌口,男人这才点了几盘招牌菜。


    随后先伸手做了自我介绍,“齐深。”


    “你是小昀的哥哥?我好像没听过他提及你。”


    李昀不满地用手肘捅了下他,“我家里有什么人还要跟你报备?”


    “不允许我有点好奇心?”齐深说话的同时也在不动声色打量傅思白,他虽然体贴周到,可是眼神里还是有股居高临下的高傲,一种处于优越社会阶层对下位者不自觉流露出的神态。


    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能够敏锐地感知到这种不舒服。


    傅思白从来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觉察之后,直接下了结论,“你们不合适。”


    齐深愣了下,猝然笑了,“为什么这么说?任何一段感情都需要磨合的过程,如果仅以一面不合适就下定论,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感情是真的合适的。”


    傅思白:“alpha和beta的不合适想必不用我细说,齐先生一表人才,为什么偏看上李昀?”


    “感情的事哪说的准,心里喜欢就喜欢了,何须在意对方的性别。”齐深转了下手里的四方玻璃茶杯,“我能理解做哥哥对弟弟的担心,但也请不要这样否认我们的感情。”


    男人说着,看向身边的人,李昀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看向对面的傅思白,“我的事情我心里清楚,你别瞎掺和了。”


    服务员适时走了进来,说是上菜订单有误,和其他包厢发生混淆,恳请李昀帮忙确认,李昀只好出去重新沟通。


    包厢里只剩下两人,气氛骤然变得尖锐。


    傅思白:“李昀年纪小不懂事,如果有一天你们感情破裂,我希望齐先生能放他离开。”


    “做家长的都这样固执吗?还是傅先生觉得我和李昀之间是包养关系?”


    “是不是齐先生心里不清楚?”


    面对傅思白的剑拔弩张,齐深依旧显得从容,“我并不觉得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有何不妥,虽然,认识的过程确实存在一点误会……”


    “但,说到底,这段关系的开始可是小昀自己来求我的。”


    傅思白的表情刹那僵硬,连同质问的气势也轰然倒塌。


    怎么可能。


    李昀真的变了吗?


    齐深将他的情绪变换尽收眼底,继续又往上添了一捆干柴,“说起来,小昀还是为了你来求我的,三年前,夜场斗殴的事情傅先生还记得吗?”


    “傅先生觉得是谁保了你的命?”


    “这件事,小昀应该没和你说吧。”


    那晚,傅思白凭着蛮力打了好几个人,但是后来护场的人乌泱泱闯进来,很快压制住他,那几个挨了他拳头的投资商,个个发了狠的把他往死里打。


    周围太嘈杂了,脑袋一阵阵发懵,傅思白听到耳边的惊叫还有呼唤,好像是李昀一直在说别打了。


    但那些人根本不予理会,甚至扬言要把他的右手打断。


    昏过去以后发生了什么,傅思白已经无法记清。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所幸右手没有被废,傅思白一直觉得那些人是怕把他打死了,所以最后才收了手。


    并且,那些人之后也没再报复他。


    傅思白问过李昀,李昀也是像他猜测的那样回答,因此,傅思白也没多想。


    可如今结果推翻重来,那些微妙的不对劲之处反倒有了解释。


    不是他命大,也不是那几个人心好,是有人出手阻止了。


    “小昀一直以为我们的关系是一场交换,我能理解,”齐深放下没碰一口的茶水,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把弯刀,划破温和面相,显露出几分凉薄傲慢,“但傅先生又是以什么资格对我质疑呢。”


    “李昀求我保了你的命,再仔细算的话,上次从天上人间脱身傅先生还欠我一个人情。”


    “是你,是……李昀求你帮忙的?”长久以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傅思白不是没有怀疑过李昀,但那时李昀正脚伤住院,加上和他的关系势同水火,就打消了疑惑。


    兰纳的咖位不低于李昀,身后又有靠山,一般人不敢轻易得罪,傅思白想的是可能有人为了借丑闻扳倒兰纳背后的人,但兰纳本身也不干净,曝光之后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他也没敢往李昀身上想,李昀敢这样冒险绝对昏了头。


    兜兜转转最不可能的答案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傅思白一时间还有些怔懵。


    齐深:“看来你的心里也不是没有答案。”


    “今天这顿饭,不是为了给你们兄弟设的团圆宴,我只是让傅先生明白,最好不要插手我和李昀之间的事。”


    “不管是你欠了小昀还是他欠了你,总之恩怨都已了。”


    第36章 我在等你


    李昀回来时察觉到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气氛显然比之前更为紧张。


    齐深:“问题解决了?看来这家五星级酒店也不怎么样,自己犯的错误还要让其他人解决,说不定背后还要抱怨是客人的问题。”


    “哪有这么严重, 新来的服务员刚上岗犯了点小错误而已, 没必要这么苛刻。”


    李昀跟齐深接触久了才明白, 这人的性格远比那张平易近人的皮子苛刻, 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称得上十足的刻薄, 凡事说一不二,极其自我,相处起来相当令人窒息。


    他毫不怀疑, 齐深会把人叫来,然后笑盈盈地让那个新来的员工滚蛋。但是齐深这个人又是习惯性伪装极少在外人面前表露过度刻薄的模样, 李昀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在借题发挥。


    “我是为你考虑,免得你吃力不讨好还要挨骂, 既然你都不介意,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顿饭吃得十分不是滋味,碍于齐深在场,李昀有些话没办法和傅思白说, 他和齐深那就更没话说了,饭桌上十分安静。


    齐深看着面前巨大的一盆菌菇鸡汤毫无胃口,他的鼻子对那股子奇特的药味避而远之。他记得自己明明没有点鸡汤, 况且一个西餐厅,为什么会有鸡汤?


    “你确定这道菜服务员没有上错?”


    “你点的牛排我给换了, 这种发物他不能吃, 还好酒店里的大厨还会做中菜,我就让他们重新安排了下。”


    李昀边解释边在服务员上菜的时候把清淡的菜放在了傅思白那边。


    齐深看着一桌子面目全非的菜, 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愈加明显,“所以,我点的海鲜粥,烧蛤蜊,炖羊排,清蒸海鱼全都换了。”


    “你天天吃还没吃够?”李昀把几盘子齐深点的菜推到他面前,“这些不够你吃?”


    齐深:“”


    看到齐深吃瘪的模样,傅思白倒是愣了下,这位齐先生说话夹枪带棒的架势轰然瘫散,从两人的反应来看,这种情况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


    饭吃到一半,齐深就被一通电话叫走,因为生意上的一些事情不得不亲自处理,他临走时跟李昀交代了一声。


    “我等下让助理来接你。”


    李昀毫不犹豫地拒绝,“这点小事不用劳烦你,我们等会儿自己回去。”


    齐深一走,对于两人而言都是少了一座横着的大山。李昀见他不怎么动筷问了一嘴,“饭菜不合你胃口?”


