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内一时寂静无声,不知何时,颜郜襄也已满脸泪水。面前李宿和下跪的谢川明的姿态都在他眼前模糊,他已经一心求死,可是谢川明竟能跪下为他求一丝生机,如何不动容?
谢相呴已几近脱力,哭得无法抑制,只能依靠李宿而勉强维持着跪姿。
三人便这样僵持,楚蔚威则已悄声退到一旁,不好让他们记得他还在。直到许久之后,李宿低身把谢相呴抱起来,“地上冷。”
这时谢相呴便好掌握得多,他轻易就将他抱在怀里,乖乖的也不说话,只是面上依旧泪痕涟涟。
他岂是真的铁石心肠,如何不会心疼。伸手擦掉谢相呴的泪痕,不过轻轻触碰,他面上就起过极淡的红痕,如此脆弱。
一时间李宿心如刀绞,脑中被他方才跪在自己面前哀求哀戚发问的模样填满,双臂一收紧搂着他,一直到将面容彻底埋入他的颈间,到呼吸都尽数是谢相呴的香气时才可以稍稍平静:“我怎么舍得。”
谢相呴勉强提起力气回抱着他,闭眼不再言语。
“小楚。”李宿将极力想掩饰自己存在的楚蔚威叫起,“将他的镣铐拿掉。打断他的右腿骨。”
楚蔚威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是。”
李宿:“给他百两银子,送他去东瀛。之后的事处理好。”
楚蔚威再度应是,谢相呴方才睁眼看向颜郜襄,他回望他们的目光复杂而闪着晶莹的东西,最终站起俯首一拜:“多谢。”
李宿别过目光。
按紧怀中的谢相呴,恍惚之间想到多年前的上巳节,安都这么多园子,他已记不清在哪里,只是尚且还能想到,当时的六皇子一直在和他玩丢锦囊的游戏。
屈辱吗?感慨吗?那或许都是后来的感受了,又或许根本没有过这些想法。其实他能记得的是,当天他真的有过开心。
碧野朱桥当日事。但不恨不沉沦,放他离去,再不梦鱼。
道一声保重都似多余,抓住谢相呴的手腕,不准他再多看一眼,李宿就此离开。
……
在西南镇守三年,回安都的次数屈指可数,公主和皇子在侧殿见他。
二人眼下皆是青灰,一片憔悴,公主发髻甚至只随意挽了挽,没有半点仪仗。按规矩行礼后,洪思松汇报如今战况:“禀报二位殿下,末将从西南带了两万人马,已在城外扎营。安都的城防,二位殿下暂时不用有后顾之忧,无论如何,定护安都周全。”
颜穆珍点了点头,神色终于松泛些许,她对这个西南守备指挥使的了解不多,但她知道蔡洪两家的想法,官家当年在幸守夷与其交好并且亲自上书举荐的情况下,都可以把西南交给他,正是因为这两家从来只认朝廷不认人。
有兵力在手,终于不用惊慌受怕,示意他坐下。
“你来得及时,”颜郜懿微微闭目,压下多余的情绪,“幸守夷夫妇的消息也刚递到,太子已经投降,在明州大牢中自戕。”
洪思松神色不变,没再追问。他跟着内侍的指引入座,仍然谨慎:“既然太子已死,安都城防也有末将守着,那不知官家的龙体如何?臣等都十分挂牵。”
殿里静默,片刻后颜穆珍声音平稳:“官家还在昏迷。太医令说毒入五脏,药性罕见,配药还需时日,但定能根治。本宫的意思是先封赏幸英勋,她如今是四品的将军,若不好往上再提一提,便加爵。让幸守夷继续回北地驻守,不必回安都了。安都的事安都自己处理。对内是官家的病体,对外古兀的事也十分重要。”
听见封赏幸英勋一话,洪思松心中微动,没有立刻接话。除此以外,他自然也已经听懂公主的言外之意,余光快速扫过二皇子,颜郜懿也开口:“不错。不过太子妃尚未归案,安都眼下暂时不能对外松懈,你做的很棒。”
洪思松点头:“多谢殿下肯定,末将明白。”又说了几句城防的布置,便起身告退。
没有立刻出宫,洪思松又在宫道转角等了片刻。等颜郜懿也从偏殿出来,面色沉重地邀他并行,他才上前一步:“其实末将还有几句话,只是不知当不当讲。”
四下僻静,宫内冷清,官家真病着,谁敢妄动。颜郜懿微微颔首:“但说无妨,如今正是集思广益的时候。”
于是洪思松当真开门见山:“殿下,恕臣直言。废太子已死,官家昏迷不醒。安都不能一日无主。末将斗胆——殿下何不趁此时稳住大局,尽早登基?”
这个提议颜郜懿不是没有想过,可他只能沉默着,不想也不能回答。
洪思松并不意外,适当地劝说和外祖商议出的内容:“末将从西南来,一路上听到的消息不算少。幸家父子在北地经营六年,兵精将广,北狄古兀都认他们。虽然他颇有分寸,停在明州,但时局动荡,人心易变,恐怕只有殿下出面,才能镇住风声。”
安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主子。百官和西南的兵同样也是。新君上位,一切名正言顺。
二人都在心中默念这些未竟之言,廊外近夏的风吹过来,颜郜懿终于作答,“你说的我都明白,却是肺腑之言,也替我谢过你父亲和外祖。”
洪思松正要再说,颜郜懿抬手制止了他:“但官家还在昏迷。太医令说毒入五脏,要解毒就得先断毒性,再逐一配药。不是没有希望。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本宫绝不会忤逆登基,我会暂代监国,守好官家的江山,而不是继位。”
得知官家对颜郜襄做出那些事时,他心里如何没有触动。如何没有恐慌?他自然清楚,如今自己趁势上位才是最安稳的局面,可到底又多年亲情,岂是如此可以轻易舍弃?若他真的做出那些事,他也不再是他。
洪思松也隐约明白,不再劝说。颜郜懿则道:“若是有心为本宫解忧,不如寻些名医来看诊,我只盼官家能早些醒来。”
——
晨雾未散尽,富盛山上的林子湿漉漉的,树根下和腐叶堆里东一丛西一丛地冒着野蘑菇。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正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松针。
“爹爹,这个红红的好看,能吃吗?”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绑着银丝绞的铃铛坠子,动便叮叮地响。
“那个不能吃,越好看的越不能吃。”男人弯下腰,从她手里接过木棍,指着旁边一丛灰扑扑不起眼的菌子,“乖乖芍儿,你看这个,这叫鸡枞,看着丑,但煮汤鲜得很。爹小时候一下雨就往山里跑,什么蘑菇都往嘴里塞过。”
女孩用力嗅嗅空气,歪着头看他:“不是说不能随便吃吗?那爹吃了不会肚子疼吗?”
“疼啊,怎么不疼。有一回吃错了,上吐下泻整整两天,你祖父急得背着我跑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找郎中。”男人笑了一声,拿木棍轻轻敲了敲女儿的小鬏鬏,“所以你爹现在有经验了,教会你就不用再遭那份罪。”
“你爹是小时候家里穷,现在不用吃这些啦。”站在一旁的女人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已铺了层嫩黄的草菇。她生得清秀,穿一身湖蓝色的细布褙子,外头罩了件素面披风,虽然不华丽,却是上好的料子:“我和你爹带你来这里,是想带你玩玩,忆苦思甜呢。”
女孩脆生生道:“还有皇陵。”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只提了一嘴,你怎么记得?我家女儿好聪明。”是了,不远处就是镇茶山的皇陵,若能攀到峰顶,兴许能遥遥相望。
女孩甜甜一笑,背过身去找其他蘑菇,忽然风吹草动,女人惊喜道:“夫君,你看那丛是不是?”男人直起腰来,拎着竹篮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女儿说:“小芍别乱跑,爹爹看看就回来。”
女孩答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用木棍戳地上的松针。但是他们刚被过身去,林子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灰褐色的一团东西蹭着落叶在移动,小女孩的眼睛尖,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那是一只小兔子,耳朵垂下来一只,灰毛上沾了泥,看着怯生生的,缩在灌木根下瑟瑟发抖。
“小兔兔!”女孩扔了木棍,拍拍手上的泥巴就往灌木丛那边跑。小兔子仿佛受惊,一蹦一蹦地往林深处蹿,不快不慢,刚好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觉得能追得上。
追了几步后,女孩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见爹娘还在树后面,正开心地说着什么,离得还不远,于是便大着胆子又追了几步。
正是春日近夏,山中万物生机盎然,野趣钩织美不胜收的画卷。兔子蹿过一丛野杜鹃,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岔路,两旁灌木密密匝匝,地上的落叶更厚。但那只小兔子停下来,回盯着她,湿漉漉的鼻头一翕一翕。
女孩嘿嘿一笑,立刻又追了上去。
但兔子往旁边一跳,忽然不见。她一头雾水地眨眨眼睛,正要拨开灌木去找,脚下忽然一软!
“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小女孩整个人就往下坠,惊惧交加大喊。
林中的夫妻俩闻声终于惊觉女儿不在,立刻失措地站起,可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的灌木后面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十分瘦,指节突出,手背上似有无数结痂的旧伤,指甲缝里嵌着泥垢。但极其有力,死死钳住她。
小女孩被拽住,整个人悬在坑沿上,一只脚已经踩空了,另一只脚还在坑边乱蹬。那只手把她往回拉,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堪堪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坑沿上拖了上来。
女孩瘫坐在草地上,吓得连哭都忘了。她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蹲在她面前。那是一个男人,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瘦得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十分落魄,嘴唇更是干裂出数道血口。更可怕的是,他的鼻子是歪的!
而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破成了布条,腰里草草地扎根麻绳。
同时还有一个……女人?她同样衣衫褴褛,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绑着,脸上沾了泥,但她的眼睛很静,温声安慰:“没事了。不要怕。”
肖雁荷说罢,和颜寄真对视一眼,一时都有些想落泪。
好不容易逃出皇陵,好不容易离开镇茶山,避开层层眼线,不敢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敢出山,到今天他们终于有了新的机会!
