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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太极殿内, 左右两班占满了朝臣。高巍和王昶是工部和户部的堂官,有了他们挑头,两部的官员纷纷进言暂缓清丈, 以免激起民变,恐生出大乱。


    再有李娘娘时不时附和几句,天平似乎向他们一边倒去。


    她环顾众人, 在他们的脸上, 看到了恐惧、阴沉、惶恐不安……但同时, 也有赤忱……


    甄娘娘抿了抿唇, 她沉下了脸, 冷哼了一声,“你们的意思是,只要丈量土地,就要亡了祖宗的江山, 覆了大周的社稷吗?”


    甄娘娘的话音刚落, 整个太极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旋即传出一道合声:“臣惶恐……”


    一时间,空气静的有些可怕。


    “惶恐?”


    须臾,自明黄的纱帘后传来甄娘娘的冷笑。


    她拂袖将御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清晰入耳, 而后玉手重重拍在案上, “国库空虚,你们尸位素餐, 不思如何弥补亏空也就罢了,反而想着如何维护自个儿的利益!”


    “本宫就把话撂在这,今儿金殿上有一个算一个, 若是有谁不想为大周出力,现在就递了请辞折子,尽早替本宫和万岁省了国库的俸银!”


    说罢,她的眸光陡然转到一旁的李娘娘身上,一字一句道:“圣母,你说呢!”


    李娘娘坐在一旁,身子微微一抖,却没有立即开口回话,只是沉默不语。


    至于其他人,李寻芳似是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一言不发。


    高巍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王昶的脸色也隐隐有些僵硬。


    赵丛珂眼珠滴溜溜地一转,这趟浑水他自是不会去掺和,就算点到了他,囫囵过去也就是了。


    朝臣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微微颔首,似乎在权衡这番话的分量。


    见此,甄娘娘的火气就更大了,御案被她拍个不停,“一个二个不是都挺能说吗?怎么?都哑巴了?”


    “姐姐……”


    李娘娘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


    甄娘娘却冷哼一声,没有理会李娘娘。


    也不知是不是气急了,她起身别过纱帘,径直走到堂前,环顾下首的大臣,指着他们叱道:“平日里一个个口若悬河,说起国事来,是一套接着一套,怎么这会儿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清丈土地是为了大周社稷,为了万千黎民,你们口口声声都是饱读圣贤书的学士,本宫倒要问问,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为人臣的忠心?”


    殿中大臣闻言,具都变了脸色,此言可谓是诛心。


    高巍和王昶互视一眼,他自队伍中走出来,上前一步拱手跪地道:“请慈圣皇太后息怒,臣等并非不愿为国出力,只是丈量土地事关重大,地方士绅盘根错节,若操之过急,激起了民变,伤了国家根本反倒就不好了。”


    王昶见高巍开口,也忙走出来跟着附和:“高阁老所言极是,臣主管的户部管着天下钱粮,深知国库空虚之苦。但清丈一事,需得地方官吏协力,若逼得他们两面为难,只怕事倍功半。娘娘何等圣明,何不听听李阁老的详议?”


    李娘娘见势不妙,微微咳嗽一声后,也跟着从幕后走到堂前,“姐姐,妹妹以为,高、王两位先生的话也不无道理。清丈土地虽有利国家,可若生出乱子,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再有,我们自是知道本是姐姐殚心竭力。可愚民无知,若是为此怪罪到了……”


    说到这里,李娘娘小心看了看甄娘娘的脸色后,就此打住了。


    于是,她又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道:“万岁爷,您说呢?”


    姬晟端坐龙椅,他看戏正看的热闹,闻言微微颔首,却不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落在了甄娘娘身上,只见她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显然是动了真火。心下不由暗叹一声:母后向来刚烈,这回怕是不会轻易让步了。


    姬知道该他出面打圆场了,于是自御座起身,对着两宫躬了躬身,不紧不慢道:“还请两宫母后息怒。”


    言毕,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继续道:“诸卿之意,朕已知晓。诚如母后所言,清丈天下土地,关乎国本,并非儿戏之事。如今国库空虚,军饷赈灾,皆捉襟见肘,若不整顿隐田瞒税,何以维系社稷?诸卿既食君禄,当协力而行才是!”


    甄娘娘闻言,冷笑一声,转身面向姬晟:“万岁爷,您是九五之尊,大周的江山社稷现下虽是咱们姐妹替你挑着,可日后都要在您的肩上担着。丈量土地的事,我和您母后商量过,您母后先前也赞同得很,怎么这会儿倒突然变了卦?这里面会不会……”


    她点到为止,前面几句倒还颇为正常,可后面那几句就有些上眼药的意味了。


    李娘娘脸色大变,连忙望了姬晟一眼,生怕儿子有了什么误会,紧跟着解释起来:“姐姐误会了,妹妹自然是赞同的,只是……”


    “只是什么?”


    甄娘娘打断她的话,目光如刀,“这天下是你儿子的,我这些年熬干了心血为他谋划,想要给他铸下铁桶一般的江山,还能害了他不成?为着这些事,明里暗里我落了你们娘俩多少埋怨!”


    “既如此,我又何苦来哉?与其在你们跟前碍眼,还不如回金陵旧都养老。”


    说到最后,甄娘娘伸出帕子掖了掖眼角,她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众人都听到。


    李娘娘的脸色很难看,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慈宁宫当着外臣的面说这些话,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强自压下心头怒火,欠身一礼道:“姐姐息怒,妹妹怎敢有此意?您是一国太后,金尊玉贵,万不可再说去金陵的话,教妹妹和万岁爷无立锥之地了。”


    姬晟也跟着劝:“母后所言甚是,您切莫再说回金陵的话,否则儿子他日又何以去见皇考和列祖列宗。”


    甄娘娘没有吱声,半晌后才捂着帕子干嚎了几声,“早知今日,当年先帝宴驾时,我合该随他一同去了,如今又何必落了你们母子的埋怨……”


    “来人,准备銮驾卤簿,我要去太庙。”


    说罢,甄娘娘缓步徐行走下御阶,喊来左右,竟是要出太极殿。


    去太庙能做什么,众人心里门清,无非是哭先帝和列祖列宗罢了。


    李娘娘听的面红耳赤,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愤,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逼着先帝的皇后去太庙哭诉,这不是摆明了说她们娘俩欺负她吗!一旦传扬出去,皇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又置她和万岁爷于何地?


    李娘娘亦步亦趋跟着甄娘娘后面,她一边走,一边给下面的臣工递眼色。


    很快文武两班大臣就都跪在甄娘娘前面将她拦下,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请皇太后恕罪!臣等万死莫赎!”


    甄娘娘停下脚步,目光冷冷扫过面前跪伏的众人,她的手帕还捏在手中,似是余怒未消。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只闻得纱帘轻晃的细微声响,和李娘娘急促的呼吸。


    李娘娘见状,赶紧上前几步,扶住甄娘娘的胳膊,轻声劝道:“姐姐,他们也是忠君体国,您何必动这么大气?还是先回去,有什么事情咱们坐下慢慢商量。”


    甄娘娘甩开她的手,看向后面的姬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这个时候你又来扮什么好人,如今你儿子大了,自然是厌烦了我,如此,我何必在这里碍你们的眼。”


    李娘娘心头大怒,面上却不露声色,她转过身去,对着姬晟骂道:“孽障,都是你不孝,就是你慈圣娘娘不去太庙,我也要去先帝跟前说道的。”


    慈宁宫都唱哭太庙这一出了,她怎么也要将自个儿的态度摆出来。


    姬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不能再装聋作哑了。连忙走下御阶,躬身行礼道:“两宫母后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


    见两位至尊都低下了头颅,跪在地上的臣工们将头埋得更低了,“臣等有罪,请皇太后息怒……”


    似乎是觉的火候差不多了,甄娘娘也就顺坡下驴,抽噎了几声,由着身边的奴婢将她重新掺回坐位上。


    然而李娘娘却面色不虞,她在大庭广众下驳了这样的脸面,恨不得掘地三尺将自己埋进去。她扯了扯帕子,深深望了高巍和王昶一眼,也跟着回到了位置上坐下。


    收到李娘娘给出的信号,高巍心下不由一叹,和王昶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今日的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他拱手出列,声音稳重:“启禀两宫皇太后、万岁,地方与京畿不同,若朝廷贸然丈量,恐生乱象。臣斗胆请旨,可否先在江南、湖广等隐田重地试点,待成经验,再行推广?如此,也可免一刀切之弊端。”


    王昶见状,也忙附和:“高阁老所言极是。臣以为,可遣户部官员亲督此事,辅以地方官吏,再绘制鱼鳞册,逐户核实。如此,就更稳妥了。”


    甄娘娘闻言,嘴角微微一勾,冷笑未显,心知这二人只是在拖延清丈土地的时间。


    而后她又瞥了李娘娘一眼,见后者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甄娘娘心下盘算:缓就缓吧,只要开了个头,便有转圜余地。总比直接驳回,激起朝堂对立要好。


    “这倒像些话。”


    甄娘娘终于开口,声音如秋水般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先如此办罢,先试点江南三府,限期三月。由清吏司主导清丈土地之事,户部、工部可从旁协办。诸卿若有建言,可上折子详陈。”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遵旨”之声。


    到此,一连数日的议事算是初步告一段落。


    姬晟点头,示意散朝。


    朝臣们鱼贯而出,高巍与王昶交换了个眼神,心知此番虽未全胜,却也留了后手。


    两人慢悠悠走在宫道上,高巍低声对王昶道:“慈宁宫那位心急了些,此事若办砸了,她也难辞其咎。”


    王昶点头称是,两人各自散去。


    散朝后,甄娘娘回到慈宁宫,宫人们忙迎上前,很快就递上了热茶。


    甄娘娘揉了揉眉心,叹道:“这些老狐狸,一个个滑不溜手。甭管成与不成,宁寿宫那位,怕是也乐见其成。”


    周姑姑低声道:“娘娘,那咱们……”


    甄娘娘摆手:“无妨,先让他们折腾去。江南士绅多与高巍他们有旧,试点一出,必然要生出波澜来。到时,咱们坐山观虎斗便是。”


    “娘娘圣明……”


    与此同时,李娘娘回了宁寿宫之后,脸色阴沉的可怕,一连碎了好几件进贡的粉彩桃纹盏。


    宁寿宫的宫人们胆战心惊,杨嬷嬷颤了颤身子,大着胆子上去劝了一句:“娘娘……”


    清丈土地,她原是赞成的,只是昨儿王昶来了宁寿宫同她说了几句“掏心窝子”话,她就变了心意。


    此番清丈若是激起民变,高巍他们自会推到李寻芳头上。李寻芳又是慈宁宫那位推出来的,一旦出了民变,慈宁宫那位少不得也要引咎退位。


    届时,她再推王昶上位,好处自是不必多说。远的不提,给自个儿谋划一个尊号是免不了的。


    谁知今儿慈宁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给了她这样的难堪。


    李娘娘恶狠狠瞥了东边的方向一眼,她好歹也是帝母,却被慈宁宫那位这样作践……


    她心下暗恨:慈宁宫那位仗着先帝遗命,处处压她一头,这些年她忍气吞声,为着姬晟的江山处处让步。可今日慈宁宫分明是不顾情面跟她撕破了面皮,她岂能咽下这口气?


    杨嬷嬷见李娘娘脸色铁青,忙跪下劝道:“娘娘息怒,慈宁宫那位向来性子直,打先帝时就是这样,兴许只是一时气急了,这才口不择言。娘娘何必跟她一般见识,莫要为此气坏了身子,您的凤体要紧。”


    “一时气急了?”


    李娘娘冷笑一声,挥袖将案上剩余的茶盏尽数扫落,碎瓷溅了一地:“她分明就是故意给我难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一丝体面都不给我留。她想要独揽大权,我偏不让她如意!去传王昶入宫觐见,就说我有话问他。”


    杨嬷嬷低头应是,心下暗叹:两宫这是生了嫌隙啊……这朝堂怕是要乱了。她起身退下,命小内侍去传话。


    晌午时分,王昶便只身入了养心殿。


    按例,外臣是不得擅入后宫的。虽然姬晟并未有嫔御,不过该守的礼制还是要守的。


    他跪安后,李娘娘屏退左右,只留杨嬷嬷在侧,直言道:“今日在金殿上,本宫人微言轻,比不得她慈宁宫是先帝的中宫,你说,该如何是好?”


    王昶闻言,知道李娘娘这是心中不忿,于是拱了拱手道:“娘娘息怒,臣以为,此事虽棘手,却也未尝不是机会。既然朝廷已定下试点,江南蜀中那些士绅,必然不会坐视。他们多与高相有旧,届时稍加撩拨,便可生出事端。待民变一起,李相难辞其咎,慈宁宫那位也脱不了干系。娘娘只需静待时机,便可坐收渔利。”


    李娘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说得有理,只是本宫担心,万岁爷那边……他向来听慈宁宫的话,若万岁被她哄住了,可又如何是好?”


    王昶捻须一笑:“娘娘放心,万岁爷事慈宁宫至孝,却也知社稷为重。再者,清丈土地是李相一意孤行,是他为求恩宠,不顾民生,您说呢?”


    李娘娘点头,脸色稍霁,听明白了王昶的言外之意。


    两人又在宁寿宫说了好些时候的私密话,王昶这才离了养心殿。临了,李娘娘还赏了他大内乘坐二人抬舆的体面,送他出宫。


    很快,清丈土地的消息不胫而走,东京一时人心惶惶,传到孟家以后,陈太君心下有些忐忑不安。


    孟家虽不比上江南萧王两家,可名下田产也有不少。


    她唤来刘氏,道:“眼瞧着清丈土地的事闹大了,你管家多年,虽还没有查到咱们的头上来,可你也要仔细查查咱们的田册,他日别让人抓了把柄。”


    刘氏点头应是,心下却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老虔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会子倒想起她来了。


    她心头有些不大痛快,面上却还要摆出张笑脸来,“母亲说的是,我这就去翻阅家中田册,不会让家中干犯国策的。”


    刘氏离开后,暗自思忖:孟家虽非顶尖士绅,可盘根错节的亲眷却是不少。这清丈土地的口子一开,怕是要翻出不少旧账,她得早做准备才对。


    与此同时,江南苏州,王知府的府邸灯火通明。王知府坐在书房内,他今年不过知天命的年纪,须发却已然花白。


    望着堂下几个心腹,不由沉声道:“朝廷要清丈土地,让咱们南直隶三府先行开始,你们怎么看?”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的面色不约而同一变,堂下一名穿青衫的男子当即拱了拱手:“大人,朝廷可下了明旨?”


    王知府细眼一抬,瞥了说话的青衫男子一眼,长叹了口气:“两宫皇太后下旨,令户部清吏司主管此事,又令工部从旁协助,只怕钦差不日就要过来了。”


    青衫男子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江南士绅多有隐田瞒税,不少大族的田产更是逾万亩之巨,若真清丈起来,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不如上书朝廷,言及民变之患?”


    王知府捻须不语,目光落在书案上的舆图上,思绪逐渐飘远。


    苏州地处江南腹地,运河纵横,商贾云集,况且田产兼并早已成风。朝廷此番试点江南三府,分明是剑指这些盘根错节的豪强。


    他自家田庄虽不比那些豪强大族那般庞大,可明里暗里也有数千亩隐田。


    再者,江南生产丝绸,商人为了获取更多的生丝,侵占百姓田产,改粮田为桑田是常有之事。


    当年自己为着搭上徐阁老那条船,在嘉定为官时,支持徐阁老亲族逼迫兼并百姓土地,改稻为桑。


    好在徐阁老为着浙江通倭一案下野,并未牵连到他,可若此时被翻出那些陈年旧账,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这也是为何他想搭上金陵孟家这条线的缘故。虽说外戚不得干政,可只要成了皇后的亲家,即便日后东窗事发,宫里不看僧面看佛面,顾着皇后的面子也会从轻发落。


    就在这时,倏地响起一道声音:“大人,学生以为,咱们要先弄明白朝廷的意思,这清丈土地究竟该如何个清丈法。”


    王知府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说话的中年男子身上。此人名为张慎,是他的幕僚,平日里以谋略见长,虽只有个秀才的功名,可对地方士绅的门道了如指掌。


    他皱了皱眉,原是想说张慎莫不是念书念傻了。可转念一想,是啊,朝廷只是说清丈土地,可哪些土地该丈量,哪些土地又不该丈量……


    王知府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慎拱了拱手,不慌不忙道:“大人,朝廷虽下旨清丈,但细则尚未明朗。鱼鳞册的绘制、隐田的核实,又皆需地方官吏执行。士绅豪强多有田产隐匿于族人名下,或借寺庙、义庄遮掩。咱们远在江南,宫里、朝廷那些大人们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譬如是否只丈官田、是否免除新垦之地、是否宽待士绅子弟,个中细节,一概不知。不妨先上书阁老,详解清丈之法。”


    堂下几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不由都暗自点了点头。


    王知府闻言,捻须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张慎此言虽简,却点中了要害。朝廷虽然下达了旨意,却留有模糊之处,正可借此周旋。


    他微微颔首,道:“张先生所言有理,只是上书阁老,需得谨慎才是。鱼鳞册一事,向来是地方官的紧箍咒。若咱们贸然求详解,恐被视作推诿不力。依我看,不如先联络阁老的门生故吏,探探风声。高相在阁中资历颇深,又与江南萧家有交情,说不得能从中斡旋。”


    张慎点头称是,又道:“大人英明,阁老门下遍布江南,若能得他片言只语,便可知宫里的真实意图,知道些内情,能从中缓颊也未可知。待细则明朗,咱们再行应对不迟。”


    闻言,苏州府同知李文翰起身走到了王知府跟前,他听了半晌话,笑道:“老王啊……朝廷钦差南下在即,若他们一来就直奔隐田重灾区,苏州自然首当其冲。咱们不妨先在地方上做些文章,让士绅们先动起来,待民情汹涌,朝廷自然投鼠忌器。”


    王知府暗地里冷哼了一声,他还以为李文翰先前一言不发,还当真若无其事呢。


    他敲了敲书案,沉声道:“你这话虽有些道理,可闹大了,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这些地方官。老李,莫要做傻事,王命旗牌可还在巡抚衙门立着!激起了民变,你我二人的人头都要落地。”


    “咱们还是暂且按张先生之计,先上书求详解,再联络高相门下。明日一早,你我二人拟好折子,递了上去。”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听到王命旗牌,李文翰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再多言,只得再次坐下。


    不多时,其他人鱼贯而出,书房内只留下王知府和李文翰两人。


    在昏暗的环境里,只有灯火跳动的声音,王知府望了自己这个老同僚一眼,知道他是为着自己驳了他的面子心中不忿。


    他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走到李文翰一旁坐下,沉声一叹:“老李啊,咱们俩在苏州也快五年了,眼瞧着任期将满,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啊!”


    “浙江的案子就在你我跟前摆着,当年徐阁老下野,前前后后折进去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历朝历代清丈土地,无非是税银减少,国库空虚。我瞧着这次朝廷大办江南,兴许也是如此缘故。”


    “江南向来是赋税重地,你管着苏州的钱粮,想来应该知道如今是怎样的光景。如今朝廷落下亏空,宫里这是急病求医,已经不是你和我能够左右的了!”


    王知府的话音渐低,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拍了拍李文翰的肩膀,继续道:“你我虽都是科甲出身,难不成还指望入阁拜相那一日?又何必为这点小事置气……”


    “朝廷的亏空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北燕的蛮子作乱,军饷更是如流水般支出去。东南的倭寇猖獗,漕运屡屡受阻。还有宫里来的那些太监们,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却不知江南已是强弩之末了。隐田瞒税虽是顽疾,可这次若真逼急了那些豪强,他们联合起来,到时候江南一乱,朝廷的赋税成了空谈?你我的性命焉能保得住?”


