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约在 177 万年前, 德玛尼西的一位失去牙齿的直立人活到了 40 岁高龄。”


    “一个失去咀嚼能力的人,几乎无法在野外获取食物和处理食物,这意味着他只能依靠同伴供养来生存。”


    “有人说这是人类文明的开端,也有人说, 这是爱的起源。”


    “但爱, 远比人类更古老。”


    在大学时, 程舒选修了一门进化心理学, 风度翩翩的教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底下有学生举手:“老师, 那爱的起源是什么时候?”


    教授似乎是在等她的提问, 轻摇手中的电控笔,面对她的方向停顿片刻。


    勾起了点笑:“当第一只节肢动物在产卵后选择孵育后代而非直接离开时”


    “——爱便在世界诞生了。”


    —


    学校打算在暑假前举办 20 年校庆,三年前因为系统升级,那年的毕业生电子档案没有及时上传,以至于产生缺失。


    学校想趁这个机会补齐档案,同时确定毕业生信息。原本是行政处的活, 但行政处主任推说校庆准备工作繁重, 顾不上这些。


    大会上吴副校长以‘年轻教师也需要多配合分担学校工作为由’,又将工作推给年级组,于是大家默认落在最年轻的程舒头上。


    档案需要重新输入,三年过去了,很多毕业生留的联系方式都已更换,敲定工作进行的十分困难。


    忙完一天, 已经是下午六点, 程舒下意识看了眼和沈豫的聊天界面,最后还是合上。


    这几天两人的对话寥寥。


    尽力地装作没有事情发生。


    还剩下最后几份档案上传,其中一个叫林希灵的女孩子,档案信息去向一栏居然是全空的。


    转到电话界面, 程舒拨通档案里留的号码。


    呼叫声缓慢的从听筒传来,就在程舒以为没有人接听时,那端传来一声疲惫至极的女声:“喂?”


    “请问是林希灵,林同学吗?”


    女声静了静,沉寂了片刻,才说:“我是希灵妈妈,有什么事?”


    程舒说:“家长你好,我是华盛的负责毕业生档案归档的老师,看到希灵毕业去向一栏是空白的,想问一下希灵同学目前在哪里就学。”


    “你是……什么时候来华盛任职的?”女人突兀地问了一句。


    程舒不明所以却还是礼貌回应:“我现在刚参加工作两年。”


    “那难怪。”女声低低说着。


    尽管只有声音,但程舒不由的幻想出一位优雅知性却略带疲惫的女性形象。


    女人缓了许久,才声音微哽道:“希灵她已经过世三年了。”


    程舒唇瓣张了张,信息并里没有登记。因为自己的冒犯,一股浓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安慰,只好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电话挂断,程舒还没有回神。


    她看着档案右上角的照片,清秀的女孩子半扎着头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底一片纯良。


    程舒不禁为这样美好的生命逝去而惋惜。


    三年前,她才十八岁。


    但不知为何,盯着女孩的脸,却有些熟悉。


    —


    余维湘的省赛成绩不错,排名入围了国赛,国赛竞争激烈,维湘为了备赛几乎废寝忘食。


    这段时间余唯栀的病情似乎在妹妹的陪伴下稳定了许多。


    上次和父母大吵一架后,余父余母便放弃了送女儿到疗养院的想法,请了护工在家照顾。


    姐姐的病情稳定后,余维湘也能够安稳复课。


    再经过一个月的紧张复习,终于到了国赛日,只要进入前五十名,就能拿到保送名额。


    程舒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却破天荒地去庙里求了个香囊,在考场外嘱咐余维湘,“不要再粗心,放轻松,你一定可以的。”


    “嗯呐,必须滴~”余维湘笑着用口音逗老师开心,还像上次一样许诺:“我可是你的学生,一定不让你丢脸。”


    “是一定不要辜负你自己。”程舒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浓重的黑眼圈,心疼道:“苦不能白吃。”


    余维湘坚定地点头,少女上挑的眼尾像是只蓄势待发的小狼,独属于十七岁的意气风发。


    然而就在她准备进考场前,程舒的电话响了。


    屏幕显示是余妈妈,以为是家长在考场前要嘱咐些话,程舒便没在意,当着维湘的面划开。


    却在接通后听到一阵慌乱的鸣笛声。


    “喂?程老师,湘湘进考场了没有哇?等会她出来还请你帮忙送她来医院,栀子、栀子她……刚才割腕了。”


    旁边似乎是医生的声音,“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病人是什么血型?家属知道吗?”


    余妈妈连忙回话:“我家丫头是 O 型血,医生,我也是 O 型,可以抽我的血,求你救救她。”


    “血亲不满足输血条件,家属你先冷静一下……”


    一阵纷乱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程舒在意识到不对想要挂断电话时,却被余维湘握住手腕。


    “我姐怎么了?”她慌忙问。


    考场铃已经响起,程舒瞥了眼陆陆续续进考场的学生,拨开她的手,挂断了电话。


    安慰她:“你先去考试,医生已经到了,什么事情都等你考完再说。”


    “我姐姐出事了?”余维湘眼睛眨了下,瞬间湿润起来,声音也染上哭腔,“是不是?”


    程舒没办法撒谎,点了下头。


    余维湘扶了下书包:“我要去医院。”


    第二次进场铃响起,考场负责老师已经在催促。


    “我现在赶去医院帮你看着,你先进考试,一定不会有事的,嗯?”程舒稳住地压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进到国赛不容易,要是走了,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别意气用事,听话。”


    最后一次铃声响起,负责人缓慢地拉着校门,冲着她们喊:“考生请抓紧时间进入考场,你们!要进就快点!要关门了。”


    程舒张望着不断闭合的大门,朝负责人打着手势商量道:“老师请等一下。”


    “我们是有规定的。”负责人也很无奈,“快让孩子进来吧。”


    程舒不得已,擒住余维湘的手腕,强硬地拉她向前,“进去!不管什么事情都等考完。”


    余维湘随着她走了几步,可在离门口只剩一步之遥时,她顿住脚步,低头沉默。


    程舒气急,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你不是说不让我失望吗?余维湘!你知道这个机会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吗?那是你一辈子的前途!你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里,全都不要了吗?!”


    她的老师一向温柔,余维湘从未见过她这样发脾气,咬着唇,清瘦下巴不断地发抖。


    考场负责人翻看手表,摇摇头,最终按照时间合上大门。


    随着最后的哨声,余维湘抬起头,只说了一句:


    “老师,对不起。”


    “我姐姐比前途更重要。”


    便跑到路口随手拦了辆出租,程舒微扬着下巴,最终闭眸泄了口气。


    她拦住即将关闭的车门,无力道:“我和你一起。”


    姐妹之间的血脉羁绊远比她想的要更深厚。


    十七岁,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也是最意气用事的年纪。


    等她们赶到医院时,余唯栀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


    失血过多加之创口过深损伤了腕骨神经,术后有肌腱损伤的风险。


    余妈妈在见到余维湘后,立刻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你说这可怎么办,湘湘,怎么办啊?当年的事,你姐姐怎么就是想不开。”


    程舒想起自己在做档案时看到了余唯栀的信息,她原本是奥数班的学生,高中三年都名列前茅,原本是要拿保送名额。


    却在最后半年不知为何成绩突然下滑,最终只上了一所当地的普本。


    余维湘安慰着妈妈,眼睛却也忍不住湿润,不断地看向‘手术中’的字样。


    术后余唯栀虽脱离了危险仍昏迷不醒,余妈妈哭到脱力,家里还有个小儿子,只好由余维湘来陪护。


    隔着窗户远远看了眼,程舒带她回家拿换洗衣物。


    独处时,余维湘还是不住地道歉:“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程舒拍了拍少女瑟缩的肩膀,轻声问:“你会后悔吗?”


    余维湘摇头,昏暗的房间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会遗憾,但不会后悔,她是我姐姐,对我最好的姐姐,要是她今天真的……”她没说下去,“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余维湘说过,有了弟弟后,她几乎是姐姐带大的,为了姐姐她可以什么都不要。


    程舒没有亲姊妹,不懂这种感觉,地板上血渍斑斑,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触目惊心,旁边散落着一本翻开的书。


    像是自印款,排版相当凌乱,没有封面,只是白色书皮上手写了几个大字——致栀子。


    可能是朋友送的。


    程舒拿起想要放回原来的位子,却不经意扫到页角的字,旁侧印着血红的指纹,大概是余唯栀最后在看的书。


    ‘你说是吗?栀子。’


    居然是《栀子的幸运人生》的结尾。


    程舒一愣,随意翻看之前的内容,果然和她在网上看到的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在最后一句话后,还多了一行


    ——我知道你在看。


    ——钩织谎言的人会不得好死吧?我善良的栀子。


    余维湘在程舒身后探出视线,在触及到最后一行字时,脸色变得僵硬。


    “小满,小满。”


    程舒念着作者的名字,从记忆中搜寻,忽然想起来在哪里见到过这个名字。


    整理档案时,和余唯栀同班的一个女生叫马晓满。档案记录她在高三下学期休学,最后选择去市一中复读。


    除此之外,程舒亦在另一个地方见到过——余唯栀书桌上的照片。


    她的目光落在纱帘卷动的书桌,掠过那枚早已碎裂的水晶球,靠墙边摆着一副相框,照片里三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相互依偎。


    程舒走到窗前,伸手拿起照片。


    左侧的余唯栀腼腆羞涩,手中抱着一个水晶球,里面纯白的栀子花绽放自如。而最右边的,一个戴黑框眼镜高马尾严肃斯文的女孩,胸前的校牌上写着‘马晓满’,她手中也抱着一只水晶球,不同的是里面是一只小马。


    中间半扎发的姑娘将她们挽着好友的胳膊,笑容温柔明媚,唇角漾出浅浅的梨涡。


    她的目光盯着镜头,浅淡、宁静。


    程舒颤抖着,一字一字地念出她胸前的名字:“林、希、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书中的栀子在中学时期有两位好友, 其中一位突然病逝,死前只见过栀子,但小说却将这段记忆悄然掠过。


    后来栀子幻想朋友成为一只白色的小鸟跟在她身边,旁观者的角度, 栀子总在自言自语。


    刘俊杰说, 三年前校领导曾合力压下过一桩旧事。


    一名高三的女学生死在了教学楼天台的楼梯间。


    自那之后学校的安保巡查便越发严格。


    据警方调查结果, 那名学生是自杀, 死状凄惨, 还吓病了一位目击学生。


    程舒很难不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然而余维湘只将书收好塞进旁侧的书架,对待程舒问询的眼神三缄其口,不敢看她。


    “你见过林希灵吗?她当初和栀子……”


    “老师。”余维湘手扶着书架,紧了紧,“别问了,姐姐不喜欢别人提。”


    程舒见她不愿提, 便也不强求, 拿起钥匙,说:“走吧。”-


    余唯栀需要在重症监护室修养,哪怕没办法进去,余维湘还是想在医院守着姐姐。


    兴许是消毒水味道刺鼻,程舒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借口去洗手间, 双手撑着洗漱台不断地干呕。


    一整天没吃东西, 似乎要将胆汁吐出来,才消减了反胃感。


    程舒用清水洗过脸,抬起头对着镜子整理擦拭,却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来不及擦干, 程舒便跟着身影前往走廊,女人拿着水壶和饭盒走进了一间病房。


    旁边标识写着血液内科,程舒心一沉,稳住心绪。


    拨通了林水音的电话。


    这次却是立马接通,“喂,小舒?”