    “不是……”傅思白如鲠在喉,食难下咽,哪怕和李昀再吵一架,这件事他也必须问个清楚。


    “你和齐深……是因为我,你…求他什么了?你如果不想和他在一起,我想办法……”


    “别瞎想!”李昀打断他,筷子上夹着一块菜在碗里戳了半天,“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情以前都做好了权衡利弊的准备,和齐深在一起对我也没坏处。”


    “算了,我确实不该管你感情上的事,”李昀有选择的自由,傅思白没办法从个人角度揣度他的做法,如果他们的关系并非自愿,傅思白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但李昀不想他插手,强行干涉反而可能会让他们的关系回到冰点。


    “如果,你有一天不喜欢了,及时抽身吧。”


    傅思白对齐深说不上多讨厌,也说不上多喜欢,大概是齐深总是挂着副面具,叫人看不透,由此生出了防备心。


    摸不清一个人的本性,就得时刻提防不要触碰到对方的红线,相处总要多几个心眼,但要是身边人如此,生活下去还是很累的。


    “行了,好不容易一起出来吃顿饭,不要总是聊这些破事,齐深确实有些资本,但也不至于一手遮天,我不会和季望哥一样的,大不了以后不干演员了,我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


    李昀倒了杯葡萄酒,大半杯囫囵就下了肚,酒液过了舌尖没尝到回甘,居然品出几分涩意的苦味。


    “你能放弃当演员?”


    傅思白是不信的,让一个人放弃自己热爱的事情会比死了还难受,拿演员当作终身事业的人,嘴上说放弃,心里也不会放弃。


    这是个人的信念所在,对于某些人而言就是活着的意义。


    所以,傅思白开玩笑说了声:“那你别忘了跟我说一声,庆祝你重回自由。”


    傅思白举杯碰过去,才发现杯子里装的是红茶,他从旁边重新拿了个酒杯,手刚伸到葡萄酒旁边就被李昀抢先夺过。


    李昀抬眼诘问:“你现在还喝酒?”


    “只是尝一口,我又不是什么瓷娃娃,况且现在的医疗水平,身体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傅思白悻悻解释。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你要是缺钱我借给你,别吃你那什么压缩食品,年轻身体好可以糟蹋,但是又能糟蹋几年?”


    “好好好,是我的错。”李昀倒还说起他了,傅思白赶紧打住话题。


    可李昀又审了起来,“说清楚,那个姓顾的跟你什么关系?我看那疗养院费用可不低。”


    傅思白沉默半晌,良久似乎才找到措辞,“我发现……我身上的信息素也许能够治疗他的某种疾病。”


    李昀意外愣了下,“哼,我就说一个不熟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其实,顾远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救我的,他自己好像不知道我的信息素对他有用。”


    听傅思白替顾远辩解,李昀怒火更甚,“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装的,你还护着他。不是这个原因,那就是他对你还有别的目的?”


    傅思白:“人和人的相遇很难说没有目的,只要不伤害到彼此,未尝不能成为朋友。”


    李昀的手机亮了几下,被他看了一眼就划掉,但是紧接着又不停闪动,李昀挂了之后,直接把手机反扣不看丢在一边。


    傅思白:“不接下电话?”


    李昀:“无非是公司里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刘总亲自打过来的电话,李昀知道他要问什么。这次的发布会对于公司而言是失败的,他能想象的到,刘总在马不停蹄的公关,或许还要找他配合。


    但是,李昀不后悔发布会上说过的话,那块石头在心上压了多年,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搬开,换来恕罪的喘息。


    这原本是他早就应该做的。


    没有清静一会儿,傅思白的手机响了,刘升打到了他这里。


    他接了电话,嗯了声,“好,我会劝劝他的。”


    挂了电话之后,才对李昀说:“刘总给你发了文案,让你重新发个声明解释清楚。”


    “没什么好重新发的,刘总的想法我知道,不想得罪那几个投资商,也不想自己艺人名誉受损,所以找了个中间沟通失误的替罪羊。”


    李昀笑了声:“刘总想的太好了,人早就得罪了,声明发了还不如不发。”


    “现在的节骨眼上越解释反而越抹越黑。”


    两人刚吃完饭,外面就传来骚动。


    “是这间吗?”


    “唉,这是其他人的包厢你们不能乱闯。”


    傅思白当即明了,“是有人跟过来了。”


    李昀:“酒店里人多眼杂,也不知道是不是谁看见走漏了风声,你呆在这里我把人引走,我们分头离开。”


    包厢并非单开门,李昀说完就从侧门离开,外面一阵躁动紧接着平静下来,傅思白乘机离开,刚出门一辆车就开了过来。


    要不是因为这辆车很眼熟,他早就转头跑了。


    “愣着做什么,上车?”顾远打开副驾驶的门催促着。


    傅思白反应过来,迅速钻进车里,车子刚窜出去,酒店门口就被一群人堵住了。


    “你怎么在这?”顾远要是说恰好路过他是不信的,怎么会见他出来的时间都掐的刚刚好,傅思白在身上摸了一圈,“你不会又装了什么定位吧?”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你难道没干过这种事?”


    顾远气个倒呛,想着他刚才和李昀说的那些话时还在心里窃喜,傅思白还算有良心没把他贬的一文不值。


    他怎么到了跟前,就变了副模样,牙尖嘴利,真叫人恨得牙根痒痒。


    “从发布会上我就一直在看你,然后跟着你一直追到酒店。”


    其实那时候,顾远跟到了包厢,一直藏在厕所隔间,让他不放心的倒不是李昀,是他身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警惕心很重,顾远跟车的时候险些被他察觉。


    “为什么出现得如此及时?当然是我一直在外面等你。”


    “……”


    傅思白别过脸,只露侧脸的一只耳朵,“谢谢你。”


    顾远:“……憋了半天你就说句谢谢,要不要还给我颁个颁个好人卡?”


    实在是顾远不发疯的时候也干了不少混账事,傅思白觉得自己的猜测合情合理,虽然猜错了,也在情理之中,但他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和顾远道歉。


    这小孩天天说他气量小,轮到自己也没大方到哪里去。


    “不然呢?我给你专门设宴道歉?”


    顾远眼神一亮,笑着说:“要论感谢这才够诚意,你要是想好了约个时间。”


    傅思白:“……”


    他哪来这么大的脸。


    第37章 你们感情真好


    傅思白一直看着窗外, 也不是没有收获,他看见了一间夹杂在逼仄街道里的破旧理发店,顿时想到自己已经长到肩膀的头发,当即摸出口袋里的口罩。


    “在旁边停一下, 我去理个发。”


    可顾远却置若罔闻, 车速没降一点, 偏过头, 看那几缕散在傅思白颊边的青丝, 如墨痕勾勒,虽笔触寥寥,却是画龙点睛之笔。


    包裹住锋锐刀削的骨相, 最澄澈的眼就尤为动人。


    顾远收回心神,重新看向前路, 把住方向盘,将车拉回偏离的方向。


    “挺好看的, 为什么不留着?”


    “头发越长越不方便,况且有几个男的留长头发。”傅思白只觉得头皮绷得紧,每天早上打理都要跟一头不听使唤的碎发作斗争。


    尤其是枕套上不知不觉积累的碎发总让他有种命不久矣的错觉。


    短发的时候,他并没有刻意在意掉落的头发有多少, 半节手指的长度,随便掉在哪里都不太惹眼。


    留了长发之后,他恍然间才发现身体正常的人也可以每天掉落一小撮的头发。


    “我看你们艺人经常换造型, 给粉丝新鲜感,你怎么不试试?”