    李文翰闻言,脸色稍霁,却仍带着几分不服,他抿了抿嘴,低声道:“府台,去年洪涝,田亩减产了三成。今年又闹了蝗灾,再有织造局的太监们搜刮民财。士绅们瞒报的那些田产,若不丈量出来,朝廷的亏空如何补上?咱们这些地方官夹在他们中间,上头催逼,下头怨声载道。依我看,不如借着钦差南下,狠狠将那些士绅整治一番。”


    王知府闻言,微微一笑,摇头道:“老李,钦差一来,必然先查那些大户,可这些人与朝廷勾连,今儿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明儿他们的折子就能直达天听。到时你我二人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张慎的计策稳妥,还是按着他说的,咱们先探风声再见机行事。明日拟折子时,多写些民生的艰难,阁老们自然会从中斡旋。”


    “咱们倒是可以先把那些小鱼小虾的隐田清一清,给上头一个交代。上面看到了咱们的态度,再从那些个丝绸商人那里想些法子,如此面子和里子都能顾上了。”


    听到此处,李文翰眼睛一亮,他怎么把那些商人忘了。于是立即附和道:“府台说的不错,他们在江南捞了这些年,也该到了为国尽忠的时候。待这事定个章程,先抄了几个丝绸大户的家,充了库银。那些商人们侵占田产也就罢了,现在都还敢跟倭寇勾结,早就该整治一番了。”


    说到此处,两人相视一笑,不过只是动几个商户,还需要什么正当由头吗?更何况是扣上一个通倭的罪名了。


    朝廷那里是下过明旨的,但凡涉及通倭,东南各省衙门均可先杀后报。


    王知府点了点头,捋了捋颌下短须,点头称是:“只要咱们抄了那些丝绸商人的家,既能补上些亏空,又不至于得罪朝廷的人。如此一来,上下都有了交代,咱们也能松口气。”


    说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继续道:“那些商人平日里鱼肉乡里,百姓们怨声载道,咱们身为父母官,自当体恤民情。待折子递上去后,且看高相的回音,若他肯点头,也不必等钦差来了,立即就回了巡抚衙门动手。”


    李文翰想了想,点头应道:“你是府台,你做主就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稳住苏州的大局。走吧,明日一早你我只怕还有得忙了。”


    王知府自然知道李文翰口中的有得忙是什么意思,既然他们都得了清丈土地的消息,那些士绅豪强应当也得了信儿了,该到他们这儿来闹了。


    两人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夜风拂面,灯火摇曳。


    苏州城外,运河的水声潺潺,似乎诉说着江南的隐忧,一场围绕土地的博弈,悄然拉开帷幕。


    自打清丈土地的消息在东京扩散,东京的高门大户人仰马翻,纷纷清查各家名下的土地。


    然而在这样闹哄哄的环境下,如庆云候等一批勋贵却镇定自若,他们和皇家牵扯颇深,对于清丈土地并不以为意。


    庆云侯府是李娘娘的娘家,姬晟继位后,按照惯例推恩两宫母家。


    甄娘娘的娘家在先帝一朝就有恩封,先帝封了泰安伯的爵位。到了本朝,又被封了候。李娘娘之父则直接被封了庆云侯。


    清丈土地的事情如火如荼,就连孟昭也听到了外边的风声,不过她并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闲事。因为不知何故,宫里突然派来了几位教习嬷嬷,说是专门来教导她言行举止和宫廷礼仪的。


    就在她们来的第三日后,就连王尚仪每日也雷打不动要到她这里两三个时辰。


    “贵主的腰肢再软些,不要把身子绷的太紧,须知,日后您的一举一动皆代表天下女子的典范……”


    听到耳边传来王尚仪的声音,孟昭愈发不敢大意了。在她的头上和肩膀各自都顶着一个青花小碗,此时正艰难地维系着现在的动作。


    孟昭咬牙坚持着,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三个青花小碗仿佛有千斤重,稍一晃动,便有碎裂的危险。


    王尚仪在旁巡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时出声指点:“贵主,您的目光要直视前方,您日后是一国之母,六宫之主,当有母仪天下的威仪。”


    孟昭心下暗叹,她在宫里虽也学了些规矩,可都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哪曾像现在这般严苛。


    “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


    王尚仪终于开口,挥手让宫女上前取下小碗。


    孟昭如释重负,碧兰她们立即上前为她揉了揉酸痛的肩头。


    不过她却摆了摆手,示意碧兰她们退下,对着王尚仪几人略微欠了欠身:“有劳尚仪指教了。”


    王尚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道:“贵主天资聪颖,只是平日里再多加磨砺即可。明日咱们要学宫里的步法,晚些时候让奴婢们用热水给您泡泡脚,明儿学的时候会好些。”


    说罢,她领着几位教习嬷嬷退下,留下孟昭一人坐在堂前。


    是夜,碧兰她们按照王尚仪的吩咐,为孟昭用热水泡着脚。


    须臾,孟昭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发怔。


    镜中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可那双眼睛里藏着抹不去的疲倦。


    外边夜色正浓,四周静悄悄的,早已没有了促织低声鸣唱。


    穿过大内丹墀金銮,来到一处玉阶彤庭的宫苑前,门口的牌匾上赫然提着慈宁宫的字样,只听见里面梵音滚滚。


    两宫笃信佛法,时常传召法还寺僧众入宫讲经说法,开办法事。法还寺建于前周,是武庙敕建并亲赐匾额,之后历代君主都曾题额或是制赞,有中原第一寺的美誉。


    世庙北上迁都东京后,法还寺更是成为皇家寺院,地位殊然。


    甄娘娘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着经文。蒲团上的绣花褶皱被她的膝盖压得微微变形,殿内檀香袅袅,烛火摇曳不止,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身后,周姑姑和几位贴身宫女悄无声息地侍立着,不敢打扰。


    良久,甄娘娘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佛像那慈悲的眼眸上。她轻叹一声,起身由周姑姑扶着,缓步走向一旁的软榻坐下。


    夜风悄然拂过,似乎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


    “周姑姑……”


    甄娘娘蓦然开口,似乎是连日的劳碌,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清丈土地的事,你怎么看?”


    周姑姑闻言,微微欠身,斟酌着词句道:“回娘娘的话,奴婢那日瞧着,外朝的大人们面上虽都附和,可暗里分明是在拖延此事。不过既然他们将南直隶三个州府推了出来,想来应该是有些成算。奴婢以为,娘娘要早做打算才是。”


    甄娘娘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你说得不错,不过高巍、王昶那些人自作聪明,只会掉进自己的陷阱里。倒是宁寿宫那位,前些日子她在殿上丢了脸面,定然是咽不下这口气。若她真敢撺掇江南那些人闹事,正好给了我借口剪除那些尾大不掉的势力。”


    周姑姑点头称是,她上前为甄娘娘揉了揉肩头,轻声道:“娘娘深谋远虑,不过咱们不得不防啊!她跟万岁爷到底是母子,虽说万岁爷是向着您的,可她若是从中挑拨,让万岁爷有了什么,反而不美了。”


    对于自家主子的决定,她向来是不反驳也不做主,只是旁敲侧击地小心提醒。


    甄娘娘却是明白了周姑姑的意思,当初她跟宁寿宫那位为了拖延撤帘归政的时间,借着天象之事拖延大婚,把姬晟得罪的不轻。这才有了后面张弘借题发挥,甚至牵扯出荣安皇后的死因。


    她的手指缓缓敲击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半晌才传出她低沉的声音:“让人盯着宁寿宫的动静就是,但也不要太过刻意了。”


    不等周姑姑应下,一个穿着蓝色比甲的妇人缓步走进来,她环顾殿内一眼,轻声道:“娘娘,西边那位似乎派人去了钦天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什么?”


    似乎是不敢确定, 甄娘娘复又问了一遍。


    穿比甲的女子微愣了一下,然后面色平静地开口:“下午的时候,宁寿宫的刘德禄鬼鬼祟祟在礼部那边晃悠。说来也巧, 奴婢家那位正好去礼部送了公务,撞见了他刚从钦天监衙门出来。”


    说话女子名叫沉香,是她身边的几个大宫女之一, 她的对食是司礼监的一名主事太监。


    甄娘娘蹙眉, 狐疑地望了她一眼, 但也只是一瞬, 就再次恢复了平静。


    她飞速思考起来, 朝廷刚让人清丈土地的事,宁寿宫转眼就去了钦天监,莫非……是想故技重施,借着天象生事?


    想到天象, 甄娘娘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暗道一声不好!


    朝臣本就不满清丈之事,若是西边的借着天象来中伤此事, 那必然是一边倒的结局。


    “娘娘。”


    就在这时,周姑姑上前一步,低声道,“奴婢以为, 此事不可小觑。宁寿宫若真想借着钦天监生事, 咱们得早做防备,不如先召钦天监的监正入宫问话, 敲打他一番?”


    甄娘娘却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钦天监那些墙头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若我贸然召见, 反倒是打草惊蛇了。”


    她的心思百转千回,宁寿宫这步棋,怕是冲着她来的。


    清丈土地才刚开局,宁寿宫就想搅局,若让天象之事再起,朝臣们本就摇摆不定,势必群起反对。


    到时候等李寻芳那老狐狸一退,高巍、王昶他们坐收渔利。再有,若是因着重定国婚之期,西边拉拢了姬晟,她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先前她们借着天象之事暂缓归政,已经让姬晟十分不满。若这个时候宁寿宫以国婚作为条件,难保姬晟为了亲政不会答应下来。


    “周姑姑。”


    甄娘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即刻去请万岁爷来慈宁宫。”


    话音未落,甄娘娘似是觉的不妥,又立即摆手示意周姑姑停下,“等等……你明儿一早再去请万岁爷来我这儿用早膳。”


    周姑姑有些诧异,最后还是点头称是。


    东京的秋风已带凉意,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甄娘娘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思绪万千。


    今夜无论如何她都是不能见姬晟,好在姬晟隔三差五都会轮流到两宫用饭,到正好掩盖了她的谋算。


    既然宁寿宫那位想要玩火,那她就陪她玩到底,让她知道什么是玩火自焚。


    与此同时,宁寿宫内灯火通明,李娘娘正倚在贵妃榻上,由着杨嬷嬷在一旁为她捶着腿。


    “刘德禄可都办妥了?”


    李娘娘微眯着眼,低声问了一句,她慵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杨嬷嬷点头:“娘娘放心,刘德禄办事牢靠,他去礼部是正大光明地送折子,是公务。钦天监那边也答应了会按着咱们的意思弄出些‘异象’来,待天象一出,朝臣们必群起反对清丈土地。到时慈宁宫的脸上无光,万岁爷也得偏向咱们这边。”


    李娘娘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叹了口气:“顾着这些年的情分,我本也不想走这一步,可慈宁宫欺人太甚!殿上那番话,教我如何咽得下?”


    说罢,她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倏地问了一句:“派去江南的人都已经离京了?”


    杨嬷嬷手中的动作一滞,她点点头,“是,全面主持清丈的是户部右侍郎傅浚傅大人,此去南直隶三府的,是京畿清吏司郎中田鉴、工部主事徐景秋以及左佥都御史鄢云峰。另有南直隶清吏司衙门从旁协助。”


    “这样啊……”


    李娘娘眸光晦暗不明,略思考了片刻,吩咐道:“明儿让人传话给王昶,让他的人在江南那边先闹出些动静来,否则慈宁宫未免也太得意了些。”


    杨嬷嬷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复平静,她低声道:“娘娘英明,只是……阁老那边想必自有成算。江南士那边若是把事闹大了,慈宁宫抓了把柄是小,引万岁爷不喜事大,您要三思啊。”


    李娘娘摆了摆手,伸手止住了杨嬷嬷的动作:“你也不必劝,我自有分寸,去吧。”


    杨嬷嬷无法,只得应声退下,离去前又遣散四下的宫人,殿内很快只剩李娘娘一人。


    望着外头的夜色,李娘娘心思如潮水般涌来。这些年她忍气吞声,让着慈宁宫一步又一步,为的不就是姬晟的江山稳固?可如今慈宁宫愈发得寸进尺,好歹她也是天子之母,岂能叫她任意捏扁搓圆。


    次日清晨,姬晟刚起了床,便有内侍来报,说慈圣娘娘请他去用早膳。


    姬晟微微一怔,这些日子,他瞧着两宫的关系微妙,这些日子哪边也不愿意去的,可慈宁宫的请帖来得突然。


    他想了想,还是点头应允:“摆驾慈宁宫吧。”


    周姑姑一早就在慈宁宫外候着,远远瞧见见姬晟銮驾到来,连忙让身边的小宫女去禀告甄娘娘,自己则快步走上前迎驾。


    不多时,姬晟的御驾就入了慈宁宫,母子二人寒暄几句,相携在外殿的花厅内落座。


    宫人们鱼贯而入,很快就将八仙桌摆满了,除了常见的粳米粥,还有银丝卷、煎烂拖齑、素熇插清汁、两熟煎鲜鱼、炉煿等宫廷小食。


    尚膳监和尚食局的宫人在一侧侍奉甄娘娘母子,不时为他们添菜。


    姬晟尝了几口,赞道:“母亲有心了,这些日子张先生在文华殿讲《通鉴》,儿倒是疏忽了在您跟前尽孝,还请母亲恕罪。”


    甄娘娘笑了笑,“我儿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是一国之君,万民之父,孝顺二字本该是臣子们对您说的。我和你母后这些年替您操持江山,不求别的,只求您能稳坐龙椅,早日开枝散叶,我们也能卸下担子,只等含饴弄孙了。”


    姬晟闻言,筷子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母亲教训的是,只是……国婚一事,因着天象之故暂缓,儿纵使是想给您生个皇孙,后宫也空无一人。”


    甄娘娘端起一盏清茶,抿了一口,掩住眼中的精光。


    她自然知道姬晟话里的试探之意,明白了他暗戳戳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孟氏那个孩子,我和你母后都瞧着是个好的,先前过中秋的时候,还做了针线活进献给我,难为她在宫外还念着我。”


    甄娘娘冷不丁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将事情突然引到孟昭身上。


    姬晟有些不明白甄娘娘此时提及孟昭的用意,于是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是,孟氏的确贤惠,秋夕的时候也送了儿一条腰带,说是她亲手所做。”


    “噢?”


    甄娘娘故作惊讶,“她竟然还做了一条腰带献给了万岁。”说罢,她又自顾点了点头,“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既如此,那便让礼部把国婚的日子尽快定下吧,虽说天象有异,可这样一直拖着也总不是个事儿。”


    姬晟闻言,起初有些惊讶,旋即一喜,而后又有些迷茫,在他的脸上飞快变化着。


    他放下筷子,仔细打量甄娘娘一眼,生怕自己听错了:“母亲是说……让礼部重定国婚吉期?”


    甄娘娘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抹慈爱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深意:“正是,我和你母后先前为着天象暂缓国婚,本就是为着江山社稷着想。可如今看来,拖得太久,反倒让万岁为难了。”


    “这些日子前前后后闹出了多少事,为着清丈一事,连着跟你母后也生了嫌隙。若万岁没有异议,我这就传话给谢麟,让他们礼部尽快择个黄道吉日,再有册后旨意和恩封国丈的事儿也可以慢慢办起来了。”


    姬晟闻言,心下不由一松,这些日子他夹在两宫之间,最是难受。


    甄娘娘突然松口,让他既意外又欣喜。


    他起身躬身一礼,道:“多谢母亲体谅,儿自是明白您的苦心,清丈土地有利朝廷,儿还是分得清轻重。还请您放心,儿也会劝着母后的。”


    甄娘娘摆手让他坐下,继续道:“您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我还有一事要嘱咐万岁。我知道赵淑女颇受万岁看重,只是她不大入你母后的眼。待你国婚之后,还是缓些时日再接她们入宫,莫要为此惹了你母后的不快。”


    想到赵氏那张美艳的面庞,姬晟的心跳不由快了几分。只是听到后半句时,他原本还有些欣喜的脸色立即就垮下来了。


    他抿了抿唇,半晌才应了一声,“儿子都听母亲的。”


    见此,甄娘娘嘴角暗暗勾起一抹弧度,她知道自己上眼药算是成功了。


    宁寿宫既然不喜赵氏,何不利用赵氏挑起这对母子失和。


    甄娘娘见姬晟应下,心下暗自满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万岁既如此说,我也就放心了。赵淑女的事,你自有分寸。孟氏入主中宫后,想来你母后自会慢慢松口。我们这些年为你操持江山,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多生几个皇嗣,早日稳固社稷。”


    姬晟闻言,脸色稍霁,他起身告辞:“母后保重凤体,儿臣晚些时候,再来给您请安。”


    甄娘娘亲自起身送他出门,望着銮驾渐远,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待她回转殿内,周姑姑立即上前,暗声道:“娘娘,您当真要让礼部重定国婚?宁寿宫那位若知道了,只怕要生出事端来。”


    甄娘娘冷笑一声,坐回软榻上:“正要让她生事,既然她想借天象搅局,本宫就先下手为强!”


    周姑姑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想明白了,甄娘娘此举可谓是老辣。她们事先在万岁爷这里表面了态度,甭管宁寿宫的本意是想借着天象之事干扰清丈土地,还是说借着国婚拉拢万岁爷,都已经错失先机了。


    若宁寿宫还想借着天象干扰清丈,只会在姬晟这里落下一个不识大体。


    与此同时,宁寿宫那边,李娘娘刚用过早膳,杨嬷嬷禀报道:“娘娘,今儿一早慈宁宫那边请了万岁爷去用早膳。两人在殿内谈了许久,万岁爷出来时,满脸的喜色。”


    杨嬷嬷刻意提到了姬晟的喜悦,有心提点李娘娘往这边想。


    闻言,李娘娘满脸疑色,心底暗了暗:“东边儿那个妖精,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


    察觉到自家主子面色有异,杨嬷嬷心下暗惊,却也不敢多言,只得低头应道:“娘娘息怒,东边那位行事诡谲,咱不得不防啊。”


    李娘娘摆了摆手,起身在殿内踱步,脑中飞速转着念头。


    慈宁宫那位向来城府深沉,今儿突然请姬晟去用早膳,还让自家傻儿子满脸的喜色,莫不是下了什么套,要引她出手?


    或者,慈宁宫察觉了她去钦天监的举动?还是想借着清丈土地的事儿,拉拢姬晟的同时孤立她这个皇帝生母?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扇花开并蒂的屏风上,屏风上左右两侧各绣着一枝牡丹,分别是姚黄和魏紫。


    看着右侧那一抹金黄,李娘娘觉的厌恶至极,她冷笑一声:“嬷嬷,让刘德禄进来,我有话要问他!再传旨让王昶午后在养心殿候着。”


    说罢,李娘娘将手中的帕子捏紧,她要先下手为强,绝不能让东边那位得逞。


    杨嬷嬷领命而去,不多时,刘德禄小步溜进了殿内,他跪地道:“奴婢叩见娘娘。”


    李娘娘瞥了他一眼,直入主题:“钦天监那边的事儿,你都办得如何了?可有什么眉目?”


    刘德禄来之前大抵就猜到了是什么事,他抹了抹额上细密的汗珠,低声道:“回娘娘的话,监正张大人已应承下来,同奴婢说,近日天狗食月,异星入宫分野,正是大不利的征兆。”


    话音刚落,他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又去见了王阁老,他的意思是,待钦天监的折子递上御前后,外朝的大人们必会借此扯上清丈土地一事,说是逆天行事,恐生大祸。”


    李娘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又蹙眉道:“可东边儿那位今儿请了万岁去,说万岁爷一脸的喜色,你说那位会不会察觉了什么风声?”


    刘德禄闻言,脸色微变,忙叩头道:“奴婢该死,奴婢昨儿去钦天监时虽小心,可难保不会走漏了消息。东边儿那位耳目遍布大内,没准盯着咱们。”


    李娘娘冷哼一声,自知无法,挥袖道:“罢了,你去盯着礼部和钦天监那边,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即回来报了我。只是千万记住一条,别打草惊蛇。”


    刘德禄退下后,李娘娘心下愈发不安。


    她本想借天象之事搅黄清丈土地,再顺势拉拢姬晟,让他早日亲政,摆脱慈宁宫的掣肘。可若甄娘娘先一步察觉,抢先在姬晟面前卖好,那她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午后,王昶自外朝入宫侯在养心殿,不多时,李娘娘在西暖阁升了座,才让人传他进去。


    虽隔着纱帘,他一入内,便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忙跪地请安道:“臣王昶叩见娘娘。”


    李娘娘屏退左右,只留杨嬷嬷在侧,沉声道:“王阁老,江南那边的事儿,你办得如何了?”


    王昶闻言,心下微沉,却不露声色,拱手道:“回娘娘的话,江南那边,臣已命门生故吏联络士绅。苏州王知府上书求详解清丈细则,已递到阁中。高相也应允从中斡旋,先拖延钦差的脚步。待民情稍动,便可借势上书朝廷,说江南民怨沸腾,不宜操之过急。”


    李娘娘点头,眼中精光一闪:“好,你做得不错。只是本宫担心,东边儿那位突然对万岁示好,只怕是冲着国婚来的。先前天象之事,本宫不得已同意暂缓国婚,可昨儿钦天监的人回了话,说是天象有所好转……”


    两人都是千年的狐狸,一听这话,王昶便知道李娘娘打的什么算盘。所谓弹弦歌而知雅意,大抵如此了。


    李娘娘无非是害怕慈宁宫那位先她一步笼络到万岁爷罢了。


    思定,王昶捻了捻须,开口道:“娘娘言之有理,既然天象有所好转,那不如重新商议国婚之事?”


    虽是带着几分请示的意思,可王昶心下却是十分肯定的。


    若两宫松口重定国婚吉期,万岁必定喜出望外。谁先松口,万岁自然更会偏向谁那边。


    李娘娘闻言,脸色稍霁,却又叹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万岁向来孝顺东边儿那位,本宫这个生母,反倒成了外人。罢了,就由你们内阁去办吧。江南那边还得让你的人盯着,眼瞧着就要重定国婚了,可别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说到后面时,李娘娘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无意一般。


    可这些话落到了王昶的耳中,就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深深望了帘后的人影一眼,领命退下。


    李娘娘靠在榻上,揉了揉眉心,国婚、清丈土地、天象……这些棋子,她得好好盘一盘。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甄娘娘已得了姬晟离去后的消息。


    周姑姑低声道:“娘娘,万岁爷走后,宁寿宫那边立即传了王昶入宫,只怕是察觉到了什么。”


    甄娘娘正在礼佛,听到声音后斜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察觉了又如何?本宫已然抢了先机。让李寻芳派人盯着他们的动静,他做了这些年的首辅,也该拿出点阁臣的款儿了!”


    国婚吉期一出,宁寿宫那位再想生事,也晚了。


    次日大朝会上,就有礼部官员上报天象一事,奏请重新议定国婚一事。


    这是两宫都默认的事情,朝臣们自不会反对。


    于是,姬晟怀着几分忐忑和雀跃,欣然同意了此事,并让礼部尽快请期奉迎国母入宫。


    不过在这件事之后,很快就让殿内的气氛变的诡异起来。


    原是有人请甄娘娘以进尊号。


    “天子不久将大婚,慈圣娘娘抚育万岁,劳苦功高,臣以为,当遵从旧俗,当为娘娘再进尊号。”


    提议进尊号的,乃是礼部尚书谢麟。


    谢麟向来以谨慎著称,此番突然上奏,让殿内众人不由心生疑窦。


    先前他为着张弘一事被两宫申饬,如今整了这么一出,莫不是想要为着自个儿入阁再搏一把?


    姬晟坐在龙椅上,闻言眉头微皱。


    他虽年少,却也知晓尊号一事关乎两宫体面,尤其是他的生母李氏,最是看着此事不过。


    他继位之初,礼部提议为两宫进过尊号,但终究因为嫡庶尊卑有别,最终只是甄娘娘一人得以进尊号。


    如今他大婚在即,进尊号本是应有之意。可若只进甄娘娘一人的尊号,岂不让李娘娘那边心生芥蒂?


    他一时陷入了难题,目光在殿中扫过,落在了李寻芳等人身上,只见他们默不作声,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决断。


    就在姬晟犹豫不决时,王昶开口了,他自队列中走出来,沉声道:“谢尚书言之有理,慈圣娘娘功在社稷,所进尊号之事,自当从之。只是……圣母娘娘亦是万岁生母,不宜厚此薄彼,当为两宫一并进尊号,以示万岁仁孝。”


    王昶先是肯定谢麟的提议,随后将自己的看法和意见抛出,他的声音沉稳,却在殿中惊起一片涟漪。


    此话一出,不少人当即就附和起来。


    有人同意当然也就人反对,理由无非还是拿嫡庶说话。


    李娘娘看着殿下那几个引经据典的老学究,恨得牙痒痒。早知如此,她早该发落了几人去崖州。


    崖州就挨着海,管的够宽敞!


    见此,甄娘娘端坐纱帘后,微微一怔,旋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微微咳嗽一声,示意周姑姑上前。


    周姑姑会意,须臾缓步走出纱帘,对着姬晟欠身道:“万岁爷,娘娘有旨意:进尊号一事,本是臣子孝心,娘娘自无不可。只是娘娘向来恭俭,不愿劳师动众。既然万岁有心,何不让礼部拟定两宫尊号,一并施行?”