第262章
傍晚,颜郜襄已换身干净的青布衣裳,闭着眼靠在舱壁上,几乎察觉不到腿上的巨疼。
艄公在船尾哼着不知名的渔歌,调子拖得又长又缓。船顺水往东南漂,后天晚上到启东县的码头,他再登上海船,便不在大齐的疆土上。晃晃荡荡,终究远去。
——
仅在驿站囫囵睡了两个时辰,谢川杉便又匆匆赶路,到明州下马车时脚都在发抖,谢珩羽在驿馆门口接着他,挥手大喊:“爹!”,上下扫视他一眼,却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看着儿子,谢川杉也愣怔住,不过几个月没见,他却觉得谢珩羽高了许多,也更有气势,一站在那里真不再全然是混不吝贵公子的样。心中暗自谢过弟弟和李宿,强撑着稳住身形走到谢珩羽面前,直言道:“你倒是壮实了。”
话音方落,廊下已经有人走出。
谢相呴站在不远处,站定看着狼狈憔悴的哥哥,张口欲言又说不出什么,将近四年不见,他只觉得哥哥更加成熟,竟也渐渐染上了中年人的沧桑,终是呜咽着挤出一句:“哥……”
只消轻轻叫一声,第二声还没出口喉咙就堵住。
哪里看得这情形,谢川杉忙让谢珩羽扶着他匆忙上去,顾不上什么礼仪,兄弟二人紧紧相拥。
半晌方才松开,谢相呴的肩膀依然一下下轻微抖动。
谢川杉这才发现李宿也还站在廊下,也没过来,等谢相呴的哭声从急转缓,他才上前搂过谢相呴,拍了拍他的背叫他完全平息,而后对谢川杉抱拳问好:“兄长路上辛苦。府中备了晚膳,请兄长先稍作歇息。”
他语气一贯不热络,但也挑不出错。谢川杉颔首谢过:“你有心了,多谢。”李宿道:“一家人不必客气。”便又道府衙还有军务没处置完,转身走了。
他刻意让一家人先说说话,谢川杉心中是感谢的,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外,想到方才细节,眉头不由微微皱起。才转头看谢相呴,他已经拿丝帕把脸上的泪擦干,并不多说什么。
谢川杉又看谢珩羽,谢珩羽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结果又被谢相呴一个眼神递过去,最终还是硬把话咽回肚子。
三个人进了屋,晚膳已经摆好了。谢川杉其实本也没什么胃口,这样奔波实在累得慌,便搁下筷子开口:“他待你不好?”
“没有。”听哥哥如此发问,谢相呴忙道:“只是近来事情太多,他刚从塔儿州打完古兀,又奔波来南方难免累。”两个人在一起,也总有要磨合的地方。也许太子一事的心结还没有抚平。
正因为太了解弟弟,谢川杉哪里会因为这三言两语放心,可他不想说,到底没办法硬问——若是官家还在,昏礼还没有举办,或许可以就此放弃,将弟弟接回安都家中静养,不必跟着李宿再往北地跑,可是如今局势动荡,谁欲问鼎,鹿死谁手,又有何人可以定论?心里的愁一声接一声地往外冒。
晚膳撤下去之后,谢珩羽也不叙话,没心没肺地就要走,丢下一句:“爹,我找我师傅学去了,你自个儿好好休息吧。”
谢川杉暗骂一句,只能留在屋中生闷气,才把话头转开:“我来明州前也接到了公主的信,娘在安都很好,你不用担心。只是官家的毒,太医令束手无策。贵妃在狱中不愿意开口,估计凶多吉少了。”
本想同哥哥提起姐姐的事情,闻言谢相呴与他对视一眼,自是明白了哥哥的顾虑。他何尝不是锁眉不展?思忖片刻,最终还是轻叹一声,把废太子如今的事情大致告诉了谢川杉。
“什么?”听罢谢川杉还是不可置信,这简直儿戏!他又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荒谬,他看他们感情好得很,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也只有李宿能做得出来,也只有谢相呴能让这人干出来,先前完全是自己多虑!
“我想,废太子也不会再回来。”谢相呴微叩桌面:“也许可以用这个去试试贵妃,拿她的消息换她儿子的生死和下落,她也许会开口。”
沉思片刻,谢川杉颔首:“我跟公主写信。”
——
才这月份的岭南,便已经热得更惊人。
蝉早早出土,鸣叫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响着,院子里一年四季都被绿意覆盖,更不能幸免,声音一层层叠上来,更加聒噪。
潮湿也是。燥热也拦不住潮湿,这几日李贞的腿上已经长出红疹,撩开衣袍上药,多年的伤疤像蛇一样爬在身上,深深浅浅。
来岭南这么多年,生活虽有所好转,但他还是不能适应这样的气候。
屋子给身上湿热闷出的红疹都涂上膏药,又缓缓从榻上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向书案。
腿是被鞭子打坏的,又因为岭南瘴气,根本好不起来,渐渐就拖成这般。他坐在书案前,剥开荔枝去吃,一边去看信。
片刻后,嘴里全是荔枝过分甜蜜的味道,手缓缓放下信纸。
心怀万里江山的帝王,终于在他的路上跌进了坑里,被他的好妃子好儿子给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他呢?
片刻之后,李贞又拿起堆在一旁的铜镜,苍白的手抚过面颊。好在虽然身受鞭刑,但脸上没有疤痕。
年过而立,面容也并没有因此憔悴,反而更褪去青涩,有些成熟过淡然的韵味,甚至有些许哀伤。不知道他看到如今的自己,会如何去想。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过来。想到此处,面色又忽然狰狞至极,如果可以他咒他现在就死,万劫不复!
外边也终于传来脚步声,轻轻叩门,“公子,老爷夫人寄的信来了。”
早已没了文信侯府,弟弟死后,父母伤心欲绝,支着一口气活下去,也全是为了他。可惜岭南路远,直到他私下被赦免,又被那人下令好生安置养着,也没有再见到父母。
不过也许快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李贞在迷茫中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放下吧。”
——
因李宿在明州,幸、舒二人在整顿完军队之后,自然也匆匆赶来。朝廷赏赐的那一份是大齐皇室的,此番三人辛苦,李宿又单独下了一份赏赐,才叫众人去休息,幸英勋却迟迟不愿意走,停在屋中。
知她有话想同自己说,李宿并不赶人,静静等待,而幸英勋似乎愈发焦躁,摸摸玉佩又翻翻军报,终于忍不住说:“他写信向我提亲了。”
李宿头也不抬:“若你想成婚,小洪正直务实,也能为你提供助力,的确是良人。”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幸英勋干脆也直言道,“哥,你知道我心里的人不是他。”
那个梅臻远到底好在哪里?李宿生平第一次懂得谢川杉的心情:“他可以给你什么?你有没有想清楚。”
幸英勋想反驳,又觉得心虚,可这时李宿却扔开文书,竟道:“若你执意要他,不妨效仿前朝贵女纳妾,我自会支持你。”
一时间幸英勋长睫微动,断眉微挑,缓缓在李宿面前坐下:“哦?”
李宿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心中一直不平,想建娘子军,你在军中也的确需要同盟,但是我不会在北地试验,若你要钱财支持,随时可以找我和你嫂嫂。”
此话正说到幸英勋痛处。她知道自己之所以可以以女子之身封官作战,皆是因为父兄屹立朝中,但周围都是男子,尽管他们如今服气,可总也不算是她的同类,若有一日生了变故,或……总之,她是想要建一支自己的娘子军。
自然,她也明白,北军已经极其势大,步步如履薄冰,但仅凭她一人要做此事,还是太难。先前幸英勋是筹划收留过一些孤女和一些无依无靠的女子,可到底女子将领古来稀少,她事事都亲力亲为,精力有限,再加之外界偏见和道道束缚,到底不了了之。
不过有李宿此言已是对她莫大的安慰:“多谢哥哥。”
李宿却说:“我同小洪写信提过,他愿意帮你。”
幸英勋全然呆住:“什么?”
将一份文书给她,“他已经在筹备了。”李宿将洪思松的筹划看过,颇为赞许。其实他并非不想助幸英勋一臂之力,只是北地尚有这么多人未曾读书,娘子军已排在他多年的规划之后,甚至不知在他有生之年会否实现。
幸英勋仍有些发愣,深吸一口气,才拿过文书细看,说实话,洪思松的字实在不算漂亮,硬拙粗大,唯一可以夸的优点便是端正。他几乎月月都给幸英勋寄信,幸英勋很熟悉。
开篇不过和李宿寒暄,然后便是洪思松认真的思虑:治国如同治军,奇正相生,不可偏废。北军已有劲弓精骑,天下侧目,此时若由你兄妹亲掌娘子军乃授人以柄,此为其一。其二,女子从军者少数,若降低选拔标准,成军后战不齐,不但不能服众,反损威名。其三,军中男子视女子为同袍,非一日之功。纵使成军,若是孤立于主力之外,供战时调度不灵,平时亦遭排挤,日久恐成鸡肋。
幸英勋看到这里,嘴角抿动。这些话她不是没想过,难得洪思松可以设身处地。后面又是密密麻麻的策论,洪思松竟已把娘子军的筹建详细分段。
言先建靖安军女子别营,从北地孤女和阵亡将士遗属中招募选拔,这些人大多无家可归,安置在军中反而比流落民间更安稳。首批只招一百人,不设单独营房,分散编入靖安军各营,与男子同训不同寝。训练科目与男兵完全相同,考核标准也完全相同。不合格者淘汰,不留情面。
而后分散编入,待首批百人练成,再从中选拔提升,以老带新,逐步扩编。
而后自营房到协同,再到扩编建制,洪思松写得清清楚楚,幸英勋不可思议地再往后翻,甚至还有一份专为女子体型设计的改良轻甲草图,再看,后面则是娘子军的后备军官选拔与晋升条例,从新兵入伍到军官考核的一整套流程,每一环节都考虑到了如何减少男子的抵触,如何让女子的战功和官职得到男兵的认可。
李宿道:“他很用心。”
已翻到最后一页,幸英勋没忍住一笑,可眼里的水光终于再蓄不住,往下淌了一滴。她用手背很快地蹭掉,把文书叠好塞入袖里。其实她依然不喜欢小洪,但是她从来没想到过一个人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幸英勋颔首:“是。”
虽然不该插手他人因缘,但李宿终究道:“英勋,再好好想想。若要婚嫁,哥哥还是想要你选将你放在心上的。”
沉默片刻,幸英勋问,“那若有一日感情淡去,你会后悔昔日自己的种种付出吗?”情爱似乎总是短暂,可惜世间一切总是多变,唯有日月山川恒长。
李宿答:“无怨无悔。”
他的心会伴日月山川恒长。
第263章
婺州夏燥。坐在窗前,一株老栀子花正开着,香气浓得有些发腻,没有声音的很小的黑色飞虫绕着花游来游去,被吴铭殊长久地注视。
“娘娘。”下属匆匆步入屋中,意识到什么之后,旋即改口叫“小姐,”。吴铭殊没有纠正他,只听汇报:“安都那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西南守备指挥使已经入宫。”
吴铭殊捏住桌角,诧异回头:“二皇子竟然没有登基?”
