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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离与谢川明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下一日,此时颜穆珍仍在地牢中,而朝上大多数臣子,已经按他的意思,暂时听从他的号令。


    好像几百年都没有过这样高枕无忧的日子,颜寄随久违地有了些许兴致。


    他和肖雁荷仅作夫妻而言的话,其实并没有那么亲密。更何况旧梦难平,此时此刻他也不需要她。于是用过晚膳后,夜间颜寄随独自歇在寝宫中,令人备好酒,身边内侍便下去挑人。


    他从前纵有无数旧相好,如今也已寻不到,抬眼看着被领进站好的十几人,或是暗送秋波,或是含羞带怯,又或者木讷无色的,贤王一一扫过去,最终目光定住。


    有一两分神色相似都很难得了。他微抬下巴,点点那人:“叫什么名字?”


    小倌声音柔柔:“奴家名贱,怕污了贵人耳朵。”


    欲擒故纵。只这样敛眉,神态上反而更有一分相似。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正主,颜寄随已然心痒难耐,嗤笑一声:“我给你赐个名字,你就叫小许好了。”


    小倌自是无有不应,立刻应下称是,贤王便又点了另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只留二人陪侍,其余人便都退下了。


    这二人起先都还十分拘谨,称得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伺候讨好着。这些谄媚的神色,都是他从前见惯了的,中间多少年没见到过了?颜寄随想抹一把辛酸泪,又被激得更多一分快意,对二人自然也称不上温柔,多有轻蔑羞辱,正是如此,两人愈发卑微乞好,泪眼盈盈,他便更觉得兴致浓郁。


    再加上酒热下肚,于是颜寄随想着脑子里那张脸,很快抓着二人要有动作。


    两人自然不会反抗,依旧如先前一样顺从地服侍着,只是渐渐地,贤王额上一片冷汗,自己也终于觉出不对劲。


    然而他岂敢置信,岂能置信?气急败坏地左右开弓,将两个可怜人扇得偏过脸去,还不觉解气,又是一人一脚,才召来内侍:“传太医来!给本宫传太医来!”


    ……


    小芍已经沉沉睡去,肖雁荷却还不放心,要亲自去看一眼,才听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并不意外。


    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复又轻轻叹气,好像很悲伤一样:“唉。殿下多年栉风沐雨,身体遭罪不少,这样的事情倒也正常。叫太医们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是了。”


    他颜寄随风流成性,如今这样下场,理所应当的,不是吗。也只有自己好心,还帮他稍稍遮掩罢了。


    肖雁荷才缓缓移步道外殿,“礼部那边定好如何行事了吗?”


    “回王妃,已经商议完毕。”女官细细解释:“明日午时,贤王殿下会亲自送镇国公主到外城,由公主祈福,百官观礼后,公主出城精修,而殿下请来的灵明道人入宫。”


    闻言,肖雁荷几乎要抑制不住笑声。然而畅快过后,心中又莫名复杂。平心而论,她真的想要谢川明到达齐宫吗?


    她不知道。


    良久之后,肖雁荷才吩咐:“殿下心中有道法,想来到时会与灵明道人畅谈,提前备好宫殿……我看,凝和殿就不错。”


    女官微微诧异,凝和殿可就在隔壁,这两夫妻倒真是奇怪,也不稍稍避嫌的吗?到底只是应下,不敢置喙。


    ——


    潼关以外,大雪不停,见齐军帅旗一倒,阵型稍乱,古兀军队便立刻扑上。


    烟尘与雪雾混同,喊杀声里遮天蔽日,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顾及着李宿摔下,几名亲卫连滚带爬滑下雪坡,靴底在冻土上带出深沟,纷纷扑进塌雪堆中,好不容易才把李宿从雪里扒出来。


    一时间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面背起李宿环绕住他,一面只不断喊“将军!”试图将李宿唤醒。


    他已浑身是血,肋背在滚落时撞上利石,流血不止,竟然把雪都晕红一片。听到呼唤,感受到自己正被转移,李宿撑着力气睁眼,观察战情,但每每呼吸,肋骨都恍如刀剜。


    方才愈合不久的肩伤也再度受创,而李宿眨着眼睛,忽然发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滚落撞到不知什么东西时,他的视线便一阵一阵地冒黑,到此时被亲卫们牢牢围着,感觉犹为明显,眼中一会儿明亮见雪,一会儿漆黑无边。


    他……眼睛坏了?


    察觉此点,李宿顿时不发一言,保持沉默,直接将眼睛闭上。那他需要快速适应黑暗。


    战马早已惊散,坡上古兀骑兵正如潮水飞雪漫来,马蹄势不可挡地越来越近。


    齐军主力则被骑潮隔在另一侧,救驾不及,亲卫们快速下了判断,不再强行会合,而沿着下游方向撤退。


    这处河沟唯一能走的路,但冰河横在面前,绕行多花了时间。又不过片刻,一队古兀游骑已从侧面追围。只听声音,李宿大致判定出,有亲卫主动落在最后拖延古兀,但定然活不成了。


    一行人又跑一段,再一队游骑袭来。


    而李宿能感觉到,剩下的三五个亲卫,负伤者半成,已经护不住他这个重伤员。


    横绝已经遗失,手上没有武器,李宿只觉已渐渐能适应黑暗,仅听周围声音便能有判断,便自亲卫手里夺过弓,而后连射数箭,箭箭致命。


    听着利器破空声,却也能清晰感知到箭囊渐空。握着手中弓,手还是不死心地摸过空荡荡的箭囊口。


    眼前的事物更加模糊,虽穷途末路,却不能叫人看出半分端倪。李宿直视着遥遥挺着雪坳之外的游骑,一切声音更清晰。


    呼哨,古兀话,马蹄打转声。


    身边亲卫力竭的呼吸,风雪声。大概他们已经明确目标,无人继续前冲。直至更远的地方,恩赫中军的号角都响彻在此处,那些原本已经停下的古兀人恢复动作,包围圈开始收紧。


    部分古兀兵甚至下马举盾,慢慢从三面靠近。


    但他们自己背后是冰河。眼下退无可退。剩下的亲卫仍然牢牢护住他。


    死战一触即发,双方终于断刃相接,兵器相撞,亲卫不断以刀格开对面的弯刀,哪怕被直接捅穿身体,也不过闷哼一声,便又咬牙硬顶着盾牌,尽全力把对面的古兀兵推出。


    而此时此刻,李宿同样要尽全力保护好自己,只是哪怕近前的是想要他死的敌人,他也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不过一团模糊移动的黑影,难以准确捕捉。


    再没有箭,好在从来不会让自己毫无武器,伸手摸到腰间的匕首,等黑影再近一步,李宿便拔出匕首斜刺。用了十成力气,这样短兵才堪堪捅入甲胄缝隙,利索搅动、猛刺,然后拔出!


    削减当场,古兀士兵终于倒下。


    “将军别动!”又是很突然的呐喊,接着便没有声音了,李宿眼前黑光再度闪过,两肋疼痛无比,一名亲卫已再度退到他身边,背靠着他,喘气更为剧烈。


    “……属下护不住了。”亲卫似乎苦笑,无力地说,而话音未落,再度猛地离开,向前刺去。


    我知道。


    来不及回答出声。只是刀声肉后,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站在冰面上,李宿能感受到隐约的寒气,也能察觉到冰层在微微发颤。毕竟此处方才经历一场恶战,又被这么多人的尸体砸过,只是冰河,如何承受。


    古兀人围着他,距离不过几步,李宿已经听明白他们要活捉,脑中也越发昏沉,就连痛楚也不能激发清醒。更加难辨,又听见他们用蹩脚的齐话喊什么“投降不杀”。但耳鸣也频繁,李宿听不太清,也不想听清。


    往后退一步。靴底的冰面上有细响。他却仿佛听见了麻雀的叫声。是知春园吗?是麻雀戏枯枝吗?是有人裹着狐裘,凭栏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自己吗?


    李宿又退一步。古兀人以为他要逃,立刻往前逼近,同时大喊示威。


    他后面再没有那么受过寒,再没有感受到那时的冷意。但谢相呴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说叫人算出他不喜水,否则小时怎么被坑害成这样,并叫李宿夏日少去和路多等人一起凫水,好多陪陪他。


    再退一步。冰层已发出咔咔声响,细脆微弱,李宿却把匕首收回腰间,弯腰迅速捡起脚一把环首刀,刀背朝脚下奋力砸去。


    我喜欢凫水。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这样回应谢相呴。


    把谢相呴抱在怀里,看看他,目光又落向遥远的地方。


    我觉得,每次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都充满希望。


    “嗯?”谢相呴不满哼声,“能吸气了当然又希望。一直待在水下迟早会死。”也别过头去,赌气不再看他。


    “我不去。”李宿不再逗他,只是渐渐不再看窗外壮阔的景致,收心回来,专注凝视着怀里侧头闷闷,神色娇气又难哄的谢相呴。再忽然把他抱得更死,却不做解释。


    因为我还是很固执,仍旧是我觉得。我觉得一浮出水面就可以见到你。一如初见。


    冰面轰然碎裂。自他脚下往四面八方炸开,冰屑溅上半空,然后整片冰面塌下。


    古兀人的大喊声在入水的一刻都听不见了,可以预见外界多么混乱。然后便无暇顾及,或说四周冷得也不像水,恍若被无数把刀同时捅进穿。


    李宿没有闭眼,第一时刻摸向颈间,他的平安牌还挂在此处。


    因此我喜欢水,我也喜欢苦尽甘来。喜欢黑暗里等待,熬过寒冷、恐惧,致命的风险,再浮出水面与你相见。


    第322章


    长街两侧禁军清道,百官分列,黑压压站出里许。安都天气阴沉,不阻碍贤王殿下仁厚,他前不久已向九殿下请旨,允准镇国公主出城,为大行皇帝祈福,也为在北地作战的臣民祷告。


    素车白马自宫中缓缓驶出,仅有四骑开道。在城楼高处,颜寄随居高临下,目光牢牢钉死在官道另一头。


    一骑车轿中,谢相呴一身青衫道袍坐在其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反而更美。而谢相呴并未注意到这道目光,心绪纷杂,只见公主那驾车驾缓缓行至面前,终于袖手下轿,停在一侧等待。


    随公主到达,跪送的官员纷纷有了动作,谢相呴只从容整衣,行下臣礼:“恭送殿下。”


    车帘半卷,镇国平穆公主维持肃穆,一身缟素坐在其中,面庞已经迅速消瘦,颧骨明显。她让应逍之传出去的血书,的确是给谢相呴的,但本意只是盼望他念一份旧情,能庇护小玉儿一二,从没有想到他会舍身回来救自己。


    值得吗?贤王对他虎视眈眈,绝不会再轻易放他离开。颜穆珍自己觉得,不算值得。


    “你不该来。”原先已经麻木的心缓缓感受到一丝痛楚,颜穆珍说,“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能活一日,还是想多活一日,她不过抱着希望苟延残喘,何曾想到谢川明会做出这样牺牲!


    “我一定会来的,请姐姐珍重。”谢相呴终是抬起头,极力一笑,好不容易再见一面,实在应该欢喜:“多谢公主为我夫君祈福。我也等他得胜归来。”


    泪水顺着面颊缓缓滑落,颜穆珍盯着他,手指反复松攥,半晌才答:“一定会。”


    车驾重新启程,直至离开安都城门,随行的车马里,在出城后渐渐混入已经老迈的蔡参政,还有几名不起眼的侍从。而谢相呴坐入轿中,被送入齐宫。


    入宫之后,本以为会立刻见到贤王的嘴脸,不想最先要他拜见的竟然是贤王妃。


    与故人相见,却无旧可叙,只有仇怨。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不是与她针锋相对的时候,谢相呴思忖着如何化解时,已经被带入暖阁。


    如今他们夫妻已站在整个大齐权力的巅峰,可肖雁荷仍然穿着朴素,石青缂丝袄子配素银头饰,坐在上首打量他许久。


    其实算下来,她已有将近五年没有再见过谢川明。记忆里的他,仍是雨打白梨花,幽幽如纸命薄的模样,眉心忧愁难解,而双瞳剪水。


    谢川明此时此刻竟然低着头,不是完全平视着她。这样俯视昔日敌对的感受,的确好受。但肖雁荷并不容许自己被这一刻的满足所麻痹,傲慢会引来所有失控,只依旧打量着他,良久才慢悠悠道:“安都这样沃土养不活的花草,到燕州、西北那样的苦寒凋零之地,竟然能焕发别样生机么。”


    他一定带他看了许多风景,一定见识到了天地何等辽阔玄妙。他一定教会了他很多本领。只有这样的阅历,才会让谢川明在憔悴中仍有一种难以摧毁的倔强。


    而自己却被困在镇茶山下,皇陵之中,如野人一般日日苟活,胆战心惊,不断逃亡。


    谢相呴答:“不同花草有不同养法罢了。”


    肖雁荷只轻笑一声,不想再多想别的事情。她今日本就另有目的:“谢公子的字,安都闻名。我只一个女儿,唯独疼爱她。但她开蒙过后,总想亲眼看看大家名帖,要麻烦你赠一帖墨宝了。"


    奇怪。谢相呴眼神微敛。


    并非威逼利诱,或折辱下狱。眼前的肖雁荷竟然显得很温婉慈爱,令他不安。


    “王妃言重,幸得郡主好奇,臣自无有不应。”答罢,侍女已经送上纸笔,谢相呴也不再做挑剔或推辞,不假思索写下几行古诗:积雨莎庭小,微风藓砌幽。莫言开太晚,犹胜菊花秋。


    而后利落提笔,不带半分犹豫,再度行礼。


    竟然是萱草吗?知她爱女心切,还是察觉到了她隐秘的自怜?谢川明倒很有玲珑心思。肖雁荷看着古诗出神,直至帘后有一点极轻的响动。谢相呴也不动声色看过一眼,见珠帘边上立着一个小姑娘,不知何时来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笔下的字,沉静而孤独的模样。


    “小芍。”肖雁荷居然立刻下了主座,亲自将她抱起,柔声问:“是不是一个人闷了,想娘亲了?”一双眼关心地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看来这个小女孩,还真是肖雁荷的软肋——只不过肯定不是她亲生的,她为什么这么疼爱?难道人之间的缘分如此神奇,还是……


    谢相呴思绪骤然一停,目光重新转回二人。


    肖雁荷此时背对着他,抱着哄慰女孩,而女孩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巧盯着他,似乎打量,又仿佛试探,全然不符合肖雁荷这样宝贝的状态。


    他也想起来了,颜寄随和肖雁荷哪来的这么大的孩子,若说孩子,收容这二人没多久后,便惨死在越州的商人夫妻才有吧。


    可惜他当时只是听了一耳,并未留心,不知其中明细,只能暂且按捺心绪。


    倒是肖雁荷,察觉女儿难得这样平静,也有些蹊跷地回头一眼,才见小芍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川明方才的书法,便笑着拍拍她的背:“小芍还记不记得,娘跟你说过,时人多爱彭俞谢的墨宝,今日便将其中的谢大家请入宫中给你写字,你喜不喜欢?”


