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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1章


    肖雁荷携小芍回肖府,本在肖嘉佑意料之中,妹妹近来频频示好,必有所图。但当她真的坐在花厅里,将禁军名册和贤王旧部联络,以及官家病危的消息一桩桩摆出来时,肖嘉佑还是觉得身上发凉。


    抬眼又见她分明说得云淡风轻,还若无其事,更是如芒在背!


    最后肖雁荷看着三人,问:“官家若真有万一,公主孤立无援,九皇子残废无德,不是吗?”


    肖嘉佑推开茶盏,直接站起来,难得这么没礼貌,都不等父母开口便道:“不管父亲母亲会不会被你蒙骗,总之我不同意,你嫂子的娘家也不会同意!”他盯着肖雁荷,恨铁不成钢:“我早叫你与贤王和离,你非不听,要拉我们全家去死不成?他颜寄随能是什么好人?”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肖雁荷一愣,但料想肖嘉佑正生气,眼神一收,并没有叫住他。


    谁想肖嘉佑一出去过廊,便招手叫来心腹管事,压低声音快速吩咐道:“你立刻马上,差人去平宣侯府,请侯夫人传信给三公子,说贤王夫妇勾结禁军,不利于他们,一定谨慎!然后调集所有护院,封住前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小姐离开!”


    管事也不免呆住,但到底是他的心腹,匆匆忙忙点头便风风火火去办了。


    又劝说父亲母亲片刻,肖雁荷敏锐察觉不对,起身看去,居然见护院们鱼贯而入,把花厅围了个严实。


    脸上完美的神色终于裂缝,肖雁荷蹙眉,怒视父母:“父亲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肖相与肖夫人面上亦有诧异,不明所以。这时肖嘉佑才重新回来花厅,冷冷开口:“你不必这样看爹娘,这是我下的吩咐。你既然不能和贤王断干净,我就帮你断掉。”


    肖雁荷本要开口反驳,却见侍女领着小芍也走过来,难得见这么多人,小芍显然被吓到了,哭着挣开侍女跑到她裙边。


    一时心疼得紧,肖雁荷忙将女儿抱起,瘦弱的身体抱这么大的孩子已有些吃力,只能重新坐下,借腿支起力气,哄小芍:“不怕不怕,阿娘在这儿呢。”但小芍显然受惊,哭泣不止,又捂着头尖叫起来,声音如鸟兽嘶鸣,尖锐至极。侍女们面色都有些难堪,肖雁荷听了也觉揪心,面上忧色和疼惜更甚,耐心地一遍遍重复哄她。


    这时她流露出为人母的一面,反而叫几人都有些心软,不好再说什么,肖夫人也低下声音吩咐道:“别吓着孩子,你就在肖府好好待着,不会有事。”


    肖雁荷只想冷笑。看肖嘉佑一眼,又哄慰到小芍稍稍平息些,才反唇相讥:“官家还没咽气,哥哥就这么急着替幸守夷夫妇当马前卒?你是要做乱臣贼子,还是要做忠臣烈士?”


    “好了。”肖父终于开口:“你哥哥的意思,现下也是我的意思。肖家只忠于皇帝。公主名正言顺,我们便忠于公主。至于你说的那些,不是我们该沾手的。”他却比肖嘉佑想得更精些,并不要求完全断掉,若他颜寄随有本事坐上那个位置,他们再出手也不迟,也如肖雁荷所想,他们到底是血亲,好坏都有牵连。


    已经彻底明白不能说服他们,肖雁荷念头纷纷,这一触即发的僵持里,小芍忽然从她怀里挣脱开,径直朝肖嘉佑跑过去,不过眨眼间,两只小手张开抱住了他的腿。


    肖嘉佑立刻僵住。小芍仰着脸,眼眶通红,居然喊:“舅舅抱。”


    肖雁荷原本情急,见状也停住。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也许母女有情,真有几分像自己的妹妹,肖嘉佑沉默一阵,弯腰抱起她。


    诡异地是,进入他的怀抱后,小芍立刻平静下来,不再哭泣也不再尖叫,竟然乖乖把眼睛一闭,便睡着的模样。


    见此情此景,肖雁荷说不出心中滋味,隐约竟有嫉妒至于嫉恨吗?她细心呵护养育的女儿,怎么可以对别人有依赖?


    也就在这时,官家匆忙跑入花厅,“老爷,公子,外面不知是谁的兵马,把咱们府围住了!”


    ——


    洪州驿官,与李宿分别之后无人管束他,谢相呴飞快消瘦下来。


    这却并非他所愿,也不是可以在跟自己赌气耍脾气,其实他每日仍然竭力让自己进食,只是总是打不起这念头,甚至有些反胃恶心,神色也苍白恹恹。


    这时在驿馆里稍作停留,继续盘算行程,理一理近来的消息。


    盛夏已经过去,入秋的气息也在层层逼近,如安都一封封递来的信件。官家病危,贤王夫妇勾结禁军,公主在宫中独撑危局。谢相呴眼睛微眯,幸好肖嘉佑给他传了信,只是贤王居然能掌控安都禁军?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当真有些危险了。


    现在李宿还在樊城,义父的伤势他不敢多想。而眼下所能做的,唯有稳住安都。但官家一直将安都防范得很严,他与李宿向来都不太能插手,更何况如今还将童叔与覃勉换了下去,越发无力。


    安都的兵力他无法调动,西南的兵远水不解近渴,豳州和晋地的人马想来也尚且未行,明州如今情况不可知。想来想去,唯一能快速调动的,还是只有玉州。正要唤楼宇进来重新安排路线,外面却一阵招呼声,而后亲卫欣喜地敲门禀报:“夫人,郡王来了。”


    闻言,谢相呴立刻站起。三两步的功夫,见谢珩羽已经站在门口,一身风尘。同谢相呴一样,想来他也已经知道谢川杉的消息,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嘴角也紧紧抿着,说不出话,也越显成熟。


    隔着几步对视,谢相呴这时才想,原来小玉儿也像哥哥。走过去把他拉进门里,按在椅上坐下。


    泪水如潮,几次都险些冲破眼眶,两个人都深深呼吸着,不住压抑悲痛,最终谢珩羽开口,极力平淡些许,“小叔,我砍了夏乘的头。”


    谢相呴点了点头,“好,好,”声音又陷入险境。于是不敢再说话,转而把手用力按在谢珩羽的手背上。


    “娘说她不登基。”谢珩羽却道,“她让我回去登基。”


    ……嗯?不对……不对。


    流动的悲伤戛然而止,谢相呴看着谢珩羽茫然的眼睛,心中同样开始擂鼓。


    “诏书已经拟好,只等我回去。”他极细微的变化并没有被谢珩羽察觉,而几个呼吸后,想法也更加明朗。


    谢相呴倒不意外公主会做这样的决定。哥哥新丧,官家垂危,朝堂上的文官还不服气,仍然堵在殿门口写文章声讨她,九皇子的旧部还在拿那只断手做文章,非说公主暗害。


    而她本就没有那么强的欲念,或许受到什么刺激,把皇位让给儿子也属常事,但——


    但另一个念头在谢相呴心底不请自来。姐姐都已经主动给他来了信,他要回安都的消息,公主应当是知道的,却从来没有联系过自己。


    公主究竟是不想出一个手握兵权的外戚,还是有更多的打算?从前她一定会保全自己,可是现在,于各个方面来看,仅仅只是防范他和李宿,都算得是十分心慈手软了……他真的应该再回安都吗?


    不,他不能再想,谢相呴把这个念头按下。现在不是琢磨人心的时候,人心经不起琢磨。


    “官家不是毫无准备之人,应该有为公主留下兵马。”思索片刻,谢相呴叮嘱谢珩羽:“至于多少,我并不清楚,但你要把这些全部握在手里。至于禁军之中,已经有贤王的内鬼,现在大概没有多少是自己人,不能太信任。小玉儿,你回去之后要好生把握。”他盯着谢珩羽:“我没有来之前,或者你没有十拿九稳的打算前,一定要保住自身和你母亲。”


    谢珩羽心中又何尝没有思量?他倒不想立刻登基,把母亲推上靶子。只要外公留下的支持足够,让他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地来一出又如何?先是点头,但问:“小叔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去玉州调兵,你先回安都。”犹豫过后,谢相呴还是承诺:“若安都飘摇,我一定会带军前来护驾。”


    他不想辜负公主和哥哥,却也不能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中让李宿焦灼。现下唯有如此,先积蓄力量,同时等待李宿的消息,只是,恐怕他注定见不到哥哥最后一面了。


    ……


    “将军,都安排好了,老将军……今晚就会送回去。”


    悲痛至于面上再无法做压抑掩饰,李宿最后将幸景彰的手擦拭干净:“我却不能亲自送葬,亲眼看到义父安息。”


    亲卫别过头去忍泪,强劝道:“请将军千万节哀!老将军定然不愿见您如此。”


    李宿徒劳答:“我知道。”


    他本应该亲自做这一切的,而不是把义父留在樊城,自己离开。


    但是安都风云不定先不论,今早得来的确切消息,古兀的确已经在领军十万南下。古兀野心惊人,打仗从来不论和谈,只有灭族或为奴。


    而北方本就才从北狄人手中夺回,稍稍喘回一口气,根本没有什么缓兵之计。再次南逃?休养生息?恐怕还不等动手,古兀铁骑便已直踏安都!他绝不允许,必须要回去。其他的恩怨都可以暂且搁置,唯独此处防线不能被突破。


    也在收到消息时,他已经令人传信给谢相呴,并令楼宇将谢相呴从安都中尽快请离。忧虑重重,此时此刻却无法全然顾及,他只这点割舍不下。


    李宿忽然解下了护腕,放在幸景彰身边。


    幸景彰赠给他的那副,打北狄人的时候意外被砍破,被他收入一个大箱子里,此时放置在明州。谢相呴知道后,本说要帮他融了做个饰物,还方便随身带着纪念,到底也没来得及,他终究只能拿这一副暂陪。


    “义父。”李宿最后握住幸景彰的手:“等我在明州称帝,一定亲手将它送入您的陵寝。”


    说罢转身,吩咐等待的亲卫:“走。回西北。”


    第302章


    乌日塔那顺进帐后,便垂手站定,语气恭顺而遗憾:“父王,是我无能,派出的人还没有找到王弟。他在叠州便失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末了,轻叹一声,等待着恩赫的反应。


    座上的古兀男子年纪不小,却养尊处优的模样,威风凛凛,阔民高鼻深目,威严非凡。


    恩赫道:“算了!”阿拉坦从前是他勇武的儿子,如今却丢了塔儿州,还被幸守夷生擒拿来谈判,是何等耻辱,实在是令他失望至极。他站起身来,拍拍乌日塔那顺的肩膀,便按着他肩带他走到地舆图前:“现在不该再分心去找一个废物。全力南下,才是正事。”


    乌日塔那顺应了一声是,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喜。


    如今他才是恩赫最看重的儿子,阿拉坦的额吉不知道令他们母子受了多少苦,有今日实属活该,永不能翻身便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可是他不能在恩赫面前露出半点庆幸,甚至连多想一瞬都不敢。恩赫眼睛毒辣,任何一丝松懈都会被他嗅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掐过自己掌心,想到此处,又不由暗暗警醒自己,阿拉坦当初正是因为骄狂,才从幸守夷的计谋中失了塔儿州,如今自己可不能重蹈覆辙,便细看被圈出的位置。


    “父王,”思索过后,乌日塔那顺斟酌着开口,“齐朝的王爷虽然邀我们共分天下,但此人能在自己亲族眼皮底下周旋这么久,或许也不是全无城府。虽应下做内应,可难保他不会在背后留一手。”


    恩赫冷笑一声,尽是不屑:“你说贤王?一个连自己亲兄弟都斗不过的绣花枕头,幸守夷把他撵得像丧家之犬,我已经令人查清楚,他手里没有兵,只有一张嘴,想利用我们帮他施压而已。”摆摆手定论:“不足为惧。倒要谢谢他,把大齐搅成一锅粥,省了我们多少事。”


    乌日塔那顺会心一笑:“父王英明。且看西北能撑到几时。”


    恩赫倒没有过于亢奋,只一种沉甸甸的确信,“其实,彻底解决了幸家父子,就再无忧虑。让他们好好内斗吧!我们先把北地全部拿来。”


    ……


    抵达玉州,姚裴都与金步亲自来迎接,寒暄一番后,姚裴便自觉将叙话的时间留给了这两位旧识。


    金步人到中年,如今已经蓄须,颇显稳重,眉宇间亦有历练过的沉定,只笑意毫不遮掩:“公子好难得来一趟玉州,我已让人去准备一桌雅宴为公子接风,都是按公子昔日的喜好设下,万请莫要推辞。”


    谢相呴笑答:“你一片好意,我谢都来不及,哪里有推拒的道理?”也不再多说,直接问他:“不知玉州如今有多少兵力?”