    程舒咽了下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西双版纳好玩吗?”


    上次联系林水音,她说刘阿姨带她去了芒市,之后要再报旅游团去西双版纳。


    林水音笑着说:“好玩啊,导游还让我们骑大象,好吃的特别多。”


    程舒‘嗯’了声,咬着下唇,“看天气预报那边下雨了,还能出去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林水音连忙说:“是,是下雨了,不大,没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刘阿姨和你在一起吗?”程舒打断她的话。


    “在啊。”林水音干笑两声,“我一个人哪敢乱跑的,不然让你刘阿姨和你说句话。”


    “诶,小舒,小舒你放心,你妈妈好好的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听上去似乎欢声笑语。


    程舒抿住唇,不让自己的眼泪留下来,她呼了口气来缓解眼部的酸涩,终于忍不住说:“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如果上次是她眼花看错了,那刚才在镜子里,她可以确定,那身影一定是刘梅。


    对面安静下来,听筒传来呼叫铃的声音,与她耳边响起的一致。


    程舒握着手机,心口又浮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妈,你想和爸爸一样,让我愧疚一辈子吗?”


    大学闷热的课堂上,教授笑着回答那位提问的同学。


    “当第一只节肢动物在产卵后选择孵育后代而非直接离开时”


    “——爱便在世界诞生了。”


    “亲代之爱,是世上最原始、最古老也是最恒久的爱。”


    “甚至可以追溯到5亿年前的寒武纪。”


    “在座的各位,无论幸福与否,都拥有一份大自然赐予的古老礼物。”


    “那份礼物来自妈妈。”


    那时程舒做着笔记的指尖微顿,不知为何,眼泪便落了下来,滴落在本子上洇湿了字迹。


    舍友忙问她怎么了,她擦拭着眼角笑了笑说是感冒。


    程舒从未怀疑过自己拥有的爱,林水音无疑是爱她的。


    为了她辞去耀眼的舞者身份,甘心当一名灰尘扑扑的家庭主妇,身材走样、容颜苍老,为了女儿的未来而操劳一生。


    而她的父亲亦是爱她的,他舍弃了理想与自由,一辈子做着不喜欢的事情,只在偶尔抬头望着月光时,才敢回想起片刻曾经。


    直到她敬爱的父亲甚至为了她,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


    程舒始终记得,在她去签订卖房合同时,医院打来电话,只有歉疚的几个字:“程女士,请节哀。”


    听护士说,爸爸是自己放弃手术机会,撤掉了仪器。


    他想让女儿走的更远,于是亲手斩断自己这个累赘。


    狠心到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让她看见。


    无数次午夜梦回,程舒都会一遍遍回到那个满是仪器的病房,去在父亲放弃自己的生命时阻止他。


    可无论她怎么声泪俱下地下跪恳求,甚至以性命要挟,还是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


    梦里的父亲说:“小舒,爸爸是为了你好,听话。”


    ‘为你好’


    这是程舒一辈子无法挣脱的梦魇。


    她深知自己不能再为自己而活,辜负期待是一种对爱的背叛。


    而今林水音呢。


    程舒打开病房,林水音半靠在病床上,双颊凹陷下去,面色枯黄,扎着输液针的手上还托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比起几个月前,她瘦了许多,皮肤仿佛一层纸皮薄薄裹着骨架。


    “小舒。”刘梅见事情瞒不住,只好打圆场:“你妈妈是怕你分心,你工作又忙……”看程舒失神地样子,觉得自己此刻在这只会徒添麻烦,安抚着林水音,“水音,好好和孩子说。”


    等刘梅离开病房,程舒再也抑制不住委屈,她歪头咬唇,忍住泪低低说:“你这是做什么?”


    “本来以为就是个小病。”林水音如实说,原本带着点傲气的女人,在病痛折磨下,多了几分颓败感。


    “小病没必要告诉你,大病告诉你也没有用,省的耽误你。”


    林水音和女儿感情不亲密,只觉得自己会成为她的累赘。


    作为父母,没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她心有愧疚,只希望别在老的时候给孩子添麻烦。


    程舒不合时宜地冷笑出来。


    林水音也是为了她好。


    所有人都在为了她好,所有人都为了她好。


    可根本没有人问过她到底要什么。


    她不用多耀眼富贵的人生,只希望父母都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也不怕吃苦,她只想要爸爸好好活着……


    她想要这个世上,不要再有任何人为了她而妥协、牺牲。


    为什么就这么难。


    程舒感觉喉咙中有根刺,埋入血液里游过四肢百骸,心脏剧烈地跳动,痛的她喘不过气来。一股比方才更强烈地恶心感涌上,程舒哽着喉咙,用力说出一句话:


    “你要和爸爸一样,让我成为孤儿吗?”


    “你才是真的自私,妈妈。”-


    早在去年底,林水音查出了慢行髓系白血病,一开始是服用靶向药保守治疗,可在今年初病情突然恶化。


    程舒向刘俊杰申请调换了所有的晚自习,来医院陪护。


    和主治医生询问情况时,对方不由得意味深长地多瞥了她几眼。


    “你就是林阿姨的女儿?”


    程舒理解,一个在母亲重病却久不出现的女儿,无论是谁都会在心里恶意揣测。


    程舒点点头。


    医生翻着病例说:“病人之前复查,一直控制的还可以。只是上次发烧感染,”医生叹了口气,“感染比较严重,我们顺便复查了骨髓,不容乐观,只能上化疗先稳定病情,换更强的靶向药。”


    “这种情况只能尽快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万一进入急变期……家属明白我的意思吗?骨髓库也在尽量匹配,但是更快的方式是血亲匹配。”


    程舒捏着手指,呆滞地点头,“配型,我明白。”


    去窗口缴纳了最近的医药费,程舒来到体检中心,她像是被赶弄的羊,任由着医生摆弄。


    等结束一切后,程舒呆呆地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周围人潮汹涌,她却产生了种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割裂感。


    像小时候不小心被丢在公园里孩子,面对陌生的车流无助极了。


    迷茫,又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


    刚才发生了什么?


    程舒忽然皱眉,产生了浓烈的割裂感,灵魂似乎要脱离身体,就在她要完全陷入幻想时。


    一只手拦住了她,将她从荒芜的幻象中拉回了人世间。


    “小舒!”


    沈豫胸口起伏着,额角还沾着汗珠。


    他应是从机场赶来,手里拉着行李。


    表情急切又心疼。


    程舒回过神,仰头愣愣地看向沈豫。


    手腕处传来灼热的温度,在她眼神触及沈豫的爱怜的目光时,比她的意识先到来的,是委屈的哽咽。


    “沈豫……”程舒话还未说出口,眼泪便不住地从眼角滑落,眼中还带着茫然,“你回来了。”


    沈豫再也忍不住,将她整个揉进怀里,“我回来了。”


    程舒的手摸着沈豫坚实的后背,下巴撑在他肩头,哭声从隐忍到失控。


    “怎么办啊。”这些天她一直在害怕,可她不敢泄露出一点,怕一旦情绪泄出,就再也撑不住了。


    “有我在,别怕、别怕。”沈豫粗粝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抚弄她的后背。


    一瞬间,就像是飘摇的藤蔓找到了属于她的大树,程舒再也抑制不住,将整张脸埋在他的心口。


    单薄的身体缩聚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猫,揪着他的领口。


    湿意从布料缓缓侵入他的皮肤,也打湿了他长久来微含怨火的心。


    沈豫不断地重复着:


    “有我在,有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妻子的情绪崩溃只在那一次。


    而在那次后, 妻子便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等待配型结果的日子,她正常地去上班,晚上来病房陪护,正常地和沈豫交谈、吃饭、关心彼此。


    好像那次无措地崩塌, 只是沈豫的一场梦。


    可就像是海啸到来前, 极致平静的海面。


    妻子的‘正常’反倒是成了沈豫惶恐的原因。


    他每日去接送她上下班, 听她偶尔说起工作的事情。


    坐在副驾的妻子淡淡笑着, 正说着她今天上课时, 有学生讲过的玩笑话。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表情愣住,就在红路灯的间隙,沈豫回过头看她,“怎么了。”


    妻子握着安全带,对他露出极其茫然的眼神,仿佛今天第一次见到他, 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片刻后摇头。


    “没事。”


    沈豫压制住内心的不安,状似随意的问道:“你刚才说周末去了一家花店?然后呢?”


    程舒反应着,随后笑着点头,“对,然后,下次可以带你去看看。”


    沈豫攥着方向盘的指尖收紧, 心中的不安升腾。


    刚才, 他们从未聊过这个话题。


    沈豫发现,妻子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忘记刚发生过事情的情况,他皱眉,“小舒, 你最近……”


    校门口车水马龙,有不少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程舒盯着纷乱的一幕,角落里一男一女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打断沈豫的话,“停一下。”


    在隐蔽处,孙涛开着他的旧款奥迪,扶着车门和低着头的女孩说着什么,应当是起了争执,他强硬地拉着女孩要往车上走。


    程舒立刻拉开车门,径直走向马路对面,一把推开孙涛,将受惊的姚瑶揽在怀里,“孙主任想做什么?”


    看到不速之客,孙涛掸了掸被程舒碰过的衣服,哼笑了声,“呦,小程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听办公室的老师说,你最近和人吵架的次数有点多啊,怎么,得罪完老吴,还要得罪行政处啊。”


    “怎么了?”


    沈豫紧随其后到来,孙涛看她有人撑腰,也不急,对躲在老师怀里的姚瑶说:“和你说得话,你想清楚,对你来说是好事。”随后便上车,扬长而去。


    “你没事吧。”程舒连忙拉过姚瑶检查,白皙精致的女孩摇摇头。


    “他找你做什么?”程舒问。


    姚瑶的脸迅速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


    看女孩不愿意说,程舒也不知该怎么问。


    最近姚瑶状态十分不好,上次将名额让给张彦真后,上课总是在走神。她一直保持班级第一的位次,这次却也落了许多。


    程舒怕和孙涛有关系。


    “你奶奶来接你吗?”