    “换造型的事, 是公司妆造团队负责, 我现在……暂时不可能有工作,头发留不留都无所谓。”


    傅思白打定主意, 一定要把头发剪短,本来,今天到公司的时候准备一并处理,结果一忙起来就忘了这遭。


    眼见车越开越远,赶紧催促:“快停下。”


    “这破地方挤得要命,哪来的停车位。”顾远也不管,踩下油门一下子窜出去。


    傅思白发现这不是回去的路,“你去哪?”


    “我才想起来下周考试,前面落下的课还没补上,得去图书馆备考。”


    “你备考带我做什么?平时不努力,现在知道抱佛脚了?”


    “也不想想我抱佛脚是因为谁,你还不能陪我复习?”


    “我又没逼你一直待在疗养院……你复习,我去又不能做什么。”傅思白就想不明白是顾远考试又不是他考试,凭什么他也要吃备考的苦。


    他学都没上了,凭什么!


    “帮我找点学习资料,”顾远叹气道:“我不指望着救命之恩,你能以身相报,难不成做这点小事,你还要推辞?”


    他见傅思白沉默不语,又唉声叹气,“说报恩也是你说的,过嘴之后,跑的比谁都快。”


    傅思白被他说的面红耳赤,“我哪知道顾学霸,备考也需要人帮忙。”


    想到自己连高中都没读完,不确定地问:“你确定找我帮你找学习资料?”


    顾远:“你难道还能把图书馆拆了?”


    去之前,顾远先要带傅思白去服装店给傅思白换身衣服,傅思白这身行头,早就被那些狗仔打了标记,要是就这样直接过去,人刚到就能被堵在图书馆。


    车没开进闹市,弯弯绕绕拐进一处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家服装店门口,不出意料,这家店面人流量少得惊人,但是装修却异常辉煌。


    进去后看到那些衣服的裁剪和用料,傅思白便明白过来,这应该是一家专供的定制店。


    老板见到顾远也不意外,热切地打招呼,看到傅思白的同时眼神亮了下,惊奇之后又露出别样的欣赏。


    询问完两人的需要,老板拿来了一件银灰的外套,外圈夹杂的渐变色绒领像是荒野孤狼的鬃毛,流畅独特的设计并不流于大众,傅思白却很喜欢,但是这件衣服是不是太薄了,比寻常秋衣还要薄一些。


    看得出傅思白的顾虑,老板甚是骄傲地笑着解释,“这件衣服的面料用的是一些科技材料,能够保证在严寒的环境下保持人体温度,并且还具有一定的防御功能,表层不会被匕首轻易划破。”


    傅思白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衣服的面料摸上去似皮又似绒。


    “果然是科技造福人类,这件衣服多少钱?”


    老板也不藏着掖着,“光算材料费大概几万,一般订制售价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不过是熟人光顾生意,这件衣服就当我送的。”


    “这……”


    熟人说的自然是顾远,傅思白还在犹豫,顾远已经收下了,“那就多谢了。”


    老板一拍头忽然想起差点忘记的事,“哦,对了,这个款式我做了个情侣款,另一件要不要拿上?”


    傅思白:“我们不是……”


    身边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拿上!”


    甚至说出了拍卖场上一锤定音的气势。


    紧接着,傅思白看到顾远就已经为这件免费的衣服掏了卡,“两件一起刷吧。”


    老板笑着推辞,嘴角都几乎咧到耳根,“都是熟客,不用,就当您平时对小店生意的照顾。”


    自己的衣服不好让别人付钱,傅思白掏出手机,“我来付吧。”


    顾远已经把卡塞进了老板手里,“你手里的钱不还是我的嘛。”


    “……”


    傅思白想起来了,囊中羞涩的窘迫让他躁得抬不起头,老板过人的眼力劲第一次出了差错,把傅思白的脸红当成害羞感动,不忘阿谀奉承一句,“二位感情真好。”


    顾远嘴角不自觉流露笑意,就差把下次还光顾你家写在脸上。


    傅思白:“……”


    钱多人傻。


    傅思白换上衣服后,首先感受到的是轻便,下摆压紧之后慢慢的越来越热,好似这件衣服在源源不断地产生热量。


    他在心里嘀咕一句高科技的衣服果然不一样,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不能用水清洗。


    到了校门口,帝都大学几个字跃于眼前,傅思白心里要是没一点嫉妒是不可能的。


    当初高考前,他的梦想也是考进帝都大学,但总归是梦想,抛却发梦的幻想,他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能考上。


    但是,现在坐在他旁边这个吊儿郎当课都不咋听的货考上了。


    还是辍学好几年考上的。


    对于顾远基因里的天赋,他看在眼里,确实对他这份独一无二的天赋艳羡,但想想那种常人无法忍受的副作用,又找到了一点微妙的平衡。


    大概天才和疯子总在一线之间,荣誉与痛苦并存,介于两者之间的平庸者未尝不是没得到上天的眷顾。


    这世上最难得的是安宁。


    两人都下了车,并肩走在校园里,傅思白戴着针织帽和口罩,没有引人注目,顾远因为时常翘课的原因,班上的同学都没和他混个眼熟。


    一般人碰见只会感叹这人长得还挺帅,也挺眼熟,但仔细想想又不记得是谁。


    从镌刻诗文的四角亭的长廊穿过小桥流水,进入鹅卵石小道,亮眼的金粉便出现在脚下,仔细看是各种诗词。


    每走过一句,仿佛穿过了长长的历史长河,走到教学楼处场景又骤然变换。


    金属质感的科技大楼跃于眼前,这是一座奇特的球形大楼,外表是地球仪的形状。


    历史的长河在此交汇,从旁边的引导路牌来看这里是科技楼,往前五百米就是图书馆。


    透过绿荫走近,已经依稀能够看到一些形状,是一本巨大的翻开的书卷,上面似乎有些浮刻的字雕。


    到了门前,傅思白终于看清。


    上面写着:


    文明是不灭的火种,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一股长流不息蓬发向上的力量扑面而来,走进去,这卷浩繁的书册在眼前翻开。


    光是不同时代的书籍就分了好几层楼,历史越远,楼层越高。


    两人去了中间的五楼。


    找好相关书籍,两人便来到自习室。


    傅思白这才注意到顾远的那些教材,“你学的……不会是历史系吧?”


    顾远已经是带军衔的少校,怎么会学历史系?


    顾远合上书页,将书面几个大字展于眼前,“这不是显而易见?”