    “昔年对战庄威太子时集齐了一万民兵,都是小幸将军当时手把手操练过的,如今才过去一两年,编制还在,粮饷也有储备,完全可以用起来。”说到正事,金步便郑重许多。


    倒也能用。谢相呴微微颔首,“我同你说句实话。如今安都大乱,公主有意令郡王登基,但朝堂一片反对,禁军又已被贤王暗中渗透,公主手中到底有多少兵马,我不清楚。”


    面对金步,一路的疲累与紧绷的心弦有所松懈,谢相呴也能完全说出自己的心声:“其实我本有意带兵入安都解困,又怕反受其乱,若公主提防算计,到时我身陷桎梏,反倒给将军添一层牵挂。但若按兵不动,将军在北方暂时不能动手,安都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实在不好决断。”


    金步听沉默片刻,到底懂得谢相呴的想法,十分理解:“公主殿下从前待公子自然很好,只是时至今日,将军在北地声势浩大,于她而言,实在不得不防。”更何况,你们夫妻俩本就有不臣之心。金步一针见血:“公子更舍不得让明侯多想。”


    虽然多年不曾再见,到底是自己人,依旧还是这样熟悉安稳。谢相呴真诚答:“公主实在待我不薄,我不想辜负她,令她伤心。其实若能寻到破局之法,哪怕冒险,我也想一试。那些文官闹来闹去,不过是凭一张嘴,真正要紧的是禁军。”


    “贤王的根基本就不稳定,能说动禁军里的人,无非靠旧日的人情,和将来的许诺。他能许的公主也可以,不过公主和郡王却始终少了一样东西。”


    金步也意识到此事:“……他姓颜,又是男的。”


    谢相呴颔首,也觉得不公:“公主是女子,郡王是外姓。九皇子是废人。贤王再怎么落魄,到底是宗室里唯一一个有本事能继续站在朝堂上的男子。那些新上任的禁军未必是多愿追随他,只是看来看去,只剩下他可以选。”


    金步皱眉沉思,犹豫一刻,到底忍不住:“我多问一句,为何明侯在北地,公子独身回来,”看着谢相呴神色,声音不觉小了:“可是起了什么争执,还是拌嘴置气?”


    谢相呴看他模样,想一个金步一个路多,或许也是饱受他与李宿折磨,解释道:“没有,老将军身体抱恙,他便去樊城了。”


    似乎真的巧合,二人方叙话至此,新的消息便恰好到来。


    谢相呴看过李宿的信,愁眉不展,心神既悲且忧。


    上天同时夺走他们的亲人,这样的无能为力和哀痛,在此时此刻,纵然相隔千里,心情却一致。


    但见李宿竟然令小楚来领兵支援,要他以己身安慰优先时,又不免感动。


    他想,其实李宿已经猜出他的想法,推算出他会想要回安都,却没有直接阻拦他,而是将他保护到极致,竭力让他能做他想做的事情。


    郎情如此,他又岂可不见?而古兀大敌在前,他们剩下的路似乎不剩太多。


    “公子?”金步担忧问,“这是怎么了。”


    谢相呴沉重答:“古兀或许高邦勾连,要同时进攻大齐。”


    闻言,金步面色大变,齐人才过了多久安稳日子,古兀却又带着这样大的架势卷土重来!很是担忧:“那明侯和老将军……”


    “老将军去了。”谢相呴不得不暂且撇开一切念头,专注去想如今局面。


    古兀来势汹汹,西南和燕州万万不能动,很容易被偷袭啃咬,反而酿成大祸。


    西北如今驻军两万,舒青带队五千,豳州和光、许三州可以支出三万军队,也才五万多兵马,对上古兀十万铁骑,十分危急。


    姐姐的旧情人是恩赫的心腹大臣,不知道能否利用起来帮到李宿。


    而古兀的动向若是传到安都……那些人可未必会有这样的意识,未必会把它当作头等大事,毕竟朝堂争了百年的文武,连北地都能割舍掉一回,还能指望他们什么!说不定还要借此时机攻讦李宿。


    谢相呴道:“看来我必定要重回安都了。”


    金步惊诧:“公子。”他连忙劝阻:“万万不可。若是公主对你和明侯有些想法,将你扣下,该如何是好?”


    须臾之间,谢相呴已经想好了应对的策略:“我在南下时遇到了郡王,料想他此时还未到安都,不如让他以为公主被困安都,你我领兵前去,我进安都,你和郡王带兵在外等候。”以此作要挟,他要探探公主的态度究竟如何。


    ——


    随古兀南下的消息传开,北地在李宿麾下的官员已经立刻着手征兵,而邓昉和舒青会合后,也加快行程向西北赶去。


    在明州,也同时接到了新的消息。洪思松对幸英勋实话实说:“外祖要我们回安都,全力护卫公主登基。”


    幸英勋却心事重重,没有立刻应下,与他对视半晌,终是说:“我不能随你去,古兀打下来了。”


    “什么?”洪思松诧异非常,北方并不算他的地盘,他还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消息。


    “嗯。我也是刚知道的。”幸英勋站起身来,失魂落魄:“伯伯去世了。”


    洪思松彻底呆住,不可置信。幸英勋眨眨眼睛,竭力让自己平静,但是泪水已经在眼睫微动时滴落:“是官家派出的暗卫,刺杀了伯伯。伯伯对他,忠心耿耿,从无忤逆,那时他自己也已经死到临头,为什么容不下伯伯?”


    一桩一桩事情,让洪思松全然发愣,实在是无法一时间接受。更不知该如何回应,如何面对妻子。幸英勋却利落地擦了一把眼泪,神色恢复刚毅,仰头道:“你去护驾吧,我绝对不会再效忠他们颜氏这样没心没肺的家族!”


    “英英,”洪思松理解她的想法,却不能与她步调一致,不由出口唤她。


    “我知道的,我不会怪你。”幸英勋已经下了决断:“你若还愿意帮我,就放我离开,让我去西北支援父兄,抵抗古兀,我只带我的娘子军走。若你不愿,我也不强求,但我自有我的法子。”


    “我怎会不愿?”洪思松从来木讷,鲜少露出这样受伤神色:“我亦痛恨侵占我疆土的外族,恨不能亲自去西北打退古兀人。”当初打下北狄时,他没有出力,已觉得十分遗憾。


    幸英勋也自觉说得不对,伤了他心,道:“对不起。”一时间所有的事情都袭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安静许久,直到外面沙沙下雨,秋天在逼近。思量片刻,洪思松道:“朝廷必有一番争议,不会轻易给西北补给,你先带八千人走,然后一路令人备好粮草输送,我去安都,也会极力争取。”


    “那怎么行?”幸英勋反对:“安都如今凶险,你分给我八千人,自己便只剩一万多人马了。”到那时,他又该如何面对诡谲的安都风云?


    洪思松眉头紧锁着,思绪万千。最终终于下定决心,闭眼再不管其他,道:“安都那点事,无非谁坐皇帝。我再不管谁坐皇帝了!我不听外祖的话就是。谁要管他们想做谁要做?我只要百姓不受苦,我只要以战止战!”


    第303章


    “立刻将阿拉坦提出,我要审他。”赶到陇县,李宿一边下马一面吩咐。一路急迫,他双眼已经彻底熬红,“召集军中所有六品以上官员,半个时辰后集议。”步履匆匆迈入廊下,继续问,“其他文书全部备好,包括关中各地民生。”


    掀帘而入,见到沉默坐在内间的幸阳平,语气一凝:“幸叔。”


    幸阳平也已知晓兄长去世的消息,近来一直恍恍惚惚,又要竭力备战古兀,看起来并没有比李宿好上太多。两人皆是狼狈憔悴,又强作工整,立刻道:“守夷,快来。”他勉强一笑:“一路累了吧?吃些东西,咱们再说话。”


    李宿点头,快步走到他面前。幸阳平知道他的行事,没有繁复的餐食,只简单准备了两个脸大的肉饼,一壶紫苏水,备了湿巾擦手。情况危急,备战的分分秒秒都可贵,本也不顾及这么多,李宿三两口吃完两个肉饼,一壶紫苏水下肚,便着重问起如今情况。


    “建州军现在只有两万三千人,除去后勤,也不过两万人。”幸阳平思虑重重:“古兀不擅攻城,但据探子回报,他们在木发里购入了大量回回炮用以攻城。”


    眉头紧缩,幸阳平已决心破釜沉舟:“我已下令,差人从潼关运输来三千斤火药,只是古兀来势汹汹,我怕还要安排百姓提前撤离。”


    古兀以往内部作战,多是在辽阔的草原,因此战术也多为轻骑重骑交杂,轻骑扰敌,重骑冲锋,而不擅长攻城,更没有什么工匠做抛石机攻城塔。但是前些年他们围攻西北时,已从北狄人这里学到不少技术,并且带走大量俘虏,甚至可能还学会了如何制作火炮。


    他们的士兵素质极高,本身就有天然优势……李宿道:“我们的探子,所知消息到底有限,先前古兀对陇县多为骚扰,也许没有展现真实实力,问过阿拉坦之后,或许才能查清敌情。”


    幸阳平深以为然,叙话间士兵已经火速将阿拉坦压来,将他往地上一按,强行将他跪下,不过阿拉坦身体虽然跪下,还是倔强地抬起头看着李宿。


    很好,虽然还是丧家之犬的模样,但是衣物干净,体格正常,眼中已没有惊弓之鸟的绝望和惊恐。看来比起在草原游荡躲避追杀的日子,这位古兀王子还是更喜欢呆在大齐的牢中软禁。


    李宿道:“王子,能不能回到草原,就看你今日表现了。”


    阿拉坦眼瞳微缩,身体后倒些微,显然警惕。


    横绝不容他有其余选择,骤然出鞘,眨眼间便已横在他颈下:“告诉我古兀军队和装备情况,或者死。”


    心中也明白,幸守夷并不缺自己这条命,阿拉坦眼中思量片刻,“你想知道什么?”


    一旁的文书闻言,提笔便准备开始记录。


    谁想横绝不收反近,李宿道:“直到我确认你说的是实话前,王子还要受些委屈。”


    阿拉坦冷嗤一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处轮的上我说话吗?”其实倒也算拎得清楚,就算如今幸守夷放他出去,他怕也是一个死。开口便道:“父王在木发里和旭烈那要了工匠,现在古兀一共有上百台回回炮,此物不同于你们的抛石机,它不需要这么多人同时动手,有一个配重箱,只需要瞄准就可以快速投放,最高可以打出十钧以上的巨石。”


    他倒是真的认真回答,思索一会儿,又道:“对了,这玩意比你们打得远,至少一倍!”看着面前人冷漠的神色,难得多了些骄傲戏谑,“怎么,幸守夷,你慌了?”


    李宿不理会他的嘲弄,只问了关键一点:“这样精密的器具仅能投石吗?”是不是小题大做。


    阿拉坦一时一梗,低下头去避开他目光:“那我就不知道了。”


    李宿便示意文书:“记,或许能投火油罐和火药丸。”


    闻言,阿拉坦面色变得很不好看,强压眉眼。


    幸阳平同样没有放松:“守夷,不妨问问他,古兀军队西征时,书上记载的浓烟妖术是什么?”


    其实他们实现已经有过猜测,应该是毒雾一类的东西,只是没有确切消息。便看向阿拉坦,等他一个确切回答。


    短短半炷香时间不到,阿拉坦已经将家中卖了干净,此时自然不愿意再继续开口:“我可以告诉你,那些就是毒雾,把砒霜和巴豆做成毒箭,摄入敌阵便有此效。但是我父王他们西征千里,手段可不止这些。你若想知道,便让我拿到我母族的回信,再来问我。否则我死得不是很冤枉?也非英雄。”他还是要些好处的。


    “王子想念家人,自然。”本也不指望得到实话,李宿挥手,示意士兵将他带下去,等到阿拉坦离开,面色才全然沉重:“先把这些整理好,让工匠一日内推测出大致图纸。”待之后再与阿拉坦核对一二。


    转而邀请忧心忡忡的幸阳平:“幸叔,我们先去集议。”


    幸阳平回过神来,却在此时发觉李宿的肩膀十分不对劲,忙问:“你手受伤了?”