“是。”
松开手,吴铭殊仍旧思索。颜郜懿没有登基,却不在她的预料之内。她以为太子一败,颜郜懿会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置——毕竟他也在菰州坐了这些年的冷板凳,心中岂会没有怨恨?若是那样,事情反而简单。
可是他却没有,没有!
“联系到姗娘了吗。”吴铭殊又问。
下属一顿,道:“没有。姗娘姑娘从安都乱起来之后就断了消息,原先还来信说在往南方赶来,不知道是被……扣住了还是有其他变数。”
吴铭殊本要再问,外面传来一阵马嘶,急促的蹄声在院中停住,她心中稍稍安稳,不过多是门便被推开。
吴月钢一身风尘,脸上还带着几道结痂的血痕:“三姐。”他喘着气匆匆说明,“我在明州时我趁乱从太子的队伍里逃出来了。”
“回来就好。”吴铭殊当即站起,可吴月钢继续道:“路上的消息,废太子已在明州大牢里自戕。”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栀子花的香气源源不断从窗外涌入。吴铭殊说:“知道了。”
吴月钢低下眼去,把手伸进袖子里,踌躇许久,终于摸出一枚墨玉琴佩,放在她面前的案桌上上。
“三姐,这时太子托魏书陈交给你的。魏书陈在乱军里求了我,说他答应过殿下……我还是带回来了。”
低头拿起玉佩放在掌心里,食指和拇指轻轻地地摩挲着其上刻纹。吴铭殊终究是又问:“他真的死了吗。”
扪心自问,其实太子对吴家子弟都很好,当初他到北地,太子也出了大力,如今得知他的死讯,虽然明白必然,但心中还是有些复杂。故而吴月钢只答:“夏日尸身易坏,而废太子罪名重大,大概会直接在明州下葬。”
吴铭殊便没有再问了,仍然攥着手中的墨玉琴,沉着地指挥:“既然二皇子没有登基,那便设法联系老九。看看他还有没有那个胆子。若是不能,就只有继续蛰伏了。”她信贵妃恨极了那人,无法解毒,其实她的目的也算达到。
“是。”两人退下,到门口吴月钢又回头看一眼。三姐坐在窗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心里轻叹一声,脚步声渐渐远行。
窗外的鸟又叫了起来。吴铭殊把攥着墨玉琴佩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只是还长久盯着那些小小的不会发出声音的黑色飞虫,大概眼睛真的看得好累,良久以后,掉了一滴珍稀的泪水。
——
堂屋里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摆了十来碟菜,山中野味搭配精细小炒,火腿煨笋尖,清蒸鳜鱼,还有几样时令鲜蔬,酒是越州本地的陈年花雕。回到家中,宋潜和妻子温氏都换了身日常的行头,女儿小芍换了件石榴红的刻丝小袄,乖乖坐在母亲旁边,手里攥着一只银勺,正专心致志地舀桂花蜜水喂自己吃。
抬眼看去,对面坐着的那对夫妇洗去泥垢换了干净衣裳之后,模样和气度便显了出来。那男人应是毁了容,要求一张面具带着,也是瘦得可怕,但露出的部分面容实在俊朗无双,且端杯举箸之间自有一种受过教养的从容。
女人则梳个简单的发髻,只别根素银簪子,安静坐着,目光沉稳。宋潜经商多年,见过的人多,心里便有了数,这两个人的来历,绝不是什么寻常草莽流民。
“今日在山上,实在多谢二位恩人。”宋潜端起酒杯恳切道,“我们成婚多年,只得这一个女儿,小芍是我们两口子的命根子,若不是二位恰好在附近,后果不堪设想。”他到时才发现那坑底下还装着捕兽夹,都不敢回想,实在可怕。
温氏在旁边点头,想起也依旧后怕,把女儿揽得紧了些:“多谢二位,”她没说下去,低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理直气壮地说:“我以后不乱跑了。”
颜寄随闻言一笑,放下酒杯,谦和答:“宋兄言重了。我们不过是恰好路过,见孩子往那边跑觉得不对劲,跟上去看了一眼。换作是谁都不会袖手旁观。”
啊,其实宋潜正疑惑此事,便趁机又敬了一杯酒,才开口问道:“不过恕宋某冒昧。二位今日在山上说,是逃难到此地,但看二位的气度谈吐,实在不像是寻常人家。不知……”
话到此处,他明显一顿,意味不言而喻。
倒也算坦诚,那男人没有回避,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姓肖,内子姓谢,我们两家都是官宦人家,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不足为道,但平素日子倒也过得去,勉强算得风雅,怪就怪在我不小心得罪了昭武将军手下的一个将领。”
说到此处,他似乎越发消沉,眼神也暗淡下来:“此人是昭武将军眼前的红人,恰好同我有旧怨,便带了人来砸了我家,将我打得鼻歪眼斜,又告到上官那里,说我们是勾连北狄。亲戚故交谁也不敢收留我们,他偏也不肯放过,只因我昔年和他相争一件宝物。直叫底下人追杀,一路辗转流落到此地,躲躲藏藏,颠沛流离,盘缠早已用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剩下。”
听到昭武将军四字,宋潜一时讷然。如今齐人谁不知北地明侯,战功赫赫,恐怕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若得罪的是这样的人物,一个普通的官宦人家,蚂蚁一样就被碾过去了。本想帮一帮恩人,可是这般真的没事吗?他如今只盼能给妻女安稳的生活,不愿意招来更多麻烦。于是不动声色和妻子对视一眼,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夫妇二人还在犹豫,怀里的小芍忽然探出头来,脆生生地问了一句:“爹爹,他们为什么要抓肖叔叔?叔叔和姨姨可以藏起来呀,像捉迷藏一样。”小女孩歪着头,又看向那两个救她的人,实在珊珊可爱,“叔叔姨姨别怕,我们家的宅子很大的,我让爹爹帮你们找地方躲。绝对不让坏人找到你们!”
几个大人都愣了一下。肖雁荷敛下眼底的动容与柔软,正正神色后适才开口:“宋兄,温姐姐,我们夫妇实在不愿挟恩图报,出手救下阿芍本也只是巧合,因缘际会而已。只是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厚着脸皮想求一件事。若府上方便,能否让我们暂住几日?不必多费心,有间空屋遮风挡雨便够了,我们夫妇绝不会外出行走,只求低调度日。”
若能报答,宋温夫妇二人自然也想,只是……
看出他们的犹豫,肖雁荷继续道:“不瞒二位,其实我正是安都平宣侯府谢氏的亲戚,我家主支的公子已经和昭武将军结亲,若写信求到他们那里,到底是亲戚,不会坐视不理。”颜寄随恶心的化名,正好她拿来一用。
又道:“只待收到回信,我们便立即告辞,绝不多做叨扰。这些时日的食宿,日后必定加倍奉还。若没有回信,我们也绝不想为你们招惹麻烦,半月便离开。”
她倒是不急不缓,且的确十分体面和分寸,倒是悄无声息地拉着人又往她那里近了一寸。温氏在旁听完,又看了看女儿那张眼巴巴的小脸,阿芍道:“爹爹。”她只记得,往日父母跟她说的那些故事,便要当个好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于是温氏便又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袖子。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犹豫的?昭武将军势大,手下则难免有仗势欺人的,结个善缘也好。况且他做的生意,在安都这附近没有些关系可不成。
宋潜只酒杯往桌上一顿:“这话就见外了。二位恩人救了我女儿,若是就这么走了,宋某这辈子都睡不踏实。二位既不嫌弃我这陋舍,就先请住下。”
为表诚意,又忙详细道:“家里两进院子,东厢房两间都是空的,被褥铺盖一应俱全,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写信回安都若是有耽误,来回也要月余,这期间二位安心住着,食宿一应供应,不必再提什么加倍奉还,那是打宋某的脸,叫宋某惭愧。”
他说完,转头吩咐管家:“明天去库房挑几匹好料子,给二位恩人做两身新衣裳。”
颜寄随闻言,立刻同肖雁荷站起来,双手抱拳,朝宋潜和温氏深深鞠了一躬:“能有庇护之所已是满足,不必更多,这份情我们夫妇记住了。”
温氏赶紧起身还礼:“二位快坐着,菜凉了就不好了。”趁势又端详了那女人一眼,越看越觉得她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静气,不像是寻常官宦人家的主妇,反倒有经历过更大的世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只是也不好开口问,便继续劝酒劝菜。
……
夜间,温氏不免提起此事,忧心道:“虽然他们看着也不像骗人,但我总觉得还瞒着什么。”
宋潜点头,又叹着气摇头,搂住温氏道,“夫人说得对,你看他们这气度姿态,哪像是什么小官子女?”恐怕至少是三品大员那样的勋贵之后。
这些年生意没有白做,想了想宋潜也不再犹豫了,只道,“罢了,到底咱们欠了他们的,也幸得他们救了小芍。可惜我们刚搬到越州,许多事情不清楚,这些日子我再差人打听一二,先把生意落下来要紧。”
而后夫妻二人又叙话半晌,直到他们睡下,颜寄随才回到自己房内。
第264章
因得了消息,并不打算在明州停留多久,谢川杉稍作修整后便要离开。
谢相呴本想同他一起回去看望母亲,一并与姐姐认亲,只是如今李宿不便再动,便按捺下心绪,倒是谢珩羽难得良心一回,道:“我跟我爹一起回去。”
谢川杉微微诧异,“你倒不野了。”不想谢川杉又道:“我想带我师傅一起去安都,若有什么事,也要给我小叔夫报个信。”
“胡闹。”隐约看穿他的想法,谢相呴拒绝:“你师傅有正事要办,哪有功夫陪你玩,你好好守着你爹娘不成?”