    女孩摇了摇头。


    “家住哪,老师送你。”


    “不用老师。”姚瑶挥手要拒绝。


    程舒怕孙涛会再回来,不由分说拉过她,“走吧。”


    姚瑶是个娴静的女孩,一路上无论程舒问什么,她都乖乖地回答。


    程舒记得,父母离婚后她是被奶奶带大的。


    直到程舒问:“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姚瑶愣了下,随后说:“嗯,还好。”


    到了旧城区蜿蜒的小巷子,姚瑶说:“停在这里就好了,谢谢老师。”


    程舒点头和她道别,本想再嘱咐她几句,却不料下车前姚瑶忽然像是鼓起勇气般,问道:


    “老师,你认识林希灵吗?”


    林希灵。


    最近这个名字出现在程舒耳边的次数过于多。


    “三年前在华盛读高三,怎么了?”


    “三年前了吗?”姚瑶重复着,眼神有些涣散,“没有,偶然间看到了她的照片,希灵学姐真的很漂亮啊。”


    姚瑶漂亮的眼睛里似是有许多话说。


    但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老师再见。”


    送别了姚瑶,程舒便一直心神不宁。


    沈豫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随口问她发生了什么。


    程舒简单讲了下这些日子的遭遇,越说,语气越急促起来:“我觉得,林希灵的死没那么简单,会不会和……”


    看着妻子焦躁的模样,沈豫沉声稳住她:“小舒,这和你没关系。”


    程舒的迫切的目光逐渐静了下来。


    沈豫向来不赞成她过多的去干涉太多因果,妻子的心理状态已经到了糟糕的地步,不能再为无关紧要的人烦心。


    “答应我,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沈豫心疼地看着她,“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程舒将自己缩在座椅里,没有说任何话,只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又陷入了长久的空滞-


    周一下班,沈豫约了时间要和一家负责供货的港商见面,没有时间来接她。


    程舒说没事,她可以随意吃点,然后打车去医院。


    “配型结果明天会出来,小舒,不管结果什么样,都有我在,知道吗?”沈豫压低声音轻声说。


    程舒点头,她明白沈豫怕她又会崩溃。


    “我知道。”


    有沈豫会撑着她。


    然而她站在校门口等待司机来时,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女孩浅浅的笑。


    两只甜美的梨涡漾在唇边,突然,照片里的人开口对她说话。


    声音绵软空灵:


    ‘老师,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吗?’


    “这位老师,你走不走啊?”司机师傅降下车窗喊她,“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程舒像是被人从水中捞出一般,猛然回神,才发觉车已经到了。


    伸手去拉开车门时,程舒忽然倾身,“抱歉师傅,我突然有急事。”


    师傅不耐烦道:“那你订单退了,会扣费补偿啊……”


    师傅话没说完,程舒慌忙跑向办公室。


    之前整理的文档留了备份,程舒在文件里搜索,最终找到一个电话。


    她拨通,等待良久的沉寂后,另一边一个低沉的女声接起。


    “喂。”


    “我知道关于林希灵的事,见一面吧。”-


    咖啡厅


    程舒扫视一圈,眼神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带鸭舌帽扎低马尾的女生。


    “马晓满。”程舒敲了敲她的桌面。


    女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不断敲打着,在程舒靠近时,警惕地扫量了她一眼。


    “我是余维湘的老师。”


    马晓满靠躺在椅背上,嗤笑了声,“你想说什么?”


    “我看过你的作品,也知道你用书险些杀死一个人。”


    马晓满戴着细窄的黑框眼镜,透过镜片的眼睛格外不屑。


    “你有证据吗,老师你这是造谣,为人师长,这样可不对吧。”


    马晓满和合照里严肃的神态一样,是三人中最有攻击性的一个。


    程舒拉开椅子坐下,“栀子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马晓满撇开视线,程舒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


    “你说你知道林希灵的事,我才来和你见面。但你要是来教育我的就免开尊口,我早就毕业了,而且最烦你们这些说一套做一套的老师。”


    马晓满抱着胳膊,似乎对‘老师’这两个字格外厌恶。


    程舒叫来店员点了两杯果汁,只是说:“你的书写的很好,文字细腻,很有天赋。”


    “夸我的话也免了。”


    服务员上餐速度很快,程舒推过其中一杯给她,“这个点就不要喝咖啡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马晓满没动,静静看着她要做什么,程舒抿了口果汁,随后说:“林希灵送过你们一人一只水晶球,你的是小马。”


    “你怎么知道?”马晓满皱眉。


    程舒没有回答,“你有打开过吗?”


    “除非摔碎,否则怎么打开?”马晓满没好气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程舒说:“如果你打开过,就会发现里面藏着一张纸条。”程舒从包中翻出一张早已皱巴的纸,摊开推到马晓满面前。


    笔画洇开墨迹似是代表主人的挣扎,依稀可以辨认出极用力地写着一句话——我很痛苦,救救我。


    “当初林希灵同时向你们两人求救,栀子没有看到,你也没有,这些错不能只怪在她一个人身上。”


    “凭什么不怪她!”马晓满情绪忽然激动,“希灵走的时候只有余唯栀在她身边,希灵死的那样惨,可她一句话都不说。我不相信希灵会自杀,她那样坚韧的女孩子,绝对不可能放弃生命!”


    “警方备案,除了手腕的伤口,希灵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马晓满:“是有人逼她!”


    程舒警惕道:“是谁?”


    马晓满却忽然静了下来,她良久地看着程舒,随后狐疑地捏起面前的纸条,纸面上的字迹用指腹一擦,便晕开了。


    “你骗我?”马晓满蹙眉。


    程舒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我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马晓满冷笑。


    “是。”程舒坦然承认,她低眸,“但我想救救我的学生。”


    姚瑶提起林希灵时,眼神又痛又惧,像是跌落在水中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本能地求救。


    直觉告诉她,这两件事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我不想她成为第二个希灵。”程舒定定地看向她,“所以,请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晓满看入程舒的眼睛,眼神从警惕探究慢慢变得复杂。


    她歉疚说:“抱歉,我不清楚。”叹了口气,“我只知道希灵当时留下一封信,含糊其辞着提起某个人,这个人带给她许多痛苦,她似乎很恐惧,却又……”


    马晓满顿住,纠结着斟酌用词:“却又很亲近,可我根本想不起来符合她描述的人,我以为栀子会知道。”


    “是孙涛吗?”程舒只有这一个怀疑对象。


    马晓满摇头,“不像……我真的想不起来。”


    没有得到真相,程舒略有失望。


    她买完单准备离开时,马晓满突然开口说:“栀子她,还好吗?”


    “如果关心她,怎么不自己去医院看她。”


    马晓满抿着唇,赌气一般说:“字条是假的,余唯栀依旧是个隐瞒真相的骗子。”


    “谁和你说是假的。”程舒说,纸条确实是在余唯栀的书页里发现的,夹在那本余唯栀总是翻看的《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的扉页,只是程舒在看到后又放了回去。


    余维湘说,那本书是姐姐高中时最好的朋友送的。


    朋友离开后,余唯栀再次翻看这本书,却呆坐在桌前许久,口口声声说着‘对不起’。


    再后来,姐姐便开始郁郁寡欢,直到在十八岁,人生刚开始的年纪就确诊为重度抑郁症。


    “这些年,她只会比你更悔恨。”


    没能早一点发现书封中藏着的求救,没能早一点发现朋友的异常


    没能……


    拯救她。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呢?”马晓满眼中有泪,“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一定会帮她的。”


    程舒看着屋外电线杆上的麻雀,浓厚的乌云逐渐逼近,麻雀感知到风雨的气味,却依旧呆呆地盯着不远处的玻璃。


    “陷入沼泽里的人,求救是本能,但如同温水煮青蛙,被包裹着下坠才是最不费力的。”


    很多时候,人没有办法分辨出痛苦的根源究竟挣扎还是坠落,只好逃避面对真相。


    在迷惘的大雾里摸索或迷失,却又渴望被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刚到医院门口, 沈豫便打来电话。


    程舒接通,不禁加快步伐,下意识撒谎,“学校有些事, 来晚了些。”


    “没关系, 你慢一些, 不要急。”沈豫的语气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笑意, 他谨慎地嘱咐着, “千万要慢一点。”


    程舒觉得奇怪, 而等她走到病房前时,正看到沈豫与医生交谈着什么。


    不仅是他,旁边还有许久未见的公婆,以及沈妤。


    等看到程舒后,沈豫拿着体检单,连忙上前稳住她的步伐, “都说了叫你慢一些。”


    “怎么了?”程舒看着这么大阵仗, 心里一慌,“我妈她……”


    “妈没事。”沈豫牵住她的手,却是不知所措一样,嘴边的话几次呼之欲出,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是一旁的文雪君插话,“我们都是来看亲家母的, 但是, 小舒你也是,怎么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怀孕了怎么还能配型呢。”


    怀孕?


    程舒环顾一圈面带喜意的人,最后视线呆呆落在沈豫身上。


    她皱眉, “我怀孕了?”


    沈豫点头,牵着他的手紧了紧,眼中似乎含着泪光,压抑着情绪,“小舒,我们有孩子了。”


    程舒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微微失神。


    有个孩子在这么。


    婆婆和沈妤七嘴八舌地嘱咐沈豫该怎么照顾孕妇,程舒再次抽离于人群中,摸着小腹却没有一点实感。


    她曾经是很想和沈豫有一个孩子,那时候她觉得幸福到极致。


    但为什么是现在。


    程舒拉住沈豫的手,急切问道:“那配型结果呢?”


    沈豫叹气,“小舒,你现在的状况不能再做配型了。”


    可子女是配型成功率最高的捐献者,如果她不能,那还会有谁?


    “是啊,我们有这么多人,还有骨髓库。”文雪君,“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休息。”


    沈豫眼中的一点喜色随着程舒的反应而消逝,他担忧地唤道:“小舒。”


    “我想去看看妈。”程舒强颜欢笑,推开沈豫的手。


    病房里刘阿姨陪着林水音,看到程舒后笑着说:“你妈妈听见你怀孕了,晚上饭都多吃了几口,恭喜你啊小舒,要当妈妈了。”


    程舒望向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林水音,心中生不起半丝喜悦。


    如果再任由病情恶化下去,一旦转入急变期,还找不到配型又该怎么办?