    小芍仍然保持着沉默,只是看一眼谢相呴,又点头看看那首诗,抬手抚摸。


    半晌后,终于开口说话:“他教我。”主动指指自己,再指指谢相呴:“喜欢。”


    谢相呴心念一动,肖雁荷沉默一阵,其实她还是有些嫉妒,虽然她知道,自己有些地方的确不如旁人。而后只是一笑:“你喜欢的话,娘当然会安排。”


    先吩咐人引他去安置,垂眼道:“派人去告诉殿下,谢公子就在我安排的地方住下了,等他带郡主写一段时间字,再召见不迟。”


    ——


    向西北近一千五百里的潼关,好不容易找到李宿身边的亲卫,将他带回城中,幸阳平、舒青及一干将领纷纷赶到,迫不及待想知道李宿的去向。


    而此人情况亦十分危急,他身上七处刀伤,两处箭创,左腿也已经被马踏断,恍若只剩一口气,军医接连灌了好几碗猛药下去,直至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将军坠下雪坡,我们去救……”亲卫艰难地描述着。“我殿后,”看着一干人焦急又紧张的脸,亲卫死死抓住幸阳平的手:“将军身边……没几个人了。”


    话罢,又垂下眼睛,再没有力气,沉沉昏去。


    帐中诸将一时都看着幸阳平,他道:“出去再说。”一口气却闷在心头,上下不得,几乎要怄出血来,只握拳死死忍住。


    此时悲痛,可潼关刚接受了十余万退兵和民众,舒青自觉无论如何要撑起来,瞬息已经下了决断:“主帅之事各营不得喧哗,违令者斩。”自己却还是恍惚,虽然早有悲凉预感,可陇县一面,不知不觉竟是永别吗?幸守夷波澜壮阔的一生就这么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结束了?这如何让他接受!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转瞬之间,已经有人泣不成声。他们隐约猜到,将军此番凶多吉少,可是时间竟然都不允许他们太过悲痛,不能悲痛。幸阳平又下令:“把李通文召来。”


    消息很严密,李通文果然还不清楚状态,只是左右环顾没见到李宿,便不再看,主动禀报幸阳平:“回将军,突火枪已经造好了八成,只是近来下雪,容易哑火炸膛,怕不能轻易使用。”


    幸阳平长叹一声,立刻不再完全抱希望于此,召集众将再商讨方案。


    但天不遂人意,封口不到两日,再压不住外界的传言。只因为古兀人追到潼关下,他们明目张胆挑起一杆长矛,而矛上挑着一柄刀。


    刀身如旧,鞘已不知去向,谁叫横绝无人不识。曾经忠臣良将杨大将军的佩刀,而后被赐给如今横扫一方的昭武将军,如今却被挂在此处,为异族炫耀。


    懂齐话的通译特地在关下来回纵马,不断将声音设法扩大:“幸守夷已死,我们大汗已将他的尸身投去喂鹰!还不开关投降!”


    先是死寂片刻,而后关墙上骂声四起。有士卒当场就要下关拼命,被队正死死按住。幸阳平则被气得吐血昏迷,到夜间,消息已经传潼关,尽管家家闭户,营帐垂帘,却拦不住浪涛般的哭声,咽到天明。愁云惨淡,风雪也呜呼,偏偏这样不留情覆笼一座泪城。


    守城将军一掌拍碎案角:“出关!老子跟这群鞑子畜生拼了!”


    李通文则也方才知道消息,缩在角落,眼睛通红,一言不发。


    “枪能用了吗?”舒青问。


    “九成九都能打响。弹药齐备,人大多也都练熟了。”近来频繁被催,李通文勉强维持正常语调,他不仅是为李宿的死而伤心,更是觉得这回可能真要破城亡国了,自己就算还能侥幸活命,世上却再没人能给自己托底庇护,世道且如此凉薄,又该何去何从呢?


    心中悲戚不已,可的确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老实答:“还是要等雪停。”


    幸阳平咳嗽一阵:“那就等雪停。”


    帐中静默,舒青有些惶急:“将军,我们怕是没这么多时间。”


    “恩赫携陇县之胜而来,此时是骄兵。而我军新丧主帅,是哀兵。”幸阳平说到此处,再忍不住,匆忙抬一只手遮住半边眼睛,不动声色擦去一把老泪。兄长已经去世,兄长唯一的儿子也已经离开。苍天,为何如此?


    “他料定我们不敢出关,只会在关上等死。所以我们只要等雪停。雪一停就出关,决战。”死战。


    ——


    清晨白雾弥漫,小雪不断,刚踏出一片枯木,路多举着换来的柴刀快速砍掉,利落将一堆柴火整理好,准备捡回山洞放置。


    行走动作之间,身旁两个竹筒碰撞,不知不觉肚子也咕咕响,他自己啧啧两声,便准备往河边走,看看能不能破冰抓些鱼饱腹。


    从雷首山离开后,他本一路逃命,要躲避澄波军探子,但之后齐军和古兀打起来,再没人顾得上他,顿时一身轻松。而后他又得知老母在安都尚且安全,也不愿往南去继续被人拿捏,便转头走向西北,暂且隐居在山中。


    轻车熟路摸到常去的河边,遥遥却听见嘤嘤低吟,路多顿时惊觉,抓紧柴刀。


    又凝神细听片刻,眉头才骤然松开,路多反而挑眉。竟然有狐狸?从前不准他们吃,他还从来没尝过味道,如今倒有些好奇,若能捕到,也不用受冻抓鱼了。想着伸手摸向背后自制的弓箭,悄然靠近,步伐却渐渐停下。


    冰天冻地,一片白茫茫。雪簌簌而下,一只赤色狐狸轻盈地约跃到河边的一团黑影身上,不断舔舐嘤叫。


    路多再定睛一看,却见竟然不止一只狐狸,另一只少见的白狐则长久的伏在那团黑影上,一动也不动——死了?他不记得狐狸吃尸体啊。


    期间另一只狐狸还在卖力舔舐,路多再禁不住好奇,快步走近。


    李宿仰面躺在雪地中,身下的一片白雪被染红,半死不活的模样。原来那只赤色狐狸不过是被吸引来,正在吃血。


    而那只白色狐狸依然一动不动,倔强趴在他心口,以小小身躯为他护着最后的温热,竭力延续他的生命。


    第323章


    雪似鹅毛,援军抵达潼关。


    潮洛门死后,晋地与北地都大体平定,而楚蔚威、幸英勋收到潼关急报,他们本就挂心西北,立刻便率四万援兵昼夜兼程。七百里路恨不得当作七十里赶,终于到达。


    而在路上,自然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是以入关之后,楚蔚威翻身下马,扫视一圈便立刻急切问:“将军呢?”


    守关校尉迎上来,不料他首先问此话,张了张嘴,终究没无法作答。


    他明白楚蔚威心中所想,他又何尝不希望这只是将军的计谋,其实将军仍然平安。可是横绝都已被扔到面前,如何能信,如何辩白?


    幸英勋押后而来,同样到后便问兄长去向,但与楚蔚威一般,满场无人能够应答。


    天气太过寒冷,泪水才出眼眶便在脸上被结成冰滴,幸阳平使劲拍拍她的肩:“就是那样。你现在的样子,他肯定不想看见!”


    倔强擦去脸上泪水,幸英勋不再由自己痛苦,继而问:“几时开打?”


    众人重新召开集议,幕僚率先出列禀报状况:“回各位将军,臣等不断观测云势,推测今后半夜起大风,明日雪便能停,午后放晴。”


    多日愁云,这实在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帐下将领彼此看着,却又都没能太高兴起来。


    直面舆图,幸阳平手直指关门:“恩赫顿兵坚城,锐气已竭。这几日他们连锅灶都挪到关下,是吃定我们不敢出关。明日雪停便开关!舒青带三排火枪居中平推,幸英勋、楚蔚威,你二人各领一万骑兵伏于两翼,枪声一住就立刻进攻,其余人领步卒继进。主攻恩赫大军,乌日塔那顺必定要保全他们的大汗。”


    “末将领命!”


    幸阳平重重闭目,再度强调:“此战不求守,求歼。”而他们援兵刚到,现在正是最强盛的时候,他敢拿出魄力,压上一切去打。


    ——


    次日,果然如幕僚推测一样,奇迹一般停雪,潼关关门亦随之在巳午相交时打开。


    此时古兀营地正准备午饭,毕竟围关数日,关上的齐人连箭都放得稀稀拉拉,此城已是囊中之物。自然不料游哨在此时传信。


    乌日塔那顺心中本就不安定,随时备战,是以他帐下的的骑兵最先闻讯集结,已经改了回回炮的轰炸,见齐军步卒平推,便令上万骑兵直接发起冲锋。


    “放!”随舒青动作,其余将领迅速传令。


    白烟腾起,枪声也响起。不过眨眼功夫,古兀的第一排骑兵已整排栽进雪里,人马滚作一团。而骑兵的一大弱点本就是难以收势,与李宿那日作战别无二至,骑兵自相践踏,齐军则井然有序的装药点火。


    乌日塔那顺第一次领教突火枪,下令再驱起一支骑兵绕冲侧翼,但齐军方阵只是原地转向,并不理会这样压力,再度轻松解决。


    而这期间,恩赫已经亲率中军压上,连斩两名逃卒,硬生生托举左军,喝令方才抢运来的回回炮就地卸车。只要石弹砸进枪阵,战局便还有转机。


    但幸阳平等人早已料到此举,古兀人此时动手太迟了!架一尊回回炮要半个时辰,火枪队的推进却是有条不紊,古兀人还要接连吃力应付,接着两翼的雪尘便又冲天而起!


    幸英勋自左,楚蔚威自右,两万骑兵从雪坡之后奔腾而来。隐忍整个秋冬的怒意,到今日终于得意发泄,齐军前锋一马当先,径自撞入古兀溃乱的侧翼,长枪起处,不出一声。


    与齐军交战过程中,古兀从来居上风更多,胜多输少,若说幸守夷上次退离陇县时是试探,这次万人使用突火枪,便彻底展现了齐军前所未有的威力,一时间将古兀军队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而不过多时,战局便已奠定。楚、幸二人骑兵合围成型时,古兀的阵线彻被切断。


    日落之前,全线崩溃。可笑的是,阵型一旦散开,纵有几十大军,如何强大,此时


    也是各自逃命。


    恩赫已杀幸守夷,解了潮洛门之死的气愤,此时不再过度执着,见势不妙,立刻收拢残部,让乌日塔那顺护送他仓皇北走。但齐军一鼓作气,不肯罢休,衔尾追杀十里,斩首无数,雪原上到处是丢弃的战资。


    直天黑透时,后方大军先收兵,而幸楚二人,依旧率骑兵追赶,不肯放过。


    ——


    因为小芍终于不再整日摔东西发脾气,肯开始练字,肖雁荷也愿意修身养性,自己亦在殿内从容临帖,心绪专注,连贤王到来都未曾察觉。


    “殿下。”肖雁荷缓慢停笔起身,微微行礼。旁人不懂,她却最明白贤王的脾性,从前两人都在困苦之时,此人自然会说什么夫妻之间不拘礼数,而如今贤王正得势,以他那指头大的心眼子,还是不要再细枝末节上有什么错处的好。


    颜寄随没有坐,一双眼睛反而直直盯着她:“人进宫已经五日了。你扣着他,不许我见。到底什么意思?”不是都说好了不会在意吗?却还口是心非。


    “臣自然清楚殿下的喜好。”肖雁荷听他来质问此事,才理直气壮起身,“只是再喜欢,也不急在一时吧?女儿难得愿意学,我把人先借来用些日子,教完这一程,自然还给殿下。”


    “我不明白。”分明都是借口!颜寄随眯起眼睛,直白点出:“你从前明明讨厌他。”最恨谢川明的不应该就是她肖雁荷吗?


    她确实讨厌谢川明,多年都是如此,从年少隐隐的敌意,再到撕破脸,至于今日。可是讨厌归讨厌,却也不见得她可以接受谢川明被颜寄随玷污。也许当年谢川明也有过这样想法呢?所以没有在可笑地争夺幸守夷时对她下死手。


    “殿下急什么。”肖雁荷道,“九殿下登基在即,摄政的诏书、百官的劝进表,哪一样不比一个男人要紧?”