    “不碍事。”是雷首山上受的伤,还没有康复,又因为奔波各处,连夜赶路,所以此时还隐隐作痛。李宿道:“已经让人上药。”他也绝不会让身体成为自己的拖累,备战便要面面俱到。


    虽然如此,幸阳平还是在意,“万不可落下什么后症,稍后空了再叫医师看看。”


    李宿颔首:“好。请幸叔放心。我有分寸。”


    ——


    外面文臣虽然声势浩大,抗议不断,但九皇子却还是幽居不出,只打发了手下一堆幕僚去干活,自己则在家中养伤。


    愣愣看着已经拿掉的手,颜郜释面如死灰,转头又问:“他今日来了吗?”


    侍从犹豫过后,小心答:“回殿下,李伴读先前来两次被殿下拒见后,便没有再出现。”说罢又补充:“许是因为如今安都局势混乱,忙于自保,所以也无暇外出?”


    九皇子不知可否,轻轻嗯一声。倒未想到,他当初打压排挤李瑞至此。时至今日,他竟然来看自己。究竟是低头认错,还是却有真情?


    未等他想明白,外面侍从又通传,说贤王到访。九皇子才懒洋洋换了个姿势躺在软榻上:“叫他进来吧。”


    抬眼瞥见颜寄随匆匆而来,步伐和面色都有些忧乱,颜郜释不动声色给侍从使了个眼色,才问:“皇叔这是怎么了?”


    “小九,王妃带着郡主回一趟娘家,却被公主手下的人带兵围住了。”颜寄随声音激昂:“她实在过分!今日能围肖府,明日不定要把宗室的住处都控制起来!”


    闻言,颜郜释也颇感诧异,“见鬼。她一个公主,哪里来的兵?禁军不都在我们手下吗?”


    你才是见了鬼。颜寄随提高声音:“她手上本不应该有兵,可恨皇兄如此偏心,竟然叫蔡霂进宫为她保驾护航,莫说肖家,俞家还有秦家几家都被围起来了,我哪里再敢叫禁军有动作,这不是撞头等死?”


    ……


    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九皇子面色冷沉,也懒不起来了,追问:“那她现在手上到底有多少兵马?”


    颜寄随深吸一口气,答:“两万人。”他提醒颜郜释:“还有,皇兄是要一心保全他女儿了,把两万在燕州和塔儿州驻守的北军都南调到明州驻守。我敢保证,我们一旦有动作,便会被立刻摁死。”


    闻言,简直不寒而栗。


    颜郜释只气得断了的手都不住发抖,嘴唇上下碰撞,不由怒道:“官家好偏的心啊!”


    他的手被那个毒妇害得断掉了,官家却不予追究,临死前又这样为颜穆珍苦心筹谋,处处周全,真是令他恶心!就好像他们便不是他生的一样,他们就是路上随手捡回来的!


    但愤怒的同时,心里又难免慌张,他哪里打得过这么多兵马,故而思忖片刻,只幽幽开口:“不过想来想去,那也是他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左右是个没手的废人了,还能管到什么事情。”


    听到他竟然有了退缩的意思,颜寄随心中暗骂废物,却道:“殿下莫忘了,驸马是怎么死的,你以为自己不反抗了,那个毒妇就会放过你吗?”


    颜郜释只破罐子破摔:“那我能如何?五千对四万?”


    颜寄随挑眉:“五千?怕不止吧。”


    瞥他一眼,颜郜释同样算计重重。他的确还有些兵马藏了起来,做后手,可那就是用来防范颜寄随夫妇的,岂能让他知晓?只出这些力,就想在自己这里分肉吃,他们还远不够格!


    便撇撇嘴,无奈道:“我有什么办法?哪怕我现在砸锅卖铁去征兵,兵力悬殊依旧摆在这里,自古以来都是谁有铁拳谁说话。我是无能为力了。你来找我,就没什么解局办法,皇叔是将我这里当作抱怨的地方了吗?”


    “自然不是。”颜郜释本只为了送客才说这话,出乎意料的是,颜寄随却答:“其实,远远不到山穷水尽之处。”


    “哦?”看他莫测的神情,颜郜释倒也有些期许。


    谁想下一句,有如晴天霹雳,颜寄随居然说:“古兀十万铁骑会到西北,彻底打乱他们的算计。而我也已借兵一万,请他们从晋地南下,助力殿下夺得皇位。”


    “你疯了?”九皇子不可置信地跳起来,指着颜寄随戴面具的脸大骂:“你怎么能和古兀勾结?”


    虽不知当年南渡如何凄惨,虽然如今北狄已经灭亡,但每个齐人都本能警惕惧怕外邦。更何况古兀更是虎狼之师,他们倾国之力,拿回中原用了七年,古兀却只用短短六个月便从北狄手中夺走了西北数州,岂不是与虎谋皮,彻底背弃家国?


    眼睛瞪圆,九皇子上下扫视打量着他,全然不能确认,这个蠢货居然真的和古兀搅到一起了。可颜寄随却无视了他的目光一般,镇定自若,自有他的一番道理辩解:“已经大难临头,只能先保全自身,再徐徐图谋。若不能借助古兀之力,待颜穆珍被李谢二人彻底架空,大齐才是真的亡国。一切只为了殿下能顺利继承大统,到那时再施展抱负,驱逐古兀,岂不美哉?”


    他说得倒是慷慨激昂,颜郜释却清楚,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哪有那本事赶走古兀,是以还是踌躇不定。


    可是颜寄随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时时刻刻提醒他:“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再不行动,可就一朝失足,再无翻身之地了!”


    骤然回头看他,九皇子心中念头还是如乱麻一样交织无数,却一锤定音:“好。”他只能往前走了,不然颜穆珍那个毒妇处理完手上的事,一定会找他算账,“本宫会让那些文臣继续闹,先行缓兵之计。同时调人夺回安都,等着吧。”


    第304章


    集议中,除却就现在所知情况下达军令,李宿也已将整个关中地区百姓情况摸透。


    如今陇县、汉中,及铜州一带有八十四万户,因户中不计算妇孺,每户又仅出一丁,实际人数约两百万人,可征发的男户加部分壮妇及杂役,粗略估计可达百万。


    但古兀来势汹汹,李宿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胜算,不能以所有人的性命冒险,仍要保持力量。


    但无论是粮食运输,城防加固,还是军器制造及炊事医疗牧马,都离不开百姓,同样不能令百姓完全撤离。


    听过汇报后,沉吟片刻,下令:“临时征兵十万作战,走北地财政。留十万人随军做后勤,铜州、汉中,需各留二十万百姓加固囤粮,二十万维系生产,其余人同意调拨,全部向东转移至长安。”


    好在他早就不再完全依靠朝廷,多年征战打下的家底,暗中统治北地积累的财政数额庞大,还足够支撑,否则安都如今大乱,岂会管此地百姓死活,领土得失?


    备战刻不容缓,各将领立刻动身前去准备,李宿则留部分前线将领,与幸阳平继续讨论推测古兀可能使用战术及重要部署。


    “将军,古兀如今已经修建驿道,陇县是重要关隘,铜州也极有可能受险,届时古兀联动施压,防不胜防。”将领提议:“末将请将军排遣一位主将前去镇守。”


    李宿颔首,底下幕僚也继续推测:“既然古兀的投石机威力巨大,极有可能不停轰击,毁坏粮仓军营,属下想是否需要修筑地道运粮及送回伤员?”


    “而眼下他们兵力也胜于我们,想来亦会围城打援,我们须得做好诱敌之计。只是古兀重骑冲锋极易破阵,怕是没有那么好拦。”


    ……


    一番讨论,众人面上都布满忧色,但还是极力寻思着破解之法,幸阳平眼见集议一时半刻不能停歇,便让医师直接入内给李宿换药。


    李宿依然听着他们的讨论,由医师为他解开衣襟,拿下肩胛上覆盖的纱布及上药,并对伤口稍作清理,不知不觉间,众人的话都停了一瞬,不由看向负伤赶来的主帅。他的伤口显然已经恶化,但面色不改,沉稳如山。


    难免心有唏嘘,少数甚至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行伍中人,谁不是这样刀山火海中熬过来的。却到底不能耽误时间,没时间感叹,很快重新投入讨论。手下的人都这样务实,又何惧古兀?令李宿颇为满意。


    医师很快换完药,悄声退出,过会儿声音渐停,文书稍作提笔,一起呈上给李宿与幸阳平查看。


    首要便是应对回回炮之策,地下可修筑防炮洞,分散储粮,只做小地窖。而陇县城外多高地,建州军亦可以投入利用,修建堡寨偷袭。


    对于关中边缘等地,不可不援,却不能迟援,却可以假援而后奇援,围魏救赵,反向设伏。若兵力不足,率先放弃陇县。加重后方城防及建设。


    自然,这些也都只是设想而已,若古兀更强,他们也只能想出更多方略以应对。


    确认战时策略,李宿便令众将领散去。但不过片刻,那些人竟然便回来了,请李宿和幸阳平上城楼查看。


    “什么情况?”幸阳平不明所以,心中暗道不妙,只怕士兵丧失信心,正在反抗,这便是最坏的打算了。抱着一肚子不确定上去,谁想低头看到的却是无数百姓。


    其中有壮丁也有妇女,有稚嫩的面容也有成熟的面孔,他们竟然已经自发整齐列队,规矩站好,眼神无一不坚定。领头应是一员外或乡绅,向下方面见他们的将领说话,应是掷地有声,所以在此处都能听见:“这么多官兵,帮我们守卫西北,我们怎能弃他们而去?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我们不要军饷,不花朝廷的钱,给我们管口饭吃就行,只要能把鞑子赶出去,我们不怕死!”


    这样浓厚的西北口音,这样慷慨的话,使得许多西北出身的军人都愣住,李宿看着下方百姓,眼底情绪渐渐至于浓稠难化。他们亦是义薄云天,能自强不息,撑起天地的人,而肉食者鄙。


    李宿扬声:“我是幸守夷。”


    下面的话语戛然而止。


    其实他更想自己去到城墙下,面对面说一些话,可是处于高处,才更好传声。


    百姓们抬头齐齐望向他,幸家从前便在西北积累多年,尽管认识他的人不多,可他们却都认得幸景彰和幸阳平,见幸阳平在他身侧,也愿意卖他的面子,喊道:“小幸将军!”


    李宿却因这称呼心中一痛,几度张唇,强压下心中的沸腾,几乎呕血。


    这些民众却还不知道,从前守卫他们的幸将军,已经死在樊城,死在皇室的暗害之下。


    而他还没有称帝,守卫这片土地时,他就是幸守夷。李宿道:“主动投军征召待遇相同,我深深感激你们的热血与体谅,却不能辜负大家。”他们亦有亲朋好友,有不能割舍的人或事。


    简朴的话音方落,下方一片沸腾,叫好连连,虽然军士对于即将到来的古兀惴惴不安,但百姓们却热血激昂,此情此景,反倒令他们重拾部分信念。


    李宿轻描淡写一笑,一瞬即逝,将剩下的事宜交给现场的将领,转身便离开。


    备战古兀,还有更多事情需要他去做。


    ——


    因探子汇报说明安都附近埋伏重重,也不想太惊扰周围,是以寻到谢珩羽之后,谢相呴安排金步与他在越州驻军等待,自己则带楼宇冒险回到安都。


    平宣侯府附近都是公主安排的卫兵,只在荣丰楼暂作停歇,因为近日管制加严,生意也不算太好。谢相呴与楼宇坐在包房中,才得知如今许多重臣的府邸居然已经被控制,而在宫中大言不惭的大多是些文官。


    得知此事后,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心里明白也许公主没有彻底失控,自己还可以与她见上一面,再谈往后。


    楼宇心中仍有顾虑:“宫中没有我们的人,夫人此去,会不会太过危险?”


    谢相呴沉吟片刻,只答:“总之,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要了我的性命。”却认定必须要去:“将军在西北抵挡古兀,也需要安都支持,我偏向于公主会愿意出力。”


    “可是若代价是扣住您做为人质,将军绝不会同意。”楼宇仍然心有顾虑:“毕竟……驸马他已经去了,公主若翻脸不认人,也是可以的。”


    谢相呴闭目,他希望永远没有那时候。但最终还是无奈道:“不必太过忧心,我已经做了小人,到那时候,金步自会让公主知道,郡王还在他手上,投鼠忌器,想来不敢。”


    此时宫中守卫也很是严格,好不容易才进中,谢相呴仍是颇为陌生。


    公主静坐案前,低头批阅奏章,闻声才抬眼看他一眼,谢相呴见到她眼底的憔悴,更明白她此时的坚决。


    “回来了。”公主如寒暄一般:“幸守夷呢?”