    “终于、终于。”林水音强抬着手指摸向眼角,“终于这世上还有个和你血脉相连的人,我就是走了也……”


    程舒呼了口气,拿起旁边的苹果削着,“别说这样的话。”


    苹果皮一圈接着一圈,缠绕着,又落在垃圾桶里。


    “妈,”她抬眸,把苹果切块递给她,“你会好好活着。”-


    孩子的存在并没有给程舒带来多少喜悦,身边的人却格外为她高兴。


    发生了这么多事程舒最近情绪不佳,家人们都认为,有个孩子会好许多。


    至少妈妈不管如何,都会为了孩子撑下去。


    程舒对此没有实感,她照例上班下班。


    破天荒的,在早课上,姚瑶迟到了。


    等来到教室时,神色也瞧着格外差,一节课有半节课在走神。


    中午课间,姚瑶终于鼓足勇气找到程舒,“老师,我可以和你聊一会吗?”


    程舒找到间无人的办公室,而就在她刚关上门时,姚瑶便开始抽噎:“老师,我好怕。”


    “怎么了?”程舒拿出纸巾擦拭她的泪,“别着急,慢慢和老师说。”


    姚瑶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是不是有错。”


    程舒以为她被欺负了,愤声问:“是孙涛欺负你了吗?”


    姚瑶抽着鼻子,却轻轻摇头。她支支吾吾,说出了个人名。


    程舒在听到这三个字时,荒诞和无助感达到了顶峰。


    她猜测过学校里的很多人,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他说他喜欢我,还、还摸了我。”姚瑶美好的面庞像一朵被风雨吹打的花儿,她清澈的眼里,尽是疑惑,“是不是我的错,老师。”


    程舒莫名地回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看着少女的眼泪心都要碎了,将她抱在怀里,“不是你的错,绝对不是你的错。”


    程舒想要向教务组举报,可却觉得以此人的身份,举报也不会有结果。


    于是她拿出手机,安抚住姚瑶,“姚瑶,你要把刚才说的话记清楚,老师现在帮你报警,你敢不敢对警察姐姐也说出实话。”


    姚瑶泪眼婆娑地望着程舒,最终坚定地点点头-


    警局


    姚瑶在做完笔录后,女警安抚住女孩的情绪,最后将程舒拉到旁边。


    “程老师,要多注意学生情绪,但有件事得和你说清楚。”女警眉目严肃,“没有证据,再加上报案人在今年三月已经满了十八岁,嫌疑人又全盘否认,这种情况很难立案。”


    正说着,程舒便看到那边风度翩翩的男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不像是在做笔录,反倒像在别墅会客一般。


    他不用开口,旁边的律师便从容地应对警员。


    “我当事人平时有慰问资助学生的习惯,所说的‘喜欢’只是身为校领导对成绩优异学生的夸奖。至于肢体接触?”律师笑了笑,“恐怕是孩子记错了,在场人有许多,都可以作证。”


    男人侧首优雅点头表示同意,在看到程舒后,他抬手打断了问询,“既然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警察同志,我想和我手下的老师聊两句。”


    盛青书款款起身,昂贵的西装布料不曾有半分褶皱,他唇边带着清隽的笑,和蔼伸手:“程老师,好久不见,你的美丽依旧动人。”


    程舒盯着他,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愤恨。


    盛青书自觉地收回手,挑眉,“看来姚瑶误会了我,程老师也误会了我。”盛青书向后淡然招手,“姚瑶,到叔叔这来。”


    姚瑶胆怯着走过来,下意识藏在程舒身后。


    盛青书却不恼,弯腰撑着膝盖,平和地问她:“姚瑶,叔叔对你这么好,真的很伤心会被你误会。你再和你老师说一次,叔叔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缓缓地,“全部、都说出来,一点也不许漏。”


    姚瑶呼吸急促起来,糯糯地说:“盛……盛叔叔三年来一直资助我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还会帮我补习。叔叔说喜欢我、不,是喜欢我们很努力用功。叔叔只是教我练书法,碰了我的手,老师……我可能真的记错了,我太紧张了。”


    “乖孩子。”盛青书莞尔,“程老师,现在可以和我好好说话了吗?”


    “姚瑶!”程舒拉着她的手,姚瑶却忍着眼泪,哀求道:“老师我真的记错了。”


    程舒拉着姚瑶径直往警局外走,她不明白怎么一分钟间,姚瑶的说辞就全变了。


    她耐心地问:“姚瑶,这里只有老师,你和老师说实话,当时他碰你时是什么样子,你说你觉得难受,不舒服对不对?”


    姚瑶不愿再回想,使劲咬着牙,“老师我真的记错了,没有用的,就是我记错了。”


    女孩的目光沉寂又荒芜,没了生机。


    程舒眼睛一酸,最后说:“老师送你回学校。”


    校门口,程舒目送着姚瑶回到学校。


    紧随后,一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停在她身边,降下车窗,露出半张普通却被妆点得气质矜贵的脸。


    “程老师。”盛青书鼻尖哼出笑,“误会了自己的上司,甚至还因为这点小事闹到了警局,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


    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拉开程舒一侧的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盛青书好以整暇地歪了下头,“还请程老师赏脸,一起吃顿饭。”


    口口声声说着请,却做出让人不容拒绝的态度。


    再次来到半山厨,程舒的心境却无比复杂。


    门口那块纹理漂亮的泰山石,刻着遒劲的四个大字——高山仰止。


    当时只觉得壮阔,现在看来,却讽刺无比。


    这块石头和盛青书一样,哪怕再装出淡泊的书香气,底下用以炫富的金器和他张扬的车一样,藏不住庸俗的底色。


    后院是中式庭院,属于盛青书的私人空间,宽阔明亮,伴有溪水潺潺。正厅的白玉圆桌上,早已摆满琳琅满目的菜品。


    “请坐。”他颇为绅士地拉开凳子。


    旁边的保镖不怒自威,程舒只得顺从坐在他旁边。


    盛青书似乎心情不错,笑眯眯地亲自斟酒:“第一次看到程老师,就格外有好感。我想程老师独树一帜的美丽,没有人会不动心。”


    “可惜,这样美丽的花,却早早被人摘走了。”他瞥到程舒指尖的戒指,颇为遗憾,“没能品嗅一番。”


    程舒推开酒杯,没有要喝的意思。


    远处的紫檀小门里跑出个穿着蓬蓬裙,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在见到盛青书后高兴地喊道:“爸爸,你来看我啦!”


    双手勾住盛青书的脖子,整个人无所顾忌地坐在他身上。


    “我好想你。”女孩蹭着盛青书的下巴。


    洋娃娃一般的脸,却与盛青书没有半分相似。


    盛青书拍着她骨节稚嫩的背,佯装嗔怒:“没看到有客人在吗?问程老师好。”


    女孩转了个方向依旧不愿意松开盛青书,贴着他的胸口,看向程舒的眼神里居然充满着敌意。


    却又转瞬消失,化为甜甜的笑:“程老师好,爸爸,mua。”


    女孩结结实实在盛青书脸上亲了一口,随后示威一样看向程舒。


    “好了,爸爸还有事,一会再陪你。”盛青书抬手叫保姆领女孩回房间。


    略微整理了下衣领,在看到程舒敌意的眼神时,装作无奈,“瞧,程老师又用偏见看人。”


    盛青书轻笑:“我从未要求过她们做任何事,那些被资助的孩子也罢,这里的孩子也好。我给她们钱,供她们书读,还给她们陪伴。她们信赖我,想要亲近我,不是情有可原吗?我怎么能残忍地推开,伤了少女的心。”


    “畜生。”程舒低低吐出两个字。


    盛青书端酒的手一顿,却破天荒地大笑起来,像是听到格外好笑的事情。


    “程老师这么文雅的人,也会骂人吗。”


    “你算什么人?”


    盛青书轻抿着杯中的烈酒,皱了皱眉,“我从未在她们未成年时做过出格的事,一切都是她们自愿的,我有什么错?姚瑶这孩子不懂事,我虽然失望,但资助还会照常给她,这种以德报怨,大概算得上慈善家了吧。”


    程舒不想和畜生论人心。


    盛青书却转了话题,烈酒在眸中熏出淡淡一层水雾,看向程舒的眼神格外危险,“听说你在查林希灵的事。”


    “程老师还真是爱学生啊,哪怕连面都没见过,但我劝你别再查下。”


    “她也受过你的资助。”程舒哼笑了声,捋清楚了一切,“孙涛就是你的一条狗。”


    盛青书笑笑,不置可否,“他鼻子确实很灵,总能找到让我着迷的味道。”


    男人靠近了程舒,嗅闻着她发丝的香气,眼中露出迷离。


    随即勾起唇,“程老师,你知道什么样的女孩最好玩吗?”


    “就是你们这种,给一分就恨不得还十分。给一滴水,就恨不能开出千百朵花来回报我。永远听话懂事还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女孩子啊。”


    希灵、姚瑶……甚至还有更多。


    她们听话懂事怀有感恩之心


    就活该要被欺负吗?


    盛青书胸腔里溢出笑,“不过是花了点小钱,一个两个,就把我当做了救世主。”他的笑容越来越肆无忌惮,“赶都赶不走,向对神献祭一样,连命都可以给我。”


    他拉住程舒的手腕,癫狂中带着憾然,“程舒,我怎么没能早点遇见你,这样我就能拯救你了。”


    一个清脆的巴掌响起。


    盛青书痴迷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他顶了下腮,嗤笑着:“美人如果脾气不好,味道也会差几分。”


    程舒压着心口的火意和酸楚,“一个只能靠征服心智未成熟的少女来获得快感的伪君子,真觉得自己很有魅力吗?脱了这身西装,你连路边的狗都不如。”


    似是戳到他的痛处,盛青书眯起眼晴,眸中闪过不耐。


    “既然好话不听,那就要程老师吃点苦头。”盛青书冷笑道,“你忘了,你是在谁的手下工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不过一下午, 程舒就知道盛青书说的‘苦头’是什么,其实他拿程舒并没有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滚出学校而已。


    可他没有直接开除她,而是选择透露放出了程舒抑郁症的消息。


    不少家长得知后在群里闹起来。


    “一个有精神病怎么能当老师?”


    “谁敢把孩子放心交给一个心理变态的人。”


    “难怪我孩子状态越来越差, 跟着精神病能学好吗?”