谢珩羽犟道,“回安都也是正事嘛,再说如今在明州也是闲着,叔夫,您说呢?”眼巴巴看着李宿。
李宿颔首:“叫小楚护送兄长也好。”
这怎么行,指不定这小坏蛋肚子里揣着什么坏水?谢相呴还要给哥哥使眼色阻拦,李宿却说,“他既然想你何必拦。小孩子难得要求。”
谢相呴一时语塞,只能怨念地看着他,可是李宿似乎早有预料,并不给他一个眼神,反倒嘱咐小玉儿:“我给你母亲和祖母准备了礼物,一并带回去。”
谢珩羽自然高兴,嘴巴也甜:“谢谢您,叔夫真好。”
谢川杉一阵头疼,本不想卷进他们两口子的争执里,看着却也别扭,只得说:“既然到南方,我看昏礼不如直接在明州办了,何必在燕州,母亲年纪大了,也不好去观礼。”
李宿道:“兄长说的是。”
谢川杉见他还是很有意愿,倒也不像怄气,便赞许地点头,问起主意来:“那幸将军来吗?你从前的父母兄弟要不要请。”
李宿答:“不请旁人,义父恐怕不能来。虽说嫁娶,到底不过我和相呴的昏礼,以他为重就好。”
从未觉得李宿这么顺眼过,谢川杉一时更加赞许。不想谢相呴冷不丁说:“哥哥,如今形式谈什么昏礼?办与不办都那样,你快回去吧。”
谢川杉看李宿一眼,李宿垂眼闭目,再看一眼谢相呴,他目光则右移,自觉无法同他们说些什么,人自有自己的是要办,谢川杉起身离开:“好。”
屋中便又只剩下两人,谢相呴闷闷坐回原位,李宿则也起身要走。他再忍耐不住,便问,“你又要去做什么?”
李宿停下,驻足看着他,而后向他伸出一只手。
悄悄瞄了那只手一眼,谢相呴只佯作看着别处,没有注意到,直到李宿近来抓起他的手腕:“陪我。”方才被连带着起身挪动。
——
南方一乱,北军又在休养生息,派人往塔儿州来回跑。而燕州知州被阿拉坦杀了之后,燕州的大小政务无人顾及,便暂时落在李瑞头上。
李瑞翻过那些无聊的公文,驾轻就熟地处理,其实也是颜郜释在阿拉坦作乱时受了伤,尤其大腿伤口愈合得不好,整日躺着养伤,脾气也跟着越发烂了下去,没有心思做这些。不然依照他们如今的情分,颜郜释倒不一定会愿意把这个差交给他。
良久之后,李瑞合上最后一份文书,搁笔靠在椅背上小憩一阵。
燕州是北地最靠北的大城,事情不可谓不多不杂不累。只是又忽然想起燕州知州惨烈的死状,活生生一个人,据说直接被阿拉坦一刀砍了。
……如果他没有听姐姐的话,没有提前在李宿的夫人面前卖过好,如果他和九皇子的关系还是从前那样绑得死死的,那一刀说不定就落在自己脖子上了。想得后背发凉,李瑞又仅仅皱起眉头,休息都不得安宁。
听到外面动静,李瑞又坐直身体,来人是他在燕州临时收的一个亲随,从前是知州衙门的书吏,人还算机灵。
“大人,婺州有人送了封信来。”李瑞接过信,微微眯眼,才拆开封口,而后一阵愣神。吴铭殊是谁?
但很快李瑞便明白过来,自觉扫去面上的诧异,反复将信看完,手指轻叩。
她显然不知道这封信会落到谁手里。或者这位前太子妃还以为九皇子还是从前那个能争能抢的九皇子。把信搁在案上,李瑞吩咐亲随去拿笔墨。
第一封回信是以九皇子的回答写的。措辞么,对待乱臣贼子自然客气而冷淡,自言重伤未愈,不堪大任,此事不必再提。令规劝其人早日伏诛。
写完之后李瑞封好交给亲随,叫门房送信的人先带回去。等亲随出了门,李瑞又铺开第二张纸。这一封是自己的回答。
哈,回绝的可是九皇子的名义,但他对诏书所指之事颇感兴趣,若有闲暇,愿闻其详。
把信折好封口,李瑞没有立刻叫人送,起身踱步在府衙间。
窗外燕州城的傍晚灰蒙蒙,从前他心比天高,认为自己必不能久居于人下,然而出头的每一步路都艰难而险阻,至少依如今来看,得更快改换门庭了。
——
谢相呴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李宿也依旧不怎么同他说话,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车马停下,李宿开口:“到了。”
谢相呴蹙眉,不愿意下马车,问,“这是哪里?”
李宿道:“城西。”
说罢不容许他撒野,再度抓住他手腕,半抱他下了马车。谢相呴本还要推他,非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但在看见面前的山时,还是顿住。
山不算大,山脚到山腰的石阶显然新修,青石板上凿出细密花纹,而阶旁移栽了成排的玉堂春树,蜿蜒而上,似有千万里之长。目光匆匆移开,四处扫视,终于在一旁的牌匾定格。
竟叫白明台,白明台。
空气里淡淡的芬芳拢来,似将他们包围,隔绝在喧嚣的尘世之外,谢相呴怔怔问,“你何时修的。”
李宿松开他手,“前两年。”
阶旁的树已经很高,枝干交错,在头顶搭成一条同样蜿蜒的穹廊。李宿走到阶下,背对着谢相呴。
此时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满树白花堆叠如积雪,一朵挨着一朵,把枝头压得微微下垂。和玉州一模一样。
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景色,思绪也仿佛飘远。谢相呴持续着沉默。山风穿过花枝,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在石阶上铺开薄薄一层,料想踩上去是软的。
如今也快过了花期,地上大多花瓣边缘已经泛黄蜷曲,枝头最盛的几朵也隐约透出锈色的疲态。
为什么叫白明台。自然和明州,明晖楼一样,他时时刻刻都恨不得昭告天下,甚至刻印在旁观者的脑海,让所有人帮他们一起记忆。谢相呴想接住一片花瓣,伸出手却又收回。
玉堂春花叶不相见,等叶子抽出来,花便谢尽了。此刻枝头仍是纯粹的白,已带几分决绝,仿佛拼命绽放这抹颜色。
终是不觉喃喃:“这里不是玉州。”后来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玉州,再也没回去过。即便后来和好,玉州仿佛也成二人之间的永恒禁忌。不提不碰,便有两副完好皮囊下,尽管共有一个旧疤,从前被撕开一次,自以为修复,如今惊觉原来流血不止,还是从未停歇。太可怕了。
李宿抬头望着满坡的玉堂春。山风拂来,他说:“我这辈子也不想再回玉州。”
但我实在很想和你好好看一看当年那片玉堂春。
眼眶渐湿。谢相呴也想说,我好想好想回到玉州之前。我想我们永远没有去过玉州,以后的种种乃至近日都从未发生。我只想和你躲在记忆里厮守,哪怕一个短暂的午后,不想过去不想以后。
那地方有太多不该记得可又偏偏忘不掉的事。直到李宿在这里照着兰花台的样子又建了一座白明台。
不曾听见他的回音,遥望一片玉堂春,花瓣还是落在他肩上。
李宿继续说:“你问我为什么要杀太子。”他始终没有回头,“我在兰花台上蒙住眼睛接了二十支箭,每一箭都足以夺命。”
但没有说出的话其实是他不恨太子,也从不想追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谢相呴说出这些话。难道他是要对谢相呴服软撒娇吗?是吗?