    “他在西北抵抗古兀。”谢相呴终于还是说服自己:“不知殿下是否有见到相关军报?”


    闻言,颜穆珍瞥一眼应逍之,他略一行礼:“回殿下,确有其事。昨夜军报方到安都,古兀十万铁骑已自王帐南下。”


    “古兀蛮鞑,弃盟约于不顾,实在可耻。”公主冷嗤一声,看回谢相呴,只是话锋骤然一转,竟然问他:“川明,你说,是古兀更具威胁,还是幸守夷?”


    谢相呴犹豫片刻,终是缓缓看回公主,与她目光相对。公主却直白道:“你我都心知肚明,幸守夷狼子野心,觊觎这江山已久,我与他已是不死不休了。”


    这样强硬直白,到底不再遮掩,双方都要说明到底。


    谢相呴语调升高,不失底气:“自然是古兀,我夫君绝不会虐杀同胞,不会令士兵烧杀抢掠,强抢民女。”说罢行礼:“我今日前来,本意不在于此,更无心于此。”


    其实撒谎而已,十分轻易,但若对上待他这样好的公主,说出口却极为艰难,但他还是要争取,一定要:“西北如今驻军仅两万,临时调兵不过四万,如何抵挡古兀?若古兀当真突破防御,挥军南下,届时遍地横尸,民不聊生,才是覆水难收!请殿下以大局为重,为西北提供支持。”


    颜穆珍深深看着下方的谢相呴。


    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根本不想做什么皇帝。她从前所有的念头,不过是守护身边的人。她根本不会玩弄权术人心,更不喜欢做这些事。可是如今她的至爱至亲都已不在人世,现在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谢相呴依旧直视着她,就会看见她眼底全然涌出的悲伤和痛楚。


    但是她既然接过这个担子,就会肩负到底。谢珩羽再如何,也是颜家的血脉,她岂能眼睁睁、毫无作为地将祖辈打下的江山基业拱手让人?


    公主合上双眼:“本宫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攘外必先安内,本宫尚且无力收拢朝局,稳定安都,如何支援西北。”


    纵然她从前再不明白,如今也已了解形势,李谢二人在北地筹谋不少,甚至财政都已单独划出,有庞大的体系。而今北地于福州的文人也已他们为尊,甚至私下作文称赞,北地孩童中更流传童谣,完全是要称帝的架势,心中如何还能信任?若她真出力协助西北,届时对自己亦有灭顶隐患。


    而古兀南下,形势虽然危急,但南北之间,无论如何都有大江阻隔,古兀纵然在西方再如何驰骋,却总不擅长水师,届时必能缓解。是以她有底气再拖延一段时日,不立刻决断是否要出手。


    她不能,不能。


    谢相呴心中自然也明白她的顾虑,犹豫是否要以退为进时,颜穆珍却指向殿外:“你自幼多智,不如平熄掉外间那些声音,到时我们再论支援一事。”


    第305章


    其实不用去宣德门,谢相呴都已能猜出那里乱象如何。


    首当其冲必是台谏,闭眼便能想到那帮子人是如何吹胡子瞪眼,御史、谏议大夫,什么拾遗正言。定当已经跪坐一排,口中喊着女主即位,牝鸡司晨,社稷危矣。


    这群人并不怕死,出言往往是伏阙待罪。


    而想来礼部和翰林也不会罢休,谢相呴盘问后得知,这帮人甚至要缴还敕诰。除此以外,也因公主差人围住了左右相的府邸,其下党羽门人,亦在参政府邸外,如今已经彻底罢工,不理会尚书省中事。


    至于闹得最凶的太学生与宗室,暂且不论,却因已经敲了登闻鼓,也令人十分头疼。


    闭目思索片刻。谢相呴静坐在侧殿。


    他们几者侧重各有不同,六部就言不合礼法,翰林言官家岂有不立子而立女之理,质疑公主篡改遗诏,左右相党羽则连带着蔡参政一齐,太学生、文士则多指责公主欲塞天下人口目。


    台谏攻击最为集中,全然集于一体。


    须臾,谢相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召来宫人吩咐:“你先去请参政和公主来,便说我已经想出了对策。”


    待宫人应声前去后,他方才提笔。


    蔡参政显然十分诧异于他竟然也在此,直到见到公主颔首,方才放心。谢相呴也不再周旋,直接开口:“午后请参政身着素服,亲自去宫门前一趟。只说围府是恐二相自伤,并非囚禁,实为保护,而后暂解右相府部分围兵,亲自送药。”至于他们再说什么不必理会。


    蔡霂颔首,相比于肖府,俞府的确没什么威胁,一时放出也不是不可。


    当然,仅此还不够,谢相呴道:“请公主同时在宫门前设立纳谏台,帖以告示,请有忧社稷者前来,逐一亲见。”


    公主迟疑,“他们当真会来?”


    谢相呴眼神微动,掩下对那群人的轻蔑:“他们何曾真为社稷考虑?不过沽名钓誉。激进的文臣,一定会争先求见公主,因为谁若抢先,谁便是首功。”


    似乎也想到这点,公主同样态度:“我却没这么多时间听他们废话。”


    “本就是让他们排队的。”谢相呴微挑眉目:“公主若是忧心政事,还要被他们扣上冠冕堂皇之名,不如以孝道而言,为官家驾崩而哀伤,谁都无从指责。是以每日最多只见三人。”


    至于太学生、文士,看似最难控制,其实也最没有头脑:“明日之后,则请殿下召他们入宫,却不要辩驳,对先帝陵寝方向磕头便是。”


    颜穆珍示意身边内侍一一记下:“恐怕还差三分火候。”


    无非是几种人,几种喂法罢了。谢相呴道:“要名的便给他,见他之后举荐他。”将他从抗议者变回为朝堂的人,之后要掌控他,还不容易?


    “若他不收呢?”并不是没有想过此法,到底有所顾及。


    谢相呴却笃定:“若他不收,便是只敢做嘴上功夫,岂不更显逐名懦夫?”


    要名声的反而最好拿捏,先掐住他,再拿他去攻击为利是从还有真正怕死的人,待数日后这些日被逐一打破,不再牢不可摧,便是定名。


    那些无法低头,无法收买的人,到时便不只是讨伐参政,而是结党营私,非臣之举,届时他再拿出军报,给他们盖一个卖国的帽子,才叫他们有苦说不出!他们要大义凛然,公主便要比他们更大义凛然,他们要拿什么道理压人,公主便搬出最大的道理孝道,还怕无法制服他们吗?


    将这些一一道出后,公主便立刻令人去实施,不出谢相呴所料,方才一示出纳谏台,宣德门前便彻底喧哗起来。


    本朝对文臣向来优待,因太祖祖训,从来有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规矩,而也基本从不牵连家人。是以他们上谏起来便没完没了,也将贬谪视为荣光。


    谢相呴的舅舅彭大学士便是越贬声名越盛,直接成为观文殿大学士。


    名声的好处便在于此,是以此时此刻,发觉终于有了面见公主扬名的机会,难免一番慷慨热血上心头,一时间众人跟心里都多了几分较量,个个都是当仁不让。


    而人性向来如此,无法免除的是,不过多久,此人一旦得了什么好处,大概就会被文官们扣上帽子,再隐隐孤立。


    谢相呴斜靠在案前小憩,静等待结果。应逍之方才入内,见他神色憔悴,眼下都隐隐浮起青色,想来近日没有好眠,正犹豫着是否要叫醒谢相呴时,他却主动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找我有事?”


    应逍之道:“侧殿中有床榻,不如好好休息一番。”


    但谢相呴只是微微摇头,多事之秋,如何入眠?


    应逍之便在他面前坐下,道:“其实公主并没什么变化,但你确实要小心。明州还有两万洪思松的兵马,你真的求援到了,跑得掉吗?”


    未曾想应逍之会这样推心置腹,谢相呴犹豫片刻,终是问:“那公主如今究竟有多少兵马?”


    应逍之伸出四根手指。


    虽然早知官家已为继承人部署,却没想到能在众人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部署这么多兵力,谢相呴想自己还有几分小看了他,同样也有了些希望,若是这些人前往北地抵抗古兀,北军便多一份胜算。


    心知应逍之也是为自己多谋一条路卖好,谢相呴欣然接下这份人情:“多谢你。”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应逍之又道:“你知道为什么要围住肖府吗?”


    这个谢相呴倒有些疑惑,他本以为只是蔡参政代公主向左右相施压示威,但既然应逍之这样说,想来另有一番隐情,虚心道:“请说。”


    “因为贤王妃去了肖府。”应逍之神色凝重:“贤王与九皇子早有勾结,而当初为防止蔡家独大,官家将四万兵权一分为三。其他人各自不知道对方的实力,你今日倒误打误撞将俞家放了出来,不知道他家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公主不是默许了。”而且即便如此,俞家威胁也不算大,谢相呴思索着:“此时不如趁乱让公主对贤王下手,一扫后患。”


    “此时公主却未必会听你的进言,我劝你不要说,无论如何,皇室中人都还是他的亲人。”应逍之久伴君侧,自认旁观者清,最能看懂这些幽微之处。所以也毫不留情向谢相呴点破:“你才是外人。特别是你夫君,他还活着就是威胁,怎能让公主安心?”


    谢相呴喃喃:“那到底是个大祸患。”不知道若是让楼宇去动手,是否能成功?


    ——


    “姐姐。俞家外的官兵已经撤走了。”李瑞匆匆步入屋中,向她示意:“我们这就去岳父家中?”


    “不必。”俞度林疑惑:“怎么会突然撤走。”


    李瑞便将蔡参政及公主下午所行之事一一说与她听,俞度林听后一笑,拉他坐下:“这样啊。那我们还是先不要动的好。”


    “嗯?”李瑞想了想:“岳父手上的东西,还是做一步隐棋吗。看来公主已经彻底信任他了。”


    俞度林反问他,“阿郎以为,公主真能登基吗?”


    李瑞摇头:“不能。”在他看来,尽管官家筹谋至此,却还是不能够。


    “我也以为。”俞度林说:“既然形势如此,我们该进一步向你兄长示好,不是吗?再晚可就迟了。”


    李瑞再度开口,每每涉及到李宿,语气便格外复杂:“……他在北方,其实风险极大,我们押宝,不一定能有收益。但若你愿意,我也想劝你说法岳父,劝公主派兵支援西北。”


    “为什么?”只觉得他气量不算大,尤其在面对他这位兄长时。于是这时闻言,俞度林颇有几分好奇问。


    “古兀人高大凶悍,残暴无比,小时候我们住在丹州的时候,看到一个古兀人不过一言不合,便直接拧断了北狄人的手,完全是野蛮人。哪里有这么好打。”李瑞眼神也沉着下来,儿时回忆始终萦绕在心头,站起身来,望着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一场暮雨潇潇。秋天真的到了。


    “况且据说古兀人西征千里,他们的手段也许比我们这些人推测得更加复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只是觉得,无论内里如何斗争,如何不应该亲手刺向保护我们的人。”


    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心不下:“我打算再去一趟九皇子府。”


    ——


    西北风起,越来越大,风声难以停歇,卷起沙尘,没入浑圆的红日中,一并消失在天际。


    一场彻夜的秋雨过后,天气骤冷,将新一批物资下发给众将士之后,古兀的军队也彻底逼近,斥候将消息递回,着令人快速备战,而不过半个时辰,城楼上便见黑压压的人头,如蝗虫过境,快速逼近,正是古兀铁骑。


    军队方立,回回炮便已经架好,而城楼之中,齐军所有工匠正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不同于投石机的机器,生怕错过古兀士兵的动作。


    虽然已经绘图推演过,但真正见到时,他们还是不由诧异。


    齐人的投石机,长臂端系数根绳索,需要由数十至甚至百人同时拉拽,靠人力将石弹抛出,而眼下的回回炮,竟然不过十人操控,却见有一个巨大的箱子悬在其上,而后一人调整配重,几人瞄准,回回炮投出了第一块巨石!


    砰!


    巨石被抛掷向上,只听声响震天,无比骇人,好在齐军已经提前有了准备,早已低入地道,否则还不知损伤会有多大。


    一时间,工匠们的神色都无比难看。不仅操作更简单,所需人力更少,也确如将军所得的消息,这回回炮的威力是投石机的两倍!这仗要如何去打?


    第306章


    随着回回炮开始投石,古兀的工兵亦开始行动,它们需要填平护城河,攻破城墙,为后续铁骑闯入战场创造优势,而在女墙之下的齐军亦开始行动,不断射击古兀工兵。


    古兀的盾车随即派出,毫不示弱,一如既往地强势。而彼时探子继续向李宿上报:“将军,五十里外的土堡来信,古兀铁骑仍在不断集合!”