    李娘娘隔得不远,这番自是被她听了去,她用余光暗暗瞥了东边一眼,心下有些讶然,慈宁宫竟未阻拦她。


    姬晟闻言,却松了口气,对甄娘娘无不感激,点头称是道:“母后娘娘所言极是,就如此罢。”


    解决了难题,姬晟清了清嗓子,“有旨意!”


    众人拂袖跪地,“臣等恭领上谕。”


    上谕:“自古帝王承天御宇,皆以风化之基为先,教化之源起于慈母。两宫皇太后德协乾元,恩同坤厚,居宫掖以宣勤,内治有序。佐皇考重华之烈,启国家奕叶之休。抚育朕躬,备极劳心,恩泽深厚。今兹仰答慈徽,共尊亲者万国。用抒臣子之诚,敬效尊隆之典。礼仪具肃,咨考佥同。礼部可拟尊号奉上……”


    姬晟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姬晟挥手示意平身,殿中气氛稍缓,却仍带着一丝诡谲。


    朝臣们鱼贯而出,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低声议论尊号一事,有人则交换着眼神,似乎在盘算什么大事。


    谢麟退下时,抬头望了眼湛蓝的天空,心下暗叹:本是想讨好慈宁宫那位,谁知让宁寿宫沾了光。这也就罢了,若是为此反倒得罪了宁寿宫那位才得不偿失。


    王昶与高巍走在宫道上,王昶低声道:“师相,此番慈宁宫那位主导国婚之事,宁寿宫连连落了后手,怕是要得寸进尺了”


    高巍捻须,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无妨,眼下江南那边才是关键!听说田鉴他们已经到了滁州了,咱们也该闹出些动静了!”


    “是,弟子这就派人去盯着那边。”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事散去。


    散朝后,甄娘娘回到慈宁宫,揉着眉心,对周姑姑道:“他谢明贞倒是会做人情,只是我却不想承他的情。”


    周姑姑上前斟茶,轻声道:“谢大人也是有心,只是万岁爷那边……他终究是西边儿亲生的,此番一并进尊号,只怕会让宁寿宫更得势。”


    “得势?”


    甄娘娘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不过只是一个虚名,表面文章罢了,这些年也值当她废这个劲儿,真真儿是难为她了!”


    与此同时,宁寿宫内,李娘娘的脸色稍霁,她本为了国婚落后了半步而心生不满,谁知慈宁宫竟未阻拦她进尊号一事,反倒让她沾了光。


    不过她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自个儿不知不觉落入了慈宁宫的毂中。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随缘更了,不过一周更一两万应该还是可以


    第24章


    江南的冬意来得格外早, 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褪去衣裳,大小不一的船只穿梭不息,上面载着精美的丝绸、茶叶和瓷器。


    苏州府衙门前, 一群士绅聚集,他们衣冠楚楚却面带忧色。


    正是是本地豪强,在旁人眼里, 他们平日里呼风唤雨, 如今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为清丈土地的事焦头烂额。


    王知府坐在正堂, 望着堂下跪伏的众人, 心下暗叹。


    他挥手示意众人起身,沉声道:“诸位不必惊慌,朝廷虽下旨试点江南三府,但细则尚未明朗。尔等只需稳住自家田庄, 莫要轻举妄动。”


    领头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 乃苏州萧氏族长萧维,他拱手道:“王大人明鉴, 我萧家在江南经营百年,田产虽多,却多为祖业。若朝廷一刀切,只怕民心不稳。听说钦差已至滁州, 不日将南下苏州, 不知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萧维虽然只有一个举人的功名,不过族众在朝为官者不在少数, 甚至还有三品大员,这让王知府二人不得不慎重。


    王知府瞥了李文翰一眼,后者会意, 上前道:“萧老所言极是,只是清丈土地是朝廷的国策,本府相信诸位名下的土地皆是来历清白,自是不会做出兼并百姓田产之事。萧家是本地大户,又是耕读传家的名门,值此之际,萧老更应带头支持才是……”


    闻言,萧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的眼眸暗了暗,心下不由冷哼一声:这李同知分明是在上眼药,萧家虽是士绅大族,可这些年为着避税,隐田瞒报之事也没少做。若真清丈起来,萧家那些挂在族人名下的田产,只怕要翻出天大的窟窿。


    他强压心头不满,拱手道:“李大人说的是,我萧家自当遵从朝廷旨意。只是江南水乡,田亩错综复杂,不少祖田年久失修,鱼鳞册上记载多有不实。若钦差一来就严查,只怕会伤了地方和气。萧某不才,愿捐银五千两,助大人赈济灾民,以示诚意。”


    堂下其他士绅闻言,纷纷附和,有人捐银,有人许诺出力,场面很快就热络起来。


    王知府见状,和李文翰相视一眼,心知萧家这是想要破财免灾买平安。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收了他的银子!更何况区区五千两了,怎么值当他们犯这个险。


    思定,王知府摆手道:“诸位心意,本府领了。待钦差南下,本府自会周旋。尔等散去吧,莫要聚众生事。”


    见此,众人便知道王知府他们并不想掺和进来,不少人的脸上立即就露出一抹愁容来。


    待士绅们退下后,王知府转头对李文翰低声道:“老李,这些人滑不溜手,捐银是假,打探风声是真。高相的密信已到,言明内阁会拖延细则颁布,让咱们借机生事,让江南稍微闹出点动静来。”


    李文翰捻须,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府台,萧维他们与高相有旧,咱们不妨推波助澜,再添一把火,就说是钦差要清丈所有田产,逼得百姓卖田抵税。待民怨沸腾,士绅们自然会围了钦差的行辕。”


    王知府点头:“就这么办,但莫要闹得太大。巡抚衙门那边还有王命旗牌,若真生出民变,你我二人脱不了干系。这几日且先抄几家小商户,给朝廷一个交代,再看风头。”


    两人计议已定,张慎不时就领命而去。


    苏州城内风声渐起,茶楼酒肆中,谣言四散:朝廷钦差南下,要清丈隐田,逼得士绅卖地还税;几日后,百姓们围观了几个丝绸商人被抄了家,起初还联手拍快,不过很快风向就变了。一时又说是清丈土地的前兆,百姓的田产们也将不保,要被充归国库。几日后,几家丝绸大户的余党联合百姓聚众闹事,砸了府衙侧门,喊出了“清丈亡江南”的口号。


    王知府等一众苏州府官员迫于民怨,让李文翰去巡抚衙门通报情况,又派来另外一路人马入京。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了钦差行辕。


    户部右侍郎傅浚作为主事钦差,驻跸滁州,正与田鉴、徐景秋、鄢云峰商议清丈细则。


    傅浚年近五旬,须发斑白,乃李寻芳的门生,向来以清正著称。他望着桌上的舆图,沉声道:“苏州已生事端,王知府已经求到了巡抚衙门。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田鉴身为户部清吏司郎中,主掌核实隐田,他拱手道:“大人,江南隐田重灾,士绅豪强盘根错节。咱们不妨直奔苏州城,先从萧家那样的名门大族查起。”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他,心道怎么来了这样一个愣头青。他们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不假,可是扯着朝廷的大旗严办这些大族,倒是逞一时威风,可事后呢?


    要知道这些人背后哪个又是好惹的,就说萧家,背后就站着一个巡抚,更别提那些四品以下的小官了。


    徐景秋摇了摇头道:“不可操之过急。”


    他是工部主事,负责绘制鱼鳞册,说罢,跟着解释起来:“江南水网密布,田亩丈量需时。咱们可先召地方官吏,颁布细则:官田、民田一视同仁,新垦之地暂免,士绅田产须逐户核实。若他们阻挠,便以抗旨论处。”


    鄢云峰是监军出身,他漫笑一声:“诸位还是太仁慈了,听说苏州已抄了几个商人的家,百姓们也是怨声载道。这分明是有人在借机生事,意在逼朝廷让步。”


    傅浚思忖片刻,点头道:“鄢御史所言有理。先传令王知府来滁州回话,若他推诿,便以玩忽职守论处。同时,上书朝廷,言江南士绅阻挠,请求增派锦衣卫协办。”


    折子飞马北上,很快抵达东京。


    慈宁宫内,甄娘娘听着周姑姑的禀报,嘴角微勾:“江南果然动了。高巍他们自作聪明,以为生点小乱就能阻清丈。让李寻芳上奏,言江南士绅勾结地方官,阻挠国策。传旨傅浚,严查苏州大户,必要时可动用锦衣卫。”


    周姑姑领命,又道:“娘娘,礼部已定国婚吉期,就在三月初八。尊号一事,礼部为娘娘进了昭仁二字,给宁寿宫拟了慈懿二字。万岁爷看了甚是欢喜,已经下旨恩准了。”


    闻言,甄娘娘面色有些古怪:“慈懿?怎的选了这个字!”


    周姑姑自然知道甄娘娘说的是什么意思,当年先帝还在时,李娘娘的封号就是懿贵妃。自从万岁爷继位后,李娘娘荣升太后,平日里最是忌讳,也最听不得一个妃字。


    这个懿字,怕是要让宁寿宫不大高兴了。


    宁寿宫内,李娘娘倚在榻上,虽然对礼部拟的尊号不大满意,不过却也没闹,只是听杨嬷嬷禀报着江南的事,她的脸色阴晴不定:“王昶他们动作太慢,苏州才刚闹,王知府就上书求饶?东边那位已派李寻芳上奏,怕是要借机剪除江南势力。”


    杨嬷嬷劝道:“娘娘,钦天监的折子已经递上了,天狗食月一事,朝臣必借题发挥。借着天象生事,清丈自会暂缓。国婚虽定,若江南大乱,万岁爷也得三思。”


    李娘娘点头,眼中精光闪烁:“传话王昶,让江南再闹大些。最好是围了钦差们的行辕,便说百姓为生计所迫。记住,莫牵连了高巍。另,让刘德禄去钦天监催一催,天象折子须尽快上御前。”


    数日后,大朝会上,江南折子堆积如山。有人奏苏州民怨沸腾,有人言天象示警。李寻芳出列:“启禀万岁,江南士绅阻挠清丈,实为一己私利。臣请旨增派锦衣卫,彻查萧家等大族。”


    王昶反驳:“李相差矣,天狗食月,乃上天警示。清丈过急,恐生大乱。何不暂缓此事,观望一二再议。”


    高巍附和:“正是,江南赋税重地,若乱了,国库更空。臣请旨召回钦差,改由地方自查。”


    殿中争论激烈,甄娘娘在帘后冷眼旁观,李娘娘则暗自得意。


    姬晟眉头紧锁,扫视众人:“天象一事,钦天监自有定论。清丈关国本,不可废。传旨傅浚,严查阻挠者,锦衣卫协办。”


    散朝后,王昶对高巍低声道:“万岁爷已经偏向东边了,江南那边须要再闹大些了。让萧维他们带头,围了钦差!咱们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


    高巍的眉头蹙了蹙,对于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的意见有些不大认同,不由开口道:“会不会太冒险了些……万岁爷虽年少,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若江南闹得太大,慈宁宫那位借机大开杀戒,只怕咱们这些老骨头也要跟着遭殃。”


    王昶闻言,微微一笑,捻须道:“师相多虑了。江南士绅本就心存不满,咱们只需稍加撩拨,他们自会行动。萧维他们与咱们有旧,届时推说民愤难平,朝廷也奈何不得。更何况,宁寿宫那位已传话下来,要咱们‘闹大些’,她自会给咱们兜底。”


    高巍长叹一声,望着宫道上零落的落叶,心下盘算:慈宁宫那位城府极深,这些年处处压着宁寿宫一头。若江南真乱了,宁寿宫或许能借机扳回一城,可若失败,高巍他这个阁老,只怕也要引咎辞职。


    “罢了,就依你所言。但切记,莫要留下把柄。让门生去传话给萧维,先围了钦差行辕,喊些口号罢了,莫要真动手伤人。”


    两人各怀心事,各自散去。王昶回府后,立即修书一封,命心腹快马南下,信中暗语重重,点明“围而不攻,闹而有序”。


    苏州城外,运河水声潺潺,夜色中几艘小舟悄然靠岸。萧维在族中祠堂召集族人,灯火摇曳下,他的脸色阴沉如水。


    “朝廷钦差已传王知府去滁州问话,怕是要拿咱们开刀。诸位,咱们萧家数百年基业,岂能毁于一旦?今夜咱们聚众去钦差行辕外请愿,喊出民心所向,让他们知难而退!”


    族人中有人低声道:“叔祖,此事若闹大,朝廷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萧维冷哼:“有高相给咱们兜着,只要咱们不伤人,跟其他大族们围而不攻,朝廷又奈我们何?再说,江南诸族皆有隐田,谁敢独善其身?”


    次日清晨,滁州钦差行辕外,人头攒动。数百士绅、百姓聚众而来,高举“清丈亡江南”“还我祖田”的布条,口号震天。


    傅浚等人闻讯而出,只见人群汹涌,杨巡抚领着布政使朱子明姗姗来迟,他们身后还跟着王知府等人,只见王知府拱手道:“诸位大人,苏州民怨沸腾,士绅们为生计所迫,围了行辕。下官已命衙役维持秩序,但民心难违啊。”


    田鉴对着一侧的杨巡抚怒道:“杨巡抚,这分明是有人蓄意生事!还请巡抚请出王命旗牌,速速驱散民众,否则我等以抗旨论处!”


    杨巡抚到底是一方封疆大吏,又怎会跟田鉴这样的小吏一般见识,他给了王知府一个眼神。


    收到上司的意思后,王知府苦笑一声,对着田鉴再次一礼:“田大人息怒,这些人多是本地大族,强行驱散,只怕激起更大乱子。不如先听听他们的诉求?”


    鄢云峰冷眼旁观,心知这是地方官在推波助澜。他低声对傅浚道:“傅大人,可要传令锦衣卫护行辕,同时飞书朝廷,言江南士绅聚众闹事,请求增兵镇压?”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未背着江南一众官员,因此众人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又观望了一日,见并没有消减的趋势,傅浚只得点了点头,折子再度北上,江南的火药味愈发浓重。苏州城内,谣言更盛,有人传钦差要抄家灭族,百姓惶恐,商铺关门,运河船只锐减。


    东京城中,冬意渐浓,宫中梅花初绽。


    慈宁宫内,甄娘娘接了傅浚的折子,眼中闪过冷芒。


    “江南终于闹起来了。高巍、王昶那些老狐狸,以为本宫不知他们的把戏?周姑姑,让李寻芳安排人在朝会上奏请派兵镇压,严拿闹事首恶。再有,你让人暗中去查查西边儿那位的娘家、王家、高家……”


    甄娘娘一连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周姑姑听着,也回过味儿了,明白了自家主子打的什么主意。


    周姑姑点头,又禀道:“娘娘,宁寿宫那边,杨嬷嬷已去孟府探风,似乎在打听孟氏的事。万岁爷这些日子常去文华殿听讲,似对国婚甚是期待。王尚仪那边也说她学礼甚快,颇有中宫的风范。”


    甄娘娘微微颔首:“她是个聪明的孩子……”


    宁寿宫内,李娘娘听着刘德禄的禀报,脸色稍霁:“江南围了钦差,好!让王昶上奏,说民变将起,清丈不可行。钦天监的天象折子已上,天狗食月,正是上天警示。等到大朝会上,群臣们一附和,就算是万岁爷和慈宁宫也得让步。”


    杨嬷嬷劝道:“娘娘,慈宁宫已传旨派兵,只怕要借机清洗江南势力。咱们的人可要小心,切莫落了把柄。”


    李娘娘冷笑:“让他们去查。高巍他们自有分寸。”


    数日后,江南的乱局如火上浇油般蔓延开来。滁州行辕外,人群非但未散,反而愈聚愈多。


    士绅们打着“保祖业、护民生”的旗号,暗中雇了些闲汉混在百姓中,高呼口号,间或投掷石块瓦片,砸得行辕大门咚咚作响。


    傅浚等人虽有锦衣卫护卫,但地方衙役们阳奉阴违,只在外围象征性地维持秩序,杨巡抚更是借口“民心难抑”,迟迟不肯动用王命旗牌。


    傅浚站在行辕二楼,望着窗外汹涌的人潮,眉头紧锁。


    他转头对鄢云峰道:“鄢御史,此事已非单纯民怨,背后必有高人指使。咱们的折子已上,朝廷增兵在即,但若再拖延,只怕江南诸府皆起乱子。”


    鄢云峰点头:“大人所言极是。锦衣卫已暗中查访,萧维等人的族人昨夜与苏州府衙有来往。待援军一到,先拿萧维开刀,以儆效尤。”


    田鉴在一旁插话:“不可轻动。萧家在朝中有人,若无铁证,恐生反噬。不如先召杨巡抚来问话,让他表态。”


    徐景秋叹息道:“事已至此,唯有速战速决。清丈细则已定,明日便颁布出去,让地方官吏知晓:隐田瞒报者,轻则罚银,重则抄家。士绅若再阻挠,便视同叛逆。”


    傅浚思忖片刻,下定决心:“就如此办。传令锦衣卫,夜间潜入苏州,抓几个闹事头目审问。同时,飞书朝廷,请求万岁爷亲下旨意,免得地方上再推诿。”


    与此同时,苏州城内,王知府府邸灯火通明。


    李文翰急匆匆进来,拱手道:“府台,钦差已颁细则,杨巡抚来信,说要咱们全力配合。萧维他们围行辕的事,已被锦衣卫盯上,只怕要出大乱子。”


    王知府脸色铁青,拍案而起:“这些士绅自作聪明,以为围而不攻就能逼朝廷让步?高相的信中虽说有慈懿娘娘给咱们兜底,可若锦衣卫真动手,你我怎脱干系?速去通知萧维,让他们散了人群,莫要再闹!”


    李文翰苦笑:“晚了。萧家已联合其他大族,聚了上千人。听说今夜还要火烧行辕侧门,以示决心。百姓们也被煽动起来,运河上船只已停,丝绸市场关张,民怨如沸。”


    王知府长叹一声:“罢了,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传话给巡抚衙门,就说苏州局势失控,请求增派卫所兵马镇压。同时,暗中给萧维递话,让他收手,免得玉石俱焚。”


    东京城中,冬雪初降,皇宫内银装素裹。


    大朝会上,折子如雪片般飞来。李寻芳持笏出列,声音铿锵:“启奏万岁,江南士绅聚众围攻钦差行辕,实乃大逆不道。臣请旨增派三千锦衣卫南下,严拿萧维、王知府等首恶,彻查幕后指使!”


    王昶闻言,脸色微变,忙出列反驳:“李相慎言!江南之事,乃清丈过急所致。百姓为生计所迫,再有天狗食月又示天警,何不暂缓清丈一事,朝廷遣使安抚?”


    话音刚落,高巍就跟着附和:“臣附议。江南赋税就占了国库的三成,若江南大乱,社稷有恐堪忧。老臣请万岁爷三思。”


    殿中争论再起,姬晟端坐龙椅,目光如炬。他扫视众人,沉声道:“清丈事关国本,绝不可动摇。传旨傅浚,让他全权处置闹事者。北镇抚司即刻南下擒贼,协办此事。至于钦天监天象一事,朕自有定夺,尔等不要借题发挥。”


    然而王昶还未说什么,他下面的几个刺头就率先站了出来充当马前卒,口沫横飞说了一大堆,甚至还有过激者就要撞柱死谏!


    姬晟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气的面色铁青,指着那几个臣子说不出话来。


    高巍和王昶相视一眼,自是得意的,他们扎根经营数年,岂是小皇帝三言两语就能使唤的!


    然而就在此时,甄娘娘自帘后走了出来,她先是让人将大闹金殿的大臣拖出去,施以廷杖。


    而后又将几个要死谏的刺头拉出去杖毙。


    “请娘娘息怒……”


    群臣跪了满殿,似是没想到甄娘娘会这样直接了断地处置。


    见时候差不多了,李娘娘理了理衣裳,这才跟着走出来。


    她脸上堆满了笑,先是让人制止殿前武士,而后才走到甄娘娘跟前,低声劝道  :“姐姐,他们到底也是忠心,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闻言,甄娘娘斜瞥了李娘娘一眼,冷笑了一声:“他们既然要寻死,本宫何不全了他们一片赤忱之心!”


    此话一出,就算是刺头也被逼出几分血性来,一个鬓发灰白的老者挣脱束缚,直面甄娘娘道:“慈圣娘娘,老臣是大安元年的进士,先帝的门生。如今天子年幼,您倒行逆施,老臣不忍先帝基业葬送在您的手中,今日就算是死,老臣也还是那句话,清丈土地百害而无一利!”


    “大胆!”


    “放肆……”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李娘娘应声叱了一句,不过心下却满意至极。


    然而甄娘娘却依然泰然自若,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下面的老者,只是自顾坐下,眼眸微抬,“说完了?”


    就在此时,甄娘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姑姑,把那些东西都抬上殿罢!”


    周姑姑闻言,应了一声“是”,随即挥手示意殿外侍卫。


    须臾,几名内侍抬着数个漆黑的木箱入殿,箱子上封条严密,隐约可见“密探呈报”的字样。


    群臣见状,心下皆是一凛,不知甄娘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位灰白鬓发的老者虽被押住,却仍梗着脖子,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些箱子。


    甄娘娘端坐帘后,声音不疾不徐:“诸位爱卿,既然今日朝堂上闹得这般热闹,本宫也不妨让大家开开眼。江南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清丈过急,有人说是天象示警。可本宫这里,有些东西,想必能让诸位看清真相。周姑姑,开箱。”


    周姑姑上前,亲手撕开封条,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摞文书和账簿,甚至还有图册等。


    群臣中有人已隐约猜到不妙,王昶和高巍的脸色更是微微变了。


    “第一箱,乃是咱们高相的得意门生,王阁老家的田产和土地鱼鳞册抄本。”


    甄娘娘的声音如刀锋般锐利,周姑姑此时从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几页,朗声念道:“王家在江南隐田三万余亩,瞒报税银逾一万八千两……”


    甄娘娘冷哼一声:“册上详载了,王阁老族人如何兼并百姓田产,伪造文书,挂在佃户名下。诸位,这是锦衣卫从明州王家祠堂里搜出的铁证。”


    殿中顿时嗡嗡作响,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低头不语。


    王昶脸色煞白,忙跪下辩道:“娘娘,此必是栽赃!臣家中清白,怎会有此等事?”


    高巍亦强撑着为学生找补道:“娘娘,承均一生为国,何曾有过弄虚作假之事?老臣之愚见,此册来路不明,恐是伪造!”


    “伪造?”