    “所以,为什么?我以为你会学什么战斗科技研发。”


    傅思白说出了疑惑,同样的问题顾远也被其他人问过,但是他并未一一说明,有些话就算和人剖心窝讲,在他人看来也未必能够理解。


    可此时此刻,透过傅思白的那双眼,顾远似乎找到了一扇倾诉的窗口。


    “历史太久远,太厚重,很多人站在现在的高度,俯瞰前人的足迹总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角度。”


    “因而,这才有了句流传久远的话,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人类社会的文明发展,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很多的疑问,历史里已经有了答案。”


    “以前在战场上,我自认为科技就是绝对的实力,但是抛却了实力的外壳,却忘了还有智谋权衡。”


    “不瞒你说,我曾带过武力最强的精锐小队,差点被敌星的一伙人拿着远古步枪的人团灭。”


    “最后是后援部队到了,才把这些人抓住,他们的指挥官用的计谋居然是从上个年代的历史书里找到的灵感。”


    傅思白点头,“用一句古话来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我们这个时代娱乐来的太便捷,被很多不用思考的娱乐反复灌输,已经有太多人失去了下意识的思考能力。现在,很少有人静下心读书,更别提研读历史。”


    顾远笑道:“或许,你这句话古人也问过。”


    傅思白从旁边抽下一本书,手指摩挲着边缘微微泛黄的书页,心中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他有多久没碰过书了,一时间傅思白居然想不出来。


    曾经经济并不充裕的时候,省下的钱会买几本,每一本都来之不易,即使很好地保存放在书架上,书页的边缘也有了研读的痕迹。


    他手里的这本古代风俗史,或许也被人彻夜品读过。


    静下心的那一刻,傅思白仿佛又找回了曾经的自己,那段曾经拼搏的时光。


    一张书桌,季望在左边,李昀在右边。


    第38章 私情


    “帝都大学真挺气派, 买个奶茶都要跑个两公里,进这学校还得看看导航。”


    青年气喘吁吁跑来,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奶茶没撒才松一口气。


    “无疾,你的椰香青提, 加热半糖的。”


    孙万里将奶茶递给他, 自己拿出袋子里剩下的一杯, 吸管戳破塑封, 囫囵几口解渴。


    顾无疾看了眼瓶身便签, 是自己爱喝的口味,才拿起吸管,“麻烦了, 你是跑着去的?”


    看着他满头大汗,顾无疾并没有太多愧疚, 只是诧异,“校园里有无人校车, 我以为你会去坐校车。”


    孙万里着实被噎了下,干笑两声,“两公里而已就当是锻炼身体,蓝山学校的训练量可比这大多了。”


    虽然嘴上笑着, 心里还是嘀咕了句不早说。


    要不是了解他这副少爷性子,孙万里真以为顾无疾故意整他。


    “你看起来还挺了解帝都大学的。”不只是了解,孙万里进来晕头转向找不着路的时候, 顾无疾连导航都没看就说出旁边奶茶店的路线,帝都大学的地图就像载进了他脑子里。


    孙万里想了想, “你原本打算考这学校?”


    顾无疾表情有些不自然, 捏紧手里的杯子,“我哥在帝都大学, 我经常来而已。”


    孙万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凑过来低语:“你哥不是初中辍学都好几年了吗?怎么忽然考上帝都大学,你们顾家真没找关系?咱都是自己人,放心,我不往外说。”


    “我们家怎么可能找关系上大学,”话音顿住,顾无疾想到顾远拿着录取通知书扔在一家人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


    那时候家里确实准备找关系把顾远随便塞进一所野鸡大学,好歹混个学历免得给顾家丢脸,结果被顾远狠狠打脸。


    谁也没想到,顾远还真考上了正儿八经的大学,并且考的相当不错,连他蓝山军校录取通知书上烫金印墨的光辉,无数勤读苦学岁月的辛勤都被盖过一头。


    虽然他知道顾远从小记忆力超群,天赋好到令人嫉妒,但顾远真能轻轻松松连帝都大学都考上吗?


    “我哥从小跟着我舅舅,他的事情我不清楚。”顾无疾含糊道。


    “我听说你哥读的是历史学,他在军部任职读这个边缘专业干什么,这个专业缺人?”经孙万里这么一说,顾无疾心里也在暗想,顾远读这个冷门专业是不是别有目的。


    毕竟有些大学的冷门专业,为了招生破格录取,连低分都要,谁知道是不是顾远走了狗屎运。


    这么想的话,顾无疾心里并没有好受多少,反而更为妒忌,凭什么连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偏爱顾远。


    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全都围着顾远,顾无疾越听越烦躁,大步跨进图书馆电梯,将孙万里甩在背后不想多说一句。


    孙万里看他脸色,也没不识趣地继续话题,电梯行至五楼,路过自习室顾无疾果然看见了顾远。


    他今天是来找顾远的,平时顾远不回去,顾家也找不着人,顾无疾问了顾远的同学才有了消息,至于孙万里,是他蓝山军校的校友,加上父亲也在军部工作,两人平时交际便多了点,今天知道他来找顾远也跟了过来。


    两人发现顾远的自习桌对坐着一人,戴着口罩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后脑扎着个半丸子,看书格外认真。


    最稀奇的是顾远,撑着半边脑袋,看着对面,嘴角自然流露的笑意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顾远居然也是会笑的!


    在顾无疾的记忆里顾远的印象始终是阴沉的,给人很不舒服的感受,顾无疾觉得他的病没好,对他始终有些抵触。


    孙万里干瞪着眼,用手肘碰了碰发愣的顾无疾,“你哥谈对象了?”


    “不知道。”顾无疾根本不清楚顾远的事情,虽然他们是至亲兄弟,但有时候还比不上跟陌生人关系亲近。如果不是顾远这次回来,大概两人一辈子都无交集。


    某些时候,顾无疾甚至有些害怕顾远。


    可眼前这个温柔微笑和身边人私语的人,显然完全颠覆了他对顾远过往既定的印象,顾无疾也不免好奇他身边的人是谁能让顾远彻彻底底换了副面孔。


    孙万里伸长脖子,眯着眼睛也没能从被口罩遮住的大半脸上发现点什么,只能看见这人瘦瘦高高。


    可自习室温度这么高还戴口罩做什么?


    自习室的地板铺的是独特的隔音材料,脚步声微不可闻,原本顾远没把那点轻微的声响放在心上,直到响声逐渐逼近,顾远才抬头看向两人。


    就这么一瞬间顾远仿佛切换了人格,眼神冷飕飕的看得孙万里后背发凉。


    “你来做什么?”


    孙万里几乎要赔礼道歉,身边的顾无疾便开口说:“妈,让我来的。”


    他松了口气,还好顾远不是针对他。


    顾无疾不想在顾远面前露怯,调整脸上的僵硬,状若轻松地交谈,眼神落在顾远旁边的人身上,“哥,这是”


    “我朋友。”


    看到顾远脸上的不耐烦,顾无疾才有了熟悉感,心里绷紧的弦反而松了些,“妈常念叨着你,就想着哥你回家看看她。”


    顾远嗤笑,“家里还有我的地方,我的房间不是都变成杂物间了?既然是自家人说话就别这么弯弯绕绕,说吧,什么事?”


    话说开了,顾无疾也懒得做兄弟情深的戏码。


    “过几天考完试,妈想让你跟我回去一趟,摆个家宴。这么多年没回家,亲戚朋友都眼生,回来重新熟悉熟悉,李叔家的女儿也会来,妈让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哥你同意了没?”


    顾远根本记不清有这件事,“谁?”


    “李叔的女儿,李雨菲。以前就喜欢跟着你,妈还想雨菲做你媳妇,哥你不记得了?”