    “令他们撤退,优先保命。”


    李宿话罢,瞭望而去,见古兀的工兵一个个倒下,却又一个个补齐,逐渐攻近城墙。而与此同时,回回炮还在轰击不停,带来巨大声响,只是看来古兀也想不到,齐军竟然比他们想得要镇定,整体气势渐渐倒不如先前自信。


    李宿又令各将领实时监督汇报战场情况,继续紧盯古兀大动向。在战前他便已经下令吩咐,一切以减少齐军伤亡为主,若古兀逼近城墙,便让他们攻城。


    果然,不过多时,不怕死的古兀工兵便已经填平了部分护城河,而后签军立刻出现,开始架设云梯。


    这样攻势下,他们越是靠近,齐军反而不会因大规模的投石束手束脚,早已布设好的床子弩自侧面攻击,正面擂木不停,辅以滚烫的金汁不断浇下。


    此招果然有效,尽管古兀后方的骑兵已蠢蠢欲动,前方士兵却久久无法登城,齐军便依次继续拖延时间。


    但这到底不能持续太久,古兀人凶猛,哪怕登上战场的齐军已算训练有素,两方的战斗素质相差却仍然极大。


    很快,李宿便听到城口破缺被登占部分的消息。齐军只得暂退瓮城,继续围击古兀军队。此处两头窄,中间宽,四面高墙,是兵家常在战前备好的死地。


    待到古兀军队涌入三四千时,李宿已亲临瓮城,现场将领吼声指挥不断,箭矢、刀光剑影亦不断,仅能嗅到血腥气息。


    李宿吩咐主指挥使:“可以。落闸,举火。”再诱敌下去,齐军反而更加损耗自身,很不值得。


    主指挥使听令后,立刻执行,只一声令下,千斤闸轰然砸下,封死瓮城退路,四面暗门齐开,齐军却不再外出拼刀或射箭,只不断掷下震天雷与火油瓶,瓮城早已埋伏硫磺硝石。火油泼过,震天雷一炸,顿时烈焰腾空。


    油火硝烟不断,古兀签军所着的坚固铁甲,此时反受其害,甲片极易传热,立刻将他们烫得皮焦肉烂,纵然古兀人再强,此时也只能在瓮城内奔突惨叫,却无处可逃。


    震天雷接连在狭窄处里炸裂,人叠人渐渐倒下。


    古兀此次征伐主帅正是乌日塔那顺,远远望见瓮城火起,黑烟中传来惨嚎,方知中计。但缺口已被千斤闸封死,救不得。


    他冷目抬手,示意炮手加强轰击,必不能就此白白牺牲,定要大破齐军士气!


    而也正在此时,建州军副指挥使亲率三百死士,从城墙水门暗道潜出城外。


    回回炮威力巨大,且古兀工匠几日便能再造,摧毁无济于事。但回回炮是精细器械,配重校准、弹道测算,非熟练炮手不能为。他们便要拼死杀了被保护得极好的操作回回炮的西域炮手!也势必要伤古兀筋骨。


    三百死士衔枚疾行,趁古兀驻军注意力暂时皆在瓮城火海反制,突入炮阵。一时间,炮阵血溅,几架回回炮停止投放。


    乌日塔那顺眼神一凛然,却隐隐有预料,再次做出手势。


    古兀轻骑服从极快,亦是转瞬围至。谁想三百死士本就是拼命而来,并没有活着回去的心思,尽力杀去更多西域炮手后,见骑兵围来,他们只迅速点燃身上背带的铁壳震天雷和火油,被围于炮阵。


    无一人退,皆战至死。


    而他们身上火油沾上马身即燃,震天雷爆炸后,更是一片哀嚎,围困他们的轻骑几乎全部受伤。


    李宿紧紧盯着,双眼无法眨动,无法使自己别过头去,更残忍地不去看。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


    他却只能如此。


    ——


    如谢相呴所料,文官团体们自行沸腾两日后,很快平息冷静,如熔岩遇水,只剩一地焦黑。


    只要将攻讦、猜测,怀疑转入他们内部,其实他们不堪一击。内部混乱,而镇国公主本人也似乎真的毫无登基的意味,如此,就公主即位的事情暂且平息。


    等到他们再来一轮要结果,估计又是一段时日,颜穆珍对难得的清净很满意,对上谢相呴希冀的目光,渐渐平和:“我们的确可以谈谈支援西北的事情了。”但只等谢相呴心中念头方才升起,她语气便已变化:“只是看你何时让小玉儿进安都,我便何时下令。”


    谢相呴知道,这便是没有调和的余地,亦是没有自己可以占便宜的地方了。公主已经不信任他,正如他不敢再信任公主。


    沉默片刻,谢相呴答:“我绝不会伤害郡王。只是不知公主能向西北派遣多少兵马和物资?”


    其实颜穆珍已与蔡霂商议过,加上洪思松的两万兵马,豳都中的四万,她已稳坐安都。若派遣四万兵马直接支援西北,未尝不可。


    方才开口:“古兀若突破西北防线,亦是本宫不想见到的局面,我可以出兵四万。但是,”往往最后这句话才关键,公主道:“我也绝不会伤害你。我要你留在宫中。否则,一切免谈。”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北地危在旦夕,谢相呴亦能坦然接受她提出的要求,只是还要还价:“公主可以提供多少军资?”


    颜穆珍坦然答:“只要你和小玉儿都在宫中,幸守夷需要多少,本宫便能给多少。”谢川明在自己手中一日,哪怕幸守夷大胜归来,哪怕幸守夷再声势浩大,也不得不低头,到那时,哪怕让他自废臂膀来换回谢川明,想来他也愿意。


    “好。”谢相呴道:“我会按照承诺,留在齐宫。”


    他很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随军这些年,他比安都中所有人都更清楚古兀的凶险,更清楚李宿来信满是掩饰的轻描淡写,无论如何,他只要李宿先活着,只要他们守护了这些年的北地不受战火纷扰。他想若是李宿在,也会赞同他的选择。


    “请公主立刻下旨援助西北。”


    ——


    西南,因西北备战,特地令人传信于张伦,告知高邦极有可能受古兀挑唆异动,因而近来张伦令人更改了巡夜制度,并且加大齐军的巡逻地带,如此似乎风平浪静了几日,他却仍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令人深入羊苴咩城查探敌情。


    却也不出他所料,探子回来便报,高邦皇室竟然真的被挑唆成功,已集兵三万,欲趁齐朝举国于西北抵抗古兀时,一举进攻西南,与古兀形成合围之势。


    张伦骂道:“指甲盖大一块地方,想吃整个西南?吃得下吗?”


    但他目前只一万兵马,胜算较小,又顾及从前洪思松、李宿与他们皇室合作都还算愉快,通商条件也算爽利,还是优先向高邦皇室修书一封,言明利害。


    古兀胃口极大,从来都只有灭国,不要什么臣属,若当真南下占领齐朝,还有它高邦的活路?而齐朝素来与高邦和平相处,数百年来从不曾进攻高邦,熟高孰低,岂不一目了然?


    自然,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也加大力度自四周州府调粮募兵。


    却如他所料,不知道古兀到底许诺了高邦什么,竟然喂足了他们的胃口。诚然,从前齐朝没有进攻古兀,也有高邦瘴气环绕、山路难行的缘故,然而高邦并没有什么作战的经验,张伦自然也不惧怕他们,双方皆是蓄势待发。


    又考虑到地处西南,高邦极可能用毒攻城,特意令人预备大量药材,及做相关防御,方才稍稍放心。


    却不想真正一触即发时,先攻入的竟然是高邦的象兵。大象怕火,容易发癫,张伦便令人以火回击,不想此次高邦准备的并不止如此简单,他们竟然也弄到了震天雷!


    见那象奴借助大象频频投来震天雷和毒丸,一时城墙上烟雾四散,尘土乱溅,而西南将士利落地套住口鼻,举盾连连躲避。而张伦定神细看,却渐渐发觉这些高邦人……竟好像是古兀人教出来的兵?


    ——


    陇县连战五日,古兀军队终于渐退,暂且失去一时强势。


    但齐军伤亡同样惨重。本就不过两万前线,伤亡几乎六成,甚至毫无余力追击古兀残兵。厅中,李宿与幸阳平及一干将领再度齐聚,共听上报的数据。


    座上已有空位,亦有不少人负伤,神色皆沉重无比。


    “此战阵亡四千三百七十二人,重伤者两千三百九十七人,轻伤、疲累者约八千,溃散逃亡者约九十人。”报过数字之后,幕僚低下头去,退至一侧。


    李宿:“报物资,军备。”


    另一名幕僚展开文书,详细报上:“回将军,库中粮食尚足一月,药材足额,只是军器已尽,震天雷、火油及火药已倾囊而出,再无剩余,箭矢不足一战之量。”


    “军备何日运送到?”幸阳平追问。


    “已自潼关、长安等地分批运来,最近一批至少三日。”汇报过后,自觉推到一侧。


    其余人等待传唤,听见报敌情后方才开口:“古兀暂退二十里外,阵亡约一万一千余人,重伤预估三千六百余人,轻伤疲战者九千余人。”


    厅中更加寂静,只能听见幕僚退开的脚步声。


    古兀可是有十万兵马,哪怕齐军守城,可以有以一敌二的奇迹,却也没有撼动其根基,而仅退二十里,更是让人惶惑不安,这是随时可以卷土再来的距离!而他们却已经耗尽重要军备,几乎只剩疲兵伤兵,而其余募集的兵马还需打磨,如何应对?怎能应对?


    犹如一团黑云,已经完完全全覆盖整个西北。


    直到李宿打破沉寂,问:“百姓撤离情况如何?”


    “回将军,八成百姓已完全撤离陇县、铜州等地,前往长安。其余百姓大多自请留下,加入备战。”幕僚说到此处,颇有感慨:“此次战役,实力如此悬殊,溃散逃亡者却不足百人,算得稀少。”


    “好。”李宿起身,扫过厅中思绪重重的众人,声音笃定清晰:“如此危情,百姓却仍然坚信我等,岂能辜负?不怀侥幸,不言必胜,但请诸位同我一齐,今日写好遗书。”


    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他仍然坚持保全更多人的性命,只是形势危急,只能做这样准备。


    第307章


    达成承诺并放谢珩羽进入安都后,公主果然依言提起西北一事,并点兵四万前去西北支援,同时下令各地支援大量物资送至前线。


    旨意放下,又落一场秋雨。谢相呴还是第一次在齐宫中停留这么久,南方湿冷,或许也是因为近来没有休息好?又或是因为李宿不在他身边,一夜过后,他又开始咳嗽不断。


    侍女为他送了枇杷膏,请他围上披风,谢相呴也并未推辞,喝过枇杷膏之后身上渐暖,站在檐下静静赏雨。


    雨落成线,一如思绪不曾停歇。南方都已经冷下来,北方如何呢?李宿有没有好好照顾他自己,会不会受伤生病?他是否在强撑。


    谢珩羽在他身后停留片刻,还是出声:“小叔,西北的战报还没有来,你先病倒了,这样好吗?”


    谢相呴回头看他,面上浮起一丝笑容:“你这是在咒我吗?我明明好好的。”


    只看他苍白的面色,淡薄的双唇,病气萦绕。好像回到小时候,那会儿每天看到的小叔都是病怏怏的样子。


    谢珩羽坐在一侧,哎地叹气,却毫无征兆地喃喃一句:“也不知他最近在做什么。”


    楚蔚威此时应在前去西北的路上,或许已经到了西北?好在谢珩羽也不用他回答,自顾自念到下一句:“洪将军的两万兵马也已经在安都外守候。”


    谢相呴便问:“英勋也在吗?”义父的死讯传来,想来她也很伤心。如果能见一面,总是很好的。


    不想谢珩羽居然答,“没有。我与蔡参政去见洪将军的时候,只有他一人。”


    ……


    一阵凉风袭来,谢相呴微微蹙眉,忽觉背上阵阵发寒。


    不,不对。


    此时此刻,幸英勋应该和洪思松在一起。而伴随着义父的死讯传回,一并带来的消息是——西北古兀的进攻。


    幸英勋会怎么做?依谢相呴来看,她有侠肝义胆,绝对会前去古兀,洪思松也不会拦截,所以谢珩羽没有见到她。而作为他的丈夫,洪思松同样也会得知这些消息,他会怎么做,仅仅让她离开去支援,还是……


    也分出大部分兵马,表示自己的支持?