    甄娘娘笑了笑,她有些戏谑地看了高巍一眼,“我倒是把你给忘了,高相,别着急呢,咱们继续看。”


    说罢,甄娘娘示意周姑姑打开第二个箱子。


    周姑姑继续,她打开第二个箱子,依旧是账册和鱼鳞账目,“第二箱,乃是嘉兴高家,高家在嘉兴坐拥田产十万亩,隐田瞒报五万余亩,税银短少三万两有奇。册上记载,高家如何强买强卖,吞并小户田地,甚至伪造官田文书,免除赋税。”


    甄娘娘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继续道:“高先生,您老在朝中为相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江南。想必这些田产,都是‘祖业’吧?锦衣卫从高家老宅搜出的这些铁证,与王家册子相合,往来书信中,还详载了您如何指点族人避税瞒报。诸位爱卿,这可不是伪造,乃是实打实的证据!”


    殿中顿时死一般的寂静。高巍脸色灰败,额头冷汗直流,他勉强拱手道:“娘娘……老臣冤枉!高家田产虽多,但皆是先祖积累,何来瞒报?这些册子,必是有人陷害!”


    王昶在一旁,已是汗如雨下,颤声道:“师相……这……”


    李娘娘见势不妙,忙上前一步,柔声道:“姐姐,何必急于一时?这些东西,来路不明,不如交三法司细查。万岁爷年幼,高相他们乃先帝旧臣,若咱们轻信谗言,只怕寒了百官的心。”


    甄娘娘转头看向李娘娘,她不动声色,抬手示意周姑姑将姬晟和李娘娘二人请进内殿。


    两人被甄娘娘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有些不明所以,但仍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到了内殿,不容李娘娘多说什么,甄娘娘的目光落在姬晟身上,叹了口气道:“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原不想当着万岁的面说的,只是我瞧着今儿的情景,怕是不得不摊开了同万岁讲讲了。”


    闻言,李娘娘暗自翻了个白眼,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今年新恭的茶,雾气遮住了她晦暗不明的眸光。


    姬晟此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味儿,只见周姑姑利落地将最后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成摞的账簿和信笺。


    她抽出一本翻开,朗声念道:“昭平二年,五月,扬州知府王修平进献宁寿宫白银三万两,桑田百亩,湖珠五瓠。”


    “昭平三年,二月,浙直总督进献李侯府上白银四万两,宁寿宫白银八万两,延平田庄一处,宜兴田产三百亩。”


    ……


    这位李侯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殿内立即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


    李娘娘闻如遭雷击,她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慈宁宫究竟是怎么拿到这些账簿的!


    她勉强笑道:“姐姐,这些东西……定是有人陷害。本宫怎会……怎会……”


    甄娘娘冷笑一声:“妹妹,你又何须否认?本宫没想到,贪污都贪到宫里来了!日后你又如何去见先帝和列祖列宗!”


    说完,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娘娘,又长叹了口气:“你糊涂啊……”


    甄娘娘话音落下,内殿里一时静得只剩炭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响。


    李娘娘脸色煞白,她强自镇定,勉强笑了笑,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说笑了……我这些年谨守宫规,从未私受外臣一两银子。这些账簿……定是有人故意伪造,意图离间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动摇国本。”


    她说着,转头看向姬晟,眼中已带上几分哀求与委屈:“皇儿,自你登基以来,我何曾为私利动过半分心思?这些年替你守着后宫、稳着朝堂,吃的苦头还少吗?如今倒被人拿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来污蔑……”


    姬晟站在一旁,少年帝王的脸庞上青红交错。他方才在殿上已惊得说不出话,此刻看着两宫皇太后当面对质,更是心乱如麻。


    那些账簿上的数字、日期、进献之物,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尤其那几笔指向宁寿宫的银两与田产,更是让他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帮哪一边,只得低声道:“……此事……”


    甄娘娘却不给他继续的机会,淡淡截断:“万岁不必为难。本宫也不想把事闹大,只是今日朝堂上那些人借着天象、借着江南民变,处处阻挠国策,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本宫若再不把话挑明,怕是连先帝的江山都要被他们卖了。”


    她抬手,周姑姑立刻会意,从最后一个箱子里又取出一卷黄绫包裹的密折,双手呈上。


    “这是杨振亲手封存的密报。上面除了江南王家、高家,还有……”


    甄娘娘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李娘娘脸上,“昭平五年,浙直总督借修河之机,绕过户部,直接将二十万两河工银子转入你那好哥哥的账下……妹妹,你说,这些银子,是用来修河,还是用来堵住某些人的嘴?”


    杨振是先帝中庙的奶兄弟,不可能被两宫中任何一位拉拢,因此他调查的东西,可信度极高。


    李娘娘身子猛地一晃,茶盏“当”的一声落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袖。


    她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微微哆嗦,却仍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肯松口:“姐姐……你这是诬陷啊……”


    话音未落,她转头扑向了姬晟的怀里,“万岁,您要替我做主啊……”


    李娘娘声泪俱下,而后又嚎了几声,“先帝……先帝啊……妾身不如随你去了,好叫这些黑心肠的顺了他们的意……”


    甄娘娘叹了口气,声音里竟带了两三分真切的怜悯:“妹妹,你也别恼,你我共侍先帝多年,我何曾想过走到这一步?可你看看如今,江南清丈才刚起步,你便让王昶、高巍他们在下面搅动风雨。再有天象的事,也不过是钦天监的几句虚言,你却当真要拿来做刀子砍向朝廷国策。今日若不是我早有防备,怕是万岁爷也要被你们逼得进退两难。”


    她转头看向姬晟,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江南之事已不是小打小闹。士绅聚众围攻钦差行辕,地方官阳奉阴违,背后若没人指点,怎会闹到这个地步?今日朝堂上那些死谏的臣子,十有八九都与江南有牵扯。你若再心软,国库空虚、赋税不均的局面何时才能打破?”


    姬晟喉结滚动,拳头在袖中捏得死紧。他看向李娘娘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复杂与疏离:“母后……您……当真……”


    李娘娘见他目光躲闪,心头如坠冰窟,她忽然上前一步,泪水夺眶而出:“皇儿!你我是嫡亲的母子啊!这些年我为你操碎了心,哪一处不是为你着想?如今慈宁宫拿着几本不知从哪里编排来的账簿,就要定你生母的罪?你……你……”


    姬晟眼眶发红,却终究没有扶她起来。


    甄娘娘冷眼旁观,半晌才缓缓开口:“妹妹,事已至此,哭也无用。本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江南清丈,必须继续。至于你母家那些与江南纠葛着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骤冷:“看在万岁的面上,我可以网开一面,只抄没隐田,追缴欠税。但前提是,从今往后,你再不可插手外朝的事!”


    李娘娘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她抬起头,眼中恨意与不甘交织,却在触到甄娘娘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时,渐渐熄灭了大半。


    她知道,自己这一局,彻底输了。


    输在甄娘娘早一步请姬晟用膳,输在甄娘娘抢先定下国婚吉期,更输在对方早已把江南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而她却还蒙在鼓里,以为天象一出便能翻盘。


    半晌,李娘娘一言不发,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姬晟终于忍不住,上前扶了她一把,却只扶到一半,便被李娘娘轻轻推开。


    “孽障!”


    李娘娘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彻骨的疲惫,“早知今日,当初我还不如不生你!”


    说完,她带着宁寿宫的人愤然向殿外走去。


    周姑姑待她走远,她缓步走到甄娘娘跟前,用只有两人才听得清的声音问:“娘娘,就这么放她走了?”


    甄娘娘望着李娘娘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放又如何?她到底是万岁生母,闹得太僵,只会让外朝看了笑话。有了今日这一出,让她几年里都在宫里抬不起头了。”


    她转头看向姬晟,声音又恢复了慈母的温柔:“万岁,今日之事,你都瞧见了。我与你母后之间,本该和睦共处,可有些人……总想着把江山当自己家业。本宫今日所做,不过是为你守住这片基业。”


    姬晟垂眸,声音低沉:“儿臣……明白了。”


    甄娘娘满意地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国婚之事定下后,你便安心准备。孟氏那孩子,性子稳重,入主中宫后,也能替你分忧。至于赵淑女……你母后那边,本宫自会慢慢劝她。”


    姬晟长舒一口气,躬身道:“多谢母亲。”


    两人商议一番后再次又返回前朝。


    王昶等人没见到李娘娘的身影,却是心道一声不好,知道坏事了。


    几人还想问李娘娘的踪迹,却被甄娘娘不痛不痒地挡了回去,只道圣母是突然得了急病,回宫诊病去了。


    “高先生,王先生,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就委屈您二位先在家中静待了。”


    甄娘娘隔着帘子抬眼看了殿下的两人,低声道。


    姬晟狠下心,他抿了抿唇,补充道:“江南但有阻碍清丈土地事宜人等,着傅浚可就地拿下,即刻抄家籍没!”


    此旨一出,全殿震惊。


    高巍心知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声:“老臣领旨……”


    王昶深深盯了殿内一眼后,闭目摇头,知道是自己大意了。


    然而平日里两位跺跺脚就能让东京一震的权臣,此时却无可奈何地被请了出去。


    倒不是没有人为他们求情,而是他们的门生,被这么突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旁的,眼下更多的是想如何在这场风波中自保。


    而宁寿宫这边,李娘娘刚踏进暖阁,便再也撑不住,两眼一抹黑,身子一软倒在贵妃榻上。


    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


    宁寿宫顿时闹的一阵人仰马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不知是不是那日丢了大脸, 还是甄娘娘一语成谶。李娘娘自那日灰溜溜地回了宁寿宫就大病了一场,且来势汹汹,看着竟有几分大厦将倾之势。


    消息传到宫外后, 孟昭心头一跳,立即递了请安折子。


    长公主更是风风火火就进宫了。


    她照例先去了慈宁宫拜见甄娘娘。


    甄娘娘也没瞒着她,将前因后果同她说了一遍, 长公主对李娘娘不由又气又恼。


    甄娘娘宽慰了她几句, “她是一国太后, 又是生了皇帝的人, 原是最有体面的人了, 是她自个儿不尊重,也怨不得我和万岁不偏袒她。”


    长公主对生母的脾性心知肚明,不由长叹一声,“母亲说的是……”


    紧跟着, 甄娘娘瞥向长公主隆起的腹部, 又开始数落起她来,嗔道:“你也是, 都那么大个人了,自个儿都还大着肚子就急匆匆进来,竟没点儿忌讳。”


    长公主闻言,脸颊微微一红, “母亲教训得是, 女儿下次定当小心。”


    她低头福了福身,声音却带着几分委屈, “只是母后病得突然,女儿在府里听闻消息,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再者, 御医都说了只有头三个月最要紧,我已过了六个月,进宫给您和母后请个安总不碍事。”


    甄娘娘端着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心软了下来,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你这丫头,罢了,既来了,就多坐会儿吧。倒是你母后那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如今病着,你既进宫了,便过去看看吧。只是记住,话别说得太重。她到底是你亲娘,没的伤了母女情分。”


    长公主心头一沉,点头应是。


    她又陪着甄娘娘用了半盏茶,说了些府中琐事,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慈宁宫,冬雪已积了薄薄一层,她裹紧了斗篷,脚步却有些沉重地往宁寿宫方向去。


    这边,李娘娘斜倚在贵妃榻上,脸色没有一丝血色,她的额头上还覆着一块湿帕子。


    太医刚诊过脉,开了方子退下,杨嬷嬷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掖被角,眼中满是心疼。


    “娘娘,您可得保重凤体啊……万岁爷那边,奴婢已让人去回过话了,说您偶感风寒,养几日就好。”


    李娘娘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双眼噙泪,轻泣出声:“我这是心病啊!慈宁宫那位……一朝翻脸,就把我的脸面踩在脚底下。连万岁爷……都信了那些鬼话!”


    她说着,眼角滑下一滴泪,却很快被自己用帕子抹去:“嬷嬷,你说,我这些年图什么?到头来还不如不生这个孽障……”


    杨嬷嬷忙跪下,压低声音劝道:“娘娘息怒,保重身子要紧,长公主在外头听说您病了,今儿一早就递了牌子进宫来给您请安。您先歇歇,等殿下来了,再……”


    话音未落,只听见外头外头小宫女进来禀报说:“太后,长公主殿下到了。”


    李娘娘先是露出一脸喜色,旋即似是想起了什么,对着门外的小丫头们轻叱了一句:“糊涂东西,长公主还怀着身子,外头天寒地冻,还不快将长公主请进来。”


    很快,立在门侧的两个宫女挑开八角珠帘,四个宫女一前一后扶着长公主进了暖阁。


    见着女儿,李娘娘直呼一声,“我的心肝儿。”


    说罢,就想要从塌上挣扎着起身,却被赶来长公主止住了。


    母女两人抱头痛哭,李娘娘大倒苦水,“大姐儿,你要是男儿,我今日又何必受了这样的委屈。你弟弟是个铁石心肠的,连你舅舅也发落去了嘉州那样的不毛之地,他自幼身子就弱,去了嘉州那样的地方,焉能还有性命在。”


    长公主先前在慈宁宫弄清楚了缘由,先入为主,说话也就没客气:“母后每日若只管游园赏花,不偏私外家那些舅父们,他们岂会有胆子上下贪墨?要我说,舅父有今日的结局,也赖母后您太过偏纵他们了。”


    李娘娘闻言,身子猛地一僵,仿佛被女儿的话戳中了心窝最疼的那处。


    她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湿帕子也从额头滑落,掉在锦被上。


    她盯着长公主,那双一向温柔的眸子此刻却布满血丝,声音尖利得像被撕裂:“大姐儿!你……你也来指责我?!你大舅舅他们是我嫡亲的兄弟,如今不过只是占了些地,你弟弟就把他发落到嘉州那种瘴气之地……那是活生生要他们的命啊!”


    她说着,泪如雨下,双手颤抖着抓住长公主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怎能帮着外人说话?”


    长公主见劝不动生母,也是气很了,冷嘲了一句,“您把他们当亲兄弟,可他们做的这些事呢?把我们当亲人了吗?”


    “万岁才继位几年?他们连修河道的银子都敢昧下了!再过几年,说不得连龙袍都敢造了。照我说,万岁没有砍了他们的人头,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


    “再有,咱们的尊荣都是系在万岁爷的身上,您若是执意为着自个儿的娘家跟儿子作对,那女儿也没法子了……”


    李娘娘闻言,如遭雷击,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靠在贵妃榻的靠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那张本就苍白如纸的脸,此刻血色尽褪,连嘴唇都抖得说不出话。


    “大姐儿……你,你……”


    她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半晌都没吐出一个字。


    长公主见了直摇头,知道生母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她叹了口气,“母后还是好好想想吧,究竟是娘家的兄弟亲,还是万岁和我跟您更亲些……”


    “女儿告退,改日再进宫看您。”


    说罢,她深施一礼,转头出了宁寿宫的门。


    出了暖阁,长公主踩着积雪往宫门去,雪花落在斗篷上,化成点点水痕。


    她回头望了一眼宁寿宫的灯火,暗想:母后这些年跟慈宁宫母后明争暗斗,偏生自个儿又不是个能容人的,现在连表面上的功夫都不愿意做了,怪道万岁这些年愈发对慈宁宫母后亲近了。


    想到此处,她不由摇了摇头,打算顺道去探望几位太妃和幼弟、幼妹们。


    自高巍、王昶一党下野之后,江南运河上风波骤起。


    原本穿梭不息的漕船,突然遭遇“水匪”截击,几艘官船被焚,粮食沉入河底。


    消息传开,苏州、嘉兴等地士绅余党趁机煽动,百姓恐慌囤粮,市井乱象丛生。


    漕运中断,东京城中粮价飞涨,城外已经出现了流民。


    傅浚在苏州行辕得报,大惊失色。


    原本他们收到朝廷的旨意后,当即就羁押拿下了一批闹事的士绅。


    谁料没几日就出现这样的事,难保不是对方有意在报复,几人不敢擅专,急忙递了折子回京。


    待折子呈上御案后,姬晟拿不准主意,复又去了慈宁宫向甄娘娘禀报了此事。


    “母后,是不是咱们手段太过强硬,若是将他们逼急了,这些士绅聚众闹事造反,那就……”


    刚见了甄娘娘,姬晟就将自己所担心的事情脱口而出。


    甄娘娘闻言,微微一笑,并不急于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腾腾的茶汤,目光从姬晟脸上掠过,带着一丝意味深沉的笑意。


    “万岁,您的心思,我明白。这些日子江南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您夹在中间,最是难受不过。可您是天子,一国之君,怎能为几个士绅的把戏就乱了阵脚?那些人自以为能翻天,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姬晟闻言,眉头稍展,却仍有些忧色:“话虽如此,可漕运一断,东京城中粮价已涨,百姓惶恐。若再激起民变,儿子岂不成了罪人?傅浚的折子说,疑似是士绅余党勾结水匪,焚船劫粮。这分明是冲着朝廷来的!”


    甄娘娘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纷飞的雪花,声音平静如水:“万岁,您可知,为何我一定要处置了高巍、王昶他们?”


    “儿子不知,还请母后赐教。”


    姬晟的目光来到甄娘娘身上,旋即起身走到她身侧躬身施了一礼。


    “我儿可曾听过水清无鱼的典故?”甄娘娘转过身,和姬晟对视一眼,自顾道:“昔年高巍卷入贪墨案,先帝召回他,难道就真的因为他是清白的吗?”


    听到这里,姬晟脸上闪过一抹疑色,他听的有些不大明白了。


    按照母后的意思,皇考明知对方是贪官,却还要重用对方,与自己明日所学的“亲贤远小”之类的理论完全相悖。


    似乎是看出了姬晟的疑惑,甄娘娘解释道:“或许万岁会觉的奇怪,为何你父皇明知他们贪墨,还要重用提拔他们。”


    “辛酉之变时,你皇祖父匆忙继位,却没能等到外朝换血就驾崩离去。到了你父皇继位时,朝中不少人都还是成庙时留下的旧臣,内阁也都是成庙提拔起来的。你父皇召回高巍,启用王昶等人,不是不知道他们贪墨……”


    “而是利用他们,用他们去和成庙的旧臣去争,争内阁那把椅子……借力打力。长江水清,黄河水浊,身为君主,万民之父,不能因为一时的清浊而乱了大局,你要学会用你的态度和权势去驭人、用人。”


    “若是逞口舌之利,单纯用圣人先贤教诲就能让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翰林院那群儒生岂非个个都是能臣、贤臣?”


    “高巍、王昶他们这些年贪墨税银,隐田瞒报,本是罪该万死。可先帝用他们,不是纵容贪腐,而是借他们的野心,让自己在朝中站稳脚跟,让他们为朝廷,也为了先帝效命。成庙旧臣把持内阁多年,根深蒂固,若直接清除,只怕朝堂动荡,江山不稳。先帝便用高巍他们做刀,削弱旧势,待时机成熟,再行雷霆一击。”


    “清官也好,贪官也罢,只要用对了人,就是能臣。在我看来,贤与不贤,本身就只是相对的。只要将贪官放在合适的位置,也能为君所用,可若放错了地方,便是祸害社稷的毒瘤。个中尺度,日后需要你仔细掂量……”


    甄娘娘的声音如冬雪般清冷,却格外的温和,她将外朝这些事情掰碎了、揉烂了,一点点灌输给姬晟。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万岁继位已久,外朝也渐渐稳定下来。高巍他们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再留着,只会养虎为患,咱们可以让内阁换血了,换上自己的人上去。江南士绅勾结水匪,阻挠漕运,正是他们狗急跳墙。我们若不雷霆处置,一时的心软,今日让步,明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当年成庙再狠心些,今日坐在御座上的,焉能是咱们一脉的人。”


    姬晟闻言,若有所思。


    须臾他躬身行礼,眸中透过一丝感激道:“母后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只是眼下漕运中断,东京粮价飞涨,儿臣该如何应对?”


    甄娘娘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万岁无需忧心,我已经让户部准备开仓放粮的事宜,安抚京师百姓。再让虎贲将军领人去沿运河清剿水匪,严拿士绅余党。江南那些大户,以为堵了漕运就能逼朝廷让步?他们倒是忘了,朝廷有的是想要向上爬的人!”


    “至于是谁挑唆,就让蒋瑛带着北镇抚司的人暗中去查访一二罢,抓几个首恶抄家示众,余者从轻发落。待漕运恢复,江南清丈继续推行,继而继续推广全国。”


    不过数日后,江南的乱局愈演愈烈。


    运河上,水匪横行,漕船屡遭劫掠。


    苏州城中,士绅余党暗中串联,聚众焚烧鱼鳞册,喊出“清丈苛政,逼民造反”的口号。傅浚率锦衣卫南下,雷霆镇压,抓捕了萧维等数十人,抄家籍没,隐田浮出水面,数额之大,惊骇世俗。


    然而这日朝会上,有人检举甄国舅圈田七千亩,证据确凿,确实抵赖不得。


    姬晟看了甄娘娘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甄娘娘却面不改色,当即下旨罢了自己兄弟的官职,罚抄其家产,流放去了巴州。


    她没有丝毫包庇,雷霆手段处置了兄长。


    这些年,这些人把持朝政,盘根错节,早将大周的江山视作自家后院。


    江南士绅隐田瞒报,贪墨税银,逼得小户卖儿鬻女,百姓怨声载道。清丈土地,本是为国为民,眼下这个节骨眼,她岂能半途而废?


    甄娘娘的举动,让殿中群臣一时哗然。


    谁也没想到,慈圣皇太后会如此果断,对自家兄弟下此重手。


    甄国舅虽然没有像李家这样大肆收取贿赂,这些年却也仗着太后的势焰,做了些侵占田产的事。


    姬晟见甄娘娘处置得铁面无私,心下不由佩服。他起身道:“母后公正严明,儿臣钦佩。传旨,凡有隐田瞒报者,不论亲疏,一律严惩!”


    殿中朝臣闻言,有人暗自心惊,有人却拍手称快。


    王昶的门生本想借此弹劾甄氏一党,谁知反倒让甄娘娘借机立威,彰显公正。


    至于钦天监的天狗食月一事,本已闹得沸沸扬扬,却在甄娘娘雷霆处置自家亲族的举动下,渐渐平息。


    朝臣们见慈宁宫连自家都不徇私,谁还敢借天象生事。


    散朝后,姬晟去慈宁宫请安。


    甄娘娘正倚在榻上,手中捻着佛珠,脸色平静如常。


    “母亲,您……为何要如此处置舅舅?舅舅毕竟是您的胞兄,儿臣本想求情……”


    姬晟坐下,忍不住开口。


    甄娘娘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万岁,您是天子,当以国法为先。我处置自家亲族,正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哥哥犯了事,我岂能岂能姑息?”