    “那些是我的事。”颜寄随握紧拳头,已经隐隐压不住怒气:“我就是要他来侍奉我!”


    听着他的语气,肖雁荷毫不怀疑,若不是还有父亲在朝堂,此人说不定要对自己动手了。抬眼又说:“幸守夷还在西北呢。殿下行事还是顾及着些。”


    话语方才出口,双肩却被骤然死死扣住:“本王倒忘了。”颜寄随突然靠近到她身边,双手加重力道,将全身的力气都按在肖雁荷身上,逼迫她直视自己:“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幸守夷?”


    肖雁荷竟然首先感到疑惑,而后不可置信地看着颜寄随。她很好奇颜寄随到底如何看她,才会觉得她还对一个三番两次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有情?


    “没有。”肖雁荷答得很快,收敛着脾气:“只是顾全大局。”


    颜寄随端详她半晌,妄图看出破绽,却没有半分。才缓缓一笑,“哦,那正好,正有一个好消息没同你说。”


    肖雁荷心中生起不妙的预感。


    他说,“古兀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幸守夷前些时日已经死在陇县城外,尸身被恩赫带回去喂鹰,现在横绝就挂在潼关。”说到此处,笑意加深,无比的快意蔓延,终于荡气回肠:“你们往后,都不必再想他了。”


    肖雁荷一时无言,完全愣住。而颜寄随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满意极了,也不再纠结谢川明一事,当即拂袖而去。


    半晌,肖雁荷才缓缓摇头,对侍女道:“应当是假的,你再出去打听一番。”


    偏殿中,谢相呴本正在教小芍写字。


    小姑娘十分安静,一天也不见得能说十个字,但十分沉着,不似谢珩羽,写了两笔就要求夸。但也没有几分生气。


    小芍终于停笔,回头看他,仍是一个字两个字地蹦:“明日,梅?”


    谢相呴颔首。而肖雁荷的态度似乎也有所转变,至少近几日,他都没有再见到贤王,不由思忖。难道此人是在为自己留后路?是不是北地有了捷报,肖雁荷才会投鼠忌器?思绪不断。


    执着地练到亥时,小芍眼皮终于开始打架,方才放开手里的小狼毫,更不再抗拒侍女,她被抱着带去睡觉,谢相呴则还是心事重重,立在原地。


    不知李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边肖雁荷又能拖延多久,在齐宫内,他没有一刻好眠。


    步出殿内,谢相呴才发觉外面不知何时已有几分混乱,宫女的脚步匆匆,隐约听见什么“请太医”、“扶娘娘”,谢相呴便循声向那处去,再步入主殿内,却见肖雁荷被身边的侍女搀扶着,失魂落魄地坐在一侧。


    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空洞,察觉到谢相呴到来时,又骤然抬头,笑得更加突然,却是笑中带泪,泪水又滚滚。


    “谢川明……”


    一句话没有说完,她猛地呛住,侍女惊慌,连忙为她抚背顺气。肖雁荷弯下腰,一口血猛地呕出来!


    红色乱溅在衣上,侍女一声惊叫,反被她轻轻推开。


    谢相呴则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心弦缓缓绷紧,到极处反而寂静无声。耳边反倒阵阵嗡鸣,不断扣在心扉,几乎将他穿透。


    什么?怎么了?肖雁荷为什么会这样?


    他已经猜到了。他只是不肯猜。


    “幸守夷死了。”但肖雁荷终究开口。


    耳边的嗡鸣放大,谢相呴几乎快要聋掉,什么都听不见。


    “是假的。”他立刻答。不是真的。他们在摧毁他,他们只是想要以此恐吓他,威胁他。


    “陇县撤兵,他为了掩护军民殿后,被古兀巨炮打下山坡,身受重伤。又被追击,然后坠冰河,最后被古兀人捞起尸体,”被捞起喂鹰!死无全尸!肖雁荷却不忍开口,死死咬住牙,几乎哽咽,最终说出自己确认的消息:“横绝已经挂在潼关城前挑衅。”


    她在哭幸守夷吗?并不确定,只是嘴上还怔愣般低声喃喃道:“……你现在跟我一样可怜了。”


    “不是的。”谢相呴说。


    怎么会?郎君现在肯定知道他回了安都,肯定会放不下他,肯定会想来接他。他肯定也拿到了自己的信。他们还没团圆呢。怎么会?肯定只是他的计谋,好让古兀人轻敌,肯定是。


    面上一片湿热,谢相呴仍然摇头:“你们怎么会明白?他定是以此设局,”哽咽却将他解释的话语打断,他只能睁眼看着眼前朦胧的一切,不断强调:“你们不明白,他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尸体,”


    肖雁荷却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多说。但正是她的无言,反倒更进一步地摧毁谢相呴。


    李宿怎么可能离开他?谢相呴心痛如刀剐搅,重复说:“也很有可能是,古兀故意放出的消息,扰乱军心,我们不能轻信!”眼泪却抑制不住。


    他们还没有一起到丹州去过。他们还没有一起捉一只狐狸放掉。他们还没有一起养过一只叫小狈的狗。


    李宿连三十岁都还没到。他一生从来艰辛,一直在风霜中打磨奔波。他还没有享受过一天风平浪静的日子呢?怎么会离开。怎么舍得?想到此处,谢相呴也尝到喉头腥甜,眼前发昏。


    万山不隔同心月,千里犹闻共命鸟。


    可是他抬头再看不到月亮。安都下了第一场雪。风雪呜呼,是否西北如是?


    他再听不见同命鸟的鸣叫。同命鸟的血雾洇散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第324章


    沉落于至阴至暗的水域,在深渊中看到潜龙的眼睛。


    这里寒冷到极点,水草和鱼都没有,他不知水为何不成冰。丹州的盛夏那么遥远,赤阳不可见。他明明每日都去乌南岭下凫水。而大江大河,安都的名胜湖,也都东流蒸腾,沧海桑田了。


    潜龙的眼睛古老而深邃,仿佛有千万年在此中刻纹,凝望他时难言的恐怖,然而当他坚持望到深处,竟是一片虚无。


    黄昏和深渊都很临近虚无,原来这世界也很虚无。他要在其中被吞噬吗。究竟有底,还是要无穷无尽地穿梭,直至自己也消亡?


    而四肢都快失去知觉,完全近于死亡之间,心口除始终凝着一团外来的暖意。


    可是不穿梭到底,怎能知无穷无尽,怎会确定自己必定消亡。李宿摸到颈间,他木质的平安牌滚烫灼热。


    此刻终于听到了风声。


    ……柴火燃烧的声音?周围暖和很多,他似乎在一个山洞里。是有人救了他?


    路多添完柴,回头才发现他已经醒来,被吓了一跳,顿时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李宿,难以开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偏偏自己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事不过三,再要低头认错,对方也不信吧?


    可若叫他先下手为强,率先解决李宿——他要真畜生到这种地步,也不会将李宿带回来。


    但半晌之后,路多方才觉出不对,疑惑地眯起眼睛。李宿是睁着眼睛,在他的位置,也能看到自己,可是为什么毫无反应,难道……他瞎了?


    心里有此想法,路多半是不可置信,却试探性地移动一步,大起胆子伸手在幸守夷眼前挥动。


    李宿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面前挥动,但眼前还是漆黑一片。


    醒来过后,痛感才缓慢浮现,肋骨和左肩全然不能动弹,哪怕只是手指用力,便已痛疼不已,头疼也阵阵袭来,颅骨总不能碎裂?


    路多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泪水却先潸潸而下。


    心内五味杂陈,但见他这样落魄难受的时刻,想到往日种种,怎能不生感慨?


    他随手抹去,但还是不敢说话,李宿一定能认出他的声音。于是微微撩开李宿身上的羊羔皮,在他朝上的掌心上写:我哑巴。


    李宿缓了片刻,路多继续写:河边救你。


    见李宿微微张唇,知他要说什么,也知他此时其实疼的没力气说话,路多继续写:太白山。


    路多又写:大雪封山。


    但李宿还是坚持开口,道:“多谢重恩,我必厚报。”声音还是微弱。


    崇山峻岭,无论是古兀还是齐军,都不会轻易到达此地,或做战略根据,看来他暂时是安全的。


    路多没再写什么,不过多时,他已熬好一锅肉汤,给李宿喂下后,方才缓缓步出山洞。


    外面鹅毛大雪,太白山一带尤其寒冷。风迎面吹来,即便身裹貂裘,也感受到凛然。


    而路多踱步雪间,犹豫着是否要传信给北军来接李宿。


    可是到时候一群人来了,自己往何处躲藏?他在北军这里可是完全讨不到好了,无论是幸英勋还是楚蔚威都不会放过他,他救了李宿的确可以功过相抵,可是之后该怎么办?他又该何去何从?


    更何况如今而且大雪封山,他都不知道现在外面到底是古兀人做主还是齐人做主,再加上还要照顾重伤的李宿,路多暂时不能外出探寻消息。


    长叹一声,呼出一口白雾,他决定先等李宿养好伤再说,就暂且做好他的哑巴吧!


    ——


    安都初雪,贤王又领群臣外出祈福,虽说九皇子身体迟迟不见好转,但于齐臣而言,贤王是圣上亲弟,他来掌政总比公主要登基好,是以群臣渐渐接受,安都政务又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只是对于停驻在安都的古兀人,主战一派臣子却多有不满,古闵、刘现耿等人几番上书,请求贤王驱除鞑虏,但颜寄随只一概装聋作哑,不过几日,竟然下旨换了兵部侍郎,以做警醒。


    主战臣子对此十分不满,却也只能暂时收敛锋芒,而后贤王贬斥古刘不断,开始重用肖、梁两家子弟及旁支。


    ……


    对于俞家,原先也不算太坏,直至听到幸守夷的死讯时,才是真正有些灰心,毕竟原先他们已算是押宝幸谢夫妇,如今局势骤然逆转,再要另寻出路,却也不易。


    期间李瑞也几次到九皇子府,想要探望,试图另谋出路。却都被颜寄随安排的人拒之门外,根本无法见面,但他也心知肚明,若让九皇子真的被贤王耗死,他们才是没了翻身之地!


    便又寻到俞家,想要拉通近日备受打压的主战派共同筹谋一番。


    ……


    齐宫中,近来多番波折,如今贤王夫妇入主,反倒安宁下来,几个宫人聚在廊下看雪,隐约听到零星的麻雀叫声。


    屋内一片漆黑,如豆的灯不知何时熄灭,谢相呴从昏迷中醒来。


    身处齐宫,他没有被珍爱的优待,平常分量的炭火所带来的温暖有限,被下也没有绒毯铺设,更没有被中炉,手足冰凉。而即便已经躺在此处几个时辰,摸到身下,也只一片容易消散的温热。


    原来雪光晶莹,亮过一瞬又归于寂静。他还是无从得知刘妃是否甘于赴死,只是自己不想独活,多盼望长夜里掠来一对化蝶的恋人,翅膀轻薄而脆弱,比翼从他眼前飞过,能赋予他瞬间光亮。


    谢相呴被困在安都。


    手摸过自己的眼角,仍然湿润,李宿以指腹触摸过此处,以嘴唇吻过此处,缠绵悱恻,才至于此时,肝肠寸断。


    他的水精照子压在手下,不愿去看。斯人已去,器物长留身边有用吗?


    殿外的宫人打了个哈欠,渐渐不再看雪,都散去休息。于是安静重新卷来,他留在屋中,恍惚间似有风声在耳边呜咽,但真正凝神细听,又没有一丝风。


    已经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贤王对他虎视眈眈,就算他们夫妻暂时翻脸,肖雁荷唱着反调,又能维持到几时?一切都已枯竭,谢相呴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停摆下来。他再不想有任何挣扎,再没能有任何期盼。李宿的离去将他彻底腰斩,然而半身残躯,却还要面对绵绵雪衣。来层层冻僵他。


    良久后,谢相呴自己吹了口气,轻轻吁出一阵风。


    这下有风了。


    也幸好肖雁荷立刻召见他,并没有怎么搜身,谢相呴从枕头下拿出匕首。


    此时了断,或许还能追上李宿?李宿肯定愿在芭蕉下,或梅边柳边等他。若真碧落黄泉,魂魄相见,上天还不算得太残忍。他还想要来生,生生世世万亿年。


    谢相呴将匕首对准自己颈间。


    过往的一切幕幕浮现,或模糊清晰,只是稍稍起心动念,想到二人曾经,便全然不能自控,潸然泪下。


    可是追根溯源,心里总有种种不甘。从李宿儿时的模样,到在玉州对他的承诺,再到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个地方,仍然走马灯一般不断重现。其实他不觉得李宿就能化作这芸芸众生,他的李宿独一无二,没有人能代替消解。


    但爱人的身影确实已融入这片山河,行到水穷,坐看云起,都是李宿。旭日东升,沧海怒涛,也是李宿。


    如果他也死了,也就此悲观地放弃,岂不是倒在黎明之前?岂不是让那些人践踏着李宿的尸身,彻底将李宿的存在埋没否定?他们共同的努力,实现的所有改变,都会就此付诸东流。他岂能就此放弃,岂能就此纵容!


    匕首就此悄然滑落。谢相呴死死盯着黑暗中某处,久违的,心中再度焚烧起难以言语的毒火,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翻转炙烤。直到忽然察觉到什么,谢相呴猛然转头,见小芍突然出现,不知已经站在那里多久。


    她赤足长发,仍然安静无声,探究地看着谢相呴。


    谢相呴惊诧于她的突然,暂且压下心中惊讶。可是接着,他便听见小芍幽幽问:“老师,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个人死呢?”