    顾远终于有了点印象,也明白过来顾无疾的话是什么意思,反感再次在心里堆砌,更没有了回去的心思。


    “妈要是真操心,就让她去操心你的事,我的人生大事不用她来管。”


    “妈也是为你好……你该体谅体谅爸妈,他们毕竟是生你养你的人,哥你总不能翻脸无情吧。”顾无疾毕竟有家里人的交代,顾远直接拒绝,落了家里人面子,他夹在中间传话也左右为难。


    厚厚的书页砰的一声合上,“父母怎么了,是我求他们生的?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我这强塞。”


    跟着来的孙万里瞠目结舌,避免两人大吵起来,做起中间人说软话,“顾远,你就当回去看你妈,伯母要是给你介绍对象,你不喜欢就拒了呗,何必让伯母伤心,一家人嘛,就是随便吃个团圆饭。”


    “他要是想回去自然会回去的,没必要发号施令来逼他。”傅思白原本不想插话,顾家的事他一个外人不好插手。


    顾远这个弟弟倒也有意思,虽然说请顾远回去,可是更像是单方面的通知,话里话外更是道德绑架一点不给顾远拒绝的余地。


    尽管顾远是被动的,没做任何事,已经背上了不孝子的名号。


    顾远年纪还小,又是读书的年纪,这么早就介绍对象做什么?


    就算是父母担心,也未免过于操之过急。


    傅思白话说得直白,所以格外不动听。顾无疾无声皱眉,“我哪敢对我哥发号施令,一家人不走动走动还算是一家人吗?”


    顾无疾眼神落到他遮掩严实的口罩上,往上是一双略显凌厉的双眼,倒是和顾远相似,都显得不近人情。


    信息素寡淡,似乎只是个beta,刚才见顾远的眼神还以为是个什么宝贝呢。


    妈说的大概真没错,顾远在边境没接触过omega,不知道omega的好,才有排斥心理。


    以至于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以为是个宝贝。


    “你真的是他朋友?哪有朋友劝着和家里人离心的。”


    “你别往他身上扯事!”


    顾远噌地站起来,身形顿然挺拔,高出顾无疾一个头,眉头紧锁,气势骇人。顾无疾理所当然的架子怂了,缩手缩脚站在顾远面前像个鸡崽子。


    顾远音量不小,平地一声吼,周围人全都放下书看过来,傅思白扯着他的衣袖,“有什么话出去说。”


    孙万里都被看得尴尬,连忙附和,“是是,出去再说,别在这让人看笑话。”


    顾无疾杵着不动,孙万里只能站一边让傅思白先出去,可傅思白刚起身,孙万里就感觉后背一股推力,没喝完的奶茶全泼到了傅思白脸上。


    低头一看手里的奶茶,封口是环保薄纸封,已经被化开大半,被他紧张之下捏破一道大口子,奶茶就这么哗啦啦倾倒出去。


    奶咖的汁液从傅思白发丝上一滴滴落下,孙万里的心也跟着凉了。


    早知道有此一劫,他就该把奶茶喝干净。


    怪自己贪嘴,为什么要顾无疾买这破玩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擦擦……”


    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孙万里也没找出一张纸,只能用自己的袖子帮忙。


    胡乱擦了一下,手腕就被反拧住,痛得他直吸气。再看顾远要杀了他的眼神,连吸气都不敢大声。


    “手这么欠,还要做什么?”


    面前的简直就是个煞神,尤其他还听说顾远曾经差点把人打死,额头的汗顿时渗出一层。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脚滑没站住。”


    顾远:“这里铺的是防滑地板。”


    “……”孙万里憋屈到吐血。


    “没事,洗个头就好,别闹。”


    傅思白看着孙万里被拧得发白的手腕,真怕顾远再一用力就断了。


    孙万里投去万分感激的眼神,恨不得给这救星磕一个,眼神刚看过去,就愣了下。


    “你、你,不是那个那个……”


    口罩湿潮,蒙在脸上不透气,傅思白不得不摘下,周围人多,为了避免再次闹出风波,只能拉高衣领遮掩。


    肩上被顾远重重拍了下,孙万里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话吞进肚子。


    “闭嘴,我这个人不讲情面,让我发现有人瞎说造谣,我会把那个人手掰断了再接回去。”


    “……”


    孙万里如芒在背,忽然听见顾无疾不以为意说道:“没必要小题大做吧,你们又不是情侣,怕人说什么。”


    孙万里:“……”这还不明显?


    顾远:“……”


    傅思白:“????”


    第39章 天生的疯子


    几人在管理员进来之前匆匆忙忙走出自习室,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顾远劈手夺过顾无疾手里的奶茶,当头淋下。


    沉积在底部的奶茶小料黏糊糊的黏在头上,更多的奶茶在顾无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全都渗进衣领。


    过堂冷风一吹, 顾无疾顿时清醒, 扫掉头上的一坨坨垃圾暴吼:“顾远, 你干什么!”


    手里空掉的奶茶杯在顾远手里转了个圈, 精准飞入旁边的垃圾桶。


    擦去手上溅到的茶渍, 顾远甚是满意地望了眼顾无疾的凄凉惨状,言语中的歉意毫不走心,“抱歉, 刚才脚——哦,是手滑了。”


    顾无疾又不是傻子, 顾远分明是拿他当傻子耍,一生顺风顺水的小少爷自然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 怒拳破风而来。


    “你是觉得我眼瞎吗?”


    傅思白当即要拉开顾远,可顾远却神色定定分毫未动,拳头距离面门一掌距离顿然挺住。


    顾无疾的怒火撞进顾远那双毫无感情波澜的眸子,眼前挺拔的身影, 似乎在眼前忽然扭曲成可怕的模样,游走的理智忽然惊醒,看着自己快碰到的拳头, 后背渗出一股冷汗。


    顾无疾不敢动手。


    不是害怕打不过,而是幼年模糊的记忆在此刻突然清晰地在脑海中呈现。


    顾远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 虽然他们是血缘上的至亲, 但在心里他从未有过真正的亲近。


    对于这个哥哥的害怕是从小根植于心底的阴影,回忆起童年时光, 顾远在他久远的印象中更像是怪物。


    一只不会说话,只会嘶吼的怪物,他会躲在阴影中,撕开猎物的喉管饮血,小时候误闯进顾远房间的时候,他被吓坏了。


    高烧几天,后来清醒,顾远已经被送到疗养院,那时候顾无疾在心里庆幸,有地方关住了这个可怕的怪物。


    长大之后,顾无疾才渐渐明白,顾远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只有不幸得了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父母在他一出生时也带他去医院做过检查。


    很幸运,这份可怕的业力并没有降临到他身上。


    顾无疾庆幸不是他,渐渐对顾远这个血缘上的哥哥也不再那么排斥,甚至有了些出于家人的同情怜悯,他仔细回想小时候被顾远吓到,是因为顾远在俯身啃食放在地上的盘中一块裹满番茄酱汁的肉排。