原来他真的是在对谢相呴低头服软,他在对谢相呴诉苦,在乞求谢相呴能以他的呼吸平息他的心。
花瓣悄无声息落下,如此不堪一击,哪忍风催,哪堪雨折。
“但玉州的民乱是我挑拨的,你们的矛盾也是。”谢相呴久久凝眸望他,目不转睛:“李宿。你记性这么好,这些事情的始终,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李宿:“你不明白我的心。”
我如何能明白。
你明明可以掌控一切,你明明几乎掌控一切。
良久后,谢相呴从背后走近,抬手用丝帕轻轻蒙住了李宿的眼睛。掌心覆上眼皮的时候,他的手不住发抖,李宿却没有动。
将丝帕轻轻系好,谢相呴自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我要你再抱我上去。”
李宿没有答话,只是摸到谢相呴的手,而后弯腰搂住谢相呴的腰,把他拉到身前横抱了起来。
谢相呴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埋在他肩窝里。
沿着铺满花瓣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直到花瓣被靴底碾碎,越往深处越是馥郁的芳香,随风从石阶浮上。大概是因为谢相呴在怀里,他走得很慢,有一丝小心的意味。
谢相呴则仰头看着他,手渐渐松开,自他肩颈抚向他心口。
……
我看不明白的你的心。不懂得你的失落和欲望。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
直到手心隔着衣物紧贴他的心,已经感受到器脏的跳动,温热的,勃勃生机。
谢相呴说:“你心跳好快。”
那要如何才能琢磨到你的心。难道其实我们天生不契合,多年只是强融,一切始于孽缘。或者我牵绊住你,而岂知我也早为你折腰。那些不理智的,匪夷所思的,牵强的,痴傻的行事和出口的话,还有飞蛾扑火一样的决心,全部只为了你而存在。
李宿大概是看不到什么,所以心才比寻常要快,但他还是稳步抱着谢相呴向上,渐渐熟稔,再没有一点停滞和畏缩。
又扫视着周遭的环境,谢相呴告诉他:“李宿,这里真的很美。”
手掌依然紧贴着他的心,却转而把脸更紧地埋进他肩窝里,眼泪打湿李宿的衣服。满树繁花如一盏不灭的灯。能不能照明。好难好难。我要怎么才能琢磨透你的心。
第265章
安都大牢最深处,铁锈和霉烂的稻草味扑鼻,只面前这间牢房还算整洁。带两个侍女,颜穆珍匆匆到来。
贵妃坐在旧毡之上,她不再年轻的事实在落魄时才铺开,没有宫人照顾,一头乌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头,身上衣物都皱成一团,袖口和膝盖处还带血。
听罢她的话,贵妃只轻轻笑一声:“我都造反了,还会怕他死?他死了与我有什么相干?你们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个字。”
不曾想贵妃竟然完全不顾及颜郜襄!颜穆珍横眉,只得从另一层开口:“那你冯家满门,一个也别想活命。”
牢房里大约安静三息,而后贵妃忽然大笑出声,“好,好!”她笑得浑身颤抖,直拍膝盖,手腕瘦骨嶙峋,其上铁镣砸在地上却叮当作响,“让姓冯的都去死!九族之内,全都拉去陪葬!我爹、我那几个兄弟、冯家那帮吸血的人,都去死!”
话到此处,她的笑声却骤然截断。
贵妃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然后她又毫无征兆地开始哭。眼泪来得突然而汹涌,顺着瘦削的颧骨往下淌,流进嘴角,再流进干裂的唇缝里。她的声音在颤抖中碎成片片:“可悲啊,可悲啊!”
颜穆珍顿时满头雾水,不明所以,却听她道:“都在要我让步……要我顾全大局,要我安守本分,甚至我临死前威胁我也要拿别人来,我都要死了还要我顾全别人吗?哈哈!我这一生何其可悲!”
她的哭腔越发凄厉,几近嘶吼:“全都在逼我!有谁想过我该怎样?有谁真正想过我?我是人,我是人!”
攥紧手又骤然松开,颜穆珍几乎要往前迈一步想扶她一把,可是还好背脊有一阵寒意与之相冲,于是她硬生生忍住了。
可不想这时,贵妃的哭声忽然又停住。她泪痕未干,抬起的脸上嘴角却重新弯了上去:“平穆公主,”她声音恢复成轻飘飘的语气,“说我不要命也好,是我非要弄死他,是我非要造反,总之我不会说的。”毫不在意抹了一把面颊,“可他还是封二皇子做太子,难道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很不公平啊。”
话至于此,颜穆珍的脸上终于有些微僵硬。
贵妃欣赏着她如同被刺中软肋的表情,目光也在她发白的指节和抿紧的嘴角上流连了一圈,越发放轻低语:“兵乱的时候,是你一直守在他身边。是你和我对着干。太子妃带人围了殿门,是你扑在他身上,拿刀指着自己也不让他们动他。你差点死在那。”
她偏着头叙趣味的想法:“可我猜啊,是不是他醒过来的时候,其实看都不看你一眼,便关心他的大齐江山,要封他的宝贝儿子做太子?是不是?平穆公主,我真是心疼你啊,你得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说到此处,一声讥笑:“你甚至不觉得这不公平。”
过了很久,颜穆珍才开口。“这不是我的想法。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
贵妃看她一眼。鬼使神差的,颜穆珍却觉得里面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甚至近乎怜悯的东西。因她的目光而浑身不自在,想来也不能得到什么接过,故而她没有再往下劝说,只是转身要走。
想了想又停住步伐,回头看贵妃。她母妃一生谨慎,和贵妃少有交集,只是母妃还没走时,曾对她说淑妃从未苛待宫中嫔妃,一时动容:便道:“小襄在明州的情况我会细问,若他有什么话想带给你的,我再来告诉你。”
身后安静着,颜穆珍又想要走,却终于听她回答:“不必带给我。我和他没有话要说。”
忍不住回头,颜穆珍深深地看着她。烛火很微弱,只够照亮牢房一隅,贵妃已经缩回毡子上,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她低头敛目,喃喃重复着:“我报仇就可以了……我报仇就可以了。我不要别的。”
手不自觉按在牢门之上,颜穆珍想离开这个地方,但脚下宛如生根。
“贵妃娘娘。”她满是不解地问:“你又何必呢?”
她的回答闷在她自己的手臂之间,“你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终于愿意开口,眼睛依旧低敛着:“除了三皇子早夭,其实我还流产过一次。是个女孩,她六个月了,在浴盆里流下来的,被药生生打下来。我看着她在血水里泡着,手和脚都是透明的,那么小一个。”她终于肯看颜穆珍,泪眼朦胧:“若是她能活下来,你该叫她姐姐,她明明是个女孩,明明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为什么不放过她,为什么要把她当作男孩打掉……”
颜穆珍一时心惊肉跳,不敢言语。
“两次丧子之痛。好不容易也熬过来,可是身体已经彻底毁掉,头疼欲裂,难以入眠。他什么都知道,每次我痛哭他都在旁边看着,还说些假惺惺的话安慰我。但他从来不肯放我离开。他不让我回家,不让我修道,不让我去别苑养病,甚至不准我抗拒他不侍寝,那时他说什么?说心里始终有我?舍不得我离开?哈哈?”
每说一个字,颜穆珍的背后就更冷一分,但贵妃声音越来越快,把半辈子的账一笔一笔地摊开来算,自己仍是鲜血淋漓,被伤得体无完肤:“他把我关在这个宫里,说要补偿我。补偿就是再让我一次接一次被生育被冯家被他摧毁吗?”
这时她骤然问颜穆珍:“你也是小产过的人。你不清楚吗?”!!
刺骨一问有如五雷轰顶,颜穆珍面色顿时煞白。
颜穆珍退却一步,极力让自己想起官家的模样,慈祥的,温和的,关切的。“官家不会这样。”她摇头,“不会的。他不会……”
“那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贵妃的笑声炸开,“他仇人再多,对女儿总是好的。可我呢?娶我是为了拉拢冯家,害我是为了打压冯家!他把我留在宫里,他不爱我也不放我走,他让我生一个死一个,他害我终身落下病根,他害我永不得自由自在!他该死!”她说,“我永不可能,永不可能原谅。”
——
从贵妃这里走出后,颜穆珍久久不能平静。
侍女看她神色灰败,以为她被贵妃的疯话勾得想起了伤心的事,连忙安慰:“公主何必听贵妃那些话呢?这次郡王也回来了,一家人团聚才好呢。”
颜穆珍却茫然地摇了摇头。脑中贵妃的呐喊似乎强烈,又和那日太子妃的声音重叠。她从原先的不可思议到渐渐信服,而昔年玉州的事情,她想自己也不必查了。
车穿过安都大街,原先的戒严已经放松,行人重新出现在街头,听着外界嘈杂的声音,颜穆珍揭帘去看,面容朴素的、精明的,美丽的、平凡的,年幼的、年迈的,很多面容不断路过。心中前所未有的感觉浮上。
如若是她,她可以守护好这些吗?还是一如那日与驸马分别时那样无能为力?
愣怔看了好久,直到侍女好心地再次出言尝试安慰她,颜穆珍说:“你看到没有,贵妃后面说话一直捂着肚子,手也冒筋,她说自己落下了病根,如今没有养护,一定很疼。”
侍女知公主心善,轻叹一声:“咱们这位贵妃娘娘,从前也是金尊玉贵的,如今的确太……”
或许她无法承担这样的责任。颜穆珍彻底放下轿帘,敛去内心的想法,却道:“……三日后,无论如何,你都让人告诉贵妃,官家已经殡天了吧。”她只为这一口气而残喘了,也注定是死局。颜穆珍也不知道官家到底还能不能醒来,但这一刻,她都希望她能得到满意的结果,轻松一些离开。
侍女惊异地睁大眼睛,更加难以置信地看着公主。而后缓缓应下:“是。”
过了一会儿,公主又道:“我们先不回宫了,我想去看看驸马和郡王。”
侍女隐约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应是之后,又试探开口,“无论如何,公主都是官家唯一的女儿,如今局势未定,切勿因为疯人疯言与官家生了嫌隙才是。”毕竟无论哪一位皇子上位,都不可能比得过官家宠爱公主了。
颜穆珍一笑,“谢谢你,我知道的。只是有些累了。”
匆忙回到公主府见到驸马,再掩不住内心酸楚,颜穆珍由他抱着痛哭,终于抽咽着缓缓将今日种种道出。驸马也未想到事实竟然如此,愣怔片刻眼睛也红了。也因近日分别离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觉世事如此动荡,夫妻二人更加动容,彼此依偎着擦泪。
直到谢珩羽猝不及防闯入,见他们模样惊讶无比,半晌才试探般吐出几个字来:“爹娘?是不是……我外公他,去了?”
谢川杉见是他来,慌乱侧过身去擦泪,颜穆珍则盯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谢珩羽立刻放松,不以为意迈步而入,“哦,我看你们哭得这么伤心。那不是没事吗?”