    “……什么。”


    小芍定定看着他,不再遮掩眼中的情绪,第一次突出这么完整的长句,“他们不是我爹娘。他们杀了我爹娘。你能告诉我报仇是什么意思吗?我只知道我爹娘死了。我想要他们和爹娘一样。”


    背后升起一阵寒意,谢相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其实他已经没有更多心力同情或惋惜,只是仍觉得人性泯灭。


    而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但小芍太小了,她的年龄是她的优势,也是劣势。思忖片刻,谢相呴郑重按住她的肩膀:“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小芍只是反问,“你也想他们死,对不对?我看出来了。”


    谢相呴只答,“你能看出来,是因为我做的不好。他们不会看出你的,对吧?”


    沉默片刻,小芍点点头。


    谢相呴又道:“你想让他们怎么死呢?”


    小芍:“我爹娘是被捅死的。”他们后面细细同自己解释过,说是大坏蛋幸守夷做的。都是幸守夷害死了爹娘。可是她分明在娘的手中找到了那个香囊。


    家里的老仆濒死前抓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被人发现……不要被人发现。小芍想,是她把爹娘害死的吗?如果不是她非要去抓小兔子,就不会掉进陷阱里,不会被救下,爹娘不会想要报恩,把这两个人带回家。都是她做错了,不是吗?每次想到爹娘,她就会好痛好痛,全身上下都好痛,她只能不断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摔打东西,才会好过一点点。


    爹娘也在怪她,对不对?


    可是不及想更多,她率先被一个微凉的怀抱拢住,谢相呴拍过她的背,安静半晌,才说:“你一定很苦。”


    其实他的眼泪也在接连不断地流着,不曾停歇。但谢相呴仍然说,“你知道什么最重要吗?”


    小芍不知道。她不回答,谢相呴自己说,“活着,活着很重要。”话语落回自己耳中,也许只有如此,枯竭的一切才能有起色,他才能有力气,继续去争斗。依旧凝望着夜色,恍若李宿把他抱在怀里的夏夜,轻声对他叙说。


    “我认识一个人,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什么好日子。他爹娘不疼他,小时候被人欺负,长大被人针对。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他一直在坚持,一直逆流而上。谢相呴泪流满面,想,即便李宿死于河中,他还有力气的那一刻,也一定还在奋力向上:“他努力活了下来。”


    他死了。


    小芍终于微微抬起头。


    “他很厉害,他会长命百岁。”谢相呴将脸上泪水擦干,努力带起一个微笑,低头看着她,尽管屋中还是漆黑:“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奇迹。”


    他会暂时替代他活下去,然后实现他的理想,如同李宿期望的一样。他不会让任何一个未能偿还的人好过。


    第325章


    李瑞夫妇匆匆赶到俞家,古闵、刘现耿已经尽数落座。


    密室中烛火摇曳,几人见礼落座,俞相端坐于上,俞庆奚亲自为二人斟茶,刘现耿谢过后便直言:“右相,如今古兀人驻在安都,必定引发无穷后患,不得不除!”


    俞相颔首后,俞度林才缓缓开口:“刘大人不必忧心,满城干柴,只差点燃。”那些文官始终不言不语,不也是因为隔岸观火,在看主战的笑话。


    古闵皱眉:“不知郡主有何谋算?”


    “古兀人没见过世面,好酒好赌,且从不把齐人当人。”李瑞终于出声,“如今他们有贤王庇护,正是安逸放松的时候,只须使人往安都酒肆里去,结几回账,交些朋友,酒酣耳热之际,剩下的事还需我们动手?”


    刘现耿沉默片刻,他随也行军作战,见惯横尸白骨,但到底有所顾忌:“是要闹出人命?”


    李瑞斩钉截铁,“不出人命,便只会一直装聋作哑。古兀兵在安都一日,贤王就一日洗不清引狼入室,勾连异族的罪名,我们要让那些国子监生和百姓一起点破,一起惶恐。"


    俞度林垂眼拨茶,没有接话,但这便是谋士递给她和李瑞的打算,她自然同意,报给俞家亦然。


    而现在,古闵与刘现耿对视一眼,终究也默认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道理在座人人都懂,众人很快定下一轮叙话。


    ——


    荣丰楼夜间正热闹,已然满坐,七八个古兀兵坐在一楼大堂,叽里咕噜大声说着听不懂的话,身边齐人连连皱眉,又因他们身形魁梧,不敢出言得罪,只能避让。


    来财从二楼下来,和掌柜对了一眼,将来楼里打工卖酒的杜二娘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先回家去,今天不做了,工钱照样结给你。”


    杜二娘心下诧异,又有些不安,小声问:“东家,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手也不住绞起来。


    她是封都人,随丈夫南下到安都读书,丈夫才学出众,从前家里也有做官的,但后来家道中落,日子不太好过。


    国子监虽然有补贴,能让学子衣食无忧,但安都居不易,家中长辈的药钱还指望着她打工补贴,虽说可以再找活计,但难得遇到伙食好,给钱又这样爽利的东家,其实杜二娘有些舍不下。


    “哪儿能?你勤快又肯干,我知道。”来财摇头,再次不动声色地瞥了那桌古兀人一眼,正好对上其中一人沾满酒色,眯眯打量的眼神,心下一冷。


    杜二娘相貌清婉,说话柔和,恐怕已不知不觉被当做羊羔盯上。想到此处,来财语气更急:“我是看今晚客乱,明天照样来,你快走吧,从后门悄悄走出去。快。”说着,一面推她,把碎银也塞进她手里。


    “嘭!”话音方落,大堂的桌子被骤然掀开。


    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尖叫跳开,那个古兀人站起来,指着来财身边的杜二娘:“过来!”


    他齐话蹩脚,人高马大,杜二娘顿时被吓得不知所措,仓惶愣在原地,来财又推了她一把,自己笑着迎上去,还未开口寒暄,整个人却骤然被拎起来摔到一边!


    来财后背着地,疼得眼冒金星,而顿时间,整个大堂完全乱起来,荣丰楼的几个杂役大喊着“干什么!”


    一片人纷纷涌上去阻拦,可是哪里拦得住古兀人,很快就被三两下扔开,直到本已经跑开的杜二娘被抓住手臂拉回去,她绝望的尖叫才再次响起。


    来财连忙安排人去府衙报信,去找禁军,然而府尹只闭门不纳,禁军也迟迟不来。来财只得转而让人去寻商会的打手,然而回去的时机已经太迟。


    客人早四散而逃,他不在时,荣丰楼众人几次阻拦,却被惹烦了的古兀人直接开刀破腹,当场死绝。


    来财见状,脚一飘,头一昏,也直接晕死过去。


    第二日清早,此事已然传遍大街小巷,彻底无法压住。


    商贩们率先闭市,不再开门经营。而仅开的茶楼酒肆里,无人不在谩骂,既是骂古兀人畜生不得好死,也骂把古兀人放进来的贤王。


    竟连童谣也一夜之间换过新词,蒙学里的孩童都在唱:"古兀刀,官府腰,小民命,不如草。"


    再很快,国子监学生孙峰便以血书成文,哀悼妻子之死,怒斥贤王为大奸大恶之人,勾连外族,欺世盗国!


    满目血色,却书不尽恨意痛楚,照不见冤孽不仁。写完之后,他便在国子监中悬梁自尽,追随妻子而去。


    而孙、杜二人的老母年近半百,因身边亲人尽去,收敛儿子儿媳的尸体后,她痛哭一场,随后吃了一包老鼠药,静静死在家中。


    而孙峰素来为人正直,清贫却不过刚,也不谄媚,在国子监名声极好,人缘极佳,在安都文人中也颇有名声。很快,国子监生员两百余人皆素服出监,一路步行至宫城外伏阙。


    为首几名生员,捧着孙峰留下的血书站在雪地中,从辰时日暮,化雪成冰,抗议不断。


    而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宫城外人山人海。


    兵部的章奏先递上去,措辞尚且可以克制,京畿驻异族之兵,军心民气两不可安。


    礼部则联上夷夏之防,国之大伦。到第下午,清流文臣学士,主战臣子无一不进言,言辞愤慨,态度愈发强硬。


    贤王不做理会,首先抓了几个领头的国子监生下狱,原是杀鸡儆猴。但出乎他预料,猴群没散,反倒越聚越多!


    才过一日,狱外就跪满了送衣送食的安都百姓,随后狱中生员便开始绝食,于是上书更多,事情更乱。


    颜寄随坐在摄政的位子上,只觉四面八方都是火,扑都扑不及。


    可这还不算完。


    ——


    冬月末,安都又落下黑雪。


    晨起推窗,半城屋瓦皆茫茫一片,雪黑如墨。


    百姓涌上街头,仰面看天。上半年黑雨犹在眼前,而后便是扬州疟疾,如今黑雪再来,又会有什么大灾大难?偏偏北方还在作战,军报又迟迟不回,如何让人安稳。


    文人们望天长叹。举国无君,天罚屡见。先帝崩而储位空悬,摄政当道而麻木不仁。


    苍天再看不下去,一遍一遍地示警。


    不过多时,李瑞在从前的知春园大开雅集。国子监生、清流、闲散官员,闻风而至者数百,李瑞则登楼四顾,众人长揖到地,方才站起开口,字字铿锵:“瑞本天家疏属,安分守己十余年,今日只问三句话,与诸位共讨。”


    “我之首问,九皇子禁中养病,太医日日请脉,为何迟迟不见好转?二问新君一日不立,人心一日不安。登基大典一拖再拖,究竟是天时不至,还是有人根本是冠冕堂皇,不肯放权!”


    随话语脱口而出,李瑞越发激昂,抬手指向园中黑雪覆压的枯枝:“三问杜二娘一家惨死安都城内,国子监生绝于阙下,却无人理会,无人处理。诸君抬头看看这天,此非天罚又是什么?今日之杜二娘、孙峰,便是明日之你我!我大齐江山危矣!”


    满座寂然,不过多时,便已有人当阶痛哭,再后振臂高呼,声如松涛。


    当日联名公呈便送入宫中,请接九皇子出府,广延名医诊治,早日正位登基,以安天心,以顺民意。


    而具名者,自国子监生,文人墨客,至朝堂中流砥柱,致仕老臣,竟逾万人之数。


    ——


    朝廷上受的气,贤王不敢正面和这些文臣抵抗,但总要找地方发泄。


    谢相呴被召到贤王殿中后,率先看到贤王身边的男子。他正在为贤王斟酒,动作小心,不时偷瞄着贤王的反应以做调整,可是他的眉眼,分明……


    谢相呴低下眼睛,在听见贤王唤那人“小许”时,方才后知后觉涌上一股恶心,几欲作呕。


    而颜寄随仿佛才注意到他,斜倚在座上,抬抬下巴,“来,川明,坐近些。”


    肖雁荷不在,贤王便找准这时机。谢相呴移动到他身边,缓慢坐下。


    “本王近日看了一出好戏。”颜寄随目光始终流连在他身上,道,"国子监生,兵部,礼部,轮着番地上书,闹得满安都乌烟瘴气。你说和你有关系吗?"


    谢相呴完全不知外界时,但也隐约猜出几分,垂目:"我在宫中,不闻外事。"


    “本王自然知道不是你。”颜寄随笑得轻蔑,还饶有兴致地观赏,“你如今这副样子,还能翻出什么浪?”


    谢相呴不做回应,只是轻嗤笑。


    落在贤王眼中,却如冬日化雪,三春绽花,一阵痴迷。


    谢川明这张脸,还真是……实在忍不住,颜寄随招手命他再近些,谢相呴不为所动,只木头一样立在那里。


    颜寄随骤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谢相呴才被迫转过头来,双眼直视着他。却没有颜寄随意料之中的恼怒,流露出任何意思娇气,反倒如水平静,琢磨不透。


    颜寄随已有几分败兴,但还是爱不释手,不舍得放开,谢相呴已经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仿佛魂魄已经抽离,身体再没有什么关系。


    直到颜寄随接连左右端详,终于回头去看小许,嗤笑出声:“到底是正主。皮相这东西,赝品学得再像,放在一处,还是云泥。”


    小许也早注意到谢相呴的面容,心下惊疑不定,惶恐难言。贤王刻薄寡恩,阴晴不定,动辄对他拳打脚踢,他害怕——果然,颜寄随反手便一巴掌,将那孩子扇得偏过脸去,犹不解气,抬脚又要踹:“没用的东西!”


    “殿下。”谢相呴骤然开口,“何必迁怒旁人?若是我坏了殿下的仁德,不如以死谢罪。”


    颜寄随收敛脾气,眯眼看他,又重新靠回座上:“以死谢罪倒不至于,为本王斟酒吧。”


    看一眼小许,他已经被打得发丝散乱,小心地退到一旁,双泪眼欲哭不敢哭,凝眉看着谢相呴,微微摇头。


    唉。他也是很可怜。谢相呴收回目光,忍着对颜寄随的恶心温酒斟酒。


    不想颜寄随的手自眼下探过来,停在他衣襟上。谢相呴依旧脊背发麻,指腹顺着颈侧慢慢往下滑,只听他肮脏不堪地问:“和幸守夷在一起快活吗?”