    “校领导给个说法, 不然我就闹到教育局去。”


    “程老师是我见过最负责的老师, 谁都有生病的时候。”


    偶尔有几个为程舒说话的学生家长, 很快被淹没在铺天盖地声讨中。


    程舒在上课时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学生, 有时候会突然停下, 不记得自己刚才讲到了哪里。


    连带对她的教学质量产生质疑。


    多方压力下,为了安抚家长,吴丽选择让程舒停职。


    在接到通知时,程舒心觉意料之中,却又百感交集。


    她问吴丽:“能让我把他们送到高考考场吗?我答应过他们。”


    吴丽皱着眉似乎对她的话感到可笑,“你觉得呢?程老师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我对你的认知, 我也就罢了, 居然连大老板也敢得罪,谁还敢留你。”


    “小程,以后不要再这么单纯。”吴丽把她的档案还给她,却语重心长道:“热忱是好事,但也会烧死人。”


    程舒抱着东西出校门时,太阳格外炙热, 烤到皮肤上像火一样, 令人口干舌燥。


    太阳也会烧死人吗?


    拐角处有几个学生围着一个瘦弱的男孩,程舒看过去,似乎是余维湘和周黎她们,而正中间被质问的人则是张彦真。


    程舒走过去拉开情绪最激动的余维湘, 已经没力气和她讲道理。


    “你想档案上被记着校园霸凌一辈子吗?”


    余维湘梗着脖子,“他们都说是张彦真举报的你,你对他那么好,这个白眼狼怎么能恩将仇报!晓满姐来医院找过我,我知道你是……”


    程舒伸出食指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想他们牵扯太多,瞥了眼几个红着眼的孩子,心口的那点凉似乎暖了些。


    “我现在的状态也已经不适合再教你们了。”


    唐媱还没等她说完就嚎啕大哭,“老师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我就记得好好学习,别辜负自己。”


    这是程舒唯一想对他们说的话,“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快回去吧。”


    等几个抽噎的女孩子走远,张彦真才从墙角起来。


    他沉默地看着程舒,认真地说了句:“对不起。”


    程舒没有回应。


    张彦真却攥着拳,忽然开口,“老师,如果我有底气,我也想做个纯良的人。”


    张彦真是个恶人吗?


    他没能力救助小猫,于是用手段骗来王茂威替他付这笔钱。


    但照顾小猫却无微不至。


    可他是个善良的人吗?


    程舒眨了下眼,“希望你真的有底气的一天,能说到做到。”-


    等沈豫赶来学校,妻子正坐在台阶上呆呆地望着太阳,整个人沐浴在夕阳的红晕中,皮肤薄到可以透出血丝。


    像只被抽去灵魂的娃娃。


    程舒看到他,随即缓缓回神,喊了声:“沈豫。”


    她生病的事在家长群里闹得沸沸扬扬,居然很快便传到了网络上,如果不是有人转载给他,沈豫竟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怎么不接电话。”他压着火。


    程舒才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指腹摁下开机键,轻飘飘地回了句:“哦,没电了。”


    周围车来车往,碾过的灰尘纷纷扬扬,妻子就随意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不知坐了多久。


    沈豫用力抿了下唇,双手扶着腰胯,短暂撇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勉强柔下嗓音,拉住她的手臂,“先回家。”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程舒的表情淡然,又或者说是麻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就连他也没有关系。


    终于,在回到家时,沈豫忍不住开口责问。


    “你又为了别人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沈豫语气不自觉带上嗔怪,“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舒坐下换鞋,又去洗漱间用清水洗了把脸。


    没想过瞒他,但确实也没想到要立马告诉他。


    “有点太累了,”程舒如实回答,“就想晒晒太阳。”


    妻子清瘦的脸颊沾着水珠,显得愈发苍白,锁骨凹陷,瘦削的手臂几乎再没有多余的肉。


    “你现在不只是一个人,”沈豫很想心平气和,但又没办法不起情绪,“不是答应我只做分内的事吗?”


    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怨夫,总因为妻子不顾及自己而怨念尤深。


    她若即若离的模样,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害怕。


    “程舒,你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为什么总在这些事上犯糊涂。”沈豫重了语气,“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程舒随意扯了张纸擦拭脸颊,撑着洗脸台没有力气再吵架。


    “你也要教训我吗?”她语气平静,缓缓转过视线,眼底一片寂寥,“你也觉得我错了。”


    沈豫心软了一瞬,“我只是不明白你。”


    程舒用力地闭眸,再次睁眼时,眸中清凌凌一片。


    “沈豫,我们都有过十七岁。但你永远都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的十七岁会发生什么。”


    程舒的十七岁,是一颗干涩的杏子。


    她和大多数女孩一样,乖巧懂事,听大人的话。


    某个炎热的午后,数学老师提出要为她单独解决某个程舒一直出错的题型。


    老师大约四十的年纪,身型瘦挺,温柔的性格十分得学生的喜欢。程舒见过他女儿,只比他要小两岁,老师就像爸爸一样。


    程舒心无提防地随他去了办公室,那是一间极其狭小还混杂着雨后潮湿发霉气息的办公室。


    老师一边握着笔给她讲解着知识点,不知不觉胸口便靠近了她。


    身体以极近的姿态贴向程舒的后背,指尖时不时会触到她的小臂,程舒感到不舒服,但又似乎只是对方不小心。


    然而在他的掌心游移着覆盖住程舒的手背时,像蛇一样黏腻地触感令她心中警铃大作,瞬间缩在了墙角。


    老师慌乱地说:“老师只是太喜欢你了。”他一步一步靠近,“小舒不是也说最喜欢老师吗?”


    那是有人问起程舒最喜欢哪一科老师,数学老师总是很耐心地解决她所有的问题,程舒便做了这样的回答。


    “老师离婚后一直很孤独,既然你喜欢老师,那能来陪陪我吗?”老师一步步引诱道,“只是听我说说话,也不行吗?”


    程舒都快说服自己了,然而被触碰过的皮肤叫嚣着恶心,她一把推开男人,用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跑出了办公室。


    后来老师便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只是上课时黏在程舒身上的目光,都像一条赤裸的泥鳅爬上了她的身体,过处沾满散发着腥臭的粘液。


    这种恐惧与恶心笼罩在她青春的每时每刻。


    程舒觉得很害怕,她试图委婉地和大人们讲述这段经历,却得到同一个答案:“你一定是记错了,方老师人这么好,他只是喜欢孩子而已。”


    你一定是记错了


    小孩子总是会夸大其词


    不要再撒谎了


    “我十七岁的时候,多想有一个大人能认真听我在说什么。”程舒痛苦地皱着眉,“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


    “但现在我是大人,我是能保护她们的大人。”


    程舒几近无声地动了动唇:


    “我听见了……”


    夫妻间的争执往往不了了之,沈豫并非冷血,他只是觉得什么事情也比不过妻子的安危。


    只要妻子能够安稳的生活,他宁愿去做个没有心的恶人。


    夜晚


    程舒平躺在床上,掌心放在小腹上,失神地盯着天花板。


    腹部平坦的没有一丝起伏,她的身体感受不到有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身边的人辗转反侧,床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凹陷,沈豫翻过身靠在程舒肩头,宽大高挺的身躯却局促的紧缩依附着她,小心翼翼贴近。


    将掌心缓缓地压在她的手上。


    分明两个人都感知到对方没有入睡,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寂静的夜色中,沈豫爱怜地抚摸着妻子的腹部,粗粝的薄茧一寸一寸感受妻子孕育的温度。


    轻薄绵软的皮肤下血液有力的泵动着。


    是生命,还是心跳,分不清楚。


    过了许久,他低声在程舒耳边似是恳求道:


    “小舒,一些都会好的。”


    “都会好起来的。”


    他恳求程舒可以再相信一次。


    程舒闭上眸子,眼角滑落了一滴泪,落在枕头上,转瞬消失在朦胧的夜里。


    清晨


    沈豫醒来时下意识摸向旁边,被褥早已经冷却。


    “小舒!”


    他瞬间清醒过来,几乎冲奔着推门而出,却看到程舒正系着围裙在煎鸡蛋。


    听到他的声音后,转身,温和地笑了笑,“吵醒你了?”


    沈豫摇头,刚才慌乱还未平息,强装镇定道:“你要出门?”


    “嗯,我想去散散步,既然醒了就一起来吃点吧。”程舒自然地坐下,招呼他来吃饭。


    沈豫喉结滚了滚,掐着自己确认这是现实。


    就在刚才的梦里,他梦见程舒站在窗台前,悲戚地同他说:“沈豫,我好累啊,我好像不会再好起来了。”


    风吹开她曾经记录心事的笔记,露出最后一面,令他无比害怕的几个字。


    好想去死啊。


    沈豫便惊醒过来。


    感受到痛觉,沈豫松了口气,幸好只是梦。


    “下周是不是就要到港岛任职了?”程舒吃着煎蛋随口问。


    沈豫拂去额头的冷汗,随后含糊,“没那么急。”


    “也好,可以在家多休息几天。嗯,我待会直接去医院。”程舒吃完,拿上包准备出门。


    “小舒。”沈豫喊住她。


    “嗯?”程舒的笑容完美无瑕。


    沈豫晃了晃神,说:“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我想自己待一会。”


    沈豫心中升腾起不安,程舒换鞋的动作停顿下来,她笑了笑,说:


    “你放心,我真的是去散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突然失去了工作, 程舒的生活似乎一下变得空了,她每天都会湖边散步,身体是困乏的,程舒的睡眠时间格外久。


    但她知道, 不能任由自己困倦下去, 她强迫着自己走出家门, 哪怕没有目的地。


    沈妤会发来许多育儿的知识, 程舒在散步累了时, 变坐在长椅上点开。


    可不过看了几行字便走了神。


    沈妤说, 孩子这时候来也好,新生命的到来总能去冲淡积压的阴霾。


    波光粼粼的湖面清风怡人,程舒抚着小腹,不断地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孩子,是用来冲散阴霾的吗?


    没过半个小时,沈豫便会打来电话, 他需要不断确认程舒的安全。


    视频里他的嘴一开一合, 程舒却盯着远处两只在啄食的小鸟,再也听不清他的话。


    有时候会突然问道:“沈豫,你怎么还没有去港岛。”


    沈豫便会说:“调职还需要手续。”


    他解释了许多,可看着程舒飘远的神色,知晓她一定没有听进去。


    于是她过一会又会问一遍:“沈豫,你为什么还在家?”


    沈豫只好再解释一次。


    电话挂断, 长椅的另一端却忽然有人落座。


    程舒回眸, 却没想到会是熟人。


    温知念神色复杂的笑了笑:“好久不见啊小舒。”


    确实是好久,上次见面还是在盛青书的晚宴上,明明才一年不到,怎么就像过了半辈子。


    “好久不见。”


    温知念大抵也是听到了一些消息, 并没有再提起程舒的工作,两个人随意聊着些不冷不热的话。


    可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知道沈豫辞职的事吗?”