    谢相呴面色骤然一变,看回谢珩羽:“你确认洪将军带了两万兵马来?”


    被突然发问,谢珩羽不明所以:“我们没有检阅,但他忠心大齐,还能带多少?”洪家又不可能造反。


    不,如果洪思松没有那么多兵马,而在安都内部动乱还未完全平息,禁军还未完全调换又群狼环伺的情况下,整个齐宫便岌岌可危了!


    尽管应逍之劝阻在前,可谢相呴此时已经不能守着这条线再保持距离,他必定要求公主尽快解决贤王,或让谢珩羽带消息给楼宇去行动。


    谢相呴便直接道:“我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再请你娘来见我一面。”


    谢珩羽虽然心中也已明白过来,当初小叔让自己和金团练使留在安都外是为了以此要挟母亲,却并未感到不快。毕竟他是小叔带大的孩子,总别有一番亲厚。就算如今公主不再那么信任小叔,他却也始终是自己的亲人,是以毫不犹豫颔首:“您说,我自然会去做。”


    ——


    深夜,澄波军暗卫潜入贤王府中。


    贤王近一年都还算低调,府中下人数量较少,夜间也冷冷清清,略显寂寥,甚至就在这风口,竟然也没几个侍卫把守。


    暗卫悄然没入贤王的寝居中,并未寻到人,等待几息,等到巡夜的人离开,又再度潜入书房,仍然没有搜寻到贤王的痕迹。


    待他整个府邸上上下下都找寻,又蹲守半日后,终于确认,贤王已在悄无声息之间离开安都。


    ——


    “你糊涂!”蔡霂无比痛心地看着眼前的外孙:“安都正是风雨飘摇之际,你怎能调走这么多人支援北军,你不要我这条老命便罢了,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总共不过两万北军,洪思松却直接调走八千支援西北!还是暗中进行,还迟迟不上报!


    洪思松沉默片刻,却坦然对上蔡霂视线:“外公,国家有难,我岂能旁观?若今日幸守夷在我的位置上,他也一样会派兵支援。”


    “我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意!”蔡霂双手都忍不住发抖:“可是禁军都还未完全归拢,九皇子尚且没有平息野心,公主也没有登基,你如何能自断臂膀?”


    “玉州亦有一万民兵守卫在城外,九皇子还能掀起何等风浪?”洪思松却并没有太过在意这点。在他看来,安都中人争权夺利,到底不过小打小闹,不会真正触及根本,古兀压境才是重中之重。


    蔡参政却忧心忡忡:“昔年庄威太子册立后,日渐势大,官家为保护文德太子,不令他置身险境参与争斗,便有意扶持九皇子与其对抗。”不免一叹:“对于九皇子做的一些越界之举,也多有放纵。”但他也为了自保,并未过多探听各位皇子之中的隐秘,并不知晓九皇子的真正实力。


    只是他觉得,官家既然一共为公主留下四万兵马,其中必有他的道理,如今这般情境,到底隐患不小,若忽然有什么变故,才是翻了天了。


    可是若他如实告知公主,令公主知晓洪思松已派遣兵马前去西北,却又无疑是在公主当前对他的信任之上埋入一颗隐雷,后患无穷,一时踌躇,几乎陷入僵局。


    但……他更不能拿此事做赌。眼神变化间,不想洪思松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接开口:“外祖,我会自行上书,向公主禀明实情。我和英勋是夫妻,带兵去西北是我们夫妇共同的决定,我绝不会为她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你!”蔡霂强撑着涵养,才能忍住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倔驴,气得几乎晕厥,终于闭上眼睛,说不出话。


    ——


    只稍作暂缓,便要再度进攻陇县,乌日塔那顺却惊讶地发现,齐军竟然在这短短的两日内已完成大幅增援。


    他一时间心生警惕,只令手下将士稍作一番试探后,便令他们快速撤离,临时取消了原定的强行攻城的计划。


    而他这样做,无疑是明智之举。因为楚蔚威及舒青带着两万五千人马,连同附近几州募集的两万余人一并到了陇县,一时齐军兵力大增,而自潼关运来的军器也在加急中及时赶到,原先的愁云惨淡,顿时被西北无尽的风吹散。


    李宿令人重新编队,分军休整训练,同时加快军器制造,城墙修复。同时并不因人力增多而放松,反而越发收紧,更因战局渐入胶着,警惕古兀投毒等动作。


    听闻回禀,乌日塔那顺不由沉默。


    幸守夷如此谨慎防范,他实在没有下手机会,可是若长期空耗,对他们也有颇多不利之处。


    而父王看重他,此次虽一同亲征西北,却久在后方坐镇,前线指挥等事务一应交由他处理,与齐军第一战看似持平,实际已有微败之象,这样的答案,他交不回去。


    召集下属商议后,乌日塔那顺另有思绪,差人立刻前去执行。


    因古兀的平静,李宿便更加关注铜州、汉中两地的情况。同时在重新编队的同时,已将部分人马暗自派遣去两州蹲守。


    不出他所料,在察觉到陇县攻占更加艰难,需要耗费大量人手后,乌日塔那顺果然精明地选择了连线击破。不过如今看来,事与愿违,这道防线远没有,也不会有他想的那么容易打断。


    派出人马前去其他两个齐军驻点,却还是久久无法得到满意的回音后,乌日塔那顺的智者劝告他:“齐军在西北人员稀少,既然其余两州有防守,也许此时陇县的重心已经分散,何不一举进攻,夺下此地?”


    乌日塔那顺却摇头:“幸守夷这是在于我比拼耐性,如果我们真的出手,陇县这次一定会让我们吃更大的亏。”


    可至于如何破解,他一时之间还是想不清楚,仍在斟酌该如何下之后的棋。


    正对此事日思夜想时,恩赫却终于召见他。


    虽然身在后方,甚至从未亲临战场,但他似乎对前线的事情了如指掌,按着乌日塔那顺坐下,“看来幸守夷不比他的父亲差。”


    攻打陇县迟迟没有进度,在父王眼中是否算十分废物?乌日塔那顺心中紧张,但还是中肯道:“齐朝亦有无数英雄人物,幸守夷年纪轻轻,便消灭北狄,可谓其中翘楚。”


    “本王不觉得我的儿子,草原的勇士们比他差!”恩赫却提高音量,完全将他忐忑的心压下。肃穆神色中,骄傲满扬:“你做得很好,足够谨慎,没有上幸守夷的当。只是你也是古兀的王子,古兀也有像星星一样多的勇士英雄,而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利用起来。”


    得到父王的认可和赞许,乌日塔那顺自然十分高兴,又似乎即将得到他的提点,自然有一丝兴奋,只能不断压下:“请父王教诲。”


    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恩赫回到自己座上,“齐朝的王爷,虽然没什么好合作的,可是我对他的提议,也有些感兴趣。”


    他道:“我已经令潮洛门领兵一万,从中部南下,直入齐国腹地,一探究竟。”


    乌日塔那顺闻言一笑,再度赞美他伟大的父王,同时笑意又因近来的交锋逐渐加深,料想幸守夷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定会十分惊喜。惊讶?


    而不过半日,一匹马驮着人匆匆跑入陇县,其上的人显然已经累得半死,唯有一只手死死抓住缰绳,不让自己掉下。


    守城官立刻将他拦截,马也疲惫到极致,无法强闯,嘶鸣着停在外关,砰地一声,那人却骤然失力倒下,喃喃道:“潞州,古兀突袭,一万……五千,一万……八千。”说罢,梅臻远彻底失力,昏死过去。


    第308章


    深夜,公主才终于忙碌完毕,愿意见谢相呴一面。


    她满眼疲累,政事繁多,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却没有几个可以真正信任的人,于是凡事大多亲力亲为,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否则估计眨眨眼睛便要病倒了。


    “什么事?”公主问。


    好不容易才能见到她,谢相呴便不再曲折,直白道:“北军数目不足两万,请殿下立刻围剿贤王,以绝后患。”


    颜穆珍眉头微皱。她知晓贤王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的确计划要除去此人,却不是在此时。当前最重要的,还是稳固朝局,进一步拉拢朝中臣子,保证谢珩羽可以顺利登基。而此时动手,无异于将自己再度推上风口浪尖,于是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片刻,只嘱咐内侍:“去查一查北军数目的事情,请蔡参政入宫。”


    谢相呴看出她的犹豫,清楚她也要一一核实之后才会决策,于是不好再劝,只能保持安静。


    谁想内侍出去不过半晌,面上便有些讪讪地回来了,向公主禀报:“殿下,参政已在殿外等候。”


    公主略一颔首,外间的内侍便眼观鼻鼻观心地请人进来,蔡霂见谢相呴在一旁,也不算十分诧异,只在心中叹息。小洪说此人聪明,想来已经推测出其中隐情。当即行礼:“臣拜见殿下,此时前来,特向殿下请罪。”


    心中的预感加深,公主没有打断,听他继续道:“臣管教家中后辈不力,竟让这个混账自作主张,在明州分出八千兵马支援北上,老臣愧对殿下!”


    ……


    轰地一声,外界隐隐约约的雷声,想来又要落雨了。


    再看谢相呴一眼,颜穆珍眉目冷肃,知谢相呴所言不错,此时此刻必须要动手了,下令:“包围贤王府,将他押送下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晚了!”又是一声雷,谢珩羽出现在殿边,他匆匆步入殿中,衣裳已被雨滴落下几个点,随他发话,转而便听见哗啦的雨声彻底落下。谢珩羽沉重道:“暗杀失败,贤王已经遁走安都,寻不见人了。”


    长久的安静过后,蔡霂出声道:“殿下,臣请立刻抓捕贤王妃及肖相下狱,刻不容缓。”


    颜穆珍道:“准。”


    谢相呴犹豫过后,终究也出声,“殿下,禁军终是隐患。若童皓覃勉不能胜任,又暂时无人顶替,不如请洪指挥使兼任?”他也怕公主再生疑心,是以提议举荐都极为克制,甚至完全内向保守。


    “洪指挥使忙于外城,怕是无暇兼顾。”沉吟片刻,颜穆珍道:“从俞家挑一个人暂且顶上吧。”若他们想要家中子弟活命,那就必须与贤王缠斗到底,至于怎么去争禁军的指挥权,那就要看他们的本事了。


    令谢相呴退下后,殿中仅剩三人,谢珩羽思忖良久,终究提议:“母亲,不如临时调回部分军队,共守安都。”


    蔡霂立刻附议:“臣也以为应当如此。西北到底偏远,尚可暂缓。”


    不可。她既然已经答应了谢川明,怎能出尔反尔?而且若能借此机会,真正逼退古兀,才是长久之计,若一时退缩,显现出半分软弱可欺之态,只会引来更多觊觎。


    正斟酌之间,应逍之神色凝重,匆匆步入殿内,开口令三人都十分震惊:“禀殿下,兵部急报入宫,古兀派遣一万军队南下至晋地,与北军撞上,如今正在羌白一带交战,难以抵抗。”


    ——


    幸英勋一路带兵北上,却不得不在晋地停住步伐。


    雨方停歇,风自渭河而起,驻马坡顶,俯视着前方辽阔平原,幸英勋脸上再无法有什么表情。


    她本要前往西北,谁想半途接到急报,只能立刻改道北上。羌白一带有两军在交战,一方是古兀人,另一方竟然是北军。连夜拔营,八千人行军至此,彼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白晕,战场喊杀声遥遥不断传来。


    古兀骑兵在平原上如入无人之境,北军的将士即便已经结阵死守,但阵线还是被冲散几处,完全不敌古兀人,全然落于下风。


    判定完毕局势,幸英勋执枪定立,吩咐:“左翼包抄,右翼随我压正面。把他们赶回去,以保全更多将士为主!”


    八千人里有男有女,从坡上俯冲而下,自古兀骑兵的侧肋钉入。


    显然,古兀人并未料到这个方向会有援军,前锋的冲锋节奏被稍稍打乱,阵脚往后退步。


    心知古兀强势,此时此刻绝不能让他们尝到甜头!于是幸英勋丝毫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亲自带着右翼压上,再度压阵,凭蛮力硬生生把古兀人的前锋推了回去。


    双方便如此角力,几番厮杀,在平原上又拉锯小半个时辰,快要筋疲力竭时,终于听到古兀人吹了收兵号,方才勒马回阵。


    “快去找咱们的士兵!”幸英勋喘着气吩咐:“伤情不得延误。”


    此时邓昉亦身受重伤,已被搀扶靠在空空的粮车上,半边脸上全是血,甚至左臂也被箭射穿,用撕下来的衣摆胡乱扎着。见幸英勋大步走过来,他挣扎着要站起来问好,被她一把按了回去。


    “别动。怎么回事。”幸英勋并未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环视一圈,问:“路多呢?那个叛徒逃去哪里了?”