    ……


    被泥泞沾满全身一样恶心。


    谢相呴一动未动,已经把一杯酒斟满:“请。”


    他今日种种表现,都令颜寄随十分惊讶,但凌辱谢川明的滋味,真是如漂浮云间,让他所有的郁气全部散尽。


    只是一笑:“你的酒我可不敢喝。”


    谢相呴不再遮掩眼中的蔑视和鄙夷,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他想李宿总是如此干脆。


    他好想念李宿。


    颜寄随立刻要伸手拉他入怀,不想殿外通传,“殿下,肖相求见。”


    手一顿,终究悻悻收回。到底他现在的位置还不算稳,不能全然高枕无忧。还是要坐稳了位置,才能享乐,便撑起案桌,前去处理。


    他走之后,谢相呴和小许被带到侧殿,眼见小许似乎有话要说,谢相呴还是不动声色微微否定。周围都是贤王的人,这里实在不便谈话,好在他不算傻,明白了谢相呴的意思,默默噤声。


    ——


    不过多时,肖雁荷大概回来了,她的人并不顾贤王身边内侍的阻拦,坚持带走谢相呴,出殿之后,风雪扑面。


    回到肖雁荷宫中,行至廊下,不想正逢肖嘉佑的妻子入宫拜见,二人遥遥对望一眼,她并不做什么停留,很快步入殿中。


    从前肖嘉佑的妻子并不太喜欢自己,总觉得自己与肖嘉佑之间有些什么,是以谢相呴和她也不算熟,但是此时此刻,他需要她帮自己。


    ……


    叙话片刻,肖少夫人还是斟酌着问:“臣妇好像看见了谢氏……”


    肖雁荷并未否认:“他的确在我宫中,殿下一定要他。”


    沉默片刻,肖少夫人还是道:“可是如今幸守夷已死,仅凭谢氏,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更何况他丈夫也是为国捐躯,”看着肖雁荷的脸色,声音放缓了些,但还是坚持说出:“殿下此举,恐怕不妥。”


    肖雁荷并未反驳,轻叹一声。


    肖少夫人才补充:“臣妇失言了。”


    “无妨。”


    见肖雁荷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丝笑容,肖少夫人便知是小芍来了,也回头看去。


    小芍竟然走到肖少夫人身边,轻轻扯她袖子:“娘,忙,舅母,梅花。”虽然还是在一字一字往外蹦,说话并不流畅,可却足以让一个母亲感动。


    肖少夫人望回去时,果然看到肖雁荷复杂又湿润的眼神。她笑着缓和情绪,抱起小芍,也知肖雁荷必会因近日的种种纷争繁忙,便道,“难得郡主有兴致,那我便带她出去赏梅,娘娘先忙。”


    肖雁荷颔首应下。


    一路上,小芍都安安静静的,肖少夫人心中正诧异,步入梅林后,便见一个清幽如雪的身影。


    谢相呴肩上带雪,显然已经等待多时,见她到来,竟然当即直直跪下。


    肖少夫人心中不好的预感终于应验,连忙扶他起来,谢相呴却只抬起一双倔强的眼睛,偏偏我见犹怜,肖少夫人也不敢看太久,害怕自己心软,先道:“谢公子,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实在帮不上你什么,便是有心也无力。”


    第326章


    宫中如今只有两位主子,梅林附近没什么眼线,环顾一周,肖少夫人扶他不起,只得先软了声气:“谢公子,我夫君与贤王的关系本就不算太好,你也清楚。只因有王妃在其中艰难斡旋,才稍有缓和。你是他的好友,难道忍心看他因此招来祸事吗?”


    谢相呴也明白这话不假,但他暂时无法接触外界,而且往后若要扳倒贤王,推翻齐朝,必定需要肖嘉佑的帮助,语气更加认真:“你是杨大将军的后人,肖兄亦是高风亮节之人,如今的局面,真是你们夫妻想看见的吗?”


    肖少夫人沉默。


    失道者寡助。她如何不明白,其实如今肖家的局面,比之从前下狱还要凶险。贤王无德,只会一味招揽仇恨,必不能长久,迟早毁灭。肖家却被迫与他们绑在一起,只能眼睁睁看着贤王自取灭亡,还不得不并肩沉沦。


    而谢相呴身处齐宫,并不知道外界的消息,可是她自然听见了。荣丰楼的事,满安都无人不知,如何不引人触动?


    可她仍是迟疑:“便是如此,朝中那么多大臣,两榜进士、治国之才,尚且束手无策。我夫君如今被贤王罢官在家中,家中亲人纵然在朝,也如履薄冰,又能济得什么事?”换了九皇子,或换了公主,一切就能好起来吗?


    “我可以。”谢相呴却坚定道:“我可以的。”


    对上他坚定,却又蕴着化不开悲痛的目光,肖少夫人心中一凛。


    谢相呴说:“我会支撑起这一切。”


    他声音平稳而缓和,不算多有力量,却有春风吹又生的绵绵不绝之感。她心下震动则更甚。本就不是愚笨之人,这话里的意思,肖少夫人听明白了。北军、西南,西北,皆是拥护幸谢夫妇的军民,如今幸守夷虽然已经身死,但以谢川明的本事,说不定呢?


    而她也听夫君提起过,二皇子得势的那些年,有不少策略都出自谢川明之手,后来他们夫妇又将北地经营得很好。万一,他真的可以呢?而就如今局势看来,他其实也远比自己想的要更加坚韧,更加能屈能伸。


    脸色微白,肖少夫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芍被侍女抱得很远,在梅树前静静数着花苞,并未留意这边。


    长叹一声,肖少夫人还是将谢相呴拉起来,这次他并没有再推拒。而起身时,谢相呴已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极小的薄纸,双手呈上,肖夫人快速收入袖中:“保重。”


    “夫人大义。往后万民都将记夫人这一信之恩。”谢相呴郑重许诺。


    “快起来吧。”唉。真是一只狐狸精,偏偏又不是只会勾引人的那种低劣狐狸精。肖少夫人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雪大风急,请早些回去吧。”


    ——


    齐宫中,颜寄随已经两日没有睡好。


    联名公呈逾万人具名,狱中的国子监生则开始呕血,狱卒不敢再瞒,报上刑部。城内黑雪未扫,童谣满城,连宫里当差的内侍,都在议论那些胡乱的童谣。


    可笑。可笑!


    让位,绝无可能。


    他废了多大力气才坐稳这个摄政?他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痛楚才步步走到此处。龙椅近在咫尺,岂有为他人作嫁的道理。九皇子那个蠢货,根本坐不稳大齐君主的位置。


    内侍温好淡酒,缓缓退下,颜寄随一饮而尽,不住思索。


    可这块招牌,如今竟烫手了。满朝都要九皇子登基,哪怕是个断了手的皇帝,也是皇帝。有名分就有人投靠,他们迟早会来分他的权。


    而自己若一直压制拒绝,天罚二字便一直压在头顶,黑雪今年落,明年还落,今天一个异象,明日又一个,防不住千日的贼!他颜寄随就是史书上那个逆天而行的人。


    酒入喉中,身体稍稍有了些精神。


    官家驾崩,镇国公主离开安都,九皇子若再不明不白地死,普天之下第一个被唾沫淹死的,还是自己。


    手指捏着杯盏,良久之后,释然松开。颜寄随又忽然一笑。


    是死不得,但可以病着啊。病得重一些,重到神志昏聩、口不能言,从此一年四季将养在府里。哈哈,一个活着的傻子,永远登不了基,也永远死不了,谁也拿不住他的错处。


    至于举国无君?岂不是更简单。他们要君,他便给他们一个君。


    眼神陡然凌厉,但正是焦头烂额之际,颜寄随还是令人召来肖雁荷,与她先商讨一番,轻描淡写道:“九弟的病越来越重,本王实在不放心。不如叫太医加一倍?慢一些调养。”


    肖雁荷顿时会意,“满朝心系九殿下,自然可以,臣立刻命太医前去九殿下府上会诊。”自是举一反三,又问:“之后是否让众臣探望,为殿下祈福,以安民心?”


    颜寄随难免赞许:“还是你思虑周全。”说罢兀自摇头叹气,引起下一段话,“我这些侄子侄女,只有小六身体好些,可惜……唉。当初文德太子也是染疫去的。”实在是他当时的意外之喜。


    这时候又有什么好装的,还说写冠冕堂皇的话。肖雁荷轻微一笑,掩饰不屑。而后忽然明了颜寄随的意思,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察觉到目光,颜寄随自然也毫不回避,回望着她。


    文德太子薨时,官家以帝制下葬,又追封他一双子女为郡王郡主。如今这两个孩子尚小。论血统,文德太子自是无可置喙的,这一双儿女可比断手的九皇子更正。


    而论年纪,黄口小儿,比已长成的九皇子好拿捏百倍。


    若颜寄随把孩子接进宫中抚育,再择吉日拥立登基,他大可继续做他的摄政,如此天意、民意、血统、礼法,样样俱全。


    “每每想到年少和他们一起游玩,我便十分伤心。”颜寄随终于道,“本宫想将他们接入宫中,亲自教养。皇兄生前也最疼爱这两个孩子,若他在天有灵,想来也会欣慰。”


    到那时,九皇子傻不傻,还有谁在乎。


    二皇子其实是个好人。肖雁荷沉默须臾。他死后,官家也不想他的孩子再搅入这片风云。


    可是颜寄随这时候还不能倒塌,自己还没有与他分割,如今确实要先解决此事。便颔首:“殿下仁善。”不过城内还有个巨大的隐患,她总要提醒一二:“只是……殿下当初跟潮洛门通信,那群古兀人知晓多少?如今潮洛门已死,是不是,的确要对他们做些处理?”


    贤王难免一阵头疼。古兀人哪里是这么好赶走的?他们知道的自己的事情,还真的不少。若是都抖搂出来,自己该如何为王?


    只看他神情,肖雁荷便知道他当初定是留了尾巴,不干不净,深吸一口气,立刻献策,“依我看,殿下当初也是被古兀人欺骗,如今应当立刻诛杀,不留余情。”


    ——


    谢珩羽与洪思松,及金步近两万人马终于集结完毕,洪思松麾下是北军旧部,金步手里则还是当年那一万民兵的老底子,又加入了不少南地州府的民兵,粮饷充足。除他们之外,楼宇与平穆公主皆在。


    “贤王弑君篡逆,幽禁宗室,纵兵祸民,安都今日之惨,末将一路行来,耳闻目见。”洪思松按剑而立,声如洪钟,“公主登高一呼,天下响应。末将请为先锋。”


    但他眼底已经布满红血丝,长久奔波,又听闻李宿死讯,岂能不痛?而今妻子又在战场,外祖生病,又如何能心安。不过强撑一口气。


    颜穆珍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机不可失。贤王如今被民愤架在火上,自顾不暇,正是天赐之机。但,”


    “天时人和,师出有名都对。可是大军一动,齐宫里第一个人头落地的,是谁?”颜穆珍回到主座上,反问众人。


    满屋俱静,其实这又何尝不是金步楼宇,及谢珩羽几人牵挂的事情。洪思松亦然,李宿已经离世,他生前的挚爱,自己自然也要维护到底。


    “他是为我才回到安都涉险。我若去夺回安都,可大军未到城下,贤王便会先让川明的人头,挂上安都的城门。”


    金步在旁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当年公子南下之前,他劝公子莫要犯险,公子也是如此坚决,唉。


    “可是,总不能坐以待毙。”洪思松道。


    公主看向楼宇,先前已有一番商讨,他颔首,方才道:“澄波军从前在安都没什么根基,但这几日我联系上洪将军与将军的故交覃大人,总算成功搭线,想来不过多久,我们便能联络到公子,到时里应外合,先设法将他救出安都再议。”


    ——


    潼关一败,恩赫带残部一路北逃,幸楚二军在后紧追不舍,斩首无数,却始终没有咬住恩赫本人。到底多年战争,逃命的功夫实在很强。


    本身抵御古兀便已倾尽北地之力,这般行军,粮草更有些吃不住,于是幸楚二人与帐下幕僚商议过后,终于渐渐地停住追逐,准备撤退。


    恩赫此次南侵,本就大力征发各部青壮,后又因潮洛门之死再度集结兵力总攻陇县,折损大半,草原上早已怨声载道。若再添一把火呢?


    于是被俘多日的阿拉坦,忽然被齐军释放。


    此时北地战场也早已结束,阿拉坦率先找到自己的母族,终于重新回到了王子的位置。而恩赫新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也是他夺得王位的最佳时机,否则回到王帐,便是乌日塔那顺的天下,他再没有时机。顾不上养伤,阿拉坦立刻举起讨伐旗帜,随后草原上应者云集。


    父子二人,转眼间已刀兵相见。


    此前乌日塔那顺一直保护恩赫逃亡,自与阿拉坦对上后,起先还替父汗挡了几阵,可他很快看清形势。此番阿拉坦来势汹汹,背后站着整个草原的怨气,而父汗手里,只剩一支丧胆的残兵。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多久,在一日天亮之前,他便带着自己全部的人马,撤得干干净净。


    两个儿子,一个提着刀来杀他,一个卷着他的部众逃命,恩赫实在始料未及。


    而他经营半生的心腹亲兵,已经散了大半。尤其在乱军之中,恩赫原本就已身中数创,不过多时,在再度面临阿拉坦的围剿时,他与仅剩的亲兵失散,一人一马逃进雪原。


    再过几日,因寻不到粮草,马也倒下后,恩赫只得拖着伤腿,独自在雪里爬动,妄图寻一线生机。


    最终戎马半生,攻掠千里的霸主,他荣耀赫赫,他威严不可侵犯。却死于饿兽之口,寻常的寒冬里。


    狼群啃食完毕,散去后又有黑鸦来食。他辉煌的一生轻易地被风吹落幕,潦草又理所应当地归于天地。


    第327章


    雪后初晴,肖府书房本昏沉已久,终于自窗纸上透出薄亮。


    肖嘉佑这些日子被罢官在家,书房几乎成他囚室,但他也并未放纵自己怠懒,只是日日书画,顺势不问朝政。见肖少夫人忽然进入,神色又严峻,随即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


    “可是宫里有什么事?”