    “什么?”


    温知念犹豫道:“就在昨天,沈豫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我知道你们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但对沈豫来说,他已经放弃了太多东西,要是辞职的话,这么多年的辛苦都白费了。”


    “什么叫放弃了……太多?”


    程舒茫然的反应却令温知念讶异,“你不知道吗?”


    程舒木木地摇头,让温知念继续说下去。


    温知念迟疑着,只好从头开始说起:“你还记得当初沈豫原本是在富霖总部任职,后来却又回到了霖城。”


    程舒点头,“他说是想离家近一些。”


    温知念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他是为了你。”


    温知念说,当初程舒的父亲出事后,沈豫便向总部申请了调职,联系了事故受害人家属私下进行赔偿,可赔偿金额巨大,沈豫只好向公司借了一笔资金,还签署了一份对赌协议。


    “他质押了所有的核心股份,相当于一切从零开始,又从总公司来到当时发展并不被看好的霖城,一手做到现在的成就。”


    “他真的爱极了你,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温知念就知道没必要再留恋了,但身为友人她还是不希望沈豫最终落得这个下场。


    她坦然道:“但霖城就是个小湖泊,上升空间太局限了。如果当初没有离开总部,他的成就绝不止于此。港岛对他来说是个可以大展拳脚的机会,如果现在走的话,未免太可惜了。”


    “小舒,你还是劝劝他吧。”温知念语重心长。


    程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客厅里香味四溢。


    沈豫端着最后一道排骨汤上桌,看到她回来,惊喜道:“刚要和你打电话,快洗手吃饭吧,今天排骨炖的软烂刚好,你一定喜欢。”


    程舒呆呆地抬头,沈豫今天似乎格外高兴,他说联系好设计师要在朝阳的一面置办一间孩童房,他说一定是程舒喜欢的风格,他说他还选好了个婴儿床,画满了星星,他说他最近有时间,要给程舒扩出一个阳台,就装成宫崎骏的动画风。


    他话好多啊。


    穿着那件不合体的围裙,一心好像只有妻子和孩子。


    程舒拉住他握着汤勺的手腕,突兀地问道:“沈豫,你怎么还没有去港岛。”


    沈豫笑了下,又说起他编织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谎话。


    “得再等等,不急。”


    程舒看着他的脸,缓缓开口:


    “别再骗我了。”


    沈豫知道会瞒不住,没想到会这么快被揭穿,他蹲下身,握住程舒的手腕:“我不放心你,小舒,你肚子里还有孩子,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


    “那就把祂拿掉啊。”程舒平静地说,“拿掉就好了。”


    尖锐的话出口,两人都愣了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豫动了动唇,眼底是不可置信。


    而这是程舒早就想说的话,她推开沈豫,绕到工作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堆文件,随手拍在桌面上。


    “这些是我在花猫所有的股份,够不够还你的钱?”


    随后又掏出一本房产,“不够的话还有这栋房子,全都给你。”


    沈豫看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忽然想到什么,低声呢喃:“你听到了什么?”


    “很多啊。”程舒语气随意地说道:“说你一个天之骄子为我受了许多委屈,不仅签了协议替我还钱,现在还要放弃大好前途,留在家里当家庭主夫……我真的受够了……”


    程舒说着,那番平静的姿态彻底撕碎,她压着唇舌吐出厌恶的字眼,“沈豫,我和你说过许多次,我受够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付出了。”


    程舒眸光居然饱含着恨意,这是沈豫第一次在妻子的眼里看到‘恨’。


    “小舒你冷静一下,”沈豫掌心向下压,想要程舒稳定住情绪。


    “你要我怎么冷静?!”程舒抓着发间突然歇斯底里地吼道。


    她极力地平复心情,可近来越发控制不好情绪,眼泪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流下。


    程舒退后一步,后腰撞上餐桌边缘:“沈豫,夫妻之间可以没有爱,甚至可以是恨,哪怕是相互厌恶也还是会过得下去。”


    “但唯独不能是恩。”


    程舒的声音颤抖,肩颈随之抖动,“你让我怎么面对你?我该怎么面对你……”


    “你究竟要我把你当做我的丈夫还是我的恩人?我应该时时刻刻惦记你的恩情吗?一次一次地提醒自己如果没有我,你会活得很好吗?”


    沈豫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小舒,我只是想对你好啊。”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为了我好。”程舒说,“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样才是好,但是,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这些?”


    “你要让我怎么办……沈豫,”程舒掌心捂着脸,沿着桌边滑落坐下,声音闷闷地从指缝中泄出,她说:“我已经很讨厌我自己了。”


    她讨厌自己不可控的情绪


    讨厌自己活在世上只会给别人带来痛苦


    讨厌她负罪的一切


    “小舒、小舒……你听我说。”沈豫单膝跪地,倾身上前扯开她的手腕,想要让她看到自己,“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小舒,我爱你。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爱你啊,所以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回去一千次一万次我也愿意。”


    “非分之想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喘息哽咽,眼皮泛起薄薄的红,膝骨摩擦着地面小心拖行着靠近妻子一点点,“从决定娶你的那一刻我就想清楚了,我认了,如果那些所谓的前途意味着会失去你,那么、那么我一辈子都会活在后悔中。我现在很幸福,真的,能够每天看见你我就已经很知足了,你相信我。”


    “爱?”程舒低低地笑了,她看入沈豫的眼睛,“爱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竟然能像毒|品一样毁了人的一辈子。


    诸如她父母、再如沈豫。


    “太可笑了。”程舒看着他,“你们就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自欺欺人,还要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那叫爱。”


    沈豫触碰她的指尖蜷缩起来,瞳仁颤动道:“你不爱我吗?”


    程舒空洞的视线从地面缓缓转向沈豫。


    她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爱了。


    “如果只有献祭才能算爱的话”


    “那我不爱你,沈豫。”-


    白色的光晕映照着人睁不开眼,器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麻醉医生将面罩递过来,轻声问:“最后一次确认,你确定要继续吗?”


    灵魂的空缺,怎么能用另一个生命来填补


    生命的诞生不该是最美好的吗?


    如果预见痛苦会降临,又如何能忍心带祂来到这世上。


    况且,林水音合适的配型迟迟找不到,程舒不能再等了。


    程舒阖上眼,无力地点头,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


    细长的探针顺着子宫放进进入,程舒感觉到吸引器在腹中转动,随着医生手指动作,体内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彻底剥离了。


    麻醉失效后,首先出现的是下腹的绞痛感,身体像是被拧成了毛巾,随后便是心脏。


    莫名刺痛着。


    “24h内不要开车,观察室休息一个小时,就可以回家了。”医生冷静地嘱咐。


    虽然怀孕的这段时间,除了呕吐以外程舒再未有过其他腹中拥有生命的实感。


    但心里却蓦地空了一块,眼角的泪不住得流,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的是什么。


    一个小时很快,程舒觉得身体格外疲惫,四肢发凉,回家后便侧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毫无空隙地包裹起来。


    她打开聊天界面,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发送了那条早已编辑好的信息。


    昏昏沉沉不知多久,卧室门传来响动,带来点薄荷的香味。


    是鞋底缓沉拖动在地面上的声音,静谧的空间里似乎要割破耳膜,而脚步声却在落在她床边时,又陡然转向了旁侧的浴室。


    程舒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男人压抑着的呕吐声,食道夹杂着液体蠕动,在空旷房间里清晰的回响。


    尽管用水流掩盖,却也遮不住喉头浑浊的水声。


    沈豫手指扣着台面缝隙,胃不断地搅动着要抽干他所有的东西。


    程舒闭眸,咬着被子不要让自己哭出来。


    沈豫几乎瘫倒在陶瓷台上,手扶着台面强撑起自己,垂眸看着混杂着血腥的秽物冲刷进下水口,他缓缓擦过唇角,一点一点清理残局。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床垫凹陷下去,温暖的身体试探着贴上她的后背,沈豫将鼻尖埋入她的后颈。


    哑声说:“你还好吗?”


    又是这句话。


    程舒多希望他可以对她发脾气,至少心里还会舒服些。


    “疼吗?”沈豫的嗓音中揉带了哭腔的颤音,鼻尖轻蹭她的后背,掌心小心翼翼探向她的小腹,却最终收回了手,“很疼吧。”


    程舒紧闭着呼吸,不让气息乱掉,过了许久才说:“离婚吧。”


    命运会一次又一次把未曾解决的课题重新摆在面前。


    程舒知道,这是她的问题


    她只能依靠自己走出来,否则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痛苦。


    沈豫滑动的手僵住,他气息紊乱了片刻,随后哑然说:“你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等你休息好,我再带你去看医生,你只是生病了。”


    程舒梗着气息,死咬住唇,定定道:“我说离婚。”


    身后的人气息静止住,他忽然收紧手臂,弓着腰整个人像蛇一样贴缠上去,胸口紧压着她,手从身下绕过她的双臂,毫无缝隙地将她裹进怀里。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又哑又倦,一字一句偏执至极:


    “你想要让我死吗?小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如果你不想见到我, 我可以留给你独处的空间,不出现在你面前。”沈豫缓着声,束缚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但……”


    “别不要我。”


    几乎只剩下一缕干涩的气音


    “求你了。”


    他闭眸,额头虔诚地贴上妻子的微凉的后颈, “求你了……”


    丈夫从未这样低声哀求过她, 一直以来他都带着举重若轻的从容, 此刻却像一条落水的狗, 轻咬着她的裤脚, 请求着妻子不要丢下他。


    程舒紧绷着肩颈压抑住身体痛苦的反应, 最终,缓缓在他怀中松懈下来。


    沈豫如他承诺的,不再出现在程舒的面前,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晨起温好的饭菜,窗台的花瓶中每天更换的花束,还有睡梦间额头感知到的轻吻。


    他亦不不敢面对程舒, 不面对便永远都不会走进那条死胡同。


    阳台上的向日葵已经没了生机, 哪怕是每天悉心浇水,可从种子里带的腐气还是侵蚀了好不容易滋养出的生命力。


    那颗寄予希望的太阳二号在发出小芽后,也在某一天迅速地萎蔫下去,沤烂在盆里。


    有一天,许久未联系的导师突然打来电话,薛曼荷得知她失去了工作家人又生着病, 她不知晓内情, 只是身为长辈忍不住心疼,


    “当初就和你说过,你的性格不适合人际太复杂的工作环境,你不听。不管是面对学生还是家长, 都太耗费心力,面对的人太多,对你来说不是好事。相比于当老师,继续深造才是更适合你的路……算了不说了。”