    但当时在惊惧之下,变成电影中怪物饮血食肉的可怕景象。


    想清楚之后,顾无疾心结顿解,在顾远从疗养院回来变成正常人之后,便不再害怕。


    只是顾远还是缺少了点人情味,不和人有过多交流,哪怕是和自己的父母,也始终保持冷淡的态度。


    因此顾无疾和顾远不亲,父母和顾远相处也不如和他亲厚。


    提起顾家,外人似乎只知道顾家少爷顾无疾。


    可时间渐久,家族中遗传的那种可怕基因却发挥了不可估量的优越性。


    不管顾远学习任何知识都是突飞猛进,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不过如此,顾远像是一台超精密电脑,教育的进度已经追不上顾远的学习速度,顾远开始连连跳级,跃现大众视野。


    所有人都知道了顾家出了个神童,那是顾家蛰伏多年的长子。


    对比之下,顾无疾在所有孩子中还算出挑的优点,全都变得暗淡褪色,被明珠的光芒衬托得如同沙砾平凡。


    顾无疾的心理不可避免出现失衡,妒忌如城墙之土越积越高。


    为什么老天把这样的天赋给了顾远,同样是顾家血脉,为何老天要有失偏颇。


    为什么他百倍努力敌不上顾远的一分用心。


    他和顾远的天赋相差的不是鸿沟,而是天堑,不可逾越的天堑。


    “别在我面前耍那些小心思,这只是警告,再有下次,你姓顾我也要把你的手折了。”


    之前的警告不是说给孙万里,而是说给顾无疾听的。


    顾无疾后知后觉,脊背发凉,他猛然想到自己的这种小心思,在顾远面前堪称愚蠢。


    以顾远的智商绝对早就知道是他推了孙万里一把。


    顾无疾在惊愣之中的时候,顾远已经拉着傅思白去盥洗室清理衣服上的污迹。


    擦去衣服上的茶渍,头发上依旧一缕缕被茶渍纠结在一起,最难受的是室外的低温几乎要把头发冻起来,厚重的头发像是头上顶了一个冰冻的帽子。


    这里没有吹风机,顾远用手纸帮忙清理半天也没有把头发弄干。


    “只能回去清洗了,”顾远丢掉手里的脏纸团,深深吐了一口浊气,“我不知道他今天会过来。”


    他语气吞吞吐吐地道:“那个什么李菲我也不认识,我对她没有兴趣,不可能娶她。”


    “人家叫李雨菲,”傅思白想了想又道,“你跟我解释什么,又不是我的相亲对象。”


    “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我要娶也是娶你。”


    “”


    逼仄的空间里,傅思白能感觉到呼吸间的热气逼近,袖下的拳头不由握紧,可顾远只是摘掉藏在他发缝中的一块脏污。


    顾远贴在耳边不满轻哼:“我要是真亲你,你是不是准备打我?”


    傅思白当即松拳,越过顾远在一旁洗手,“怎么可能,你多想了。”


    傅思白不想再接这个话题,顾远却抓紧不放,半开玩笑似的,“打我也不是不行,我给你揍一下,你给我亲一下。”


    “”


    傅思白几乎是用‘你脑子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了顾远一眼,到最后顾远也觉得尴尬,清咳一声转移话题。


    “回去吧。”


    两人从另一边西区乘电梯而下,从僻静的小道绕开人流,不巧这都能碰上顾无疾。


    孙万里站在一台自动售货机面前,取出一包纸,帮脸色难看的顾无疾清理头发。


    西区少人,最起码不用撞见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顾无疾想必也是有此考量,作为罪魁祸首的顾远并没有一点愧疚心,甚至对此喜闻乐见。


    只是见傅思白眉头紧蹙,不由内心忐忑。顾远深知自己脾气,对自家人也未曾有过收敛。


    旁人若由此揣度他的品性,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顾远之前从未在意,如今,却控制不住去想傅思白如何去想他?


    是不是对他保持表面和谐的假象,心里却敬而远之。


    “顾无疾,你刚才推我一把做什么?”孙万里差点被顾远连带清算,心里自然憋屈,但这一路跟过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顾家的关系似乎并不是外人眼里的一派和谐,甚至用差来形容也不为过。


    哥哥不像哥哥,弟弟不像弟弟,明争暗斗,针锋相对,简直就是对立的仇人。


    “抱歉,我是不小心撞到你。”


    顾无疾的道歉并不用心,孙万里也不在意笑了笑。


    “你说你哥也真是的,怎么下手这么狠,外人能有亲弟重要?刚才他那副样子,我真以为他要杀了你。”


    顾无疾擦拭头发的动作肉眼可见的僵硬。


    “你哥之前退学,也是因为差点杀了人吧。”


    孙万里忙前忙后给顾无疾处理身上的脏污,他平时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跟在顾无疾身边就跟老妈子似的。


    “我听说你哥小时候得过……什么病,控制不住情绪,是真的假的?”


    这个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谁家那点屁事传遍了想遮也遮不住,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顾无疾打心里没想过维护自己哥哥的颜面,面对外人的打趣也是直言不讳。


    “你说有这样严重疾病的人能进军部?”


    孙万里:“确实没有这样的先例,但是谁都知道你们顾家出了这么一个天赋异禀的精英,怎么能白白浪费,当然要报效国家,况且你哥哥的病不是好了吗?”


    “他不就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你看他像好了的样子吗?”顾无疾语气愤懑,“他要不是顾家的人,凭他几年前打人惹出的祸事早就进去待着了。”


    “原来还真有这么一回事,难怪顾远忽然休学。”孙万里眉眼稍露惊诧,又叹声宽慰起顾无疾,“你这个做弟弟的夹在中间确实辛苦了,头发擦不干净,回去再洗洗吧。”


    两人几米之远的转角处阴影中,顾远浓眉压目,眼神阴翳,“我早晚撕了他的嘴。”


    没等他出去把人嘴撕烂,就被人拽着往后拖去,傅思白并不了解地形,穿过玻璃通道,走到另一处大楼。


    “你拉我做什么,我还怕他?”


    “你想再休学一次?”傅思白声音冷冷一字一句砸在顾远身上,霎时间顾远的一颗心便被揪起。


    “虽说你刚上大学,但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肩上还有军衔,你的身份决定了绝不能被旁人的三言两语左右。”


    “亲人如何,朋友又如何,就当他们说的是耳旁风,你难道想亲手毁掉现在拥有的一切?”


    “你的感官超乎常人,我知道这样对你很难,但只要你能做到,你会比现在站得更高,过得更好。”


    一个人的天赋再厉害,也需要与之同步的认知匹配。傅思白很清楚,顾远是一把还需打磨的利刃,磨去那些刺手的棱角才能成器,“你需要慢慢来。”


    除了让他克制脾性的舅舅,没有人这样点拨过顾远,完全从他的角度为他考虑,原本这些话应该从自己最亲密的家人口中说出,但真正提点的反而是眼前的意外交汇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远的心揪起又放下,眉头舒展又皱起,起起伏伏,好似经历了一次次惊涛骇浪的起伏,劫后余生,风平浪静,眼前是一处可以栖息的孤岛,虽然孤僻独耸,也让他忍不住靠近。


    缄默许久,顾远才哼出一句:“我怕,来不及。”


    “十几岁怎么会来不及,时间还有很长。”


    大概是傅思白眼里的光芒太过夺目,顾远无法拒绝,选择了相信,“好。”


    未来的路还有很长。


    第40章 秘密约会


    “从你醒来之后, 你好像一直没问我拉瓦赫说我五年前杀人的那件事。”


    顾远一直不屑于向外人解释,他人口中贬损的谣言在他听来都甚是可笑,可他忽然,很想知道傅思白会不会相信。


    傅思白是个时而友善却又很难接近的人。诚然, 他理智又聪明, 可同样有极强的防备心, 难免心中会生有一些揣测, 虽然不会表现出来, 但在生出的嫌隙之后,又会客套疏离的成为一辈子无法接近的朋友。


    傅思白沉吟片刻,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拉瓦赫当时想离间的目的太明显, 况且五年前,顾远才十四岁, 杀人?可能吗?