    自袖中取出那方叠得极小的薄纸,肖少夫人双手递过去。肖嘉佑展开,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而肖嘉佑则立刻认出谢相呴的笔迹:联合李瑞。九皇子。却在九皇子三字上画了一横。


    “他一定要我带给你,我也没办法。”肖少夫人坐在肖嘉佑的座位上,“我知道以你和他的情谊,肯定会去做的。只是你做事的时候,始终要想着,你家里还有妻女,还有父母。”


    才匆匆回神。肖嘉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头为她捏肩:“多谢夫人体谅。”


    “那他说了些什么?”肖少夫人犹豫片刻,终究放低声音询问。


    想了想,肖嘉佑微微凝眸:“先联络李瑞,与李瑞联合。只是不帮扶九皇子。”依他来看,川明就是这个意思。


    一句话,书房里静了下来。


    肖少夫人想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肖家眼下最怕跟着贤王陪葬,而如今几方势力,无非只有俞家一派还没有被拉拢,这一步是不得不迈。


    而李瑞此人,从前跟随九皇子时便锋芒毕露,近几年又有岳家扶持,如今安都城里受他差遣的人不少,现下的荣丰楼血案,知春园三问,万人公呈,桩桩件件可不都是他的手笔?


    “可行。”肖嘉佑把薄纸凑到烛上烧了,看着妻子却欲言又止。他很想问问川明近况,自己是否还能帮到更多,但听着妻子的语气,又怕她多想,从而不敢多话。


    最终还是肖少夫人拍掉他的手,主动道:“我看他还好,身体一向有些虚弱,志气倒没空掉,你先放心吧。”


    肖嘉佑又是一笑,仍有忧虑,“让你传信,是否太过危险?”他也想派人去宫中照顾川明,只是自己如今已经与妹妹离心,恐怕做不到。


    “如今他在教小芍练字,倒也好接触。”肖少夫人沉吟片刻:“只是实在不便安插人手,待我下次入宫再看情况吧。”


    肖嘉佑连道“夫人辛苦了”,又一阵甜言蜜语,才起身更衣,“我这就去李府。”


    ——


    颜郜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这日难得醒得长久些,撑着要坐起来,迷蒙地喊:“李瑞,李瑞来了没有?”声音微弱,且侍从们都不敢接话。


    不多时,太医再度来看诊,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已经熬好药汁,温声道:“请九殿下趁热用。”


    纵然是蠢猪,这些日子下来也察觉到了什么,颜郜释自是偏过头不肯喝,不想这群人已经完全不当回事,两个人上来便直接按住他!


    偏他如今病得要死,又只剩一只手了,完全挣不开。药汁很快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


    他下意识要去抠自己的嗓子,将药吐出来,但他们仍按着他,直到他挣扎不动,而后灌下去小半个时辰,颜郜释又昏睡过去。


    隔了一两日醒来后,颜郜释却如同换了一个人。他看见内侍近来,竟傻兮兮地开始发笑,眼睛亮亮的,抓着人的袖子喊饿、饿、饿。


    内侍见状不对,连问他话,谁想九皇子答得前言不搭后语,上一句还在说要骑马,下一句就抱着枕头发起呆来。


    消息传到贤王耳边,颜寄随自是不放心,只觉得他在演戏,便叫来看守的人多多试探。


    谁想叫他趴下,颜寄随便真的就趴下,叫他学狗,他还学着狗的样子晃脑袋,即便把饭菜倒在地上,他也饿得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满脸赃污。


    消息再度传入宫中,颜寄随听完搁笔大笑,终于能确信颜郜释是真的疯了。否则就凭他那个德行,能忍耐至此?


    傻了好!死人招是非,傻子堵众口。满朝不是都喊着要立新君么,那就让他们亲眼来看看,他们要的这个君,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传本王的话,”他心中的阴霾终于因为这条好消息暂且褪去,“九皇子病体沉重,本王日夜忧心。准诸大臣入府探望,为九殿下祈福。”


    ……


    以为是贤王经不住施压低头,李瑞、古闵、刘现耿并几位宗室、老臣接旨过后,马不停蹄赶到九皇子府。不想没有见到病怏怏的九皇子,反而见到颜郜释坐在廊下晒太阳。


    只是他衣襟上淌着口水,一只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见这么多人进来,咧开嘴开始冲他们笑。


    满堂都霎时僵在原地。谁能认得出来呢?


    从前骄纵、挑剔,稍不如意便要发作的九皇子,和廊下这个傻笑着的人,分明是一副皮囊,却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人了。古闵白着一张脸,刘现耿别过头去,很是尴尬,几位宗室老臣还愣着。


    颜郜释却一眼便在人堆里看见了李瑞,眼睛倏地亮闪闪,丢下糕点,跌跌撞撞扑过来,单手攥住他的袖子便不松手。


    “瑞瑞。”他口齿不清,这称呼反倒喊得熟稔柔和,“回来了。瑞瑞,回家。”


    低头看着抓在袖子上的那只手,其实李瑞才是在场心情最复杂的那个。只是心头巨震之后,他心中划过一个念头:装的?


    想到此处,李瑞又是惊喜,半是不可置信,也借着搀扶的力道俯下身去,用只有两人能闻的音量唤:“殿下,臣在,臣会保护你。”


    颜郜释却毫无反应,又被吸引到旁处,只顾摆弄他腰间玉饰上垂下来的绦子,绕在指头上,咯咯地笑。


    李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浑浊?天真。更再没有从前的影子。于是试探着抽了抽袖子,颜郜释立刻瘪嘴,眼里蓄起泪来:“瑞瑞……”也不管还有这么多人到场。


    难道不是装的?李瑞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到最低处反烧起一片静火。


    弯腰把人扶起来,李瑞替他把衣襟上的口水和糕屑擦干净,而后斥责:“殿下这个样子,你们到底怎么照顾的!粗手笨脚,统统该罚!”


    说罢,又看向方才回神的众人,自己也说不清是怎样的想法,只道:“李瑞斗胆,想请旨接殿下到舍下将养。”


    ——


    梁慵从宫中出来后,冷风更不留情,他倒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五百多号古兀精兵散在安都,难抓又难打,真动起手来,禁军要拿多少人命去填?更何况他这禁军指挥使本来就是空降的,底下人不算完全信服。


    军中原本一大摊子烂事,在朝中又担着贤王一党的名头,偏偏贤王近来惹得唾沫横飞,难免溅到他身上。是以朝堂上弹劾他,其他官员暗暗给他白眼,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最近事情多多,偏生这种脏活又落到他头上。


    梁慵心中颇有牢骚,不曾回府,近来又怕了应酬,便拐进城西一家小酒肆,独自喝闷酒。


    不过多时,正觉寂寥,对面忽地坐过来一个人。


    “梁兄好雅兴啊。”


    梁慵抬眼见是覃勉,不曾防备。此人从前也是禁军指挥使,后来因幸守夷的缘故,被前官家一把子撸了。现今一身半旧的袍子,人也清瘦了些。


    而两家当年同在军中,梁慵从前当差时,和覃勉打过不少交道,关系不差。


    “覃兄。”梁慵让了个座。


    覃勉也不客气,坐下自己斟了一杯,察觉到梁慵打量的目光,先自嘲起来:“叫你见笑了。如今我是闲得发慌,力气没处使。”


    举杯和他一碰,自然而然直接问了起来:“最近差事好办吗?”


    梁慵摇头:“风言风语你也听见了,烦呐!”又是狠狠一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覃勉终是直入正题,“不瞒你说,如今我家里几十口人指着我吃饭,老哥我今日是厚着脸皮来向你讨一口饭。”朝他挑眉。


    都是老狐狸了,梁慵自然清楚他的意思,思忖起来。


    覃勉从前是幸守夷那一路的,和老童、洪思松关系都很好,在禁军中有威望,在安都也是左右逢源。可如今幸守夷也死在潼关外了,他还能有什么山头可站?不过是个落魄的旧人,想寻个差事糊口罢了。


    再说自己当初本就是被贤王逼迫着上的贼船,确实也要未雨绸缪,留一条急流勇退的路,如今烫手的炭,有人抢着接,何乐不为?


    “成。”梁慵终于爽快答,“做成了,兄弟记你一大功。”


    覃勉连连称谢,陪着又饮了两杯,起身去了。


    ——


    当夜,覃勉只身到古兀人驻扎的驿馆里,一五一十地把贤王的打算一一道出。


    “都听见了?”覃勉开门见山:“我来跟你们做笔买卖。”


    古兀领队愤怒有余,也十分轻蔑:“你们齐人奸诈,忘恩负义!”


    呸。不过覃勉就胜在一张厚脸皮,“我可不是。杀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也未必见得给我升官,你们替贤王卖命,五百人渡渠入城,替他拿下了安都,换来的可是灭口。”而后又说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翻译解释过后,几个古兀人的脸色有了端倪。他们最恨的就是这个。领队胸口起伏半晌,回头吼了一句什么,不过多时,底下人捧来一只漆封的匣子,重重摔在覃勉面前。


    “都在里面。”同时,对方一手按在匣上,直直盯着他,“你要保我们出城。”


    “放心吧。”覃勉一笑:“我保你们平安出城。”


    三更天后,古兀人探查附近无端倪后,便与覃勉交了东西,迅速出城。谁想才行过约莫二十里,道旁的雪地里忽然站起一片人影。


    草原人的呼哨才起,便被箭雨齐齐压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道旁重归寂静。洪军士卒从尸首堆旁走过,逐一补刀,不留一个活口。领兵的洪思松翻身下马,向立在远处的覃勉走来。


    “勉哥。”


    覃勉遥遥跟随而来,自怀中取出那只漆封的匣子,递给洪思松:“潮洛门与颜寄随往来的书信都在此。你拿去吧。”


    洪思松问,“你好交差吗?”


    “我看梁慵也未必相信贤王,”覃勉摆手,犹豫片刻,还是问,“西北一直没有传回战报,情况究竟如何?”


    不想洪思松也是眉头紧皱:“不得而知,只有西南传来军报,张伦那边大胜。他也正马不停蹄往安都赶。”不管如何,安都局势渐渐有利于他们,手中的筹码也在不断增多,这终究是好事。


    看到覃勉乍然神伤的样子,洪思松也猜到他是想起了李宿,拍拍他的肩头,“无论如何,都要向前看。福州那边的文人已通过沈知节联系了我们,他们会写檄文,贤王这些书信,他的肮脏龌龊,很快就会为天下所知。”


    覃勉颔首,“我的内应也已经在齐宫,很快就能联系到宿弟的夫人,到时再想法子给你传信。”


    第328章


    齐宫深处,宫殿闲置,门环生锈,雪落满阶,却无人清扫。


    趁小芍午睡,谢相呴终于寻到时机外出,那人久久等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令谢相呴微微一怔。


    竟然是小许。


    “公子。”小许面上的怯懦和讨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虑紧张,左右环顾,将他拉进一侧宫殿,才行礼,“是覃指挥使让我来的。”


    不等谢相呴细问,他已经全盘托出:“我本是死囚,自愿入齐宫救国,只为活命。”


    听到此处。谢相呴心下无声一叹。这安都城里,原来拼命想活下去的人,到处都是。他忽然想流泪,癫狂地想,全天下这么多生命好好的存活,为什么是他的李宿死去,而不是别人去死?


    直到小许的话语打断他的思绪:“公子久在宫中,想来不知如今形势,我且长话短说报于公子。”


    谢相呴颔首,“请。”随后小许便把外间的消息一桩一桩说给他听,这段时日谢相呴耳目闭塞,的确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小许说完之后,他心里才有几分成算。


    立在原地,不容思考太久,谢相呴立刻下了决断:“辛苦你回去告诉覃大人,帮帮我姐姐,千万不能让文德太子的两个孩子入宫。第二,麻烦你们替我弄一份毒药。要见效极快,可以立刻服用致死的。”


    小许猛地抬头,生怕他想不开:“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千万不可有此想法!”


    怔愣一瞬,谢相呴只是苦笑,声音平缓,“放心吧。无论何种折辱,我都不会轻易放弃。这药不是给我的。”至少现在,他还要好好活下去。


    看着谢相呴的面容,小许张了张口,小声道:“其实贤王已不行了,做不成什么的,还请公子千万珍重自身。”


    谢相呴颇为诧异,半晌又好笑起来。


    他不能离开太久,很快和小许分开,临别前不忘问一问人家原本的性命,才知晓他其实姓林,因在家中排行最末,其实身边人叫他小林。之后,谢相呴匆匆回到小芍身边。


    小林办事极快,一日后再来,便将毒药送了过去,小心叮嘱,“这是乌头和钩吻兑的药丸,磨成粉也可以用。”放进几颗佛珠,捏破就可以用。又告知谢相呴:“听说九殿下傻了,如今已被李三郎强行接回府中。”


    虽不能判断真假,但料想肖嘉佑的路会好走很多,谢相呴琢磨片刻,暂时只能等信了。


    回到宫中教小芍写字,说是奖励她勤奋,谢相呴把自己的佛珠分了一半给她,自己弄了些真的菩提珠子串上。


    “我会写这个字。”小芍戴上佛珠后,忽地说。


    谢相呴问,“什么?”


    小芍在他手心里慢慢写下“毒”字。盯着他,眼睛黑沉沉,她父母是药材商人,从前还是专门做那种事情的,她见过很多这种奇怪的东西:“我可以报仇了吗?”