    薛曼荷克制住自己的作为老师下意识的教训,转而说:“燕城的医疗环境到底是比霖城好点,你陈叔叔在医院还算说得上话,有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而且,老师这里永远给你留着位子,只要你想回来,老师随时欢迎你。”


    “谢谢老师。”


    程舒抿着唇点头,却在挂断电话后失神良久。


    当初回到霖城虽说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她却也是带着一片赤城走上讲台。


    不曾想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程舒思考着未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然而没有征兆地,林水音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将她转到层流病房那天,和程舒交代道:“一旦进入急变期只能通过骨髓移植来控制病情,我们会继续骨髓库检索,如果有亲近的血亲,可以的话尽快带来一起配型。”


    程舒拉着他,“医生,我是半相合供者,我可以捐。”


    医生皱眉看着她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严肃道:“你现在流产不足三个月,按规定供者结束妊娠六个月才能达到捐献标准。”


    “我可以签署保证文件,一切后果都有我自己负责,绝对不拖累任何人。”程舒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她望了眼病房里虚弱的女人,颤着声音,“不能再等了,她只有我了。”


    这世上的血亲只有她们彼此了。


    医生最后叹了口气,“我会向医院伦理会申请破例,修养好身体提前做好准备。”-


    再次躺在那张手术床上,程舒垂眸,看到一根管子从自己的右臂扎入,抽出鲜红的血液,再顺着管道缓缓吸向机器。


    机器嗡嗡作响


    灌满鲜血的管道像是一条纤长的脐带,如同回到妈妈子宫里一般,重新将母女的性命牢牢连接在一起。


    不知转了多久,血液又从左臂的管道中回到身体,温热的暖流浸润微凉的手臂。


    程舒沉沉阖上眼皮。


    想起儿时听程厉军讲过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哪吒自刎时析骨还父、析肉还母,以骨肉偿还生养之恩。


    那时她问程厉军,“哪吒会疼吗?”


    程厉军摸着她的头说:“割肉剔骨没有人会不疼。”


    程舒又问:“那殷夫人会更疼吧。”


    她手被玻璃划伤的时候,林水音会一边教训她不当心,一边偷偷抹眼泪。


    她不明白林水音没有受伤为什么要哭,程厉军就说:“你疼的时候,妈妈会比你更疼。”


    盯着不断在机器和管道间回转的血液,程舒心想,原来抽血取髓真的会疼。


    可钻骨的疼痛间,程舒脑海中只回响着一句话:


    ——妈妈,我不再欠你了-


    骤然变幻的天气,程舒一时没能适应,晚间发起了热。


    迷迷糊糊中,程舒感觉到有人在轻抚她的脸。


    背光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动作小心地擦拭着她的额头,指腹在擦过她的唇角时,停顿良久。


    随后倾身,克制地覆上。


    他贪恋着这点温度,理智又告诉他不能过多停留,于是不舍地抽离。


    转身离开时手腕被人轻握住。


    掀开眸光,程舒对上沈豫布满红丝的眼睛。


    许久不曾这样看过他了。


    他似乎清瘦了许多,两颊微陷愈发显得骨骼硬朗,下巴冒出青茬,眉眼在夜幕中更衬得深邃。


    “沈豫,”程舒艰难地开口,“谢谢你。”


    沈豫攥紧的指尖松了松,好在不是那句令他恐慌的话。


    他没有回应这句谢,只是扶着她坐起,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渴了吧。”


    程舒就在他怀里小口抿着水,随后推开。


    “沈豫,”她再次开口,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去燕城。”


    沈豫那句‘我陪你一起’下意识便要脱口而出,却在唇边打住。


    只问她,“为什么?”


    程舒:“我想换个环境,而且燕城的医疗条件更好,我想带妈妈去。”


    沈豫指节捏着水杯,半敛着眸光,想要在她眼中看出别的东西,却无果。


    半晌才说:“所以你的预设里,没有我。”


    程舒从床头的抽屉中翻出一张存折,递到他掌心。她计算过,之前的房产和股份加上这张存折,就足够还清沈豫之前替她付的赔偿。


    “我要这些做什么?”沈豫冷笑了声,看着她,“没有你,这些东西对我有什么意义?”


    程舒坦然道:“这样,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她抬眸,在手术台上,程舒想清楚了一件事。


    “只有当我不再欠你时,才能学会该怎么去爱你。”


    程舒看着丈夫这些日子逐渐颓唐的面容,鼻尖忍不住酸涩,她抓紧被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再给我点时间。”


    有些伤口没办法靠药物愈合,他只有耐心地等待时间来抚平一切。


    “多久,嗯?”沈豫侧头喑哑着问,“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或者一辈子……你告诉我,你保证,在你需要时间过后一定会回到我身边,你能保证吗?”


    “我不知道。”程舒没办法给出承诺。


    “你打算一走了之,然后连个念头都不愿给我留吗?”


    沈豫失笑,握住她的手腕,眼角泛红,阴沉的眸光让人看不透,“程舒,比起没有尽头地去等,我宁愿让你一直欠着我。我有时候甚至想、想过把你困在身边,哪怕是恨我。”


    在说出最后一句时,沈豫只是想象已然痛到没有了声量,“至少……我还能真实地看着你。”


    这些日子他克制着自己的念头,不去见她,但想念像水草疯长密密麻麻地布满他的每寸神经。


    他没办法忍受看不到她的日子。


    “你不会的。”程舒定定道,“你不会这样做。”


    沈豫爱她,是像照顾着一株生病的兰花,给她阳光和水源滋润,呵护着,想要她自由生长,有朝一日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做不到去违背她的本心来满足自己的执念。


    “沈豫,你的爱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给的,都更纯粹。”程舒伸出一只手,“一年,给我一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都留给对方一点空间,好吗?”


    在沈豫不断了解妻子的过程中,妻子也日渐走到他的灵魂深处,轻而易举地描绘出他的轮廓。


    他微仰着下颌,任由心痛在胸腔里蔓延,最后动了动唇。


    “好,我答应你。”-


    已经过了招生季节,薛曼荷给她安排了项目助理的岗位,先继续课题。


    回到熟悉的动物房,程舒记录着小白鼠皮下接种后的反应数据,不用再面对纷杂的人,心宁静了不少。


    造物主将人类制成自然界最精妙的机器,每一个器官、每一项机制如同巧夺天工般恰到好处,却又同时赋予他们最复杂的心。


    但比起人心,可观测的体征似乎才是程舒擅长的领域。


    日子一天一天度过,从夏末到初秋,再到银装素裹的寒冬。


    又是一个周六,程舒从租住的小屋起床后,照例先给阳台的向日葵浇水。


    ——是沈豫种的太阳七号,再前几位芽叶腐烂后,太阳七号始终埋在土里,一直没有发芽的迹象。


    鬼使神差地,程舒最终离家时带走了它。


    连续几个月不发芽,喜欢种花的朋友说,是埋得土层太深了。


    “种子虽然长在土里,但也需要疏松的空间,否则水沤着排不出去,潮湿阴暗的环境会把它泡烂的。”


    “即便是发芽了,小苗也被层层的土压着顶不出去。”


    “但向日葵的种子同样又是最具有生命力的,给它一点空间和氧气,它会慢慢好起来的。”朋友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程舒重新翻开土层, 把溃烂的部分挖去,再埋入合适的位置。


    居然真的发芽了。


    在这寒冬里,太阳七号的茎秆一节节拔高,长出了三层子叶, 顶端似乎还有要鼓起花苞的趋势。


    林水音的病情在换了进口药之后稳定了许多, 程舒就把她接回了出租屋里。


    大病了一场, 林水音反倒是豁达了许多, 年纪越大还多了点小孩脾气。


    时常吆喝着要出门, 不想待在家里。


    “下雪天气太冷了, 万一发烧又感染怎么办?”程舒好声哄着她,打开了电视机,“我再给你找一部电视剧看看?”


    “现在的电视越来越难看了,都不知道在演什么,”林水音皱着眉摆手,“还不如听楼下老张秃噜嘴呢。”


    楼下的张阿姨以前是曲艺团说快板的, 筒子楼里地方小邻居都相熟, 知道林水音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每次编新词都要喊几个团里的好友上楼给她说一段。


    进门前还特别讲究地戴口罩鞋套做好全套消毒。


    程舒倒是第一次见如此敬业的演员。


    口罩也挡不住他们的声情并茂。


    林水音总说吵得头疼,嫌烦下次不叫他们来。


    但没几天又念叨,“老太太就是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这么久了也没动静。”


    “您不是说不让他们再来了。”程舒倒了杯热水, 拿出药包分配着今天的药量, “我就没让他们来啊。”


    “我还说我要出门呢,你怎么就不听了?”林水音急着坐直了身子。


    程舒摸着水杯温度差不多了,笑着一把将药吞了下去。


    林水音看着她吃药,刚才那点脾气也都被心疼压了下去。


    “你看看, 年纪轻轻的,吃的药比我都要多了。”


    来到燕城后程舒也没再向林水音避讳过自己的病


    生病就是生病,至于生在身体上还是心上没什么区别。


    生病了,就是需要吃药。


    人也总是要像种子一样活下去的。


    不管是节节攀升耀眼的活,还是藏着力气,埋进土里积攒着养料等着下一个春天。


    “张阿姨说这几天感冒了,不能来,怕传染给你。”程舒拎着包起身,无奈道:“所以还是只能给你放电视剧喽。”


    出租屋的房东是薛曼荷介绍的,价格给的厚道地段也好,距离燕大不过五分钟的路程。


    出门时地毯上放着一束向日葵,没有卡片没有标识,程舒拿起环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人影。


    连续五个月了,每隔一段时间,门口便会出现一束花,却又不知道送花人是谁。


    房东说大概是前任租客的信友还不知道她改换地址了,既然她住在了这里,收到了花,那就是缘分。


    花没有错,程舒也只好将错就错。


    一夜间,整个燕城都被雪裹成了银白色,虽然道路已经被清雪车清扫过,但路边的雪仍旧白净松软。


    霖城相对于燕城偏南,冬天鲜少有这样厚实的雪。


    程舒蹲下身,摘掉手套指尖戳了戳旁边的积雪,随后又整个捏在掌心,冰凉凉的一团,握在手里又有点热。


    突然电话铃响起,程舒只好放下雪球,擦干掌心的水渍接听。


    “喂程老师啊,湘湘有没有联系过你哇。”


    是余妈妈,尽管隔着电话,仍旧能听到她颤抖地声线,“学校老师说从前天晚上就没见到她,我们找了一天,今早才收到她消息说去燕城找你了。”


    “燕城?”程舒划开微信找到余维湘的聊天框,没有任何消息,只能安慰余妈妈,“您别急,我来问问她,如果真的是在燕城,我会照顾好她,她已经十八岁了做事情自己会负责,您放心。”


    余妈妈还是不能安心,“主要是、是她还带走了栀子,这孩子腿一直不好,醒来之后走路也费力,你说说湘湘到底要做什么?”