    还是他情绪失控?


    网上谣言的真真假假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五年前,你真的被退学了?”


    “是”顾远如实回答, 他没有回避,一味看着傅思白的眼睛。


    “那你真杀人放火了?”


    “没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


    得到确切的回复,傅思白反倒松了口气,顾远身边的亲人一言难尽, 想必对于他的错处也有夸大事实的成分。


    “既然都不是,你为什么总是欲言又止,我记得你没这么怂。”


    “我”是个正常男人都不会把这件事情挂在嘴边, 更何况是顾远这种极其自傲的人,在喜欢的人面前说自己当年差点被一个女人强睡, 这比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还难受。


    “我……”


    一个“我”字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下文, 憋的顾远满脸通红。


    傅思白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靠近, 双手捧起顾远遮掩难堪的脸。


    “说出来总比压在心里好,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顾远好像也得到了一点鼓励,硬着头皮把话倒出来,“我、和几个发小偷偷逛偷偷去酒吧,被灌了一杯带料的酒,有个、女人动手动脚,我没克制力道,造成重伤。”


    短短几句话顾远却感觉用完了全身的力气,眼皮耷拉,视线回避,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你还未成年就有人想对你下手!太变态了!!!!!”


    顾远:“”


    傅思白又对着手里的脑袋细细端详,无论是骨相轮廓还是五官皮相,无一处恰到好处,更兼有贵公子的清俊矜贵,和别人对比起来总有些与众不同的感觉。


    很难有人第一眼不喜欢,但他没想到像拉瓦赫这样的变态居然这么多。


    “你酒量不好的话,以后少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好。”那股心脏狂跳的烦躁退却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温和的暖意。这种感觉,让他倍感心安。


    顾远酒量并不糟糕,他的身份也不是一般人可以算计,可卢文利这个蠢货不同,他的恶毒已经超出了他的智商。


    若不是顾家对顾远不算太上心,但凡护犊子的父母都会不惜代价为自己的孩子讨回公道。


    显然顾德贞不会因为顾远冒仕途动摇的风险。


    傅思白忽然被搂住,颀长的身躯被强劲的臂膀压在怀里,可能是感受到顾远的不安情绪,他下意识回拥的瞬间,便被浓烈的信息素紧紧裹挟。


    在这种微妙的压迫感中,傅思白忽然想到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已经对顾远的拥抱习以为常,甚至不由自主地回应。


    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心里那股别扭开始较劲,他想这算不算超出了规定的朋友界限。


    朋友有搂这么近,这么紧的吗?


    他朝四周梭巡,见这座大楼一片漆黑,没有人,心里的焦灼才好受些。


    大概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头顶的灯光猝不及防打开,照在两人身上,仿佛舞台上的聚光灯,虽然周围依旧一片漆黑,但就是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顾远还没来得及对突发状况作出反应,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道排山倒海的力量,将他拍飞到墙上,后背砸在墙壁上发出嗡的一声,紧接着四周出现凉气线条一般的蓝白霓虹灯光。


    他揉了揉胸口,大喘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看向傅思白的手,确认那一掌不是来自于旁人。


    重伤正在修养的人力气这么大?他还以为傅思白要灭口。


    傅思白惊弓之鸟似的杵在原地,心里不妙的猜想没有错误,校博馆里确实有人,只不过离得很远,看得不是很清楚。


    当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时,他们都好奇地观望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挂着工作证的老头,板着脸对着两人劈头盖脸训斥,“小情侣约会可以,在这里乱搞可不行。”


    说着指向一旁的巨大的展牌,其中最醒目的一条就是——


    校博馆内,禁欲!


    直白到傅思白以为自己看错了字。


    顾远有些踉跄地走出来,“我们没做”


    管理员尖锐的目光一下杀到顾远身上,“我当然知道你们没做,我的眼睛是雪亮的。”


    说罢一脸羞愤,“小小年纪,满嘴的污言秽语,成什么样子。”


    顾远:“”


    傅思白:“”


    “下不为例,再让我逮到,我就要登记你的学号姓名,找你们辅导员仔细谈谈。”


    管理员摁下手中按钮,亮眼的灯光从头顶撤下,两人才从仿若台上众目睽睽之下被拷问的窘迫中解脱。


    黑暗中顾远肩膀上又挨了一拳,用了些力气,但比刚才那排山倒海的一掌好多了。


    “这里有人你怎么不告诉我!”


    昏暗的灯光里也能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傅思白压着声音,像是怕人听见似的,眼珠子盯着四周不安转动。


    顾远倒是无所谓,“怕什么,我们又没做什么,展品被动时,这里的监控才会启动,不用担心。”


    “还有监控!”刹那间,傅思白如芒在背,不解地看向旁边的展牌那条规定,深深叹气,“胆子也太大了。”


    顾远嗤声:“有个蠢货黑了校博馆监控,忘了恢复,才被发现在校博馆里做的事,因为这个蠢货校博馆监控加了好几道防火墙。”


    傅思白:“”


    顾远的语气远比他刚才还要咬牙切齿,像是万分遗憾。


    规则的背后没想到是这样啼笑皆非的事故,傅思白在感叹奇葩之余,不免对这些纨绔不羁奇才的惊人才智感到佩服。


    校博馆的玻璃展柜里,是人类不同时期的文明发展的产物,见证了科技发展与文化的长河,傅思白一路看过去,才发现人类的历史这么长,但在浩瀚的星际文明中又太短。


    大厅里最热闹的展品当属——古地球人珍贵文物。


    立体的字眼浮现介绍:


    古地球神奇符箓,用古地球语写着“逢考必过”,传言佩戴者可考神附体,深受众多学子喜爱。


    神奇能量石,四四方方,重且不方便携带,只含有少量电能,古地球人用来给手机充电之物,如今星际手机的能量电池已经几乎能够终身循环使用。


    在下城区很少能看见这些古时的遗物,大多是破损或者仿造,放在不起眼的角落,解说也存在错缺的情况,对于古地球的历史很多人都是不了解甚至是不在意的。


    但在这里,文明的火种没有灭过。


    正当兴时,耳边咔哒一声,周围灯光全部熄灭,只有四处墙壁上的监控散发两点幽幽红光,在人群中敏锐搜寻,人群中渐渐传来细微骚动。


    顾远的手机不合时宜亮起,两条消息噔噔冒出来:


    有钱的钱少:“顾哥,听说你和嫂子去了你们学校的校博馆,我偷偷找人黑了校博馆监控,这下没人打扰你们了。(开心狗头jpg)。”


    有钱的钱少:“没想到你们学校的防火墙一下就破了,哈哈哈”


    顾远很想冲进手机把钱辛拎出来揍一顿,趁现在无人在意,敲着手机屏幕火速回复。


    “蠢货,你灭的是灯,这下谁不知道你们对监控动手脚了,赶紧叫你的人收手,小心被系统抓到。”


    抬首,顾远刚准备收起手机,就见傅思白一双澄亮的眼睛看着他。


    “回完消息了?”