    真是一把直率的小刀子。


    谢相呴不曾敷衍她:“对,也许有一天会用到,”他拿过旁边的梅茶,不动声色扯下一颗珠子,捻破洒在水中,粉末很快与水融合在一起,然后将那杯水洒尽:“继续蛰伏吧。”秋收冬藏,谁叫正是这样的季节。


    ——


    李瑞已把府里最清净的院子腾了出来,并嘱咐下人打点精致。如今颜郜释受不得一点苦,稍不如意便瘪嘴要哭,须得有人寸步不离地哄着。李瑞实在头疼,有时候自己也来看颜郜释,见他吃饭睡觉如常,把一只布老虎抱在怀里不撒手。


    不愿承认,他心里其实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午后屏退左右,李瑞坐到颜郜释面前,刻意提起许多旧事,但颜郜释睁着眼看他,很快就被吸引走注意,指着窗外的麻雀笑起来:“鸟,瑞瑞,有鸟。”


    李瑞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糕屑。


    他与颜郜释好过,浓情蜜意过,也互相猜忌过,争执,分道扬镳,喜恶掺半,但他没有想要放过颜郜释。如今他变成幼儿一样好摆弄,自己反而心软下来。


    夜里颜郜释又发起热来,他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满嘴胡话,李瑞守在榻边,没有插手照顾,这些活都交给下人,只是细细观察,不想仍然一坐到天明,直至俞度林到来。


    立在李瑞身后,她忽然淡淡道:“傻了也好。”见李瑞回头看她,俞度林把帕子浸了凉水,递过去,“殿下树敌颇多,如今回去,怕谁都会来踩一脚。夫君顾念旧情,不如就将他留在府中。”


    李瑞拉住俞度林的手,颇感绝望:“都败了。”押宝幸守夷,幸守夷死了,好不容易救出九皇子,九皇子却傻了。他还能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向贤王那等鼠辈俯首称臣?只是动念,便恶心得几欲作呕。


    可俞度林只摆了摆手,意味深长:“我看尚未可知呢。”


    夫妇二人此时尚未料到,傍晚肖嘉佑便再次登门来访。


    前次门房按李瑞的规矩推脱了,这次主人家在,不好推辞,但李瑞心思已变,连衣冠都懒得整,出来便直接道:“肖公子今日若是来谈联盟的,免谈。”他摊手,“九皇子真的疯了,怕是不能如愿,请回吧。”


    “旗倒了,人还在。”他既如此直白,肖嘉佑自然开诚布公。


    李瑞疑惑,“什么人?”颜氏都快死绝了,难道是幸英勋?北军要拥护她不成?她当得起这个大任吗?


    “谢川明。”肖嘉佑自然坐下:“他是你的亲嫂子。你兄长如今虽然没了,但独守燕州活捉阿拉坦,五策平文官,沧州平乱,单骑入古兀大营杀死潮洛门,都是他做的。他如今是落魄了些,但幸守夷曾经有的那些,都有他的一半。你觉得他不行吗?”说罢抬眼看李瑞,从容且坚定。


    李瑞颇有些狐疑:“……哼,这两人,”当初听说李宿割血点灯的时候,他便肉麻兮兮到毛骨悚然,觉得这二人多少是哪个筋搭得不对。是以直接出口:“恐怕他只会伤心得殉情,哪里有功夫管这些。”


    “大错特错。”肖嘉佑闻言,声音却骤然提高:“川明极有魄力,李宿离世,他虽伤心,如今却已经在计划如何从齐宫脱困。”


    是吗?若真如此,反倒叫李瑞有些刮目相看。再仔细琢磨,当初他在燕州时所见所闻,李宿的确是很舍得给枕边人放权的,北军也很听谢川明的号令,他在军中声望并不小。况且当时谢其实比李宿更在意亲情……半晌,李瑞哑声开口:“我可以考虑帮谢。只是现下该怎么做?”


    “先停下。”肖嘉佑道。


    “哦?”


    “公呈停笔,伏阙散去,你从明日起闭门谢客,就说九皇子傻了,你心灰意冷,万念俱灰。”肖嘉佑语含警告:“李瑞,火已经烧到顶了,万一贤王狗急跳墙,你我他都不会好过。收回来的拳头,才打得出去。”


    李瑞心想也是,渐渐被说服。贤王色厉内荏,急功近利。见他们自散了,此人必松,那时才是他们的机会。反问:“你可是有什么消息?”


    沉吟片刻,肖嘉佑和盘托出:“贤王计划去接回文德太子留下的郡王与郡主。”


    李瑞顿时明白,“哦,你要在大典上动手?”


    肖嘉佑叹,“暂时是这样预想的。请你先查清楚九殿下的病因,至于家父及门生,我会走动。”


    事已至此,这还算个不错的赌法。李瑞应下。


    ——


    二人面谈之后,李瑞立刻收手,也因古兀人已死,安都渐渐归于寂静。


    生员散去,狱里的太学生被家人领回,连茶楼酒肆里骂贤王的嗓门都减少许多。李瑞则闭门谢客,也实在门可罗雀。但还不可置信,日日延医问药,坚持给九皇子调理身体。


    颜寄随使人盯了几日,直到回报一一确认,九皇子一傻,那群人就像被抽了脊梁,作鸟兽散,终究掀不起风浪。


    方才彻底放心,斜倚在座上,颜寄随嗤笑出声:“一群蝼蚁,不过如此。”


    如此看来,自己先前的焦头烂额,也竟像一场笑话。颜寄随松快下来,头一件事便是催人问:“菰州那边,使者怎么还没回来?”又揽过小许,捏着他的脸,继续下令:“再催钦天监,立储的吉日要尽早定下。”


    ——


    先帝嫡亲的孙辈,摄政皇叔怜其年幼失怙,要将其接入宫中亲自教养。


    看似仁厚,实则知内情的人却只觉齿冷。这对孩子当年被先帝远远打发去菰州,本就是为了叫他们一辈子不搅进这片风云,如今到底还是被捞上棋盘。


    前太子妃自是百般不愿,贤王要拿那两个孩子做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当即吩咐,使人快马出城,去商会叫人帮忙,实在不行,将孩子们护送去玉州也好。一面备帖,要自行准备拖延。


    而此时菰州沿海的码头上,风腥咸如旧。


    商会的船误了两日船期,前日海上起了风浪,谢映宁便也跟着揪了两日的心。船刚靠岸,跳板还没有搭稳,谢映宁已经裹着大氅立在码头尽头,望眼欲穿。


    商会的人如旧隔开道路,率先请贵人下船,舱里先出来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人,此人虽有些瘦,但身形稳健,侧头一看,麦色肌肤,面容明艳美丽,只是多分英气。又回身搭了把手。


    谢映宁眉心一跳,向前迈步,才见随后出来的人。他右腿似是使不上力,下跳板时身体微微斜侧,站稳方才抬起头。


    ……


    鬓边风霜,眉目沉静。蓬莱的海风把颜郜襄身上最后一点金尊玉贵的骄矜之气和总是暴怒的激烈磨尽,居然几分返璞归真的朴实。而二人站在一起,相映成趣。


    “谢姐姐!”妇人发髻那人先侧过头来,笑看着谢映宁,不住打量,才歪头说,“我是从允啊。你离家这么多年,肯定忘了我吧?”


    经过他提醒,谢映宁方才想起,只是见到他便想起被困在齐宫里的小弟,心绪复杂,低头掩住情绪:“你都这么大了,现在越来越好看。”才转头看向吴从允身边的人,想来这就是废太子,当初的六皇子。


    察觉到她目光,颜郜襄轻轻扯一下吴从允的袖子,不动声色往他身边靠近。吴从允便会意,仰头揶揄看他一眼,才挪步微微把颜郜释护在身后,向谢映宁解释:“他就是姐姐想的那位。”


    说到此处,脸上笑意更深,全然不见当初脱离周瞻,逃出安都时的惶惑无助:“我们上月已经结为夫妻了,他不想要从前的名字,现在叫吴襄,今后也请姐姐就这么叫他吧。”


    第329章


    潼关一败,古兀雄气尽去。


    恩赫死后,汗位空悬,却没有谁可以坐稳位置。阿拉坦与乌日打得不死不休,北逃的残部一路走一路散,有的投了别的部族,有的干脆做了马贼。北军之后几次追在后面,几乎不用打,每日收容的降兵便以百计。


    幸英勋与楚蔚威兵分两路,一前一后咬住溃军主力,自潼关而北,半月之内连下七城。


    铜州陇县等地克复时,城中百姓夹道,有老人跪在路边放声大哭。再往前,便是西北数州,一路不知不觉,竟然行到丹州,数十年的耻辱,今夕竟然这样轻易被平,也是。云看似无意无心,其实云散晴朗,云集成雨。


    总之,西北百姓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大军入城,安抚地方、清点府库、遣人往四乡张贴安民告示,诸事皆有章法。忙过三日,幸英勋只带了一队亲兵,与楚蔚威并骑出了城,往乌南岭去。


    ……


    白雪皑皑的乌南岭上,衣冠冢已经垒好。


    一直没能寻到尸身,多数人猜测,昭武将军也许真的如古兀人所言……冢里最终葬入李宿出征前留在营中的一副旧甲,和他惯用的长枪等物。横绝则被幸英勋留下,预计带回安都,至少要亲自交给谢相呴。


    因清楚李宿脾性,幸英勋只效仿陈朝女皇,令人立下巨大的无字碑,不曾刻字。


    此时此刻,山风自岭四面而来,刮得纸灰飞旋着向天而去。幸英勋蹲在碑前烧完最后一叠纸,起身时拍着膝上的土,凝望石碑许久。


    “哥哥跟我说,乌南岭夏日郁郁葱葱,很漂亮,可惜回不去丹州。”眼前终于回来,但萧瑟冬日,枯枝万千,横陈带雪。


    楚蔚威无法接话,他不是将军的至亲,将军也很少对他们提起从前的生活,偶有几句,也是为了勉励下属。他其实也很难过,好像被仓皇的命运倾轧,却不知该如何说。


    “听到伯伯死讯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再也不会不效忠颜氏。官家、贤王,公主也好,颜家的江山让他们颜家自己去坐,我幸家的血流得够多了!我伯伯父亲,为他们效命数十年,忠心耿耿,却不能有自己的血脉。”


    凛凛朔风,初次将幸英勋欢乐面孔吹开,展现其下厌恶决绝:“其实我也早就不想做他们的臣子,只等哥哥一声令下,我便追随他令江山换新日月。”


    才侧头看向楚蔚威,她方道:“有件事,今日必须要说给你听了。我父亲和舒青他们都知道。自潼关一战起,我没有再向朝廷递过一份军报。之后逢战大捷,丹州克复,朝中都一概不知。”


    即便楚蔚威早有预料,闻言眼神还是有些变化,幸英勋继续说话,仿佛理所应当:“我还下令,北地各府官员,任何人不得私议军情上报,违者军法从事。”


    楚蔚威抬眼看她。此举早已不算赌气,而是割据先声,彻底与朝廷叫板。可她既然说出口了,就是再不打算回头。


    “哥哥虽然已经故去,但嫂子待我也不薄。”幸英勋直言,“楚蔚威,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嫂子愿意,我会带兵回安都,拥他上位。不止因为情意,还因为他也是这摊烂局里唯一合适的人。”她挑明过后直接问:“你呢?你什么打算?”


    沉默片刻,幸英勋却猜出了他的心思。


    “你挂心你的便宜徒弟么。”幸英勋似乎不是不能接受:“若你挂心他,今日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我可以放你走。”


    “公主是公主,将军是将军,郡王也只是他自己。”楚蔚威摇头,终于开口,“没有将军和夫人,就不会有我今日的成就。”他转过头:“我跟你回安都,希望能给你一臂之力。”


    达成一致后,下山时楚蔚威问:“你要回安都,总得让夫人那头先有准备。”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告知洪思松。”幸英勋答得很快,她早已想过千百遍,他虽是她丈夫,更是公主的统帅。公主军如今两万人在手,他若起了别的心思,拥着谢珩羽跟自己对台,届时失了时机,该如何是好?


    幸英勋:“我早早就写给荣娘姐姐的,她与嫂子的姐姐又是过命的交情。只有面对自己的至亲,才会上心。”


    看来幸英勋还很理智。楚蔚威放心许多。


    ——


    带夫妇二人回来商会后宅,谢映宁便不做耽误,立刻将事情始末道出,又说明了幸英勋的信,


    “这是好事。”吴襄答,“北军是大齐第一强兵,她若真心来投,之后安都便再没人敢轻举妄动。”


    谢映宁摇头,“我也不瞒你们。洪思松与她的夫妻情分归情分,兵权归兵权。我怕北军真的到后,他们反而先内斗,拿小幸的兵做文章,反过来算计相呴。毕竟现在公主已经平安,斗垮贤王是迟早的事情,天下所向。可是相呴还一个人在齐宫里,我连一句口信都递不进去,急死了也是干着急。”


    至于此处,谢映宁终于说到正题:“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搭一条线。”


    察觉到二人的疑惑,谢映宁继续说明,“当年贵妃在齐宫经营十数年,即便后来你出事,却也不能连根拔起。吴铭殊接了这些旧人旧线,她肯定有办法打通齐宫。”毕竟谢相呴情况未明,她怎么能不焦急:“我去见过她,但钱财恐怕不是她想要的,我怕她要站公主的山头。”


    屋内静了一瞬。吴襄与吴从允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所以我把你请回来。”谢映宁看着他,几乎是乞求:“她若不肯,便由你替她动。你才是贵妃的亲儿子,那些人本来就是你母亲和外祖的旧部。况且你回去之后,也可以名正言顺收拢旧势力,直接跟贤王打对台。”


    如今朝廷这锅粥,搅得越浑,相呴越有机会。


    吴襄毫不犹豫:“我可以回去。”


    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回来,可谢映宁说得对,这世上能名正言顺插手安都之局的人只剩他,只有救出谢川明,他才能放心。


    “还有冯家。“和他渐渐熟络后,吴襄把安都后来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是以吴从允还算清楚,在旁轻声接了一句。


    谢映宁点头,又迫切地看回吴襄:“冯家如今是落魄,可破船还有三斤钉。安国公府当年经手的那些事,不知道你还知道多少?有没有把握。”


    “有。我也不用他们卖命。”吴襄还是很快有了答案,“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传点消息,这人情还是足够。”


    正说到这里,外头管事忽在廊下着急禀报,得谢映宁准许后,又带了人入内。


    来人被带进后立刻跪下了:“贤王殿下遣人往菰州来接小郡王和小郡主进京,说是接到安都抚养。王妃让小的来求谢东家救命!”