    事已至此程舒只能一边安慰一边联系余维湘


    电话一直提醒关机,就在程舒准备报警时,一个陌生号码忽然打来。


    “程老师!我来燕城看你了!”余维湘激动地说,“我马上就到燕大了,但是路有点不认识……”


    大概是借了某个路人的手机,旁边的大哥惊讶地问,“小妹你是燕大的学生吗?”


    余维湘打趣说:“不是,我是燕大学生的学生。”


    大哥说:“那你老师真厉害。”


    余维湘傲娇道:“那当然了,我老师最厉害了。”


    “余维湘,”程舒冷声唤着让她来听电话。


    “我在我在。”


    “你现在在哪?附近有什么建筑物。”


    余维湘报了个地标,是在燕大附近,程舒说:“你往前走,转个路口就能看到校门。”


    “好嘞老师。”


    余维湘挂断电话,程舒又发信息给余妈妈,让她安心。


    而就在她发完消息后,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又疲惫的声音。


    “程老师。”


    程舒顺着声音回头,才看到余维湘站在不远处。


    小脸冻得通红,呼吸间白雾茫茫,眼睛却闪着亢奋的光,而在她身后还背着另一个女孩。


    余唯栀头无力地靠着她,感知到妹妹的停顿,艰难地抬头朝程舒挤出一个笑。


    “老师好。”-


    程舒借了薛曼荷的办公室招待两人,把暖气开到最大,先倒了杯温水给两人暖身子。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余维湘没心没肺地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好多东西:“想来看看老师,顺便看看燕大是什么样子。老师,这是我给你带的牛肉干,你在燕城肯定吃不到老家的味道。这个腊肉是周黎她爸周大厨亲手做的,还有这个,班长元旦的时候带着大家拍的合照,说一定给你看。这一封是大瑶给你写的信,新班主任把她手机没收了说高考之后才给她,她老想你了,我们也都很想你……”


    程舒看着那一包包东西,眼睛忽然有点花。


    余维湘喝了口水,感叹道:“哎,原来燕城这么远啊,我坐火车需要一整天……”


    程舒立时收起了那点酸楚,忍不住教训道:“你也知道要一整天,这么远有人贩子怎么办?遇到危险怎么办?”


    “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还有心情翘课,你成绩很不错吗?百分百考得上大学了?你一个人瞎跑也就算了,还带着栀子,万一在路上有什么问题……”


    程舒话说到一半,才看到余维湘眼神尴尬地看向她身后。


    薛曼荷端着果盘过来,就看见自家学生训学生的样子,没忍住笑了,“程老师别动这么大火气,来孩子,吃水果,到这就跟自己家一样。”


    薛曼荷特意咬重‘老师’两个字,程舒只好收敛起气焰,低头喊了声:“老师。”


    薛曼荷拍了怕她的肩膀,笑着说:“有模有样的啊。”又和两个孩子嘱咐:“有什么想看的想玩的跟你们程老师说,她在这待了七年,对燕城熟透了。”


    “真的吗?我现在想去燕大的明德楼顶看雪。”余维湘举手说。


    程舒要抬手打住她,薛曼荷满口答应,“行,你程老师也最喜欢去那了,特别是期末周学不进去的时候。”


    薛曼荷揭完底就走,只留下程舒面对余维湘揶揄地看着她。


    “老师你也有学不进去的时候啊。”


    程舒把果盘推过去,“别笑了,你爸爸已经订票过来了,明天接你们回去。”


    “好吧。”余维湘撇嘴,又亢奋道:“那老师我们现在去逛校园吧!”


    程舒看了眼余维湘红肿的手还有皲裂的脸皮,她是把手套和帽子都套在了姐姐身上,程舒叹了口气,“等着,我去给你拿副手套。”


    拿了帽子和手套,又从楼上实验室借个副轮椅,程舒带着姐妹俩慢悠悠地逛着校园。


    “这里是天鹅湖”程舒指着已经冰封的湖面,“吃完饭学生会在这里散步,晨起也会有人来着背书。”


    “天鹅呢?”余维湘探着脑袋寻找。


    程舒:“只是湖叫天鹅湖而已。”


    余维湘煞有介事地点头:“我懂了,就跟老婆饼里没老婆一样。天鹅湖里也没天鹅。”


    程舒不置可否,一一带她们走过图书馆、教学楼还有程舒曾经住过的宿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明德楼。


    这是燕大最高的一栋楼,矗立在学校后山上,俯瞰整座校园。


    据说有考神眷顾,不管是大考小考都会有学生来这蹭玄学。


    明德楼没有电梯,余维湘背着栀子一阶一阶爬上楼顶。


    等到了楼顶已经气喘吁吁,额角还冒出汗来。


    程舒拿出纸巾给她擦拭,余维湘却背着栀子站在栏杆前,失神地望向脚下一整片风景。


    呢喃说:“姐姐,这就是燕大,你看到了吗?”


    栀子在她身后点头,“我看到了,谢谢你,湘湘。”


    “完成了我的愿望。”


    余维湘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睛瞬间浮起一层水雾,噘着嘴不叫自己哭出来。


    “是我们的愿望。”


    寒风卷起一片枯叶,埋入了积雪中不见踪迹。


    晚上


    程舒把两姐妹安顿在附近的酒店。


    这几天舟车劳顿,栀子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早早便睡去。


    酒店顶层有个穹顶,程舒带着余维湘去看参观。但由于光污染,只能依稀看到北斗七星。


    余维湘这才说起来这里的原因。


    “我姐姐当时想要考的大学就是燕大。”余维湘低着头小声说,“她真的很优秀。”


    程舒看过她曾经的成绩,是个优秀又努力的女孩子,却被命运推到现在的地步。


    余维湘说余妈妈生弟弟的时候,大人们都去了医院,只剩下姐姐在家带着她。


    午睡时,余维湘突然被饿醒了,她不想打扰姐姐睡觉。就来到厨房学着姐姐的样子打开了天然气热饭吃。


    她个子太矮,不知道撞倒了什么,炉子忽然冒起了火,她吓得只知道哭。


    姐姐醒来时,闻到了烧焦味便立马跑到厨房,当时火烧到了余维湘的裙子,姐姐想都没想便扑过去用手来抓。


    “最后我一点事没有,姐姐身上留下了好多疤。”


    “老师你不是问过我,为了姐姐放弃保送会不会后悔。”余维湘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我不会,因为姐姐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她知道了的话会觉得亏欠吧。”程舒眨了下眼,“就像你,这么执着地守着栀子,也是觉得当年的事对她有所亏欠吗?”


    余维湘不能理解这句话,“我们是亲人,亲人之间没有欠和还。我对她好是因为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们都希望对方好,也都知道易地而处,对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余维湘认真地说:


    “老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都可以用数字度量,体重、身高、年龄或者资产。”


    “但只有人心,是不能放在天平的两端来去称个谁轻谁重的。”


    “何况,又该由谁来判定呢?”余维湘仰着脸,歪了下头,“我觉得你带给我的快乐更重,但你又觉得,我对你的付出更重。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秤,砝码的标重不同,一样的东西放进去重量天差地别,算不清楚的。”


    程舒皱眉思索着她的话。


    “哦,但还有一个东西是绝对标准的。”余维湘回过头。


    “什么?”


    “时间。”余维湘笑道:“不管人心的重量是多少,只是时间是有数的,日子过去就是没有了,陪伴的时间就是会一天比一天少,人就是会死的,病死、老死、飞来横祸的死,说不准明天醒来就会死。”


    余维湘掐着自己的脖子,吐出舌头做出个‘惨死’的表情,又呲着大牙笑了,“与其在计算中浪费时间,不如好好陪着爱的人。”


    余维湘这个女孩子,真情又果敢,小小年纪又比旁人多了点通透,总能在嬉笑中能说出触动人心的话。


    程舒低眸,视线触及到无名指上已然暗淡的素戒,眸光轻颤了颤。


    “对了还有个东西,是晓满姐让我带给你的。”余维湘拉开羽绒服,从内衬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程舒。“这是她这段时间找了许多人写的联名信,不知道够不够申诉。”


    这半年来程舒和晓满一直没有放弃搜寻能给盛青书定罪的证据。


    可不管是已逝的希灵还是更多潜在的受害者,都无法找到真正的证据。


    既然法律的路走不通,她们也只能走举报的路。


    晓满找到盛青书资助的女孩,联合说明盛青书有引诱资助少女的情况。


    程舒将这封被余维湘一路保护的很好的信郑重地收进怀里。


    虽然结果可能会不尽如人意,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她们都不会放弃。


    程舒不想她多为这件事费心,便没有提多提及这个话题,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手霜,拉过维湘的皲裂的手,小心翼翼涂抹到关节上。


    “燕城比霖城冷多了,你以后再过来记得要戴手套。”程舒嘱咐着,“提前告诉我,十八岁了,别再做让家里人担心的事。”


    程舒说着,却发觉余维湘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了她的侧脸许久。


    “怎么了?”程舒抬手擦了下脸。


    余维湘吸了下鼻子:“老师,我能叫你姐姐吗?”


    程舒笑了下,“当然可以。”


    “姐姐,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许了一个愿望。”


    “什么?”


    余维湘定定说:“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大人。”


    “我遇到过很多大人,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从来都不在乎我们在说什么。只有你,姐姐,只有你听到了。”


    少女的眼眶通红,不同于方才的嬉笑,却是坚定又认真的。


    “姐姐,我可以成为像你一样的大人吗?”


    ‘我可以成为像你一样的大人吗?’


    程舒记得在十六岁的某个雪夜,她也是这样离家出走,遇到了刚成为大人的沈豫。


    他认真地听着一个少女随口的表达,用自己的方式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她以为天要塌了的事情。


    他是她一直向往的人。


    于是少女时期的程舒也问过沈豫同样的问题。


    ‘哥哥,我可以成为像你一样的大人吗?’


    沈豫当时的反应大概和她现在一样诧异。


    他是怎么回答的?


    北斗七星在城市霓虹的掩盖下,无声地指引着迷失在广袤天地里的人。


    程舒摸了摸余维湘的头发,柔声道:


    “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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