    邓昉沉默一阵,才道:“他走了。但是雷首山带出来的近八千人都是他分给我的。”


    幸英勋一时无话,望着天,抬手擦了一把汗。邓昉继续道:“我本打算去豳州与楚指挥使会合,半途听说将军已到了西北,便换了方向。谁知到羌白附近时发现不对劲。”


    古兀人竟然也有一支偏师从这一段匆匆南下,人数不下万人。他来不及等命令,就地组织抵抗。联合最近州府,来来回回打了这些日子,折损近半,如今只剩四千余人,粮草也快见底。


    他已经送了折子回朝,希望有援兵,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还好今日遇到幸英勋,否则不知道又是怎样光景。


    望着远处,想来古兀人已经在重新集结营火,幸英勋眉目冷肃,心里不由飞快地算账。


    她带来八千人,邓昉还有四千,加起来一万两千出头,对面是一万古兀骑兵。人数看似不差太多,但古兀人是骑兵,在平原上的冲击力不是步兵能硬扛的,而且齐军根本打不赢古兀军队!此次她的兵马已经有近五百人的损失。


    方才她可以趁着突袭打退他们一次,未必能打退第二次、第三次。更关键的是,古兀人把偏师放在这里,说明恩赫的南下路线不止一条。她想援助西北,但羌白一丢,古兀人说不定还能从东边绕过去,甚至去塔儿州和燕州!但是那边更薄弱!所以她不能退。


    “先收拢残兵,我们暂时重新扎营,伤兵优先治。”幸英勋问邓昉有什么看法,毕竟他交战更久,道:“我先前也派人去了西北求援。只是有古兀围截,也不知道人能不能顺利到达,但是依我来看,我们暂时不能对外抱太大希望,此地又是平原,利于古兀作战,却实在退不得,要不然先令人就地构筑防线,挖沟设障,把古兀骑兵的速度优势拖下来?”


    他说得在理,幸英勋一一颔首应下,心中却忧虑重重。


    他们,这片土地,真的还能扛得住古兀的攻击吗?真的还有胜算吗?


    ——


    西北战局方有转机,西南与晋地的消息便一齐传来,又没完没了一整日集议,最终李宿下令再度分散兵马。


    张伦那边暂且还可以顶住,只是向他汇报军情令他知晓,早做打算,所以李宿与一干幕僚斟酌过后,决定暂缓援助西南。而西北至于北狄需直面古兀大军,完全不能草率,便立刻令楚蔚威调兵一万前去支援战局。


    至于铜州等地只能暂且削薄防守,而更令李宿无法入眠的,则是燕州与安都。


    “燕州如今是那些人?”


    听得幕僚报了几个名字,大多是小洪的下属,唯有一个苏平安耳熟些,如今兵力却不过一万。


    若是古兀三军齐下呢?


    李宿闭上眼睛。


    尽管心知,也许这就是古兀要的效果,古兀便要他心神不宁,为此思索,为此担忧分神,但他却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来思考这些问题。


    幸阳平见状,不由劝道:“守夷,夜深了,不妨先去歇息。”看一眼他手臂,再度叹气:“医师说,你的伤口迟迟未能愈合,也与休息太少有关。”若他记得不错,连续好几日李宿只睡了一两个时辰,伤口这样反反复复,若是坏死该如何是好?


    李宿方才稍稍回神,本就大敌当前,幸阳平也十分疲倦,不想令他担心,于是颔首:“好。”


    见幸阳平稍稍欣慰的神色,李宿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寝居,但并没有真的歇下,仍在牵挂先前的疑虑。他也知自己该养精蓄锐,可脑中风声汹涌,无法安眠。


    安都中消息模糊,最近收到的信,谢相呴说自己尚且安好,而楼宇说他已经入齐宫劝解公主,并扣下郡王做人质。


    ……朝局究竟有没有稳定下来,依他来看,最终公主占领高位没有什么问题,可是若想称帝,却绝不可能,一定会被完全反对。那谢相呴的安危呢?谢相呴会做什么——得知古兀的消息,他会不会为了自己,去和公主交换什么?


    不可以。


    原本已经平息的疼痛再度席卷头部,李宿将双眼闭紧一些,召来亲卫,吩咐:“帮我写三封信。”


    亲卫诧异于他竟然还没有歇下,他们如今回寝居都是倒头就睡,还是立刻颔首,快速记下。


    小洪及勉哥,还有俞家,他或许可以再次尝试拉拢,还有,前太子妃。他预计庄威太子和贵妃的人没有被完全清除,潜伏在安都中也更隐蔽。怎样的筹码令他们更感兴趣,更愿来交换?


    此时此刻,他只困恼于谢相呴不在他身边,却又庆幸他不在自己身边。


    李宿起身:“再备些夜消,我去书房。”


    第309章


    离开安都之后,马车在官道上日夜不息地疾驰,生怕有人追上围杀,靠在车壁上,虽然闭着眼睛,可颜寄随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思索着。


    肖雁荷和小芍还留在安都,肖家应该不会让她们出事?


    眉头微蹙。若是真出了事,他却也只能舍了她们了,如今形势由不得自己,要去赣州才有机会。


    赣州知州是九皇子的旧人,忠心耿耿,也不知当初李瑞是如何拉拢的,如今真有了用武之地。


    一路提心吊胆,盘算该如何说服他们,熬过无数夜晚,这日天亮时终于赶到。


    马车停在赣州府衙后门,知州和九皇子的幕僚早已候在偏厅。贤王跨进门槛时便说话,不等寒暄便开门见山。


    “公主已经把安都的大部分兵马都派去了西北。”他眼睛虽然熬的全是血丝,很发虚的模样,眼底光亮却异常:“眼下安都兵力正虚,禁军里很有我们的人。此时不动手,再没有这样的时机。”


    颜寄随抬起眼看赣州知州及此人身边的幕僚,“我也与九殿下商量过了,到时直接走禁军的路子控制宫城,同时从赣州发兵两万,里应外合,安都便是我们的,届时我们再扶持殿下登基,想来满朝文武再不能有异议。”


    幕僚眉头紧皱,不得不在此时浇一盆冷水,提醒二人:“可安都外还有从北军带来的两万兵马,我们也不过两万人,如何能敌过那些精锐士兵?”


    轻笑一声,颜寄随玩味地摇摇头:“你们有所不知,那两万兵马在明州时便已经分开了。幸英勋带着一半北上去了晋地,剩下的虽还在城外,但我们已经掌握内城,外头不足为惧,而只要抢占先机,殿下登基后便是天命所归,外头再嚷嚷算什么?是他们造反!”


    说到此处,一手撑住案桌,往前倾近身体,颜寄随声音也压低很多:“若没有完全的把握,本王怎么会动手。咱们的九殿下还在安都,再不动手,难道等他被公主那个毒妇再害一次?诸位,把握时机!过了这次,便在没有机会了!”


    知州和幕僚对视一眼。屋中安静片刻,知州终于缓缓点头:“宜早不宜迟,我们马上发兵。老夫愿与殿下一同前往安都,助九殿下夺回皇位。”


    ——


    安都。


    偏殿灯火通明,晋地的军报刚呈上来不到一晚,不料西南的军报也紧跟着到达。


    一向沉稳的老臣此刻也有些无奈,蔡霂几乎要愁眉苦脸,只是强忍。古兀偏师已至晋地羌白,与北军交战中,西南方向同样发现古兀骑兵踪迹,人数尚在探查,但和高邦却是实实在在已经打了几场,虽然暂且守住城土,但也令人生出隐忧。


    此时此刻,如果古兀还有后手,燕州若再遇袭,便是四面受敌。而眼下北军主力已分散至西北、晋地以及安都各处,燕州守军不过万人。


    洪思松同样心情沉重,沉吟片刻终是抬头,直言道:“殿下,古兀出手,从来不会满足于一年一年的岁币,他们从来奔灭国派军,覆水难收。”


    这话十分沉重,可此时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间了。


    颜穆珍闻言,更是长久的沉默。她刚刚把所有兵马派出去支援西北,只留部分护卫,转眼的功夫,晋地和西南同时告急。如果古兀真的四路齐下,燕州一破,北地门户洞开,安都便是下一个。


    应逍之听后只觉不妙,还是坚持提议:“殿下,如今优先还是将派出去的兵马叫回来,先守住安都为上啊?”


    可颜穆珍只是摇头。


    叫回来容易,但古兀人不会停在原地等。此时形势严峻,原先还是她设想得太天真,这样来看,恐怕就算是大江水师也根本无法阻拦古兀太久。


    她再不能坐视不理,更不能让齐朝在她手中亡国。西北若无人牵制,古兀主力便会长驱直入,晋地和西南若无人顶住,战线便会被压回明州,甚至直接压回安都!


    到那时,什么都晚了,真正再往南退,大齐举国便再战无可战!


    “不。”公主坚决道:“下令。安都派出的兵马,分一批继续往晋地和西南支援。拖住古兀的战线。”哪怕能拖一里是一里,能拖一天是一天。


    洪思松有些诧异于公主的果决,蔡霂却已经深深明白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拱手领命退出。


    片刻后,直到殿内似乎又只剩下公主,谢珩羽才重新踱步进入殿中,四面打量,抬头望富丽堂皇,奢华无比的藻井,眼中却有空洞迷茫,问公主:“娘,这就是你从前让我不要起那些心思的原因吗?”


    回想起从前,那时她还是备受宠爱的公主,丈夫也还在人世,日子是何等美满。颜穆珍恍惚:“是啊。你看,这里并没有你想要的自由。”但是若是他们只是平民,被直接地操纵命运,会更加痛苦。


    谢珩羽:“这里一点都不好。”


    他又说:“我不想当皇帝了。”话罢,转身离开。


    ——


    深夜,谢相呴同样无法入眠。


    担忧无济于事,可是脑中思虑百千,如何能够心安?一切不由己的事态,令人十分痛苦。


    此时便更觉得殿中困窘,恍若牢笼。终于忍不住迈步而出,但也仅仅只能在为他安排好的宫苑内来回踱步,夜露深重,秋衣微凉,他浑然不觉。


    西北的战局。晋地的军报。安都禁军的名单,还有公主的犹豫。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层层涌现,旋转彻夜,越来越沉。


    依稀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禁军巡夜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谢相呴又不免想,不知公主是否已经把其中几营换成了自己的人?他停下脚步,望着宫墙上方那一片夜空,什么也看不清楚。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找到你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颇感稀奇,谢相呴闻言转过身,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俞庆奚站在廊柱旁,身上穿着禁军的武服,腰佩横刀,其实颇有几分不符合他周身的气度,他明明是文人。


    而谢相呴也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不过隐约感觉此人应当比从前清瘦了些,或许更加沉稳?只是不知道他找自己做什么。


    自然也看出谢相呴迟疑,俞庆奚只与从前一样望着谢相呴,目光还是和多年前一样。他很清楚自己的眼神,大约是小心翼翼的、藏不住的热切,这么多年也没有压灭。


    谢相呴终是问:“俞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俞庆奚走上前几步,在他面前停住。遥遥的灯火映在谢相呴脸上,照见两人。他一袭青衫围着瘦削的身形,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却还是从前那一双眼睛,那么狡黠而引人注目,难以移开目光。看了片刻,俞庆奚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公主把你强留在宫里的?”


    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谢相呴没有说话。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俞庆奚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匆忙道:“准备一下,我今晚就带你走。”


    十分震惊。


    他说出这种话,全然不可思议。谢相呴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他。俞庆奚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谢相呴又想,此人眼神里的痴意到底还是没有藏住,可是何至于此啊?