    屋中几人脸色骤变,谢映宁立刻起身,须臾间已经拿定主意:“回去告诉你家王妃,孩子一个都不能交,请她暂作拖延,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必会护郡王郡主周全。”


    她答应过颜郜懿,他的孩子,自己必须替他护住。


    因她急着要走,安排眼下的事情,不好再停留,只对吴襄夫妇快速道:“你们放心去做你们的。但凡是用钱财能摆平的事,我都能解决。”因为着急,语气已有哽咽:“我弟弟的事情,拜托你们了。”说罢决然而去,并不犹豫。


    ——


    太白不见雪停,纷纷扬扬。山洞里的柴火烧旺,靠在石壁上,李宿静静冥想。


    肋骨处的疼痛渐渐在修养中钝下,左肩也能略略活动了。前日他试着扶着石壁走过十几步,也勉强能完成。


    说来还要感谢恩人,把他照顾得很好,在这深山之中,一日能有肉汤两顿吃,身下铺的也是又厚又软的羊羔皮,已是很好的条件了,这人也肯定是个优秀的猎户。


    而此时他不在洞里,大约又出去打猎。


    收回整理好的思绪后,李宿抬起手,指腹摸索探到自己的眼眶周围,而后轻缓地刮过眼眶四周的肿胀处。他猜测是坠江时撞出的淤血压住了什么东西,所以眼前才是一片死黑。


    ……他还想再见到谢相呴。他不想听见谢相呴流泪心疼他。


    不想是不是这动作起了作用,今日重复这动作时,方才停在山根,李宿忽然察觉到异样。


    不再是纯粹黑雾。如同隔远山看残灯,一小片灰蒙蒙的亮就这样撞入眼中,虽不成形状,可那确实是光。


    李宿停下手,并未急于验证,只保持镇定,任由那片模糊的光晕在视野里浮沉。直至听到些微动静,方才朝洞口的方向看去,果然,洞口立着一个人影。


    路多方才打猎回来,此时的太白山,不仅人迹罕至,也没什么动物愿意出门,偏偏他和李宿饭量都很大,踩雪许久,终于抓到足额的猎物,冻得难受,匆忙回到山洞,自然未注意到注视着他的目光。


    在这间隙,李宿自然也已看清那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路多则仍浑然未觉,丢开猎物,跺跺脚上的雪,迅速凑到火堆边添柴,又侧头看了一眼,见李宿睁着眼,便凑近些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烤鹿肉。给你吃。


    写完还拍了拍他的手背,宛如哄着孩子。


    李宿任由他写完,入目则是路多真挚带笑的脸。一时间,千头万绪。心下事务多且杂,反倒一片死寂。


    暂且不作回应,李宿侧过身去,面朝着冰冷的石壁,一只手探入衣领,握住了颈间那块木质的平安牌。


    牌子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握着它,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理会身后的人。不知道谢相呴现在好不好,冷不冷。


    路多只以为他想老婆了,唉,跟随多年,他很清楚李宿的习性,知道李宿没事做的时候就会开始默默想夫人,想的时候也很专注,不爱别人打扰,不再凑趣。却也没有分毫察觉。


    想呗想呗。他拨弄着炭火。总是这样,想着想着就开始发奋图强了,又去找事情做了。好歹有个指望好好活下去。


    第330章


    深夜嗅到梅香,暗暗浮动。谢相呴披衣起身,推开寝殿的窗户。


    这些日子,颜肖二人大概都断定他不能翻起什么浪,只是二人角力的工具,渐渐松懈。殿内空空荡荡,本身就不算温暖,更没有什么守夜宫人时时关注着他。


    就着单衣立在窗前,任凭寒风灌了满襟,身体渐渐冰凉到麻木,仍一动不动地看院子里那几树梅花。


    欲睡难寐,凛凛狂风折。他想念着已离去的人。


    不知不觉,面上泪痕已经成冰。有甚遥肠?望到春来时节。


    天亮时宫人进来唤他晨起,才发现他脸颊烧得滚烫,嘴唇则冻得青白,太医诊脉后,立刻禀告贤王妃,称他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肖雁荷命人好生医治,而三日过去,谢相呴非但没有起色,反而一日沉过一日,汤水难进,醒来的少,昏睡的多。


    肖雁荷知道此人素来体弱,不想离开李宿后,竟然那么迅速地衰败下去,其实她猜想,谢川明从前不过是故作镇定,如今实际也是不太想活了。也因关乎幸守夷,她心中始终有隔阂,便不再那么过问。


    自然,贤王那边很关心,也使人来看过两回。


    听说谢相呴病得起不来,他更没什么疑心,也省了吵架,肖雁荷便带小芍在暖阁里休息,捋过一桩接着一桩要紧的事情。


    菰州回报,去接小郡王和小郡主的人扑空,前太子妃带着两个孩子走得干干净净,贤王发火也无计可施,孩子捏不到手里,他便又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午后肖少夫人又进宫来,则神色忧心,只坐不到半个时辰,眼泪就没有停过。


    “娘娘是不知道,如今外头成了什么样子。”拉着肖雁荷的手,肖少夫人声声都是苦,“殿下这些日子忙成那样,还不忘隔三差五敲打夫君。前日又当着同僚的面,问公爹是不是办不动差了。公爹兢兢业业的,一把年纪,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下,我和母亲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肖雁荷听得眉头微蹙。她嫂嫂不是爱诉苦的人,如今求到她面前,想来事实可能比这还难看。颜寄随竟然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吗?


    说到此处,肖夫人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抓她的手更紧:“还有桩事,臣妇本不该多嘴。但外头都在传,殿下起了选妃的念头,礼部已经在拟章程了。”


    肖雁荷面色沉如深渊,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送走肖夫人,恰好太医令来回事。道谢川明的病还是没有起色,若病人无心,恐怕难以维系。


    肖雁荷颔首,转而屏退左右,认真关心贤王的身体。


    太医令躬身答:“殿下近来很是注重调理,温补的方子一日不断,”声音小些:“想要子嗣,总要先把身子养回来。”


    肖雁荷掩下眼底冷笑。他颜寄随简直痴心妄想。


    她这个贤王妃,连同身后的肖家,在颜寄随长远的打算里,都已是可以换掉的旧物件了。


    这些年她替他谋划决断,挡刀逃亡,到最后,原来如此。


    问:“那你觉得,有几分可能呢。”


    太医慎重答:“若是持之以恒,也确有三分成算。”


    肖雁荷垂下眼,不再说话。她还要再想想。


    ——


    小药童不太起眼,只负责每日煎药端药,有时候宫人忙不过来,也会让他帮忙喂药。


    在喂药的间隙,药童借着扶枕掖被,把外头的消息一句一句送到谢相呴耳边。


    午后,他似春日报喜的鸟,先带来两个好消息:“您长姐已亲自护送前太子妃和郡王郡主去了玉州,一路平安,殿下夫妇在安都落脚,已做部署,只等消息,随时可以起事。”


    谢相呴烧得脸颊赤红,双瞳犹如灰蒙,他是真的病得厉害,全身无法支出力气,还是强撑着思绪,“请他们千万藏住身份,暂且忍耐,一个人都不要惊动。”


    药童不解,小声:“您总要说个原因。”


    “我想,贤王和肖家就要撕破脸了。”谢相呴眼睛半睁半合,唇边极淡笑意,“这时候若让他们知道六皇子回了京,肖雁荷立刻就会明白过来。”


    话说不完,已是重重咳嗽。谢相呴不由自主缩起身体,只可以明确,到那时恐怕肖雁荷宁可先被贤王按住,也要腾出只手来捉他。


    缓了片刻,一口气终于能上来,他道:“所以再等等。让他们互咬到见血为止。”


    药童应下之后,谢相呴独自在榻上沉思。他现在可以联系姐姐,肖嘉佑,还有覃勉安排的人,虽然他们现在都有心救自己,可利益立场终归不同。


    姐姐和幸英勋等人自是一心向他,他想颜郜襄也是这样想法,不会有变。公主虽然有心救他,却无法控制蔡、洪以及覃勉的想法。而肖嘉佑虽然是他好友,到底更多为保全肖家,若自己到时要动肖雁荷,还不知他们能不能接受。


    他需要好好厘清,不能让他们彼此知道底牌。


    而肖雁荷如今应该彻底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却不见得会对贤王彻底死心,毕竟是患难与共过的人。但他早料到如此,已经提前嘱咐过小许,料想这把火,今天就能彻底烧起来。


    才想一会儿,便疲累不堪。谢相呴沉重闭上眼睛。


    ……


    小许是宫里近来最得脸面的内侍,出入传话,人人让他三分。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偏冲撞了贤王妃的仪驾。


    也是因为近来此人本就有些嚣张过头,肖雁荷便借题发挥,正好下一下贤王的脸面,当即斥他目无尊上,罚他在殿外雪地里跪满两个时辰。


    本就是数九寒天,青石砖上积雪寸许,小许跪得浑身发抖,好不可怜。


    也有相熟的小内侍偷偷给他塞汤婆子,被他摇头推却,直至冻晕过去。之后贤王回宫得知此事,果然大怒。


    方才入夜,夫妻两个便在正殿里关门来吵,只有殿外宫人小声劝小芍先去歇下。


    也因入夜寒催,谢相呴的病更重了。


    药煎好送到唇边,他闭着眼摇头,一口不肯喝。烧到这个地步再不用药,是真会死人的。谢相呴自然心知肚明,可万一对方察觉到端倪呢?那么也只有真病到这个地步,肖雁荷才会彻底相信,完完全全放松。


    抓着水精照子,药童也不再多言,转而从小袋中拿出一对磨喝乐,轻轻摆在谢相呴枕边:“侯夫人实在放心不下,要我把这个带给公子,她想请公子振作起来。”说罢,把手收回。


    谢相呴侧头看向那对娃娃。发呆的小人和闭目的娃娃历经时间,变得好陈旧。记忆里翻出小模样,他与李宿幸英勋共食泽州饧,屋内香气缭绕,落雨成线,往事落珠滚地。而他和李宿早已密不可分。


    好多年没见过的物件,原来母亲帮他保管得很好。


    是啊,娘还挂念着他。谢相呴摸着磨喝乐,弱声答:“放心吧……为这一口气,我也肯定会撑下去的。”


    不过片刻,谢相呴又睁眼醒来,小芍溜到他榻前,才与他说了吵架的事情。


    “很好,”谢相呴闻言,本想撑着药童的手坐起身,然而喘息片刻,实在没有力气,咳嗽不止,最终选择靠回榻边:“现在可以了,请殿下联络旧人,要他们劝进。联合宗室旧臣,请贤王择吉日祭天登基。”


    外界风不停,谢相呴不紧不慢,“他不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想要万世的名分吗?那就把龙椅给他抬过来,催他坐上去。”


    药童匆忙应下,没有停留太久。小芍在一旁,若有所思。半晌,她笨拙地给谢相呴理了理被角,转身离开。


    等贤王坐稳位置,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肖家。那么这位置来得越快,催得越急,肖雁荷就越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可退。


    回到殿中,肖雁荷竟也开着窗户赏雪,见小芍过来,把她搂进怀里抱了抱,摸着她的手暖呼呼的,才放下心来,问:“怎么不去睡。”


    小芍不曾开口,只抬手摸摸她的脸,而后依赖地靠进她怀里。


    母女二人一起看片刻夜雪,黑中的白絮如光一样满洒,静谧难言。半晌,肖雁荷忽然问:“你看到了那个香囊,是吗?我知道那在你娘手心里。”


    小芍依然埋在她怀中,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言不发。肖雁荷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娓娓道来:“其实当时他发现了,知道香囊已经丢失,怕留下把柄要回去找。是我骗他,说已经帮他处理妥当。”


    小芍不曾回答。肖雁荷终于道:“你知道爱是什么吗?”她自顾自道:“爱是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仇人,还把你养在身边。爱是,我会为你报仇。”


    ——


    醒来听到消息,谢川明似乎已经病入膏肓。肖雁荷终于亲自移步来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默默向小芍摇头,带着她走了。


    黄昏,谢相呴已经烧得有些意识不清,但还是强撑着自榻上坐起身来。没什么人照看他。他又想念李宿。生病时无论他目的为何,李宿都会寸步不移地守在他身边。


    走到雪地边,谢相呴捧起一团白色,贴在自己脸上。冰凉的触感使他一瞬的好受,也飞快醒神。小林今晚应该会来找他,他要保持清醒才是。


    果然,晚间小林如约而至,见到他病得不成样子,空荡透明,两袖为风飞卷,好似齐宫里游荡的美丽鬼魂。犹豫了好一阵才靠近。


    因在病中,谢相呴走路都喘气,等待时已经靠在柱边,有气无力地瘫坐,小林不知所措,“我以为你是装病……”


    谢相呴摆手,“我身体一贯不好。”声音微弱下去,“要劳烦你传信给覃指挥使,告诉他李瑞和肖嘉佑已经私下来往,请做调查,务必要让贤王知晓此事。”


    正好已有筹码在手。再让他来添一把柴,使雪融更快。


    六出飞花入户,随风不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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