    “嗯。”顾远略显心虚地回应。


    傅思白压了压声音,认真地问:“你在回谁的消息?这不会是你干的吧?”


    顾远当即反驳:“怎么可能,是我妈叫我回家吃饭。”


    “你急着回去吃饭?”


    “我不着急,我已经拒绝了。”


    “不是就好,那边管理员已经在调查可疑人物了。”


    不到一分钟,灯光重新恢复,出口处已经被两名机器人拦住,在出去的学生身上进行扫描确保没有展品丢失。


    管理员在四处清查,锐利的目光一下钉在顾远身上,越过众人走到顾远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尤其刻意盯了眼顾远的裆下,“你小子可别趁乱做什么。”


    顾远被看得不自在,冷哼一声:“我可没这种癖好,要搜就搜,我们还要回去复习。”


    管理员:“我不是怀疑你对监控动的手脚,我相信帝大的学生还不至于这么蠢,连这么简单的第一层防火墙陷阱都看不破,蠢得如此耀武扬威。”


    管理员得意洋洋,“等我查到那小子的IP,非得扒他一层皮。”


    傅思白微微惊诧,没想到看校博馆的管理员居然还是个黑客,帝大当真人才辈出。


    管理员叫来机器人确保两人都没有携带展品才把人放出去。


    钱辛的消息再次发来。


    “急救!!!!哥!顾哥!我电脑被人黑了怎么办?”


    顾远:“你用的是你平时用的电脑?”


    有钱的钱少:“当然不是,这是我平时用来学习的电脑,里面有几百个G的学习资料,救命啊哥哥!你不救我我只能羞愤自尽了!”


    顾远:“什么学习资料几百个G,这种蠢事不要找我。”


    顾远推荐了好友名片。


    “这是我舅舅那边的人,找他,我还有事,”末了不忘补充一句,“记得给钱。”


    有钱的钱少:“好嘞,哥,您慢走。”


    刚回完消息,顾远冷不丁又听到一句:“你妈叫你回家吃饭了?”


    傅思白笑而不语,看得顾远只能讪笑两声:“哈哈,是啊。”


    *


    钱辛没想到顾远推荐过来的人真厉害,十分钟不到就把他的电脑恢复了,并且拦截了对方窃取信息,保住了后半生的名节。


    起初,他还以为顾远推错人了,对方的头像是一朵普普通通的小太阳花,就连个性签名都如此朴实无华。


    ——爱阳光,爱生活


    真是一朵可爱的小太阳花啊!


    想到对方只要了两万块,甚至没有自己的电脑值钱,钱幸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我的电脑可远不止两万,你不多要点吗?”


    对方发了一条语音:“这种简单的问题不需要太贵。”


    钱幸本只是客套,想就此作罢,点开语音的瞬间,感觉到一股电流直冲尾椎骨,浑身酥麻,脑子一时间嗡嗡的,只有那句清脆可人的声音。


    重复听了两遍想也没想,自己也发了语音过去。


    “没事,你年纪小挣钱不容易,就当是哥哥请你喝奶茶。”


    钱幸压着不经意的超绝气泡音,转了十万块。


    停顿许久,对面才收下,钱幸松了口气,他怕转的太多对方不收,十万块不多不少,刚好做个人情。


    果然,对方又发来一条语音,脆嫩的声音让钱幸的心跟着一阵荡漾。


    “谢谢,哥哥如果嗓子不舒服的话可以看看医生。”


    对方推荐了好友名片。李医生。


    钱幸尴尬挠头,抱着手机乐滋滋傻笑回复:“小花真是太贴心了。”


    钱幸越发不能自拔,恨不能立马视频,但是怕吓到对方只能徐徐图之。


    ***


    孙万里当了一天的孙子,累死累活可算把顾家那个娇少爷哄回了家,孙父正在客厅,一边喝茶一边翻阅文件,见到孙万里煞气冲冲进来,抬眼啧了句:“谁又惹你了?”


    “爸你可别让我再跟顾无疾搞好关系了,这少爷走一会不是嫌累就是口渴,你说他怎么考上军校的,还有他榆木疙瘩一样的脑袋简直蠢不可及,跟他哥哥差了十万八千里,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孙万里口干舌燥,瘫在沙发上,拿着他爹的宝贝紫砂壶将泡好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这不是想着你们以后进来军部会成为同事,提前让你们搞好关系。”屋内暖气燥热,孙父将桌上的西瓜推到他面前,孙万里几口吃下这才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那家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能吃苦的人,能不能毕业都难说,他能进军部?”


    孙父:“依顾德贞的能力不存在连自己儿子进军部都弄不进去,说不定顾无疾以后还有可能是你上司。”


    孙万里猛地咳嗽,表情吞了苍蝇一样难受,“可千万别,我宁愿是顾远那个不通情理的家伙,最起码那家伙确实有点实力。”


    “你见到顾远了?”


    “嗯。”想到今天的事,孙万里不禁哀求,“我和顾无疾那小子真不对头,您就别逼我了。”


    “你不用刻意跟顾无疾搞好关系,但是顾家的家宴你得去。”


    孙万里不解:“顾家的家宴我去做什么?”


    孙父眼底划过一丝精光,“我看整个顾家,就顾远那小子前途不可估量,听说顾远和顾家不和,要真是如此,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孙万里顿时明白自家的这只老狐狸在想什么,“原来你的目的是顾远,那小子天赋确实惊人,但是——顾远真的有病,我看连顾家人自己都放弃了,你确定还要这枚弃子?”


    孙父:“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早。”


    孙万里撇撇嘴,“行,敢情你亲儿子是来跑腿的,别人的儿子才是你心里的亲儿子,你这么喜欢顾远怎么不把他认回来。”


    孙父失笑:“年纪小小,气性不小,不让你白跑,事情办好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孙万里眼神一亮,拿起手机,点开一条小道新闻,指着上面的一辆车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要这辆车,一模一样的。”


    孙父没在意,撇了眼,瞬间发现端倪:“这是军用改装车?空陆一体的,应该用了部分机甲材料改装的。”


    这条新闻已经没了,孙万里保存的是截图,凭多年的经验来看,孙父道出玄机。


    “还是您眼光毒辣,这可比那些普通的车酷多了,要开就要开这种车才气派。”


    “别想了,帝都有低空限制,在这里你开不了。”


    被孙父打破幻想,孙万里大失所望,“在帝都开不了,我不能去别的地方开,放心,爸,我绝不会惹事,您给我也弄一个呗。”


    孙父被缠得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事情办成之后就安排人给他改装一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