先前忙着与驸马商议要事,还未好好看他一眼,颜穆珍自上到下打量过后,点头:“是像些样子了,说你师傅也来了?我和你爹得请人家吃个饭。”
“他去帮我小叔夫跑腿了。”谢珩羽也不嫌臊,往父母二人中间一挤,侧头看公主,“娘,外公到底还能不能醒?”
公主没答,谢珩羽又举起一方丝帕递到他爹面前,谢川杉直接夺了去给公主擦眼角,听得谢珩羽啧啧两声:“到哪儿都得看人腻歪,唉。”
颜穆珍问,“你小叔怎么没一起回来?”
谢珩羽道:“他本就离不得我小叔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被谢川杉瞪了一眼,才坐直了些,“近来好像和小叔夫吵架呢,自顾不暇。”
颜穆珍只问,“只你去北地看过,同我们说说实话,他对你小叔到底好不好?我们也好做个准备。”
好不好?托腮想了片刻,谢珩羽中肯答:“非常好。心肝宝贝一样捧着。”公主便又面面俱到地问,“那幸守夷手下那些人对你小叔是否敬重?你小叔身体好是不好,平常开心吗?”只怕谢相呴受了委屈又不叫他们知道,自己咽进肚子里。
谢珩羽一一答了,“自是十分敬重,都上赶着讨好。身体也不错啊,比在安都还好,开心倒是……也算开心吧?”
闻言公主神色稍缓,松了一口气。
不想接下来,谢珩羽又冒出一句,“不过心肝宝贝嘛,别人肯定是碰不得说不得的,但是自然也要由得自己牢牢操控,断不能也不会让心肝随意蹦两下的。”
第266章
宋潜拉着温氏的手径直往书房走,打发走奴仆,匆匆把门闩上,又掀开墙上那幅山水挂轴,摸到暗格的机括,引着她走进密室。
密室里一灯如豆,勉强可以视物。宋潜却是愁眉不展:“我们可能惹到大事了。”
鲜少见到丈夫这般模样,温氏眉头一紧:“什么事?你慢慢说。”
宋潜深吸了一口气,将今日部分事情先匆匆道出。
原来他一向谨慎,本就对这夫妻来历存疑,自然要打听清楚才能放心。便花了银子,动了些人脉去。这一探不要紧,探出来的话让他后背凉透。近几个月的确来了一拨人,奉昭武将军幸守夷之令,沿富盛山一带挨村挨镇地盘查,理由是北狄贵族暗自逃窜。
温氏想到饭厅内二人的答话,“看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不。”宋潜沉沉摇头:“假的,不真。”
温氏更加不解,宋潜却道:“他们的确是得罪了昭武将军,可是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官宦人家。”他抬眼看着妻子,脸色愈发煞白,“我还打听了一桩旧事。当今官家的幼弟贤王,据说俊美无双,早几年却风流成性,又因此和昭武将军抢妻而势不两立,被昭武将军暴打毁容。”
妻子的眼睛渐渐放大,宋潜也觉得呼吸难平,继续不可思议地摇头:“官家也厌弃贤王,点他来镇茶山守皇陵,可是贤王又求娶了当今左相的女儿肖氏为妃。”说到此处,不由握紧妻子的手:“也是在前几个月,贤王和贤王妃死了。”
油灯猛地炸了一个灯花。温氏退了一步,背撞在石壁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一时惊悚不已。
宋潜一字一句道,“我想,他们就是已死的贤王和贤王妃。”
“我们……”她的声音抖得不成句,“我们收留了皇亲?他们还是被昭武将军追拿的人?”
宋潜沉重地点了点头。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惴惴不安。
“官家如今无法上朝,安都动荡,昭武将军权势滔天,他要杀的人,我们怎么拦得住。”宋潜说,“你说这是不是大祸临头。”
温氏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想个法子……把人送走?”
宋潜犹豫了一瞬,却想到女儿被救起时的样子,把手覆在温氏手背上,没有立刻答话。
与此同时的东厢房。肖雁荷坐在窗前,正小芍写字。小姑娘趴在小几上,捏着毛笔的手还不太稳,写出来的永字歪歪扭扭,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一尾水花。
这家人才搬到这里,也没有给女儿请先生,家中下人也不多,小芍成日无聊,肖雁荷左右也无事,又喜欢这女孩,更是投缘,便多教教她。伸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带着她又写了一个安字。
小芍击掌,倒在肖雁荷怀里,赞不绝口:“姨姨的字真好看,比爹爹那些字帖还好看,是书法大家呢。”
肖雁荷只是淡淡一笑,答,“安都的书法大家里没有我。时人多欣赏追捧彭俞谢的墨宝。”
小芍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是否察觉到她的悲伤,竟然倾身抱住她,哼声,“那些肯定都是老头子啦,怎么能和你比。”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这个姨姨,见到她就觉得很亲切,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一团软软的东西突然扑进怀里,肖雁荷猝不及防一惊,而后眉眼缓缓收敛放软,轻轻闭上眼睛,也小心翼翼回抱小芍。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一些人执着于要有一个孩子。她的确是新生的希望,源源不断为人带来温暖。世间原本已经死气沉沉的一切,都因为她的欢声笑语而重新温暖,焕发光彩。
于是真诚道:“谢谢你呀。彭大学士和右相的确已是不惑之年,可是谢川明和我差不多大,他的字很好看,来日我送你一幅字帖,你可以临摹。”
小芍撒娇,脸却羞窘地红了:“我没见过世面,又没听说过他们嘛……”
便在这时,颜寄随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朝小芍笑了笑。肖雁荷便轻轻拍了拍小芍的肩,说今天的字就练到这里,而后歪头问她:“要不要去厨房看看点心蒸好了没有?”
小芍脆生生应了一声,放下笔就跑出去了,走过颜寄随时礼貌地停了一下,才又重新跑起来。
见女孩走远,颜寄随才问:“什么事?”
门关上,肖雁荷收起笔墨纸砚,直接道:“他们找上来了。宋家夫妇也许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的身份。”
——
走完最后几级石阶,李宿已抱着他踏上白明台的台顶。
这棵玉堂春大概是此处花王,花期已过了盛极,枝头只余零星几朵晚开的,倦意更甚,也许随时凋零。
没有把谢相呴放下来,李宿拿下丝帕,环视一圈:“你喜欢吗。”
已经迟到了六年的景色,会太迟了吗。
谢相呴仰头看着他,此时此刻爱人的眉眼沉到几乎陌生的地步。也许他也在等,且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可他再也不想摘掉落在李宿肩上的一片花瓣,“你从玉州走到明州。下一步是哪里?安都吗。”
山风忽静,只有玉堂春的花瓣还在毫无征兆地坠落,一如李宿脸上现过的茫然,良久之后,他终于将谢相呴放下,再度环视周围一圈,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瞒你。更不想骗你。”
你在克制。谢相呴无声地说。
“因为你的话,我确实打消过那些念头。”李宿如实回答:“从霸州到燕州。打完北狄的时候觉得就这样也很好。”我以为我可以继续悠然地望着这一片风雪。领着你的手亲手种下一株梅花。
他看回谢相呴,目光如日暮黄昏后渐临的夜色,你不知其后是实质的漆黑还是巨大的他物,“可一有动静,我心便不能停歇。谢相呴,我永远愿意因为你放下那些念头。但我也是我,那不止是我的欲念。”我的理想,我的目标,我为人的所求。于是它们只能交织着,永无休止地战斗。
谢相呴忽然不敢再落泪,只怕牵连李宿心疼。可是自己的心亦是一阵阵绞痛。
到底李宿因为他陷入了这样挣扎的境地,内心不断交战,是吗?他到底还是令李宿痛苦万分。
“但是当你真正坐上哪个位置,你就可以掌控一切。”谢相呴摇头:“古来没有新鲜事,难道太宗武帝不是贤君吗?可是现在依然有皇帝,百姓已经过了千年这样的日子,没有变化。”
他手不住颤抖,极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和泪水:“并未我不相信你,而是世间种种,已成规律,哪怕你有滔天之势,也并不能由一人改变。郎君。”
他虽没有落泪,可他的哀求已如泣如诉。
但无法再继续逃避,今日到白明台,也再不为一笔带过,轻轻揭下。李宿直白答,“我知道。我已很清楚自己要走怎样一条路。”
自在玉州许下誓言起他便确认了。而后的种种,不过是一步步再深与推进,促使他越走越远,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光明,他都不会惧怕,他不因任何结果而动摇。
手按在谢相呴的肩上,他认真看着谢相呴的眼睛:“况且你担心的事情,我在解决,也会解决。”
是啊,他为了他的顾虑,甚至可以给自己绝后。这样爱意如何不令人震撼,如何不让人甚至愿意跪地接迎,祈祷永存。可谢相呴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他的目光侵蚀吞没。
他别过头去,最终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宿再次重申:“我会解决。”
他倾身抱紧谢相呴,令他不能动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谢相呴答:“你明明知道我做不到。”
李宿没有回答,依旧维持着动作。谢相呴目光渐渐黯淡,“非你要选一个呢。”
“你。”他的声音和白明台的风一样飘来。
谢相呴说:“然后背着我去做。其实你都想要。李宿,其实这点我很懂你呀。”