    她说的大公无私,原本姬晟到了嘴巴的话,却只能又咽了回去。


    事实上,他来慈宁宫打着替甄家舅舅喊冤的名头,事实上还是替李家舅舅求情的。


    只是甄娘娘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便开口了,只能点头称是:“母亲深谋远虑,儿臣明白了。只是江南之事还未平息,水匪仍旧猖獗,漕运中断已久,京师百姓已有怨言。”


    甄娘娘摆手:“无妨。虎贲将军已领兵南下,蒋瑛的北镇抚司也暗中行动。那些水匪,多是士绅余党伪装,不出旬日,必有捷报。万岁只需稳住朝堂,开仓放粮即可。待江南事定,清丈推行全国,国婚之后,您自会坐享太平。”


    至此,姬晟再无什么话说。


    宁寿宫内,李娘娘听着杨嬷嬷的禀报,脸色铁青:“甄氏好狠的心!连自家兄弟都抄了家,流放巴州。她这是要立威,好堵上了咱们的嘴!”


    杨嬷嬷低声道:“娘娘,甄国舅一倒,朝中人心惶惶。王昶的门生弹劾不成,反倒让东边那位得了好名声。江南那边,水匪虽猖獗,但锦衣卫已南下,只怕咱们的布置要功亏一篑。”


    李娘娘心下暗恨,却也知道已无力回天。


    东京城中,粮价虽涨,但甄娘娘早有准备,开仓放粮,很是安抚了百姓。并且在户部官员的提议下,朝廷鼓励这些流民到崖州、琼州等边境州府落户,开垦田地。


    虽然崖州地处偏远,不过朝廷愿意提供干粮,又免除他们五年的赋税,还是有不少百姓愿意前往的。继而,此举为姬晟在民间赚足了名声。


    外边清丈的事情搞的风风火火,孟昭在孟宅也听到了不少,听到甄娘娘连自个儿的娘家都没放过,她知道宫里是铁了心要完成此事。


    不过,自从朝廷重新定下婚期,宫里来的越来越频繁了,除了王尚仪,照例还有八个女官入府矫正她的言行举止。


    为了更好地规范她的行径,两宫还派了两个积年的老嬷嬷随侍,以便时时刻刻提点她。


    孟昭看着屏风边站着的两道身影,在心头忍不住叹了口气,皇家的规矩果然大的吓人。自从这两位嬷嬷来了孟家以后,甭说是言行举止了,就连进门先迈哪只脚,都得按着皇家的礼仪来。


    这些琐碎的规矩,孟昭起初还觉得有些新鲜,可日子一长,便如枷锁般束缚得她喘不过气。


    王尚仪每日督她习礼,从晨起梳妆,到晚间就寝,无一不讲求仪态端庄。两个老嬷嬷更是一板一眼,稍有差池,便是轻声提醒,虽从未说过重话,可她们的目光却如刀子般锋利。


    这日午后,孟昭在闺房中习走凤步,王尚仪在一旁指点:“贵主,您的步履要轻盈些,腰肢再软些,目视前方,不可左顾右盼。来,再走一遍。”


    孟昭依言而行,裙裾轻摆,步态优雅。


    可刚不过走两步,其中一个老嬷嬷便开口:“贵主,您的手势不对。缓步时,您的手指要自然舒展,莫要太过用力了。”


    孟昭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嬷嬷教训的是,我受教了。”


    宫里来的女官们,除了教礼,不时也会提及宫中之事。例如宫中的太妃,以及藩地的亲王等皇家的人际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冬去春来, 距离国婚的日子愈来愈近,整个东京都被笼罩在一片喜悦中。


    就在国婚举行前三日,朝廷推恩孟昭父母及其亲族的恩旨也下来了。孟昭父亲孟熠授鸿胪寺卿, 封永诚伯。其母宋氏为二品诰命夫人。


    甄娘娘大手一挥,又在东京赏赐了宅院、奴婢、田庄等财物。


    不知是不是免得被甄娘娘比下去,沉寂了数月的李娘娘也不甘示弱, 赏赐如流水般塞进了孟府。


    在两宫不遗余力地扶持下, 永诚伯府的台子勉强算是支撑起来了。


    当然, 孟家要想在东京真正站稳脚跟, 没有三五代的沉淀, 万万是不行的。


    永诚伯的府邸在西市,紧邻宣武门不远,是前头长宁大长公主的府邸,占地宽阔, 园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比孟家在应天的老宅不知气派多少。


    姬晟亲笔题了“敕造永诚伯府”六字匾额,悬于中门之上。


    娘家封了官, 宫里也赏赐了宅院,按理她应该回伯府里出嫁。


    可不知是否因为贵人宜静不宜动的缘故,宫中并未下诏让她迁居,反而继续客居在孟家。


    如此一来, 倒教孟昭有些遗憾了, 入宫前怕是见不到父亲了。


    不过宫里大抵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到了举行国婚前一日, 孟昭父母亲族具都到了孟家。


    三月初八,大吉。


    刚过了寅时,孟家已然灯火通明, 刘氏站在院里指挥着府里的丫鬟婆子们,生怕今日出了什么差错。


    就连陈太君,同样在一旁盯梢。


    与此同时,自昨日从宫里出来的女官、内侍们宜手忙脚乱,不时传出喧哗声。


    孟昭睡眼朦胧地被扶起来,她懒着身子,仍由宫女们为她净面。


    碧兰奉上茶盏让孟昭漱口,轻声道:“贵主,今儿可晚不得,千万不能误了吉时。”


    六尚女官轮番上阵,为她穿衣,熏香、梳发、上妆……


    待孟昭穿好象征皇后身份的袆衣,已然鱼肚泛白。


    与此同时,大内里,自两宫而下,众人按着品阶高低,各自穿戴着身份所对应的衣冠服饰。


    姬晟穿着衮服,头戴天子冠冕,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去了交泰殿前。


    按制,天子是不必亲迎的。姬晟下诏,令太子太师、荣禄大夫郭暄为正使。礼部尚书谢麟、宗正姬无咎为副使,持节,奉迎国母入宫。


    孟昭今日戴的是龙凤花钗冠。花冠上盘着九条金龙,口中衔着明珠滴落,冠下另有九只展翅飞翔的点翠金凤,共饰有九龙九凤。


    冠后两侧各自垂着三把博鬓,另有各色牡丹图案的花钗十二数,极尽奢华。


    待穿戴完毕,孟昭未曾多等,来奉迎的天使已经到了孟家外。


    老太师郭暄下了马车,他今年已经年满七十,此时正精神抖擞地对着孟家宅内高呼:“太子太师、荣禄大夫郭暄,奉制纳后。”


    至于谢麟和姬无咎两人,他们相视一眼,也跟着开口“礼部尚书谢麟、宗正姬无咎,奉制纳后。”


    孟父等人就站在门内,按照规矩,孟熠上前一步,略微屈了屈身,而后拱手答道:“臣,谨奉典制。”


    孟父的话音刚落,郭暄便捋须一笑,朗声道:“奉天子之命,迎国母入宫,吉时已至,还请圣人启程。”


    孟家上下早已准备停当。


    孟昭由六尚女官与两位老嬷嬷搀扶着,从内堂缓步而出。


    她今日妆容极盛,唇色如樱,九龙九凤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每走一步,博鬓轻颤,珠玉相击,声如环佩。


    孟熠与宋氏立于阶下,目中皆是复杂难言之色。


    孟昭一直走到中庭处,才堪堪停下,与禁城遥遥相望。


    郭暄等人对视一眼,由他站在中间,谢麟和姬无咎手持符节占据在两侧。


    自锦盒内取出册封圣旨后,郭暄声如洪钟:“上谕,有制!”


    众人伏地跪下,孟昭也在女官们的搀扶下缓缓跪下,答道:“臣妾孟氏,既蒙制访,不敢辞。”


    听到这里,郭暄打开了制书,宣读制文。


    “奉慈圣昭仁皇太后、慈懿皇太后之命,咨应天府孟氏,浑元资始,肇经人伦,爰及夫妇,以奉天地、宗庙、社稷。谋于公卿,咸以为宜。率由旧典,今遣使持节太子太师荣禄大夫郭暄、礼部尚书谢麟、宗正姬无咎,以礼奉迎。”


    孟昭再跪,谢答道:“慈圣昭仁皇太后、慈懿皇太后嘉命,访婚陋族,备数采择,钦承旧章,肃奉典制,臣妾孟氏再拜承制诏。”


    郭暄等人见礼毕,便有内侍将凤舆抬至中门前。凤舆以紫檀为骨,金丝楠木为柱,顶覆明黄云锦,绣百子千孙图,四角垂金铃,舆身四周雕九凤朝阳,华贵至极。


    王尚仪扶起孟昭,与李尚宫、刘尚食、杨尚功、陈尚衣、张尚寝五人将新后扶上凤舆。


    宋氏红着眼眶,满是不舍地施衿、结帨,“愿圣人戒之勉之,夙夜无违命……”


    孟昭双眼噙泪,但她知道这日不能哭,于是别过头,尽量不去看宋氏的面庞,“母亲,我去了……”


    见此,随行的宫女们将珠帘放下,舆帘一落,外头立即便响起喜乐,笙箫齐鸣,鼓乐喧天。


    长街早已净街,三千锦衣卫开道,御林军护卫两侧,百姓夹道而观,纷纷跪拜高呼“圣人千岁”。


    凤舆缓缓启程,朝着皇城而去。


    待中宫的凤舆走远后,宋氏再也止不住泪水,两脚一软,瘫坐在地上,活生生哭成了泪人。


    与此同时,大内交泰殿前,姬晟已换好大婚衮冕,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绣十二章纹,手持镇圭,立于丹墀之上。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皆着朝服,静候国母入宫。


    慈宁宫与宁寿宫坐在两边,她们头戴凤冠,身着祎衣。在她们身后,还站在一排太妃。


    甄娘娘瞥了一眼身侧的李娘娘,淡淡一笑:“今日万岁大喜,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我见妹妹出了不少汗,可莫要强撑着,回头还是让太医再好生瞧瞧。”


    李娘娘脸色仍旧苍白,却强打精神,扯出一抹笑:“姐姐有心了,我倒是没什么大碍。倒是姐姐操持朝政还要兼顾着国婚,着实辛苦了。”


    两人话里藏针,却都未再多言,只静静等着凤舆入宫。


    凤舆行至午门后,礼部官员高唱:“圣人至——”


    钟鼓顿时齐鸣,凤舆最后停在交泰殿前。


    孟昭由女官扶下舆,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殿前。裙摆上的金线凤凰随步履展翅欲飞,冠上珠玉发出叮当的响声。


    她来到阶下后,礼部尚书谢麟立即宣读了立后册文。


    “朕躬膺天命祗嗣祖宗大位,统御天下,致理之本肇自正家,惟夫妇之道,体乾坤之义,越稽古先圣君明主,咸有令德,辅成于内,以兴王化之美,以厚万福之原。咨尔孟氏。生于勋门。天禀纯茂。慈惠贞淑。静一诚庄。敬承姆师恒循礼度,敷求懿德,穆卜大同,今遣使持节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于戏惟君,暨后奉神灵之统,理万物之宜,惟孝惟诚以奉九庙之祀,惟敬惟爱以承两宫之欢,惟勤致儆戒相成之益,惟无忘诗书图史之规,惟谦和以睦宗姻,惟节俭以处富贵,弘樛木逮下之惠,衍螽斯蕃嗣之祥,于以表正六宫,母仪四海,永振徽音,钦哉。”


    “授册!”


    “授宝!”


    孟昭接过册宝转手交给身旁女官,而后深深一拜,“臣妾领旨谢恩,必以奉两宫之慈,承九庙之祀,以敬天地、宗庙、社稷……”


    姬晟亲迎至阶下,伸手相扶。


    两人四目相对,孟昭从他的眸中并未看出异色,宛如一汪平静的湖水,心头稍缓。


    然而到了这里,仪式并未就此完成。


    孟昭跟在姬晟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他们一同登上台阶,并排而立,准备接受文武两班臣工的祝贺。


    与此同时,众人跪地跪下,大礼参拜。


    接受百官的朝贺后,就是谒庙了。


    孟昭与姬晟同乘一车,拉车的是六匹浑身纯白无杂色的神驹,车身以金丝楠木雕成,顶覆明黄云锦,四壁绣日月山河、龙凤呈祥,车轮滚过青石御道,发出低沉而庄重的声响。


    辇前内侍执着龙凤旌旗开道,手持日月扇的内侍紧随其后。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黑压压一片,袍服如云,脚步整齐,唯有朝靴踏地之声与远处的钟鼓声交织。


    她坐在姬晟身侧,虽隔着薄薄的珠帘,仍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沉稳的气息。


    孟昭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掌心微微出汗——谒庙乃国婚大礼中最要紧的一环,周室祖宗神灵在上,她今日便要以皇后之身,正式昭告列祖列宗:大周中宫已立,后位有主。


    御驾行至太庙前,香烟袅袅,钟磬齐鸣。


    礼部官员高唱:“皇帝陛下、皇后殿下谒庙——”


    姬晟先下辇,伸手扶住孟昭的手腕,将她稳稳接下。


    孟昭俏脸微红,“多……多谢万岁……”


    姬晟面上仍是淡淡的,“不必多礼。”


    两人并肩踏上白玉台阶,孟昭裙摆上的金线凤凰随步履展翅,冠上九龙九凤的珠玉轻轻碰撞,声如清泉流响。


    她始终落后姬晟半步,目不斜视,步态端庄,一如两位老嬷嬷之前反复教导的那般。


    太庙正殿内,香案上已设好三牲五礼、玉帛果品,列祖列宗神位前烛火通明。


    礼官大声宣读谒庙祝文:“维今大周皇帝陛下,皇后殿下,谨以牺牲醴齐,粢盛庶品,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朕祗承天命,嗣守丕基,谨遵祖训,正位中宫。皇后孟氏,德容兼备,淑慎温恭,今册为皇后。伏惟祖宗默佑,俾朕夫妇和睦,子孙繁衍,宗社永固,万民康宁……”


    待祝文罢,姬晟与孟昭先后行三跪九叩大礼。


    孟昭跪在蒲团之上,额头触地时,心头忽地涌起一股酸涩——从今日起,她便不再只是孟家女,而是大周的国母,要与身旁的男子共同肩负着万里江山,千年万岁,尊荣与休。


    礼成后,两人起身,自高皇帝的神主牌位开始,姬晟执爵筛酒,孟昭奉香,两人依次祭拜而下……


    孟昭将一炷清香插进炉中,心头微颤,目光在那些高悬的御真上缓缓扫过。


    高皇帝的英武、宣庙的威严,以及先帝中庙的沉稳……乃至那些皇后们,一张张面容或威严、端庄或稚嫩,都仿佛在无声注视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到身旁的姬晟身上,他今年不过十六七岁,眉目间已有了帝王的端凝。


    或许终有一日,她与他也会被画师描摹真容,悬挂于此,受后世子孙三跪九叩、香火供奉。


    姬晟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侧首低声道:“皇后,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极轻,只有她一人听得见。


    孟昭忙收敛心神,垂眸轻声道:“臣妾只是在想……万岁与臣妾,日后会不会也要被悬挂在这里,受后人祭拜。”


    姬晟的目光落在孟昭脸上,他的这位皇后,倒是有趣的紧。他的唇角微微一动,于是难得地露出一丝柔软:“你是朕的结发元后,你我并尊,日后自然会被后世之君祭祀朝拜的……”


    话音刚落,他不由顿了顿,声音更低,吐字也更清晰:“朕选你为后,便是要你撑起宗庙之重。你莫要胡思乱想。”


    孟昭眼睫轻颤,忙低头应道:“万岁爷说的是……臣妾明白了。”


    回程的路上,孟昭悄悄掀开珠帘一角,望向身后长长的仪仗。文武百官仍旧随行,太庙的香烟在身后渐渐淡去。


    她知道,这场国婚大典至此已完成最要紧的两仪——册封与谒庙,接下来便是合宫之礼。


    再次返回大内,孟昭由内侍领着她进了交泰殿内等候。


    按周礼,婚礼是黄昏时候才举行的礼仪,国婚也不例外。


    这就让孟昭有些难熬,听着外头礼乐声,她心头犹如一群蚂蚁在爬。


    司寝女官这个时候拿着几本小册子走进来,孟昭一看见封皮的名字立即就红了脸。


    她别过头去,自然知晓了里面的内容,耳根却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司寝女官见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将那几本装帧精美的册子轻轻放在她身旁的矮几上,低声道:“圣人,子嗣是皇家的头等大事,两宫皇太后与万岁爷都盼着您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龙脉。您今夜务必……熟记在心,配合万岁爷。”


    孟昭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吾……知道了。”


    她手指微微发颤,却还是伸手翻开最上面那一本避火图。册页上绘着工笔细腻的图样,旁注小字详解男女欢好时的姿势、时机,无一不直白却又极尽雅致。


    她只看了一眼,便心跳如鼓,赶紧合上,深吸一口气,半晌后才平复下来。


    司寝女官笑了笑,将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地一一告知。


    外头礼乐声越来越近,喜烛摇曳,将交泰殿内映得一片暖红。


    孟昭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想起那日姬打算将玉如意交给赵氏,不由长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绪。自己就算不能抓住万岁爷的心,也一定要生下皇子,只有这样,她才能站稳脚跟,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此处,她心底微微一沉,生出几分坚定。


    日薄西山,琉璃瓦被照的亮晶晶的,金红的日光洒满了禁庭的长街,却依然难掩大内洋溢的喜气。


    “娘娘,天色暗了,您得仔细眼睛才是。”


    说话的是慈宁宫的周姑姑。


    正说着,周姑姑从内室取来烛台,熟练地点燃烛蜡。


    甄娘娘停下手中的笔,看着案上燃起的烛火,似是无意般开口道:“估摸着时辰,万岁许是在交泰殿了吧?”


    周姑姑望了眼西洋钟,又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这个时辰,圣人许是还在侯驾。”


    言外之意就是还未合宫。


    听着外头沉闷的钟鼓声,甄娘娘长叹了口气。昨儿姬晟来慈宁宫求她,想要在国婚之后就派人接了赵氏回宫,这宫里,日后怕是再不能清净了。


    在交泰殿外,看守的内侍见御驾过来,立即高唱:“万岁爷到了。”


    内侍挑起珠帘,姬晟已经褪下了白日里穿着的十二章衮服,换上了一件红织金盘领窄袖袍,十二旒冕冠也换成了网巾和翼善冠。


    他身后跟着两列女官和内侍,手中各自捧着物件。


    孟昭忙起身,她在姬晟来之前已经沐浴过了,换上了一袭红织金缠枝牡丹缎裙,髻上只是斜插着几支赤金牡丹金钗。


    她福身行礼:“万岁爷。”


    姬晟伸手虚扶,嗓音低沉:“皇后不必多礼。”


    就在此时,刘尚食奉案而上,“请万岁、圣人共馔。”


    两人依着礼数用公筷互相为对方夹了一块祚肉,分食同一块肉,意为日后同甘共苦。


    接着是繁琐的进酒、进饭礼仪,尚食女官以两卺酌酒,让帝后两人合和以进。


    与此同时,尚寝女官各取帝后一缕秀发系在一起,碎碎念了许久的告词,这才用赤金剪刀剪下。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诚愿万岁和圣人举案齐眉,绵延后嗣。”


    说罢,女官将发丝收进金线绣的荷包内,小心翼翼放在漆案上。


    王尚仪笑着揖礼,“恭贺万岁、恭贺圣人,新婚大喜。”


    孟昭松了口气,繁琐的婚礼可算是结束了,这一天经历的快赶上她这辈子的了。


    殿内众人吹灭了远处的烛火,笑着退了出去。很快,殿内就只剩下孟昭两人。


    孟昭的心跳的很快,虽然在司寝女官的教导下对敦伦之事有了一定了解,但她到底及笄不久,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于是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似乎是看出了孟昭的局促不安,姬晟对着她招了招手,哑着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安置罢。”


    姬晟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他招手的动作并不急切,只是掌心向上静静等在那里。


    孟昭心跳如擂鼓,脸颊早已红得几乎滴血。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缓步走过去,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姬晟的手干燥而温暖,指腹微微一用力,便将她整只手包裹住,拉着她往龙凤喜床的方向走去。


    殿内只剩下一对红烛摇曳,烛泪缓缓滑落,映得满室皆红。


    帐幔层层垂落,鸳鸯被早已铺开……


    姬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伸手本能地揽住孟昭的腰,将她放在喜床上。


    帐幔放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灯火。


    良久……空旷而寂静的宫室内,传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轻轻啜泣声。


    一夜春宵,红烛泪尽。


    作者有话说:


    立后的册文是明朝英宗册立钱皇后的我是真的服了,脖子以下都没写还给我锁了……修改后的版本凑合着看吧


    第27章


    天还未亮, 外头有喜鹊登枝,叽叽喳喳鸣个不停。因是喜鸟,又是在国婚的第二日, 宫人们不敢驱赶,只是想着法子将其引到旁的地儿去,生怕惊扰了到了殿里的两位主子。


    不多时, 孟昭揉了揉眼睛。


    感受到身子传来的沉重, 她吃力地抬起胳膊, 单手撑着床榻, 半倚着身子靠在软枕上, 对着幔帐外轻轻唤了一声:“碧兰?”


    听到内室的动静,外边很快就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可是娘娘起身了?”


    一个张姓的嬷嬷听到声儿,她应声而入,却只是远远站在门口, 再没有再前进半步。她对着床榻福了一礼, “时辰尚早,娘娘可要再睡会儿?”


    张嬷嬷是两宫拨给孟昭在坤宁宫的管家婆子, 正五品的衔儿,领着中宫出行、奉制等诸多事宜。


    她的资历很深,在成庙年间就入了宫。


    孟昭看着身侧睡的正香的姬晟,不由浮现出昨夜两人温存的画面, 脸上立即露出几分娇羞来。


    她揉着头发, 手指顺着绸缎般的发丝,声音也软了几分:“什么时辰了?”