    “公主留你在此,无非是为了牵制你夫君。你是自愿的吗?不是。”俞庆奚加快语速,“那便跟我走,我带你出宫。”


    “你知不知道你做这件事,有多危险。”谢相呴声音不由放轻。他是公主唯一拿来牵制李宿的筹码了,若俞家此时帮他逃出,无异于直接宣明立场,彻底和齐朝以及公主割席。


    “……我一直在等你。”如鲠在喉,到底无法再表白。俞庆奚张合嘴唇,逼迫自己加快语速,“这次来禁军当差,也是我刻意从家中争取来的。”


    谢相呴垂下眼。他与俞庆奚的来往实在少而浅,少有的几次都是他借此人来气李宿。可他一直觉得俞庆奚喜欢的不过是自己这张脸,他们什么事情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喜爱浅薄而泛滥,实在令他不在意甚至隐隐不屑。


    毕竟安都城里因容貌而对他示好的人太多,多到他可以自小就学会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更何况如今时局诡谲,还是这样突如其来的馈赠,基本藏着别人的刀刃。他不能不多想。


    但三言两语间,俞庆奚似乎隐约明白了他的心思,继续开口:“其实这也是我姐姐的意思。”


    谢相呴抬起眼,更加探究。想起从前的对话,俞庆奚一时情急,忙解释道:“不是那个说想嫁昭武将军的姐姐。”


    怔了一下,谢相呴随即反应过来,不禁莞尔。俞庆奚竟然是在说从前画舫上的那几句吗?可惜他记得实在不太清楚了。


    “你误会了。我知道是肃仪郡主。”李瑞从前在北地向他们示好,估计也是这位郡主促使的结果。


    看他嘴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如天际流星。俞庆奚忽然有些局促,把目光偏开半寸,只轻声道:“嗯。从前和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说完又怕谢相呴无言以对,立刻补了一句,“我只是想请你放心,那我们走吧?”他刚刚接手禁军,此时趁乱走是最好的。


    谢相呴站着没有动,眨眼的功夫,已在心里飞快地判断。


    此人的眼神与从前一样坦诚到藏不住事,俞度林的名字更是实打实的筹码。李瑞虽然态度暧昧,但他们夫妇应当不做亏本的买卖。而俞家被公主推出来争禁军,也有极大可能惴惴不安,如今才急于调转舵头。利益与旧情的重叠,才算可信。


    “好。”谢相呴颔首:“要怎么做?”


    他是对公主不住。


    但他更不想让李宿痛苦。李宿如今在西北顶着古兀十万大军,若再为他悬心,便是两线煎熬。而若一切尘埃落定,李宿却又因为他而只能止步不前,再度困于深渊,也绝不是谢相呴想见到的局面。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架在李宿脖子上的另一把刀,更不能再刺伤李宿。


    谢相呴也更想,更迫不及待地准备前去西北,陪在李宿身边,无论要面临怎样的未来,或怎样的结局。


    第310章


    奔波于塔儿州与燕州之间,北军士兵近日十分疲劳。


    而头顶刀刃真正到来时,却从热河方向落下。苏平安站在城墙,听着古兀人的号角盛,低沉绵长如巨兽吐息。而自此处望出去,探子惶急回来禀报:“不止有古兀骑兵,侧翼还有高丽的步兵。”


    苏平安皱眉,高丽已是古兀的臣属,来凑这个热闹也实属正常,只是这般兆头,他更加没有信心,问:“人数?”


    士兵呼吸起伏,长长一叹:“人数不下万人。”


    ……


    燕州剩余的将领随军在城楼上守过整夜,此时一场战役过后,他们的嗓子都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苏平安看过满目疮痍,退到一旁。


    燕州驻军不过万人,他手底下只有三千,洪思松留下的两个将领各领千余人,再加上一些临时征调的民夫,燕州城的团练,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两千。而对面的古兀骑兵五千,高丽步兵近万,兵力几乎是他们的两倍。


    还是能隐隐闻到血腥味,都是他们齐人的血!更致命的是,古兀人颇有对西北那样誓不罢休的姿态对待燕州,尽管他们早就共享过军报,知道回回炮和那些毒雾是什么东西,早有预防,可那东西真的砸得震天响,摧毁城内房屋时,谁人不恐惧?谁人不惶急!


    苏平安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回想刚刚经历的一切。古兀云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搭,城墙上的守军拿滚油往下浇,拿石头往下砸,砸完一波又来一波,可是无济于事。像是潮水永远退不尽,很像他小时候到乡里去,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虫灾。


    “伤亡人数出来了。”同行的将领已经看不下去,亲自上阵,满面是血,如此还是不掩忧色:“兵马折损近半。我们还没怎么伤到古兀。”


    听着忽笑一声,苏平安几乎空洞,有气无力答:“我都看着呢。”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城墙上的尸体也堆了一层。他又不是瞎子。


    另一个下属捂住臂上匆匆处理过的刀伤走来,“请二位指挥使早下结论。塔儿州恐怕守不住了。”


    苏平安没有驳斥,他们都心知肚明,塔儿州和燕州互为犄角,燕州若丢了,塔儿州便是一片孤地,古兀的囊中之物罢了。


    此时城中主力都在运送抢救伤员,收拾残局,打扫战场。几人便没有离去,只在城楼里简单地集议。如今燕州没有主将,只有他们几个,最终还是决定效仿西北的做法,先把城中百姓往南疏散,至于燕州,暂时还不能撤离割舍,定要尽力拖延守住,等待援兵。


    不过多时,底下人便立刻开始行动,燕州衙门的人挨街挨巷地喊,壮丁和壮妇大多自觉留下,一部分妇人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骡车和独轮车把出城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然而疏散才开始不到一日,第二天黄昏,古兀人居然又来了!


    夕阳才西下,齐军都还不及喘息一口气,也许已认定燕州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这次古兀更加张狂,分散兵力两翼同时压上。


    更可怕的虫灾到达,粮食要颗粒无收了。


    苏平安重新系上头盔,真想闭上眼睛不再面对这一切。唉,事已至此,只希望他做的一切都值得。


    听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今天这一仗打完,燕州也许就没有了。他很有可能也要死了。


    不过他总觉得自己还未好好享受人世。自小生在被北狄侵占的南方,作为曾经的齐人世家子弟,更是饱受折磨,好不容易熬到收复土地,驱逐北狄,可还未过上一年好日子,便又卷入太子造反,古兀突袭。他从来没有赶上过好时候。


    可是。他还未品过各色美酒,看遍世上美人美景。至于今日,都还一直蝇营狗苟,活的那么些年,都为自己所不齿,从未真正潇洒过一回。他不过是一棵迎风飘扬的墙头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留下。


    正自怨自艾间,苏平安忽地转头,却见身旁卫兵一张稚嫩的脸,不过十五出头,眼神几番犹豫挣扎,最终坚定下来,如火星一样。


    一时间,他竟然再也怜惜不起自己了。那墙头草也高高昂起头,就抬头就再看一眼极美的暮色吧。


    苍天,你为何待如此不仁?你为何让人不人,鬼不鬼?你为何予人这样的思想,予人这样那样的轻薄或深沉,却又从来令人身不由己,却从来令人只能日复一日地被掌控,被压迫?


    你为何赋予世间这样的纯善纯美,又令人诞生无比肮脏罪恶的念头?再来摧毁这一切。


    ——


    “将军……将军,”


    清晨,李宿隐隐听见外界的啜泣声,立刻从榻上起身,快步到前居推开门。


    为了能够随时应对敌袭,如今他们入睡都不再脱去盔甲,解散发髻,不会浪费时间,是以出现在门外两人面前时,也不显过于潦草。


    他身边的亲卫还在做嘘声状,示意来人小声些,免得惊扰李宿本就稀少的睡眠,此时此刻真的见了他,也不由别过头去,转瞬之间便已泪如雨下。


    “怎么回事?”李宿定眼凝视二人,手指却已经先透露出他心中不愿意承认的预测,微微发抖。


    下一刻,预测确认。来人眼眶通红,捂住胸口,再禁不住哀哭道:“燕州到了急信。四日前古兀两番急袭,苏指挥使、杜指挥使的人率领九千人护卫燕州百姓撤离,已经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


    西北如今日夜被回回炮轰击,如今连一只鸟儿都不见,庭院安静无比,只有几人压抑的痛哭声,靠近的几名亲卫皆在落泪。他们都是曾比肩战斗过,共同流汗流血历经生死的人,听闻这般噩耗,岂能不伤怀?甚至侍从侍女也驻足定住,湿了眼眶。


    岂知昨日燕州,不是今日陇县?


    骨节因为过度握紧的手作响,李宿声音如常,“知道了。”


    万籁俱寂。


    以古兀轻重骑的速度,恐怕那些百姓根本不能逃到多远,凶多吉少。燕州已是北地兵力最强盛的地方,周围那些州府能抵抗多久?全然不用思考。此战之后,恐怕要到沧州一带,募兵速度已经赶上,兵马稍有齐全,才能暂缓侵略速度。


    之后还会有多少人背离辛苦建立的家园,会有多少人会死亡?


    而那些曾经认识,或深深记住,或只一眼撇过的面孔,飞速在他脑中闪过,为何要如此清晰?清晰鲜活的生命,都已经逝去,在一夜之间。


    李宿压下源源不断也袭击他的情绪,还未出言吩咐,又有士兵匆匆禀报:“将军!古兀已再次集结八万军队预备攻城!”


    ——


    随俞庆奚匆匆离开齐宫,又离开安都后,楼宇和金步还有姐姐竟然早已经在城外等他。


    见到他们,谢相呴心中起伏,不由回头看一眼俞庆奚,发自内心道:“谢谢你。”


    他们俞家也可以借机从自己这里提升分量,可是俞庆奚却没有这么做,还在短短一夜间帮他准备得这样周全,他很感激。


    俞庆奚只不舍得看着他,目不转睛,嘴上仍道:“谢公子快走吧,公主虽然忙于政务,但那些宫人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保重。”于是谢相呴不再犹豫,转身而去。姐姐牵住他的手,又松开,也向俞庆奚略一颔首。


    但下一刻,谢相呴却并没有走向俞庆奚准备的马车,而是翻身上了楼宇牵来的马,对于此举,俞庆奚显然十分震惊:“你……”


    在他印象里,谢川明虽然极为聪明,笔下不少风流文章,或那些表面隐去了姓名的策略,可应当是从不擅长骑射,也有些嫌弃的。甚至他的每个神情,自己都记忆犹新——而恰在此时,似乎看透他的心思,谢相呴回头朝他淡笑,“是我夫君教我的。”


    流云过眼,转瞬了无踪迹。


    待谢映宁也上马稳住身形后,三人立刻出发,身影不再。


    待离开一二里后,几人才真正商量去向,谢相呴道:“我要去西北。姐姐呢?”


    谢映宁面色凝重:“我稍后再与你说。”


    朝菰州方向行去,一行人又转向水路,上了东林江上船重新坐下,谢映宁终于直白道:“领军到晋地进攻的主将是潮洛门。我打算去刺杀此人。”


    不曾想是这样安排,谢相呴立刻摇头:“不可!”


    他忙抓住姐姐的手,失去亲人的至痛到此时再度涌现,他劝阻道:“姐姐多年不曾干涉古兀,为何还要去冒险?我们可以想别的方法,再调兵,再——”


    谢映宁也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拍以作安抚,出言却道明事实:“塔儿州和燕州已经失守,近万士兵无一生还。古兀南下到沧州,两军对峙。若晋地再被突破,西北便是内外受敌,更有可能被切断后援,彻底沦为孤地,而安都及南方也岌岌可危。”


    忽闻噩耗,谢相呴不可置信,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钝痛如锈刀锯肉一般剜去他心中一角,无一生还……无一生还?


    楼宇显然也已经知晓消息,别过脸去,抬手掩住面容。而看着错愕的谢相呴,谢映宁抬手抱住他,如同小时候安抚弟弟一样。她在古兀生活过,更切实看到、感受到过古兀人如何对待战俘和奴隶。


    谢映宁温声道:“只是姐姐小小的愿望,也想要做些什么。更不想令你再失去至爱和家国。”


    谢相呴再说不出话,只是一味摇头,泪水从眼眶中滚滚落出。


    这么多人的性命,这么轻飘飘地被抹去了,除却他们,想来还有无数逃亡的百姓,根本都无从记载,他们不得而知。是横尸遍野,兀鹫寻食,还是马榻枯骨,处处哀鸿。


    还有什么解法,他所知的、所学的一切,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现在的局面,还有什么策略,可以让世上少死去一个人?


    听着东林江的水流声,那么深沉,那么近在咫尺又遥远。


    他想到多年前与李宿同处一叶小舟,那时尘埃落地,他们说了很多话,字字句句,犹在耳边。


    ……


    不能就此灰心,不能就此放弃。


    他们还要共同种一树梅花。


    谢相呴从她怀里缓缓脱出:“还有兵力。青州还有近一万训练有素的士兵。沧州有从前布置的防线,还可以拖延。我们加快募兵,北地也还有银钱可用的,”


    他不觉加快语速,却还是不由自主摇头,敛目快速思索:“古兀虽然强大,但他们在北地和晋地的布置,都不过是偏军,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可以去沧州,我要去沧州指挥战局,我一定有办法,一定可以胜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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