他眼睁睁看着风又吹落好多花,也投进李宿的怀中:“如果是我,我会彻底放弃一切选你。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根本也坐不到你的位置。”
李宿道:“官家驾崩,但古兀高邦尚在边疆虎视眈眈,大齐多年来被文臣控局,如今势必反扑。二皇子太过仁德,不能驾驭,九皇子无才无德,更非帝星。”
谢相呴答:“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你的宏大愿望,即便有过,那些也排在我家人之后。可我已经不想再拿众叛亲离来威胁你。”
我再也不想刺伤你。
他微微一笑:“我懂得。其实你并不是权欲熏心,你想得那么清楚,你肯定犹豫了很久。”
李宿手掌按在他背上,“亲亲。”
我再也不想令你痛苦。
谢相呴说:“我知道你所求的东西不多,只是它的范围太大太广阔。我早就应该告诉你,就算真有欲望野心也好,其实都没有对错。对不起。”
李宿答:“不要跟我说这三个字。”
谢相呴只是闭上眼睛,双手也攀上他的脊背,极力感受着他的拥抱。
李宿。你真的,真的很爱我。你的用情至深比肩深渊广海,你的坚定日月山河难撼。
他贪恋地紧贴着李宿,明明决定要忍耐,可是泪水还是这么放纵。
我也终于,终于彻底明白,我再也不能,也不该束缚你,以我的爱缠绕你。
谢相呴睁着眼睛,他看天色也快降落下来,玉堂春真的似云霞,映叠曼妙。
因为你不是蒲苇身边的磐石,顽蛮不动,终年屹立。你是征伐的利刃,你要开疆拓土,挥砍变革,与你紧缠的藤蔓只会约束你,成为你的软肋。
“郎君。”谢相呴轻轻唤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问过你,是否人天性如此。”
李宿答:“记得。我叫你十年后再问我。”
本来就不用再问,我已明确至极。与其问你,不如我自问。
他侧脸蹭掉泪水,李宿却帮他拿去落在发上的花,“掉的没完没了。”
“我现在觉得,从前的我很傻。”谢相呴缓缓道,“我以为自己心爱你,可是所作所为都是自我自己而启。”因为爱你,不能离开你,所以要你留在我身边,甚至不惜害你。因为爱你,不能与你相悖,所以要极力说服你,甚至不惜隐瞒你。
李宿说:“是我对不起你。”两个人抱得太近,身姿这样靠拢,不觉来回摇晃,他说,“亲亲,我知道我太强迫你。”
谢相呴:“……不。”我只是还想保留一点自我。不想任我情不自禁再被你尽数吃掉。原谅我最后一点自私吧。便在此刻说:“让我回安都吧。”
……
“什么意思。”
谢相呴眷恋地看着满目玉堂春,说:“我决定放过你了。”
我决定不再我自以为是的爱,我决定决定不再纠缠,我决定放你自由,让你毫无顾虑地选择。
因为我终于真正学会爱你。
第267章
三日之后,贵妃在牢中自戕。据说她面容平静,似乎走得没有痛楚。
然而官家也并没有醒来,匆匆用过早膳后,颜穆珍要再入宫中去探望官家,听到这个消息,只与驸马对视了一眼。
谢川杉道:“贵妃走时是戴罪之身,冯家如今自身难保,恐怕不会托关系好好安葬她,不如我们,”多年夫妻,颜穆珍自然懂得他的未竟之言,颔首:“我早先就已经打点好了,会有人妥帖处置她的尸身,好好安葬。”
……
沉默半晌,似乎又有些压抑,不由交握着手,驸马看着憔悴的她,极力找些轻松的话题:“我看小玉儿如今像样多了,不如趁着这空档,把他的婚事定下来,也不急着成婚,只怕再晚便耽搁了。”
公主才稍稍回神,颔首,“是这个理,只是他那样的,不知道哪家姑娘能镇住他。”说罢,才发觉驸马的神情有些难看,问,“怎么了?”
谢川杉犹豫片刻,“我怕他,唉。你是没见到他回来路上,一路缠着他那个师傅,师傅长师傅短的,人家都怕我误会,极力避嫌,偏这小子不害臊,还往上黏。”
李宿手下那几号将领,她只对幸英勋和路什么的有些记忆,说起谢珩羽的师傅,颜穆珍倒是真的全无印象,听得此言,不由诧异,“竟然如此?”
驸马头疼,也没有旁人在,索性抱着脑袋敲了又敲:“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
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颜寄随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握着抵住额头,摇摇欲坠,肖雁荷不看他一眼,道:“我想过了。要么继续逃。走之前跟宋潜夫妇摊牌,说清楚我们是谁在躲谁,求他们看在小芍的份上给一笔银子。若是他们肯,我们连夜就走。”
此时方才抬眼,与颜寄随四目相对,缓缓吐出几个字:“要么就先发制人,提早下手。”
烛火在他瘦削歪扭的脸上跳过,映得眼眶里两点幽幽的光:“逃?以幸守夷这样不死不休的架势,我们还能往哪逃。已经没有一块地方让我们去。”
原本他们还抱着些微弱的希望,但是当真的了解如今的局势时,又自觉彻底浇熄了所有幻想。
官家昏迷,幸守夷止步明州,此时此刻,肖家绝不会冒险拉他们一把,把头转回去,想到那些流离失所,猪狗不如的生活,便几乎泪目,“难道要我们回镇茶山?回皇陵?去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那不如今日就死在这里,早早了此残生。”
肖雁荷何尝不是如此,谁愿意回到地下苟延残喘?窗缝漏进一丝夜风,吹得火苗猛地矮了一截,暗夜随影子的晃动悄无声息爬上他们的肩,爬入人心。
“阿荷,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要我记住这些教训,往后千百倍奉还。”这些时日,他就是凭这一句话,凭着这一口不甘心强撑下去,颜寄随咬牙切齿,握住自己断掉的半截手指:“他幸守夷行事果决狠辣,想要什么就去拿,要杀谁便杀了。如今我们不用学到十分。三分就足够。”
捏紧手,肖雁荷却没说出小芍二字,只听颜寄随不再绝望呓语,道:“实话说,宋潜说他们家从前做药材生意,但我那天潜进他书房,桌面上摞的账册。药材生意。”说到此处,颜寄随露出一个极淡的讥诮,“可抽屉里锁着的东西是上万两的银票。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富户,家里仆人不安排几个,鬼鬼祟祟。宅子买在这偏僻地方,他宋潜不见得多干净。”
肖雁荷微微眯眼。
骤然之间,颜寄随紧紧握住她手:“而我们如今,已是山穷水尽。没有一寸地一文钱,何谈日后?若是能借了他们这些东西,说不定可以重新起势。那些钱搁在他手里,不过是再多买一座宅子。搁在我们手里,便有大用。”
“殿下让我想想。”不动声色将手从他手中轻轻抽出,肖雁荷没有立刻回答。
看蜡烛一点一点矮下去,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滩温热的半透明的白。肖雁荷才问:“你有把握吗。”
颜寄随盯着她的眼睛。“十拿九稳。”
肖雁荷轻笑一声,笑容转瞬即逝,“已经到了这地步。没有也得有。”
——
“哥,我已经派人送信去西北了,请父亲与洪家商议婚事。”幸英勋步入屋中,开门见山,直接向李宿坦诚。
“好。”李宿将军报合上。
也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路多者会察言观色李宿,幸英勋竟然从一个好字品出微妙的心情:“是有什么事吗?”
眼里划过一丝茫然,李宿说:“他回安都了。”
暂时还看不出更多,幸英勋不明所以,也不敢多想,犹豫后试探问:“那嫂子那边……是不是等他从安都回来,再定昏礼的日子?我看沈知节他们已经在拟请柬了,明晖楼那边的菜单都试了好几轮,都说要在明州好好办一场。”
说完后,他反而清明,李宿说:“不举行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下幸英勋的肩,看着院中造景:“英勋,如果。”
“没有如果,我支持你。”幸英勋已明白他的意思,斩钉截铁。
李宿回头看她一眼,而后摇头:“父亲和幸叔不会。”
原来是如此。话至于此处,幸英勋一下就明白了。父亲不会同意,义父不会同意。他们幸家祖辈守了一辈子大齐,骨头深刻着忠字,也烙印在灵魂中。李宿要走的路,他们不会跟着走更不会支持。而嫂子回安都,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他家中和皇室有姻亲,而且看来感情十分要好,怎么会轻易同意?恐怕也无法做到,实乃人之常情。
“哥哥,我支持你,是因为我和你立场相同。你是我的统帅,也是我的兄长,我跟你走同一条路。”其实不止是她,私下喝酒闲谈时,路多和舒青,还有其他的一些将领,都流露过这样的想法,只要李宿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以执行。
“但父亲和伯伯与你立场不同。你是能掌控很多事情,可你不能强行让他们屈从于你的意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幸英勋的话几近于直白,没有提起谢相呴,但她知道,落在李宿耳中,句句都有谢相呴。
李宿说:“我知道。但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
“那样他们也不再是你认识的他们了。”幸英勋也不觉摇头:“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太放任或太沉重,都是过头。”她其实想说,她有时也觉得哥哥太强势,太过强迫,压得人有点喘不来气。
夏日长荫,安静好久的庭院突兀响起一声蝉鸣,第一声清晰的彻悟。
李宿说:“所以他说他放我自由。”
——
小芍躺在被窝里,眼睛已经困得眯成一条缝,却还舍不得闭,拉着温氏的衣角不让她走。温氏俯下身,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柔声说:“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背书。”划过她鼻子:“你这个小滑头,明天是不是要找借口偷懒?”