    张嬷嬷眼里仍是波澜不惊, 她不紧不慢道:“眼下刚过了卯正二刻。”


    孟昭想了想,又过了片刻才对着帐外的张嬷嬷吩咐道:“劳您去传了司寝女官罢,等会子要去给两宫娘娘磕头请安, 就不睡了……”


    言外之意就是要起身了。


    张嬷嬷领会了孟昭的意思,打发了身边两个小宫女去了外殿。


    须臾,司寝女官领着十数个宫女捧着盥洗用具走了进来,一群人一字排开,恭恭敬敬站在绘着龙凤呈祥的屏风外。


    与此同时,两个长相清秀的宫女打起幔帐,由张嬷嬷将孟昭从龙凤塌上扶了下来。


    孟昭穿好绣鞋,见姬晟的哈喇子留在枕巾上,被子也落了好半截在地上,不由觉的好笑。


    她笑着将被子重新给他盖好,这才在宫人们的簇拥下来到了妆奁前坐下。


    负责梳洗的宫娥们退下后,司衣女官、司宝女官又领着宫娥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的漆盘上摆满了珠钗翠环并大衫霞帔。


    为孟昭梳头发的宫娥名叫红豆,梳的又快又好,且人也长的清秀乖巧。


    孟昭许是觉的合眼缘,于是让张嬷嬷记下她的名字,以后留在坤宁宫侍奉。


    红豆大喜,连忙跪地谢恩。


    她原是六尚局内的女史,因做事稳重才得了尚寝的青眼,这才有了今儿伺候圣人梳头的脸面。


    自己日后能留在坤宁宫,可不是得了天大的造化么。


    同行宫女具是一脸羡艳,眼下宫里刚册了新后,正是她们大展拳脚的时候,有人快她们一步,自然铆足了劲想要在孟昭跟前露脸。


    再有就是,皇后娘娘未必就肯用两宫安排的老人,只要入了坤宁宫,难不成还愁没有青云之路?若再多几分造化,指不定还能捞个娘娘来做。


    想当初,李娘娘原先也只是在荣安皇后宫里伺候茶水,连主子娘娘的面都见不了几面。最后照样做了娘娘,后面更是运道冲天一发不可收拾,生了皇子不说,还荣升成了太后。


    想到此处,众女心头一热,伺候孟昭愈发勤谨了。


    孟昭端坐在妆奁前,任由宫人们一双巧手在发间穿梭。


    今儿要去拜见两宫娘娘,还要接见内外命妇的朝贺,继而仍是按着皇后的大妆打扮。


    司衣女官捧来大红织金云锦霞帔,上面绣着百子千孙与龙凤呈祥的图案,在边缘处缀满米珠与东珠。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也让她腰背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


    司宝女官捧着点翠凤冠给她戴上,九只点翠金凤在细碎的光影中,映照出不同的光彩,华丽异常。


    紧接其后,司宝女官又取出一支赤金九凤步摇插进孟昭的发髻中,凤口衔珠,步摇轻颤间便有细碎的流光洒落肩头。


    “皇后娘娘今日的气色极好。”


    红豆低声赞道,声音甜软,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这九凤钗一戴,奴婢瞧殿里仿佛都亮了几分。”


    孟昭从镜中看了一眼自己,唇角微微一弯,却未答话。


    她知道这些恭维里藏着她们各自的算计,也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这些宫人传到两宫甚至外朝去。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脚步声忽然响起,张嬷嬷快步走过来,福身道:“万岁爷醒了,正传话问您的去向呢。”


    孟昭心头一跳,旋即露出一张笑脸来,“可巧了,我正打算去请万岁爷。”


    话音刚落,姬晟已自内室缓步而出。


    他换了一身常服,腰束玉带,头发只用网巾简单束起,眉眼间尚带着初醒的慵懒。


    目光扫过孟昭盛装打扮的样子,微微一顿,声音低沉:“皇后起得倒是早。”


    孟昭忙起身福礼:“妾身给万岁爷请安,方才妾身起身时见您还睡着,遂先行起来了。”


    姬晟伸手虚抬了抬,“皇后有心了,等你收拾妥当了,咱们就去给两宫母后请安罢。”


    说罢,他带着几个内侍去了外间。


    孟昭对着菱花镜看了看,长舒了一口后,也跟着起身去了外间。


    帝后二人并肩出了交泰殿,仪仗卤簿早已在殿外肃立。凤舆与龙辇依次排开,旌旗猎猎,钟鼓声隐隐从远处太和殿方向传来。


    孟昭由张嬷嬷与女官小心扶上凤舆,珠帘低垂,只露出一角大红霞帔。她隔着帘缝悄悄望向前方姬晟的背影,少年的肩膀挺地笔直,这就是天下间最尊贵的男子,也将是陪伴她一生的丈夫。


    慈宁宫里,李娘娘正和甄娘娘说笑着,底下坐满了老太妃们。


    在座的太妃里,先帝中庙的嫔御占了大多数。先帝于女色上并不顾忌,大行时留下了十数位太妃。如今有资格来给两宫请安的,也只有五六位罢了。


    剩下的太妃里,除了三个是宪庙的嫔御,竟还有一位成庙留下的旧人。


    甄娘娘此时和丽太妃正聊得火热,一个嬷嬷突然捧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


    众人一见,哪里不明白是什么东西。


    周姑姑小心翼翼将漆盘递给了甄娘娘,两宫见到盘中锦帕上那抹殷红,纷纷都松了口气。


    李娘娘念了一句佛号,拿着帕子捂住胸口,笑道:“害我白担心了一晚上,如今可算是放心了。”


    当日选皇后时,孟氏是她做主逼着姬晟选的,昨儿她生怕姬晟为此给皇后没脸。如今见着元帕,知道帝后合宫顺遂,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裕太妃笑着打趣道:“万岁爷和中宫大婚,太后且只等着抱皇孙罢。”


    此话一出,在座的太妃们纷纷附和,慈宁宫里一时笑语不断,气氛看似和乐融融。


    唯有成庙留下的那位太妃,她坐在最末的位置上,低眉顺眼不发一言,只偶尔抬眼瞥向殿内的香炉,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年宪庙夺了成庙的大位,后宫的嫔妃大多都是在那个时候被迫殉了葬,她死里偷生侥幸活了下来。如今也只是想在大内的角落里,继续苟且偷生,走完人生最后一段。


    “如此,那就借裕妹妹吉言了。”


    李娘娘笑得眉眼弯弯,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得意。


    她瞥了瞥东边正襟危坐的甄娘娘,心头冷哼一声。东边的就算再尊贵又如何,皇帝是她生的,往后坐上皇位的也都是她的子孙,日后如何,还不一定呢!


    帝后两人在慈宁宫前刚下了辇轿,就有人去禀告。


    “皇爷和圣人到了。”


    看门的内侍刚说了这话,孟昭和姬晟一前一后就走了进来。


    “方才同你们慈圣娘娘念叨,万岁和中宫可不就来了。”


    李娘娘一脸含笑地看着两人。


    两人恭恭敬敬向两宫行了一礼,又由着孟昭向两宫奉茶请安,再依次问候太妃们。


    甄娘娘笑了笑,不知是不是没注意到李娘娘的神色,只是柔声问:“昨日我儿可好?”


    姬晟揖了一礼,“劳您惦念,儿子和皇后一切都好。”


    甄娘娘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转到孟昭身上,她让周姑姑将自己的礼物赐下,是一套珍珠头面,她语气轻缓:“这是当年中庙老爷册我为皇后时赏的,今儿就赏你了罢。”


    周姑姑将那套珍珠头面亲手递到孟昭手中,珠光在晨光里流转,如玉石般温润。


    听着这件东西的来头如此之大,孟昭一时有些迟疑不定,犹豫要不要就这么收下。


    见此,甄娘娘却柔声笑道:“皇后收着吧,中庙老爷当年赏我的,如今传给你,也算是传承有序。若是中庙老爷泉下有知,知道我把东西给了儿媳妇,必不会怪罪我。”


    此话一出,太妃们的笑声立即充满了慈宁宫。


    孟昭忙屈膝谢恩,将头面捧在掌心,低声道:“臣媳谢母后厚赐。”


    李娘娘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她同样早有准备,从杨嬷嬷手中接过一只雕花漆盒,里面盛着一对赤金嵌宝的凤钗并一柄羊脂玉如意。


    她笑着递过去,声音里带着惯有的亲近:“慈圣娘娘既赏了你头面,我这同样做母后的也不能落了空。这是我当年生万岁的时候先帝所赐,如今一并给了你罢。我只盼着你早日给我生个皇孙,让我含饴弄孙,得享天伦。”


    孟昭又是一拜,双手接过,只是听到李娘娘谈及皇嗣,脸颊微红,声音也带着一丝娇羞:“臣媳谢过母后。”


    两宫见她妥帖,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李娘娘先开口打趣道:“万岁与皇后昨日合卺,可还顺遂?我瞧皇后今儿气色极好,这小脸上都还红扑扑的。”


    甄娘娘也抿唇一笑,目光在姬晟与孟昭面上转了一圈:“妹妹所言甚是。我与慈懿娘娘都盼着你们早日开枝散叶,皇嗣兴旺才是头等大事。皇后年轻,往后可要多辛苦些。”


    孟昭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垂眸不敢抬,姬晟则轻咳一声,耳根也隐隐发烫,却仍稳稳道:“母后说得是,儿子与皇后记下了。”


    李娘娘见两人模样,笑得越发开怀,又道:“罢了罢了,年轻人脸皮薄。宫里既有了皇后,我和你们慈圣娘娘的意思,是想把宫里的大小事务一并交给皇后打理。我与你们慈圣娘娘都添了春秋,这些年也操持得够久,该让你们年轻人做主了。皇后的意下如何?”


    孟昭闻言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再拜,声音里满是谦逊:“母后厚爱,臣媳何德何能?宫务繁重,臣媳又初入宫中,诸事尚未熟悉,唯恐有负两宫母后所托,还请两宫母后再斟酌一二,让臣媳先从旁学起……”


    甄娘娘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皇后不必过谦。你是一国之母,六宫之首,宫务本就该由你掌管。我与你们慈懿娘娘不过是替你看着些,往后你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慈宁宫或宁寿宫问我们便是。”


    李娘娘也点头附和:“正是。皇后莫要再推辞了。”


    孟昭又推辞了两句,见两宫态度坚决,这才红着脸应道:“既如此,臣媳恭敬不如从命。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两宫母后厚望。”


    两宫见她终于接下,皆露出满意之色。


    甄娘娘刚要再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内侍通传:“启禀两宫皇太后,诸位小爷和长公主们都到了。”


    话音落下,便见一众少年男女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几位年长的长公主与小王爷,身后跟着年纪更小的几个,皆按着规矩行礼。


    蜀王走在最前,他今年刚满十三岁,声音虽还稚嫩,却已经带着几分稳重:“臣弟给两宫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入宫前,孟昭就已经了解了宫中的情况,除了姬晟的长姐万寿长公主已经出降,其余的王爷和长公主都因为年幼,还养在宫里。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小萝卜头纷纷过来给孟昭见礼请安。


    在一众少女少女中,孟昭格外关注年纪最长的那个姑娘,福安长公主。


    那是李娘娘的幼女,与旁的王爷公主相比,自然又多了几分体面与尊荣。


    李娘娘的长女万寿长公主自然也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不过听闻她即将临盆,想来好些日子是见不到她了。


    甄娘娘笑呵呵抬头,“二哥儿不必多礼,今儿是你们皇兄皇嫂的好日子,还不去给他们见礼。”


    听到这话,他们又站成两排,一个个依次给帝后见礼,声音清脆,眼神里对孟昭皆是好奇。


    孟昭忙起身,亲手将他们一一扶起,目光温柔扫过这些小叔子与小姑们。


    她早就准备好了,从张嬷嬷手中接过一只描金漆盘,盘中摆着早已备好的礼物——皆是宫中巧匠新制的精致小物,配以她亲手绣的荷包。


    她先将一只嵌玉小金锁递给面前站着的湘王,笑道:“这把锁儿的寓意是平安长寿,三弟就收着玩吧。”


    “多谢皇嫂。”


    湘王才十岁,自是喜欢这些精致的东西,他的眼睛一亮,忙道了一声谢。


    接着是寿昌长公主,年前她刚满了十二岁,在公主中序齿排行第三,生母是端太妃。


    孟昭给她递上一对点翠镶红宝石的发簪:“尚未入宫时,听宫人说三妹妹最喜欢宝石簪子,这是我亲手挑的,希望三妹妹喜欢,年年如意。”


    “皇嫂费心了……”


    寿昌公主羞涩一笑,接过时福了福身。


    蜀王得了一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玉佩,吴王得了一套木雕小兵马俑,嘉仪长公主与淳安长公主各得一对珊瑚耳珰与掐丝珐琅金手镯。


    福安长公主则得了一个赤金如意八宝项圈,递给她礼物的时候,孟昭还特意多看了她一眼,声音更柔几分:“二妹妹与我年纪相仿,这项圈是前些时候母后赏的,今儿我就借花献佛赠予妹妹了。”


    福安长公主是李娘娘的幼女,生得与李娘娘有六七分相似,闻言她抿唇一笑:“多谢皇嫂。”


    一众皇子公主得了礼物,皆喜笑颜开,连连道谢。殿内一时笑语盈盈,气氛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暖意。


    甄娘娘与李娘娘坐在上首看着,眼中皆是欣慰。甄娘娘轻声道:“皇后初掌六宫,便能如此周全,我与你们慈懿娘娘总算能放心了。”


    李娘娘目光在福安长公主身上多停留片刻,暗暗点了点头。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对孟昭也愈发满意了。


    就在此时,一阵细密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蓝色宫装的中年女子快步走了进来,“给两宫皇太后报喜,两宫皇太后大喜。”


    众人环顾望去,只见那女子脸上堆满了笑意,她对着上首的两宫深施一礼:“启禀两宫皇太后,今儿一早长公主诞下了一位小郎,驸马立即就遣了奴婢进宫报喜。”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喜悦的低呼。


    李娘娘先是愣住,旋即猛地站起身来,手中帕子几乎滑落,声音都带了颤:“什么?大姐儿……大姐儿生了?!”


    “正是!”那报喜的嬷嬷忙跪下,脸上喜气洋洋道:“长公主母子均安,小郎也生得壮实。太医说长公主产后并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


    李娘娘喜极而泣,眼角立时湿了,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总算是平安了!”


    说罢,她转头又吩咐近侍,“快去准备香果贡品,晚些时候我要去奉先殿祭告中庙皇帝。”


    长公主这一胎怀相并不好,那日又与她置了气,据说回了公主府肚子就不大舒服。李娘娘听在耳里,急在心里,如今见女儿平安生下儿子,终于松了口气。


    到底是嫡亲的母女,就算闹的再厉害,哪有什么隔夜仇的。


    心底的石头落了地,李娘娘又转头看向甄娘娘,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与激动,“姐姐听见没有?是个男孩!先帝添皇孙了。”


    甄娘娘也笑了起来,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意。


    “万岁前脚刚举行完大婚,大姐儿就顺利生产了,可不是双喜临门吗……”


    话音未落,甄娘娘便满脸笑意地看向周姑姑,吩咐道:“去备下一份厚礼,由你亲自送去长公主的府上。就说是我和慈懿娘娘说的,让她好好地在府里休养,不必进宫谢恩了。另……我记得太医院的张景春尤善妇科,就让他去侍奉长公主罢。”


    姬晟亦起身,到底是做舅舅了,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喜色:“母后说得是,传朕口谕,赏长公主南海红珊瑚一株,南珠十瓠,纻丝十匹、纱二十匹、罗二十匹、绢三十匹,田庄百顷。至于小侄儿,待他满月后再行封赏。”


    孟昭在一旁听着,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她虽与那位长公主不曾见过面,却也知长公主地位尊崇,此刻连忙笑着接口:“恭喜母后,恭喜万岁。先前听闻皇姐即将临盆,我这里也提前备下一份薄礼,今儿倒是赶巧了,待会儿我便着人送去她府上。”


    李娘娘闻言,看向孟昭的目光越发柔和,几乎要溢出水来:“皇后有心了。”


    殿内太妃们也纷纷道喜,寿昌公主、福安长公主等小辈更是围着李娘娘叽叽喳喳,闹着要出宫去见小侄儿。


    唯有甄娘娘坐在榻上,捻着佛珠,唇边笑意不减,却在无人注意时,目光淡淡扫过李娘娘那张因喜悦而泛红的脸庞,心底微微一叹:李氏虽愚笨,却实在是有福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因是大婚后头一回来慈宁宫请安, 两宫特意赐了饭。


    不过虽说是共同用膳,却分成了大小五个桌子。


    至于殿内的太妃,具都散去了。


    两宫皇太后, 分别占据了最大的一张桌子。


    姬晟与孟昭也各自占了一张桌子。


    剩下的小爷和长公主们共坐一桌。


    宫廷的早膳很丰富,除了燕窝粥、银丝卷、包子等宫外的小食。还有两熟煎鲜鱼、炉煿肉、筭子面、撺鸡软脱汤、豆汤、泡茶等,甚至几道时令小菜, 例如孟昭桌上的那盘椿芽炒蛋。


    品类之丰富, 令孟昭都有些瞠目结舌了。


    后来她掌管宫务才知道, 按制, 自己每日的膳食费都十一两五钱银子, 抵得上自己尚未入京前家中数月的开支了。


    孟昭是极为钟爱椿芽的,她面前的那盘椿芽炒蛋尽数进了她的口中。


    两宫一直在暗中注视着她,见此也不由大吃了一惊。


    昔年,高祖定下乾坤后, 为了后世子孙铭记创业之艰辛, 体察民生疾苦。高祖下旨,凡宫中进膳, 桌上必有时令的野菜。


    后来前周没了,周室在应天复国,虽将这个规矩留了下来,但也仅仅只是保留。


    宫中的女眷不多不喜这些粗陋的饮食, 即便是这些曾经出身贫苦的贵眷们。


    李娘娘有些咂舌, 若不是亲眼瞧见皇后将一盘子椿芽炒蛋全吃下了,她还真想不到会有人吃这玩意儿。


    “倒没想到皇后喜欢这椿芽……”


    甄娘娘放下筷子, 抚掌含笑道,“我向是吃不来这个味儿的,把我的这盘子也给皇后端过去罢。”


    甄娘娘话音刚落, 边上的宫人麻利地将她那盘椿芽炒蛋端起,轻手轻脚搁到了孟昭面前。


    孟昭忙欠身谢道:“母后厚爱……”


    “不必拘束。”甄娘娘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是中宫之主,况且这野菜本就是先祖留下的念想,你喜欢,倒也合了高祖皇帝的意。”


    李娘娘在一旁瞧着,唇角微微一勾,却没接话,只低头抿了口燕窝粥,似笑非笑地瞥了甄娘娘一眼。心底暗了暗:这甄氏又在卖乖了,偏偏皇后还得接着。


    孟昭见推辞不过,只得含羞谢恩。


    椿芽嫩绿的芽尖裹着金黄蛋液,入口脆嫩清香,她吃得香极了,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满足来。


    姬晟坐在对面桌,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早膳过后,两宫又留帝后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这才命人送他们出去。


    临走前,甄娘娘特意将周姑姑叫到跟前,低声叮嘱了几句什么,周姑姑听的连连点头。


    出了慈宁宫,因孟昭还要回坤宁宫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继而率先一步离去了。


    今日是她头一次正式接见内外命妇,半点也马虎不得。回到坤宁宫后,外边早已黑压压候着一群人了。


    孟昭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了王尚仪的身影,这位更是她的老熟人,不由对她点头笑了笑。


    或许是孟昭的善意太打眼了,收到信号后,王尚仪知道自己怕是入了新后的眼。


    至于六尚其他几位掌印的女官,到底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因此孟昭也未怯场,让她们按着品阶依次进来磕头便是。


    打头的就是六尚各自的掌印女官。


    坐好后,孟昭率先对着相熟的王尚仪开了口:“早些日子辛苦尚仪了,日后还得劳烦尚仪了……”


    话音刚落,她将目光又转移到另外几人身上:“我还年轻,承蒙两宫娘娘看重,把宫里的担子交到我的手中,日后我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几位娘子多提点着。”


    孟昭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安静了片刻。


    六尚几位掌印女官皆低头福身,齐声道:“皇后娘娘言重了,下官岂敢。”


    为首的王尚仪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喜。


    她原是孟昭入宫前便打过交道的老人,如今见新后第一句话便单独点她的名,又当着众人的面给足了体面,心头不由热了几分,连忙回道:“先前在私家时,娘娘行事便颇有章程,如今您贵为中宫,下官自当尽心辅佐您,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其余几人见王尚仪得了头彩,虽有些不大服气,不过也纷纷跟着附和:“正是,下官等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孟昭见众人姿态放得极低,唇角微微一弯,却并未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每一位掌印女官脸上缓缓扫过。


    先前她从碧兰那里倒是得了些消息,知道李尚宫是甄娘娘正位中宫时提拔起来的,为人最是公正不过。


    至于张尚寝和陈尚衣,她们是李娘娘在后宫当家做主提拔上来的新人,资历虽然稍微浅了些,可差事办的却是极好的。


    其余几位,也各有来头。


    孟昭心里很清楚,如今两宫让她管着宫务,是六尚局顶头的上司,可这些人骨子里仍然是两宫的耳目。她若是想要真正掌握六宫的大权,头一个便得先降服眼前这几个。


    于是她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我初掌宫务,许多规矩都还不熟悉。往后每日辰时三刻,就劳你们六位娘子一同来交泰殿回话,事无巨细皆需报备。”


    “诸位皆是宫中老人,我自会多倚重你们。往后若有两宫娘娘的懿旨下来,你们也尽管先回本宫一声——倒不是我不敬两宫娘娘,只是六宫之事既交到我手里,总得有个章程才不至于乱了规矩。”


    此话一出,殿内几位女官眼底皆闪过一丝了然。


    皇后这是明明白白在立规矩:两宫虽尊,可往后宫务得先过她这一关。


    王尚仪第一个应道:“皇后娘娘说的是,下官们记下了。”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一时融洽却又隐隐多了几分肃穆。


    正说着,外头张嬷嬷快步进来,福身道:“启禀皇后娘娘,内命妇已按品阶排好,随时可请娘娘升座受礼。”


    孟昭微微颔首,起身道:“诸位且先去偏殿稍坐。待朝贺礼毕,本宫再与你们细细商议宫务。”


    六尚掌印们忙又行礼告退,一个个退得整整齐齐。


    很快,内命妇的女官们按照身份高低,依次进来给孟昭磕头请安。


    待接见完内命妇,已经是日上三竿。前头外命妇们已经等了许久,年过半百的诰命夫人还占了大多数。


    好在还在春日的日头并不毒辣,再有李尚宫一早吩咐准备了解暑汤药,继而并没有发生有人中暑晕倒的事件。


    到了接见外命妇的时候,李尚宫派了两个司言守在坤宁宫门外唱名。


    被唱到名字的诰命夫人依次进殿,在女官们的引导下,她们先向中宫进贺笺,再行赞拜大礼。


    其中不乏有上了年纪的,身子抖得厉害。见她们跪拜自己,孟昭心头有些不忍,但皇家礼制如此。


    孟昭虽然不能跳过这道礼数,不过在不违反规则的条件下,稍做改动还是可以的。


    她轻轻抬手,声音柔和:“诸位夫人年事已高者,可免行全礼,只需福身即可。”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那些上了年纪的夫人眼底皆闪过感激之色,忙叩首谢恩:“皇后娘娘仁厚,臣妇们叩谢娘娘恩典!”


    张嬷嬷站在一侧,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低头应是,亲自上前扶起了几位年迈夫人。


    孟昭的目光扫过众人,见她们起身时腰背不再那么僵硬,心头稍安。


    很快就轮到了光禄寺少卿的夫人崔氏,她只是五品宜人,按制是没有资格来给孟昭请安的。


    但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甄娘娘的三嫂。


    自从去岁末甄娘娘大义灭亲,发落了娘家兄弟去巴州,甄家一直忐忑不安,几次递了牌子都被宫里给驳回来了。


    这次借着给新后请安的机会,未尝没有去慈宁宫试探甄娘娘口风的想法。


    孟昭受了她半礼,笑着让人将她请去花厅喝茶,显然等会儿还要单独接见她。


    至于李娘娘私家的亲眷,早些时候就去了宁寿宫。


    李娘娘那边差人过来回过话了,说她许久不见兄嫂,要留李家夫人在那边用午饭,孟昭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笑着就应承下了。


    虽然不合规矩,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谁让人家的后台比你硬呢。


    不过对于这些小事,孟昭并不以为意。


    再者,她也是有几分私心在里面的,今日宋氏也来朝贺了。她去慈宁宫请安之前就让碧兰将宋氏请去了坤宁宫内的偏殿,因为要接见内外命妇,这才没顾得上见母亲一面。


    眼下只等自己见完眼前这些命妇们,就可以关起门和母亲说些私房话了。


    等见完了命妇,孟昭又去了花厅见崔夫人。


    孟昭由碧兰和侍画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缓步进了花厅。


    厅内早已备下香茗与四色点心,崔夫人正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双手交叠在膝,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那抹隐隐的愁色。


    她一见孟昭进来,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低而恭谨:“臣妇崔氏,见过皇后娘娘。”


    “夫人不必多礼。”孟昭温声开口,亲自上前虚扶了她一把,“说起来,我还要称您一声舅母……”


    崔夫人连道“不敢”二字,谢恩落座后,目光却不敢直视对方,只低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那一团小小的绣花。


    花厅里很快就只留下了只留在了原先在私家时就侍奉在孟昭身边的几个大宫女,其余宫人尽数退到了门外,珠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窥探。


    孟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先前在外头人多眼杂,我不便与舅母说体己话。如今只剩我们娘俩,索性我就有话直说了……”


    崔氏瞪大了眼睛,有些迟疑地看着孟昭,半晌才吐出一句:“妾身不知,娘娘有何教诲?”


    只见孟昭面若春水,一脸的笑意吟吟,“先前我还在宫外私家时,听到了不少风声……只是舅母今日既难得进宫一趟,想来也是要去慈宁宫给母后娘娘磕头请安的,倒是不能留您用饭了。”


    “是……我正想去给皇太后请安,只是娘娘既吩咐了妾身留步,妾身自然就……”


    孟昭了然于心,却摆了摆手,说出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舅母,常言道,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事急则缓,事缓则圆,急则生乱……”


    殿内染着沉水香,香烟自炉顶的兽口吐出,如瀑布飞流直下。


    听着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崔夫人怔了怔,眉头紧蹙,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孟昭忽然又开口道:“宁寿宫那边可曾回了话过来?侯夫人可要在宁寿宫用饭?”


    碧兰蹙了蹙眉,心道李娘娘不是一早就打发了人过来传话说要留李侯夫人用饭。自家娘娘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答道:“慈懿娘娘已经派人回过话了,中午要留侯夫人在宁寿宫用饭。”


    孟昭却轻笑着点了点头,将目光转移到崔夫人身上,“时辰也不早了,我就不留舅母了,您去见母后娘娘罢。”


    话音刚落,就唤了侍婢为崔夫人引路。


    崔夫人多看了孟昭两眼,一脸错愕地出了坤宁宫。


    自她出了坤宁宫的花厅后,一路沿着宫道往慈宁宫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暖意融融,她却只觉脊背发凉。孟昭那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口,拔不出,也咽不下。


    她反复咀嚼孟昭那番话:事急则缓,事缓则圆,急则生乱……


    皇后娘娘笑得那样温婉,眼波却清亮得像浸过冰水,分明是在点她——甄家如今的处境,急不得。娘娘大义灭亲的旧账还没翻篇,若这时候再巴巴儿地去求情,反倒会把最后一点香火情也烧尽。


    血脉相连是不假,可宫里最忌讳的,就是“急”字。


    崔夫人暗暗叹了口气,抬手拢了拢披帛,加快了步子。


    与此同时,坤宁宫的花厅内。


    孟昭靠在软榻上,碧兰正替她轻轻捶着肩,侍画则在一旁用银签子挑着沉水香往炉里添。殿内香烟袅袅,孟昭闭目养神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您是在笑什么?”


    碧兰低声问。


    “笑我自己。”


    孟昭睁开眼,指尖转着那枚赤金凤戒,“舅母怕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却又猜不透我到底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在帮她,还是在敲打她。这会子许是在说我莫名其妙呢……”


    侍画抿唇一笑:“奴婢瞧着,崔夫人走时那眼神,八成是又惊又疑。”


    孟昭“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正开得热闹的玉兰树上。


    清丈土地一事闹的沸沸扬扬,更何况还涉及到阁臣下野之事,就连国舅李侯都深陷其中。


    加上后来爆出的甄家隐田一事,幸而甄娘娘快刀斩乱麻,大义灭亲。将自己贪墨的兄弟发配去了巴州,这镇住了朝廷,让人无话可说。


    甄家女眷们到底出身不高,对时局和政治的把控终究浅薄。她们只晓得家里折了两个爷们儿,宫里的太后又避而不见,便慌了神,四处钻营。


    孟昭瞧着,甄娘娘怕是不大乐意见娘家人的。否则该像李娘娘一般,早在娘家人刚入宫的时候就该被接去慈宁宫的。


    依她对甄娘娘的了解,今日崔夫人去了慈宁宫,大抵也很难见到甄娘娘的面。


    就算侥幸得见凤颜,最多也只能喝杯茶,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家话。


    毕竟前脚发落了兄弟,后脚听了兄嫂一顿念叨就派人将人接回来,又成什么样子了……


    皇太后的威严要不要了?朝廷的颜面还要不要了?偏私家亲以至于朝令夕改,如何能服众!


    更何况,还有李娘娘在一旁虎视眈眈。上午甄娘娘能做主把哥哥接回来,李娘娘下午就能闹到乾清宫里去,要求姬晟下旨把李侯也接回来。


    与其见面后徒生事端,到还不如不见。


    碧兰捶肩的手顿了顿,此时她大概也想明白了,轻声接口:“您方才那番话,点了崔夫人,又没把话说死。日后不管哪边问起,都能立得住。”


    孟昭“嗯”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倦意,却很快被窗外投进来的暖阳驱散。


    寻常人家一个婆母都已经足够令人烦闷的了,如今她倒好,一偏一正,一东一西,头上压着两个婆母。


    其间个中分寸拿捏,很是头疼。


    她转头看向碧兰,唇角终于漾起真正的笑意:“罢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母亲可还在偏殿等着呢,快请她进来吧。”


    碧兰福身应是,转身出去传话。


    不多时,珠帘轻响,宋氏一身合宜的诰命服色,步履匆匆却又带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一眼瞧见女儿端坐在上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眼圈顿时红了,忙要屈膝行礼。


    “母亲!”


    孟昭连忙起身,三两步上前亲自扶住她,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这儿又没外人,您快起来。我可受不起您这一礼。”


    宋氏被女儿扶着坐下,终究还是红了眼眶,握着孟昭的手颤声道:“昭……不,皇后娘娘,您昨夜……可还好?万岁爷待你……可还体贴?”


    孟昭脸颊微微一热,却仍是笑着将母亲按在自己身侧的绣墩上,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母亲放心,一切都好。万岁爷……待我很周全。今日在慈宁宫,两宫娘娘也将宫务全部交给了我。”


    作者有话说:


    下周二或者周三还有一章,然后下周四我要申榜单。周四之后我根据榜单来吧,开年之后单位里面太忙了,市里面跟省上的大领导轮番下来调研,我差点原地去世……待会儿还要加班写汇报材料,哭死……


    第29章


    自从昨日孟昭入宫后, 她担心不已,生怕姬晟不喜女儿,又担心不小心之间就触怒了两宫娘娘。


    “那就好……那就好, 如此,我和你父亲也安心了……”


    见孟昭颜色甚好,宋氏试了试眼角的泪, 她点点头, 她也是打新妇时候过来的, 自是知道女儿这是已经初为人妇了。


    孟昭见母亲眼眶红红的, 心头一软, 忙将帕子递过去,声音低柔得像春日里的柳絮:“母亲,您别哭。女儿一切都好,真的。”


    她说着, 脸颊又染上薄薄一层红晕, 目光却坚定,“两宫娘娘也十分和气, 不但赏了女儿厚礼,您和父亲只管放心,女儿一定在宫里好好的。”


    宋氏听罢,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 却赶紧用帕子按住, 哽咽道:“娘……娘就知道,你自小就懂事, 比旁人家的姑娘强上百倍。可到底是进了宫,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娘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唯恐你受半点委屈。”


    说到此处,她握紧孟昭的手,压低了声音:“那李娘娘和甄娘娘,一个是生了皇帝,一个是先帝的正宫,如今又都做了太后。我瞧着,无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夹在中间,可千万要左右逢源,莫要偏帮哪一边,但……”


    宋氏顿了顿,“但若真到了站队的那一日。依为娘看,你还是多亲近亲近那位李娘娘罢。她到底是万岁爷的生母,又生养了两个公主,在万岁爷跟前始终不一样……”


    孟昭微微一笑,伸手替母亲拭去眼角的泪:“母亲放心,这些我心里都有数。今日在慈宁宫,我就瞧出了些端倪。女儿不会傻到去趟这浑水,只管把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两宫都挑不出错处来,便是最大的体面。”


    宋氏闻言,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落回肚里,脸上终于浮起笑意:“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己也想的明白,日子总会越过越顺的。”


    言毕,宋氏不知是又想起了什么,只见她小心翼翼环顾左右后,垂下了眼眸,“娘娘可知道皇庄里的那三位是如何打算的?”


    孟昭一愣,旋即想起了宋氏说的这三人是谁,一时也不由变了脸色。


    当日姬晟求了甄娘娘,急不可耐下诏要迎三位娘子入宫。


    虽说最后因为李娘娘将此事闹大,又因为不喜赵氏而一力反对,这才迫使姬晟放弃册封三位后宫。可那件事情仿佛依旧历历在目,如同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头。


    良久,孟昭才叹了口气,“女儿去岁还在宫中学规矩的时候,万岁爷似乎背着两宫娘娘下旨封了赵淑女为贵妃,刘淑女为贤妃,杨淑女为康妃。后来不知怎得被两宫娘娘知道了,派人在半道截了传旨的天使。至于如今是个什么章程,我也不知……”


    想来,必然是要入宫的,只是早晚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万岁爷既已下过旨,名分已定,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两宫娘娘再怎么拦,也只能拖得一时。女儿估摸着,最迟下个月的时候,她们三人便要进宫。”


    宋氏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握着女儿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娘娘,您是中宫,一国之母,又是万岁爷的元配夫人。只要您不做傻事,就没人能撼动您的地位!”


    “您现在第一要紧的就是趁着皇庄里那三位还没进宫,让万岁爷多宿在你这里,趁机怀个皇子才是。”


    与此同时,宋氏一脸正色地看了眼孟昭的腹部。


    孟昭听着母亲这番话,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腹,目光却微微躲闪,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母亲……这,这也太……”


    宋氏却不以为意,反而握紧女儿的手,语气愈发郑重:“娘这是为您着想!您如今是皇后,可后宫从来都是母以子贵。远的不提,那宁寿宫的李娘娘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她若非生下天子,哪有做太后的命!”


    闻听此言,孟昭下意识点了点头,母亲说的不假。


    姬晟眼下虽待她体贴,可男人心海底针,尤其他还是天子。皇庄三位娘子一旦进宫,那赵娘子又是万岁爷原先钟意的,若她先怀上龙种,纵使她贵为中宫,也要被压一头。


    对!母亲说的对!自己得趁着现在宫里还清净,抓紧怀个皇子稳固地位。


    宋氏见孟昭的脸色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主动凑了过去,附耳道:“娘听刘夫人说,坤宁宫的司寝女官最会调教这些,你不妨让她多教教你房中秘术。万岁爷年轻气盛,只要你用心侍奉,怀上龙子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到那时,你便是有了真正靠山,谁还敢小觑你?”


    孟昭心头一跳,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她虽已为人妇,可母亲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仍让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也明白,母亲这是肺腑之言,是在用过来人的经验为她谋划前路。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低声道:“女……女儿记住了,女儿会……会尽力的。”


    宋氏见女儿脸红成那样,心头又软又酸,却仍强忍着叮嘱:“尽力就好。娘不求你争宠,只求你在宫里平安诞下皇子。”


    母女二人正低声说着,外头忽然传来碧兰轻声通传:“娘娘,外头传话过来说膳食已备好,请娘娘和伯夫人移步。”


    孟昭闻言,忙起身拉着宋氏的手,柔声道:“母亲,咱们先去用午膳罢。女儿让膳房备了您素日爱吃的几样小菜,还有昌平新进的春笋,您尝尝宫里的手艺如何。”


    宋氏赶紧拭去眼角残泪,强笑道:“好,好,娘听你的。”


    她被女儿挽着臂膀,一同出了花厅,往坤宁宫东暖阁的便殿走去。


    沿途宫人皆低眉顺目,退避三舍,唯恐惊扰了母女私语。


    东暖阁里早已摆好一张小圆桌,在孟昭的强烈要求下,继而只设了两副碗筷。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到底只是这么一回,张嬷嬷也没拂了孟昭的面子。


    桌上几色清淡却精致的菜肴:清炒春笋、香菇炖鸡、鱼羹、素烩四宝、葱爆羊肉、蟹黄豆腐……


    一道道精美的珍馐摆满了整张桌子。


    孟昭亲手给母亲布菜,宋氏看着女儿这副贤惠模样,眼底又是一酸,却强忍着只顾低头吃菜。


    “娘娘……”


    宋氏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春笋,声音压得极低,“我方才说的那些,您可都记在心里了?”


    孟昭脸颊仍带着薄红,却点头道:“女儿记住了。母亲放心,女儿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宫里规矩森严,女儿会一步一步来,先把宫务管好,再……再图其他的。”


    宋氏见女儿懂事,欣慰地点了点头。


    一顿午膳,母女具欢。


    用过饭后,宋氏到底是外命妇,不便久留。孟昭亲自送她到坤宁宫仪门,母女二人依依不舍地叮嘱了一番,这才看着宋氏的背影渐渐远去。


    待母亲走后,孟昭回到正殿,碧兰已经备好了茶水。


    她靠在软榻上,揉了揉眉心,轻叹道:“今日这早膳、午膳、朝贺……忙得脚不沾地。碧兰,你说万岁爷今晚会不会过来?”


    碧兰抿唇一笑,福身道:“娘娘放心,奴婢已让司寝那边备好香汤和熏衣,就等您吩咐。”


    孟昭“嗯”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期待,却又很快被一丝忧虑盖过。她想起母亲方才那句“母以子贵”,心头微微一紧。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


    姬晟刚批完几道折子,揉了揉眉心,抬头问身边的周秉忠:“坤宁宫那边可有消息了?”


    周秉忠忙躬身笑道:“回万岁爷,皇后娘娘已接见了内外命妇,似乎还留了永诚伯夫人用午膳。”


    姬晟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笑意,想起早膳时孟昭那没见识的模样,连一盘椿芽炒蛋都鼓着腮帮子吃得香甜的模样,眼底的疲惫顿时散去几分。


    “今夜……”他放下朱笔,“今晚朕就歇在坤宁宫罢,让御膳监的人多准备几道菜。”


    “对了!”姬晟忽想起了什么,“你去御膳监传旨的时候,记得吩咐他们准备一盘椿芽炒蛋,皇后喜食椿芽。”


    周秉忠心里一乐,连忙应是,心里暗道:这位新后可真会得万岁爷的心。


    就在他离去后不久,姬晟的御案上,已经草拟了一道旨意,是册封三位后宫品阶的诏书。


    姬晟这次学乖了,下诏册封三位后宫的旨意并没有直接让通政使司送去皇庄,而是先送到了慈宁宫去请甄娘娘过目。


    甄娘娘见着案上摆着的诏书,微微一怔,这些日子她忙着清丈土地和国婚,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对于姬晟册封三位后宫,她自始至终都不反对,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意见。


    “拿去宁寿宫让慈懿娘娘也瞧瞧罢,若是慈懿娘娘没什么意见,就让万岁爷自个儿选个好日子,热热闹闹地将几位娘子迎回宫里吧!”


    甄娘娘将诏书递给了御前的宦官,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宁寿宫的正殿里,李娘娘正斜倚在软榻上,由宫女轻轻捶着腿。


    她今日心情本就不错——早上在慈宁宫瞧见甄氏那副卖乖的模样,新后恭顺,且长公主又给她生了外孙,总觉得东边的如今是处处落了下风。


    宦官捧着诏书进来时,她正眯着眼听小戏班子唱《牡丹亭》。


    听到“慈宁宫送来的诏书,请慈懿娘娘过目”几个字,她眼皮一抬,嘴角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呈上来。”


    她接过诏书,只扫了两眼,便冷笑出声:“呵,奉迎三位娘子回宫?万岁爷这回倒是先来讨我们两个老婆子的示下了。”


    看见打头的那个名字,李娘娘冷哼一声,强压着心头的不喜,阴阳怪气道:“到底是万岁爷心尖尖儿上的人,这人还没进宫呢,连住处都安排妥当了!”


    李娘娘说的是谁,杨嬷嬷自然心中有数,知道自家娘娘是老毛病又犯了,她上前一步,忙递给主子一个眼神,“太后,淑嫔主子住在永宁宫,这是去岁就定下的。”


    “再者……”


    杨嬷嬷压低了声儿,“这是万岁爷的意思,您又何必驳了万岁爷的面子。”


    李娘娘既恼了儿子色令智昏,又怨恨慈宁宫那位在后头装佛爷。


    “昨儿才刚举行完国婚,今儿就让人把皇庄里的狐媚子接回来,打量着是给中宫添堵呢!”


    听到这话,饶是从御前来的宦官,此时也尴尬的不行。


    终究是自己生的,李娘娘强忍着让人去请姬晟过来训话的冲动,淡淡道:“你且去乾清宫回话,就说我没什么意见,让万岁爷自己做主就行了。”


    李娘娘挥了挥手,那从慈宁宫过来的小宦官如蒙大赦,忙低头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地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杨嬷嬷见主子脸色仍旧阴晴不定,忙又上前替她顺了顺气,轻声劝道:“太后,万岁爷到底是孝顺您的。三日册妃本就是宫里的旧例,可万岁爷还是先来请示您,给足了您的面子。您若是这个时候跟万岁爷闹了起来,东边的又该出来装好人了,您可千万不能再着了东边的道儿了!”


    话音刚落,杨嬷嬷一脸含笑地继续道:“左右那几位嫔主子进了宫,也得先给中宫磕头请安,谁也别想越过圣人的次儿去。退一万步说,后宫里多几个主子伺候万岁爷总归是好的,您抱皇孙的机会又大了几分不是。”


    杨嬷嬷深知蛇打七寸的道理,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饶是李娘娘铁石心肠,也该回心转意了。


    李娘娘冷哼一声,靠回软榻,护甲在茶盏边沿轻轻叩着,“大哥儿已经大婚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虽是这般说,可她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杨嬷嬷见状,趁热打铁,笑着又递了杯热茶过去,低声道:“太后说的是,可万岁爷还年轻,又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后宫里多个主子伺候,您抱皇孙的日子自然就近了。”


    李娘娘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缓缓道:“罢了,万岁爷是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养的。既然万岁爷喜欢,就让她们热热闹闹地进来罢。只是……”


    她眼底闪过一丝怜悯,长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了孟氏这孩子了。”


    自选秀开始,李娘娘自知道有孟氏女参选后。几乎一直关注着孟昭的言行举止,听到女官们的汇报,她对孟昭是极满意的。


    选立她做皇后,除了她是圣人的后裔,还仰赖了她祖父孟老大人的几分遗泽。


    孟昭的祖父是前江西提学佥事谢清宪的关门弟子,若非不良于行,否则必然是能入朝为官的。


    至于谢清宪,此人除了担任江西提学外,他还是南麓书院的山长,是儒家为数不多拥有释经权的大儒,门人弟子中,入仕的并不在少数,在南方士林中威望颇高。


    孟昭的祖父虽然不曾科举,可同门甚至师门长辈多有入仕为官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位居高位者亦不在少数。


    当初她选孟昭为后,背后还是高巍王昶两人推波助澜。他们原打算利用孟昭去拉拢背后的南麓一派,结成盟友后就彻底将慈宁宫踩下去。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自从清丈江南土地后,高巍、王昶先一步倒了不说,连带着她也失了垂帘听政的资格。


    把慈宁宫那位踩下去更是遥遥无期。


    想到此处,李娘娘颇为失意,让小戏子们继续唱下去,自己却靠回软榻,望着殿顶的鎏金梁柱出神。


    听着戏子们咿咿呀呀的声音,李娘娘的目光再次被吸引回来。自从她不必去前面点卯后,倒是迷上了听戏。


    看着台上扮演柳梦梅的小戏子,李娘娘暗暗点了点头,倒是个眉清目秀的齐全孩子。


    事后又传了他过来问话,又赏赐了金银,很是荣宠。


    这边姬晟刚批完户部关于江南田亩的密折,周秉忠便轻手轻脚进来回话:“万岁爷,两宫娘娘让人回了话,都没什么意见,一切由万岁爷做主。”


    姬晟笔尖微微一顿,显然有些意外,他复问了一句:“宁寿宫的母后没反对?也没让朕去宁寿宫回话?”


    以他对生母的了解,不应该这么平静啊!他都做好了被喊去宁寿宫训话的准备了,也想好了说辞。


    周秉忠回想了一遍刚才来传话宦官的原话,那些什么“狐媚子”、“添堵”之类的词儿自然不能说出来污了万岁爷的耳朵。


    他目光坚定道:“自然没有,慈懿娘娘让万岁爷自己做主就是。”


    姬晟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半晌后,才传来他沉闷的声音:“母后倒是越发通情达理了……”


    “罢了。”他不再多想,吩咐道:“去传朕旨意:让通政使司热热闹闹地把三位娘子迎进宫来。册封礼由皇后主持,一应事宜,皆听从皇后安排。”


    “奴婢这就去传旨。”


    周秉忠躬身退下,心里却暗暗替坤宁宫那位捏了把汗:这是把难题全推给了新后,左右为难啊。


    姬晟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母后素来最厌赵氏,如今竟未拦阻,倒是有些纳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春日里, 日落已经愈来愈晚了,随着太阳西沉,神武门城楼上的銮仪卫开始击鼓鸣钟。


    沉闷的钟鼓之声在禁廷响起, 催促着外臣们出宫。


    按制,大内是实行宵禁的。


    根据高祖钦定的《大周宫中现行则例》规定,凡宫门启闭, 以晨钟暮鼓为节。


    东华门和西华门率先落钥, 午门和左右掖门紧随其后, 最后才是神武门。


    待宫门落钥完毕, 天色也彻底暗下来。


    因姬晟今夜宿在孟昭这儿, 殿前司的人老早就在坤宁宫外候着了。


    自打新后入宫以来,这还是尚膳监头一回侍奉这位新主子,一个个掌案的太监们恨不得拿出看家本领。


    很快,尚食局女官就摆满了坤宁宫的八仙桌。在上菜前, 胡司膳例行对其试菜, 确认无误后才能被端到姬晟和孟昭跟前。


    胡司膳尝罢最后一碟清蒸石斑,舌尖在齿间轻轻一转, 确认无毒无异,才将银箸搁回托盘,沉声吩咐:“可上。”


    尚食局的女官们鱼贯而入,纱巾下的神色皆是如临大敌。


    她们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御膳轻置于八仙桌上,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殿梁上的灰尘。


    紫苏蒸鲈鱼、百合炒虾仁、酒酿圆子、还有一盅用文火煨了三个时辰的雪蛤燕窝……


    菜色不多, 却皆是新后入宫后头一回由尚膳监亲手操持,摆盘里连葱花的走向都按着《膳食仪轨》里的规矩, 不敢偏差半分。


    坤宁宫的正殿里,烛影幢幢。


    姬晟已换了常服,玄色暗纹便袍松松系着腰带, 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点浅淡的旧痕。


    他倚在主位上,手指随意搭着桌沿,眼尾却始终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孟昭今日穿了件杏色缂丝金凤袍,领口用银线绣着极细的牡丹云纹,衬得整个人像浸在水光里。


    原本帝后共膳,按着规矩也是要分桌而坐的。但姬晟嫌麻烦,遂给了孟昭脸面,让她得以和帝王同桌而坐。


    孟昭正低头替姬晟布菜,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却微微发颤。这还是打国婚后,姬晟头一回留宿坤宁宫,殿里所有人都绷着一口气,生怕哪里伺候得不周全。


    “尚膳监今日倒是卖力。”姬晟看了眼菜色,忽然开口道。


    他的声音低沉,微微带着几分笑意,“以往朕在御书房用膳时,顶多上四热四凉,今夜倒堆了满桌,倒是沾了皇后的光的了。”


    孟昭抬眼,灯火在她眸底晃出碎金,“妾身听殿中省的人说,万岁今儿批完折子便说饿了,便让王尚膳将库里存了三年的雪花盐和刚贡上来的阳澄湖蟹都搬了出来。”


    “虽说如今不是吃螃蟹的时节,不过妾身瞧着个头倒是不小,您尝尝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块剔得极干净的蟹肉用公筷蘸了姜醋,递到姬晟面前的银盘内。


    姬晟的目光在孟昭脸上只略作一停,随即便淡淡移开。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递来的银盘,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皇后有心了。”


    他自顾自地执起公筷,从她盘中夹过那块蟹肉,复又再次换成了私筷,蘸了姜醋送入口中。


    蟹肉肥美,入口即化,可他嚼得极缓,像是在品一味寻常的家常菜,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孟昭低垂着眼,领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将公筷收回托盘:“妾身初入宫中,并不知万岁的喜好,若您觉的不合口味,妾身再让她们换几道清淡的。”


    姬晟“嗯”了一声,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碟盏上,再未往她那边多看一眼。


    烛影幢幢里,他玄色暗纹便袍松松系着,领口微敞,却无半分刻意。


    他夹了一筷紫苏蒸鲈鱼,动作从容,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疏离。


    坤宁宫的正殿里,尚食局的女官们早已退至屏风后,大气也不敢出。


    胡司膳握着银箸的手却微微发紧,虽说这桌席面不是她准备的,可还是生怕哪一道菜色让万岁爷露出半分不悦。


    姬晟咽下鱼肉,声音仍旧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皇后不必太过费心,布菜的差事就让底下的人做罢,朕……随意用些便可。”


    他顿了顿,筷尖在碟沿轻轻一顿,目光终于又扫过孟昭一眼,却只停在她的衣袖处,并未抬高。


    孟昭怔了怔,虽说是体量她的话,可落在耳朵里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她福了福身,“谢万岁……”


    待她入定,就听见姬晟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了……还有一事要同你说罢。午后我下旨册封了北海皇庄里的三位娘子,两宫母后也都允了。虽说册封都是外边礼部在办,不需要你操心,不过你如今既是六宫之主,宫室还是得由你来安排才名正言顺。”


    “按我的意思,赵娘子就放在永宁宫。至于刘娘子和杨娘子,你看着办就是了……”


    听着姬晟事无巨细地安排三位后宫的事情,孟昭的脸色倏地变了。


    然而等姬晟的目光再次来到她身上时,她的脸上仍是波澜不惊,保持着一个皇后应有的端庄和体面。


    孟昭暗暗苦笑一声,明明自己都已经认命了,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日后绝不会只有自己一个妻子,眼前会迎接皇庄里的三位娘子,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


    可真到了这一日,心口为何还是会那么痛……


    看着对面姬晟俊郎的容颜,她勉强地笑了笑,“妾身觉的甚好,先前和三位娘子同住储秀宫的时候就知道赵娘子身子弱。万岁把她放在永宁宫,也方便您和妾身时刻能够看顾她。”


    “至于杨娘子和刘娘子,妾身也会妥善安置的。”


    不知是何缘故,姬晟似乎察觉到孟昭心情有些低落,他抿了抿唇,宽慰了她几句,“三日册妃是祖宗的规矩,你是开了三大门迎进来的中宫皇后。论理,你是皇后,论私,你是朕的发妻,你且放心。”


    姬晟说完那句宽慰的话,便将筷子轻轻搁在银托上,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结束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朝议。


    他抬眸看了孟昭一眼,那目光仍是淡淡的,并无多少温度,却带着一丝勉强维持的客气。


    “皇后只需按着规矩,将三位娘子的宫室、宫人、月例一一安排妥当便是。永宁宫离坤宁宫近,赵娘子身子弱,你多照拂些,也算尽了中宫的本分。”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随意叩了两下,声音低沉却毫无起伏:“至于长春宫和景福宫……听说刘娘子喜静,杨娘子性子活泼,你看着分派便好。朕明日早朝后,会亲再来坤宁宫和你用膳的。”


    孟昭垂着眼帘,唇边仍维持着那抹端庄的浅笑。


    烛火在她杏色缂丝金凤袍上跳跃,金凤的绣线似在微微颤动。她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疼得发闷,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出口。


    “万岁安排得极是妥帖。”


    她轻声应道,语调柔和得像一缕春风拂过宫墙,“臣妾明日便让人拟好册封仪轨,再命六尚局将三宫的陈设、器用都重新过一遍。赵娘子的既身子弱,永宁宫的暖阁得早早升起地龙,免得春寒入骨。”


    她说着,伸手又替姬晟夹了一筷百合炒虾仁,动作依旧轻缓,却比方才更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虾仁雪白,百合晶莹,她却忽然觉得这满桌的御膳,都失了滋味。


    姬晟并未推拒,只低头尝了一口,便又移开视线,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


    屏风后的女官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胡司膳的额角已渗出细汗,手中的银箸握得指节发白——看陛下今夜的兴致,似乎不太高的样子。


    也就是胡司膳了,若是换了平常侍奉姬晟用膳的宦官,只会觉的自家皇爷今儿脾气真好。


    “皇后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姬晟忽然又开口,声音平淡无奇,“你既是中宫,便是六宫之主。底下的人自会按你的意思办,朕……信得过你。”


    他话音落下,便不再多言,只专心用起膳来。


    殿里静悄悄的,只传来两人用膳的声音,像极了他此刻对这桩婚姻的态度——既已成事实,便按规矩走下去,无喜亦无悲。


    孟昭仍旧端着皇后的仪态,替他添了半盏温热的酒酿圆子。


    殿外,暮鼓的余音早已散尽,整个禁廷都陷入了宵禁的死寂。


    只有坤宁宫的烛火,还在无声地摇曳着,映照出帝后二人并坐的身影——近在咫尺,却隔着天堑。


    孟昭暗暗想:罢了,她既是两宫太后钦定的皇后,那自己便好好做这个“六宫之主”。母亲说的对,旁人再如何加封,都越不过自己去!


    姬晟却似并未察觉她眼底那抹极浅的黯然,只又夹了一筷紫苏蒸鲈鱼,“明日尚膳监若再如此铺张,你替朕拦着些,民生为艰,你我更应为天下表率。”


    孟昭低低应了声“是”,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


    姬晟满意地点点头,突然觉的自己这个皇后似乎也还不错,至少……不令人厌烦。就是有些太过板正了,仿佛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前朝地臣子。


    两人用过晚膳,在花厅里喝茶消食。


    姬晟抬眸看了眼旁边的孟昭,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才支支吾吾吐出了一句,“你家里可都还好?”


    “承蒙您惦念,一切都好,母亲还托我向您问安。母亲说您赏赐的宅子太大了,家里都还没住过那么好的宅子……”


    提及此事,孟昭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真心实意地笑意,她是实打实地感激姬晟。


    姬晟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本是随意一问,只为打破这花厅里过于安静的氛围,却没想到孟昭的回答里带了那么一点真心实意的暖意。


    那抹笑意极浅,却像春日里第一缕穿过宫墙的阳光,落在他眼里,竟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低头抿了口茶,茶汤温热,带着淡淡的龙井清香,半晌才“嗯”了一声,声音仍旧平淡,却比方才多了半分不自觉的柔和:“宅子是母后早早吩咐工部备下的,既然伯夫人喜欢,朕就放心了。”


    她眼底那点真切的笑意并未褪去,反而因他的这句话又深了几分。


    “陛下厚恩,孟家上下都感念不已。”她轻轻将茶盏搁回小几,声音软软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母亲还说,宅子里那株老梅树开得极好,小妹尤为喜爱。”


    她话音落下,便自觉地住了口。花厅里只余铜鹤香炉里袅袅的龙涎香,混着窗外夜风送来的淡淡花气。


    姬晟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领口牡丹云纹随着呼吸起伏,像极了今夜这桌御膳——精致、规矩,却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忽然想起国婚前,慈宁宫母后那日同他用膳时,语重心长地说:“万岁,孟氏这孩子虽然是你母后亲自挑的,可我瞧着,无论是心性还是德行,都没得挑。我知道你看重赵氏,总归是要有个能撑起六宫的人。”


    他当时只淡淡应了,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太坏。


    思绪至此,姬晟唇角极浅地弯了弯,却很快掩去。


    他将茶盏放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你既对伯府如此念念不忘,若日后得空,朕陪你回去一趟也无妨。”


    孟昭心头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


    烛影里,姬晟的神情却比用膳时多了几分松动。


    她低低应了声“是”,指尖在袖中悄悄松开,方才那点隐隐的酸涩,竟因他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淡去了不少。


    花厅外,殿前司的侍卫已悄无声息地换了班。夜已深,坤宁宫的宵禁早已落下,唯有正殿与花厅的灯火,还亮着。


    姬晟忽然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桌沿。


    他看了孟昭一眼,目光落在她仍带着浅笑的眉眼上,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夜深了,皇后……咱们也该去安置了。”


    孟昭想起昨夜,俏脸一红,将手缓缓递了过去。


    姬晟唇角勾了勾,拉着她去净室沐浴了。


    是夜,红烛掩影,隔着曼妙的纱帐,一双人影在床榻上起伏不定。


    次日姬晟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就带着他的人离开了坤宁宫。今日有大朝会,是晚不得的。


    他离去前,张嬷嬷原是想要请孟昭起来的,却被姬晟制止了,他压低了声音,“时候还早,让皇后多睡一会儿罢。”


    张嬷嬷心领神会,这才领着人退下了。


    待孟昭彻底醒过来,外头天光已经放亮了。


    她下意识向内侧看去,可里边却空无一人。伸手向被褥内一探,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凉意,显然是已经离去多时的样子。


    “万岁……”


    孟昭赶紧起身,不由唤了一声道。


    听见里面的动静,张嬷嬷这才带着宫人们鱼贯而入。


    张嬷嬷见着孟昭那张充满疑色的脸,就知道是什么事,于是开口道:“娘娘,今儿有大朝会,万岁爷一早去上朝了,您现在可要起身了?”


    “荒唐!”


    孟昭沉下了脸,怪道:“连万岁爷都起身了,为何不喊醒本宫?昨儿当差的奴婢是谁?竟这样不懂规矩!”


    众人似是没想到皇后会发怒,立即就跟着跪了一地。


    最后还是张嬷嬷解释起来,“奴婢们原是进来侍奉您起身的,只是万岁爷见您睡得还沉,不忍奴婢们唤醒您,还特意吩咐奴婢们不得打扰了您。”


    孟昭抿了抿唇。


    她才刚入主坤宁宫,不想落下个恃宠而骄的罪名。


    不过这事原怪不到下面奴婢们的头上,她脸色的愠色渐渐褪去,对着众人虚抬了抬:“都起来吧,看在万岁爷的面上,这回就罢了。只是下一回,我先把话撂在这儿,不论如何都要唤我起来。万岁爷都起来了,我却还睡着,成什么样儿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有些宫人却不大理解,这事儿要是搁在旁人身上,难道不是应该感念万岁的隆恩吗?怎的到了新后这里,成了这样的反应。


    不少宫人还摸不清新后的路数,日后且有的磨合。


    待孟昭梳洗完毕,便见碧兰端着新沏的玫瑰露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正色。


    “娘娘,乾清宫刚传了话过来。”


    碧兰将茶盏轻轻搁在榻边矮几上,声音压得低低的,“万岁爷已经下旨,册封了皇庄三位娘子为嫔,赵娘子封了淑嫔、刘娘子封了贤嫔、杨娘子封了康嫔。礼部已遣天使去皇庄宣旨,估摸着最迟明日午时,三位嫔主子便要进宫了。”


    孟昭倒是有些意外,三人竟没有封妃。


    她面上仍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莫非是两宫娘娘的手笔?


    孟昭猜不透姬晟的心思,于是“嗯”了一声,起身让侍画替她拢了拢云髻。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春光烂漫的花园,声音轻得像风吹柳絮:“既是万岁爷的心意,我自当会办得体体面面,让两宫娘娘和万岁爷都挑不出错处来。”


    她顿了顿,回头对碧兰吩咐道:“你去请六尚几位掌印晚些时候到坤宁宫来议事,我去给两宫娘娘请过安后,要同她们商议几位嫔宫入宫的事。”


    碧兰心领神会,福身退下,心里却暗暗替自家主子捏一把汗。


    春光正盛,北海宫苑内的里桃花开的极好。风吹过来,携带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人吸一口,仿佛心都要醉了。


    午后,几位年轻娇俏的女子身着各色春装,在桃林中赏花为乐。


    “已经举行完国婚第二日了,也不知万岁爷什么时候下旨接我们入宫……”


    一个长相温婉的年轻女子蛾眉紧蹙,不由轻叹道。


    只见说话的女子梳着宫中时兴的高髻,头戴蝶恋花式样的点翠簪,身着一袭绿地芙蓉印花缎纱裙,风姿绰约,很是不俗。


    不是杨淑女又是何人!


    闻听此言,坐在她不远处的刘淑女微微抬眼斜瞥了她一眼。


    刘淑女手中正拿着一卷古籍,今日她穿着宝花缬纹浅绛纱裙,头上还簪着一对赤金累丝海棠花步摇,仿的是前朝左昭仪的妆容打扮,颇具古意。


    “杨妹妹,咱们既被选立了皇妃,宫里自是不会忘了我们罢,且耐心等着就是,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刘淑女翻过书页,继续道:“况且……皇后入宫才几日?这个节骨眼进宫,你若不怕她日后记挂你……尽可随意。”


    杨淑女虽不是一等一的聪慧人,这次也却听懂了刘淑女的弦外之音。她看着树上挂满的花骨朵儿,跟着一言不发起来。


    见此,刘淑女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倒不是她跟杨淑女关系有多好,而是这些日子在皇庄里住着,见面三分情罢了。杨氏虽然愚笨,嘴巴又是个没把门的,可谁让她们一同被选为后宫,日后入了宫,说不得还要同舟共济。


    至于赵淑女,她用余光悄然打量距离她们最远的那名美貌女子,即便和满园春色相较,那张姣美的容颜依然没有逊色多少。


    赵淑女穿着一袭折枝梅花紫菱纱裙,发髻上斜插着两支玉簪,虽打扮的简单了些,可她站在树下,伸手接下被清风吹落而下的红樱,恰如一幅美人赏春图。


    看着赵淑女仿佛对万事都漠不关心的神态,刘淑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和晦暗不明。


    虽然赵淑女从不曾在她们面前表露出什么,但她知道,赵氏心底终究还是意难平的。原本到手的皇后之位,一朝落在她人手中,不论换了谁,怕是都不会轻易揭过。更何况还是一国之母的位置……


    赵淑女仿佛察觉到了刘淑女的目光,微微侧首,目光如春水般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她轻轻抖落指尖沾染的花瓣,缓缓拾起地上一片又一片的花瓣。


    杨淑女瞅了那边一眼,撇了撇嘴,“不晓得又在抽哪门子,地上的花儿粉儿的又有甚么好捡的,活似没见过似的。”


    刘淑女怔了怔,竟是没想到杨氏这样口无遮拦,虽说她和赵氏素有旧怨,就这样当着她的面讽刺,也……未免也太……


    她已经无语了,有些后悔方才同杨氏搭话了。就这样一个蠢货,就算侥幸进了宫,真的能活下来吗?


    赵淑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背后的杨氏,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指尖一片一片拾起落花,紫菱纱裙的裙摆被风轻轻掀起,露出绣着暗梅的鞋面。她动作极缓,像是在拼凑一幅谁也看不懂的画。


    那些花瓣在掌心堆叠成小小的山丘,红得刺眼,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刘淑女的目光不断游走两人身上,心中那点探究之意渐渐转为警惕。


    她暗了暗:这赵氏的城府,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呐……


    杨淑女却浑然不觉,低声自语了一句:“小门小户的下贱坯子!”


    所幸杨淑女的声音极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否则也不知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那边,赵淑女已将掌心的花瓣轻轻一扬,任由它们随风散去,像撒了一把无形的种子。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笑:“两位妹妹,入宫的事情自是急不来的,两宫皇太后和万岁爷自有圣裁,咱们只管等着便是。”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回来的不止一个人,但凡皇庄内叫的上名字的内侍、嬷嬷们具都到了。


    打头的那个中年内侍俯身一礼,“奴婢请三位娘子安,给三位娘子贺喜了,万岁爷册封三位娘子的旨意下来了,还请三位娘子随奴婢等前去接旨。”


    杨淑女眼睛一亮,喜得险些叫出声,赶紧用帕子掩住嘴。


    另外两人看着虽还稳重,可脸上难免挂着几分不经意间流露的欣喜。


    众人拥簇着三人很快来到皇庄门口,翘首以盼地等候天使宣旨。


    不多时,卤簿仪仗的队伍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册封三位后宫的正使是礼部侍郎于慎行,副使分别是工部侍郎陆文昭,户部侍郎陈凤霖。


    于慎行手捧制书,高声道:“上谕,有制!”


    众人伏地跪下,“躬领上谕。”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王者修内治以肃宫闱,慎选贤媛以襄雍化。六宫之制,肇自古先,九嫔之选,式昭彝典。必资婉顺之质,克佐珩璜之度,用敷宠命,以序芳仪。咨尔淮安府赵氏、武昌府刘氏、青州府杨氏,毓粹名门,秉心柔嘉。温恭有度,夙娴图史之规;淑慎无违,久著闺门之范。行合珩佩,动循礼法,端凝有体,惠婉成章。自备选于椒庭,益彰其令德,宜膺显册,晋列嫔阶。奉慈圣昭仁皇太后,慈懿皇太后慈命,兹特遣使持节,册封赵氏为淑嫔,刘氏为贤嫔,杨氏为康嫔。锡以银册,荣加宠数,位次九嫔,礼循章秩。於戏!位参彤管,当思敬以持身;宠沐紫宸,务秉谦而履顺。恪修妇职,夙夜罔愆,敦肃慎之行,赞雍和之化,毋忝朕命,永绥福履。钦哉!”


    赵淑女三人齐齐跪地,大礼参拜,“臣妾领旨谢恩,再拜承制诏。”


    次日一早,皇庄门口。


    赵淑女三人已换上品级对应的吉服,由内侍和嬷嬷们搀扶着上了凤轿。仪仗浩浩荡荡,卤簿齐鸣,往大内而去。


    杨康嫔坐在轿中,喜得几乎坐不住,隔着轿帘不住往外张望:“终于进宫了!以后可不用在这破庄子里窝着了!”


    刘贤嫔轻笑一声,声音透过轿壁传过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杨妹妹高兴归高兴,进了宫可得把嘴管严些。圣人年轻,又是万岁爷的元配,咱们做嫔妃的,头一回觐见,总得恭恭敬敬的才是。”


    杨康嫔撇撇嘴,却也没顶回去。


    赵淑嫔坐在最前头的凤轿里,一路都沉默不语。她十指交叠,搁在膝上,指尖却把掌心的梅花瓣纹路抠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诏书仿的万历皇帝册封郑氏为妃的时候的,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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