“才不会,我现在喜欢写字。”小芍却忽然精神了一下,仰着脸对诧异的夫妻二人说:“还有呀,娘亲爹爹,我原本还不信你们的话,现在我也觉得我真喜欢越州。”
宋潜正亲自关窗,闻言手顿住。喜欢越州吗?他却想,早知如此,当初不来越州就好了。可又不得不来。他只能背对着女儿,把窗户闩好,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好了笑:“怎么又喜欢了?当初是谁说的,一个人都不认得,不好玩。”
小芍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下去一截,温氏叹气一声,又给她拉上去。“谢姨姨特别温柔,”小芍掰着手指头,“她今天教我写了好多字,永字我都会写了,还写了一个安字。还有水,流,宁……她说话慢慢的,比我见过的所有姨姨都好,比之前那些女老师也好。”
宋潜和温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温氏便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敷衍着答:“好啦好啦,娘知道了,小芍快睡快睡,姨姨的事明天再说。明天再请她教你写字好不好?”嘟囔了两句含糊不清的话,到底是小孩子,小芍很快便睡着了,呼吸均匀地吹在她的布兔子上。
夫妻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掩上,又再三叮嘱守夜的侍女。
回到自己房里,温氏便坐在榻边,双手交握纠结着,好半天才开口,“夫君,难得结一段善缘,女儿又这么喜欢那王妃,依我看,我们还是让他们偷偷走了吧。给些银子,让他们趁夜里走,就当从没来过。我们也不报官,也不供出去,这样两边都留一线。”
宋潜缓缓点头:“好。都听娘子的。”又说,“事到如此,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明日我先探探他的口风,找个由头,”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却戛然而止。宋潜一惊,猛地转身,“有人闯进府了!”顾不得什么,温氏上前两步,惶急中握住丈夫的手,惴惴不安:“难道是昭武将军的人找来了?”
他们追杀的到底也还是皇亲国戚,若说直接上门刺杀,似乎也不是不无可能。可是若是昭武将军的人,应当会直接锁定目标?他们会滥杀无辜吗?
该死,怎么来得这么快。一时间宋潜的心无比沉重,手环住妻子,屏着呼吸,听院墙那边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不由自主地贴紧在一处,满心惊惧,再无别话。
第268章
宋潜匆匆把妻子推进书房暗室,手不停发抖,而后他又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深吸一口气。灯不知何时尽数熄灭,但他依稀看见,院子里已经死了三个人,小厮和两个值夜的仆妇都已经横在台阶边上。
此时此刻,他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深吸一口气,想到还在熟睡中的女儿,宋潜又大步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把灯笼举高。
“各位!”他朝黑暗中喊,声音还在和手一样发抖,但极力让自己的话清楚,“你们要找的人就在东厢房!”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无论如何要先让自己一家人活下去!
但只短暂的寂静。
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肖雁荷和颜寄随两人同时僵住。果然,他不会保他们,在出卖他们!没有和肖雁荷商量,颜寄随提着柴刀从门后闪出。
宋潜已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刀已经劈在他后颈上。血腥气一时间四散,颜寄随满脸都被血淹没,宋潜的身体还站着,灯笼却从手里脱落,在地上滚过,火苗轰地烧起来。
尸体倒下去的同时,宅子大门方向传来脚步声,是颜肖二人再熟悉不过的感觉。这时心中才算真正警铃大作。
“走。”颜寄随一把拽住肖雁荷的手腕,把她拖进书房,“暗室!”
他之前潜入时,便弄清楚了里面的布局,手指按在砖缝里,暗门无声滑开,两个人闪身钻了进去。
暗室里还是点着一盏油灯。温氏站在灯旁,她听不见外面动静,只是心惊地担心着丈夫和女儿,脸上全是惊惧。看见门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闯进来,温氏张嘴要喊——
颜寄随亦是一惊,可是电光火石之间,身体比他的脑子还要快得多,已经伸手掐住她的喉咙,死死往下捏掐,同时提着柴刀狠狠刺入她腹部。
她徒劳挣扎两下,指甲划过石壁,又骤然去抓颜寄随的衣袖,但颜寄随不理会她绝望的眼神,再度刺入一刀,温氏立刻蜷起,然后整个人朝下软去倒地。
颜寄随则松开手,没有再看她。肖雁荷则站在门边,则不与他对视,匆匆别过头去。
……
“四个尸体。血还热着。”一个声音说:“会不会已经跑了?”
“后面搜过了,只有一个小姑娘和几个下人,还睡着。”
“别闹出太大动静,两队人去追,你们两留在这里继续仔细搜,活的死的都要!”
脚步声散开,两名杀手搜寻一番后,终于推开书房的门。提刀而入,自是翻箱倒柜,推开书架。其中一个走到墙边,伸手稍微拨弄,便摸清其中关窍,而后暗门缓缓滑开。
油灯的光漏出去,照见暗室里两个人。
颜寄随此时握着刀,拉肖雁荷靠在后壁上,见到杀手,两人具是无比绝望,甚至不敢再看。谁想李宿的追兵会来的这么快!
直到闷响传出,只见一个宋家的家仆不知何时出现,举着把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后脑上。杀手踉跄半步,反手一刀,家仆惨叫着倒下。但这一瞬已经够用了。
他都不知自己今日究竟为何如此迅猛,又如此超强的反应,颜寄随从侧边扑去,一刀捅进杀手腰侧,拔出来又狠捅一柴刀。
杀手不可置信地倒地,颜寄随随即夺过他的刀,欲要再杀,却见外面的杀手也倒下,方才暂且停止。这家仆倒是凶猛。
也顾不上听那人还在喃喃什么,颜寄随转身拉开暗室里那几个抽屉。很好!银票还在。
把银票尽数抓起塞进怀里,他回头看肖雁荷一眼,也抓住她手腕。两个人冲出暗室,肖雁荷看眼躺在地上晕倒的杀手,无疑是在示意他再补一刀,颜寄随依她意思照做,手起刀落。
而后二人一起冲出书房后院,再撞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
三年不曾回安都,虽说近乡情怯,但谢相呴只因车途和近来奔波疲乏劳累,与兄嫂母亲叙话过后,便晕睡在房中。
自午后睡到黄昏,没有他料想的这么久,母亲在他房中摆了一盆香雪花,佐以一瓶苦橙,香味浓淡交织,渺渺浮沉。
谢相呴睁着眼睛。在北地,李宿给他安排的居所与他的房间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况且于情于理来说,他都更不该对自己生活过二十余年的居所陌生,但思念已悄声侵蚀这样惯性的从容。
抱着布狐狸,他翻过身去。
又勉强叫自己歇了会儿,谢相呴才支起力气起身。彭氏竟然就在外间算账,听到动静,步入内间:“相呴醒了呀。”
先前还算克制,此时此刻认真看她,能察觉到母亲明显的衰老。是了,他是幼子,母亲已经不再年轻。
忽然不知为何,他竟然也能预想到李宿的衰老。
谢相呴淡笑着点点头,彭氏在他身侧坐下,轻轻握着他手腕,掂量后道:“还好,没有瘦很多,还长了些肉。”
谢相呴答:“他一日三餐都让人盯着我吃,怎么瘦得下来。”话罢,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将李宿放在与母亲一并联想的位置。
彭氏眼中有欣慰,但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平静问他:“那为何独自回到安都?我本以为你们会一起。”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谢相呴只敛起目光,终于可以释然答:“我不能一直紧缠着他。”
说到此处,谢相呴反握住母亲的手,忙问:“对了,娘,姐姐这些年和你有联系吗?”
彭氏摇头,失落却不惆怅:“没有,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样也好。
不想谢相呴却接着问:“那当年带姐姐离开的,是不是一个古兀人?”
彭氏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但事情过去多年,再没有瞒的必要,颔首:“那时大齐还在先帝治下,颇为混乱。除去北狄人,古兀和高邦皆可来齐。你姐姐说他们在浴佛节认识,那人是个古兀贵族,对齐人文化很感兴趣,故而南下游学,俩人也是因此结缘。”
心中希望愈发炽盛,谢相呴握紧彭氏的手,忙道:“那看来很可能就是!”
对上彭氏诧异的眼神,谢相呴便将李宿告知他的消息简略说了,一时彭氏也激动万分,眼底泪光交杂感慨,压抑着爱意:“……太好了,太好了。”
她轻轻拭去眼角泪水,不住点头。
离家的女儿似乎终于实现了她的所想所愿,展露了她的才华抱负,不输于任何人。
谢相呴道:“我这就告诉哥哥,再联系罗姐姐,请她安排见面。”
闻言,彭氏面上却有些迟疑。虽然谢相呴的祖母已经去世,家中如今也算和谐美满,可到底是一桩心结,问谢相呴:“可是她既早回了安都,却未与我们相认,我怕她有她的顾虑。”
谢相呴稍稍松了握住母亲的手。玉州时,姐姐也确实未与他相认,若真的只是他们一厢情愿要认亲呢。
他心念一动,良久只是缓缓一笑:“娘说的是。”如同对李宿一样,他不想纠缠谢映宁,但是也许姐姐也要有想与他们相认的愿望呢,只是没有时机呢?
“但我还是想试试,”谢相呴说:“若她不想,我们也不去打扰她。”
彭氏这才点点头,也不再问谢相呴独自回来的缘由,只道:“现在回来也好,你哥嫂正想给小玉儿选一门亲事,你也帮着看看。”
“他是到了该定亲的年纪,”若是官家不好,还要耽搁好些年,谢相呴问:“可是有了什么中意的人家?”
彭氏答:“是有两户中意的人家。一位是玉州知州姚裴的女儿,比小玉儿大一岁。门第虽差了些,但她父亲为官清正,那女孩更是极富才名,已出了两本文集。更难得她小小年纪,还体谅民生,曾多次帮人断案。”看起来是颇为满意了。
又道:“另一位是诚意伯的侄女,也是右相俞匀的小女儿,今年十四,聪颖机灵,才貌俱佳,门当户对。”
说到这里,她笑眼看谢相呴:“说起来你记不记得,俞家人从前还向咱们求过亲。”
是有这么回事,谢相呴反问:“俞庆奚和谁结亲了呢?”这几年事情也该定下了。
彭氏却有些揶揄,说:“他一直没有娶妻。”
至于原因,不言自明。谢相呴难免一怔,只得不好意思且不动声色地避开这个话,问:“看来嫂子更中意姚家的女儿?”
彭氏颔首,又叫他收拾一番起床,一会儿一家人一起用晚膳。
不消多时,谢相呴到了饭厅,这时才发觉楚蔚威竟然也在,褪去在北地军中常穿的盔甲与劲装,此时换上衣下衫,倒显得斯文温和,忙向谢相呴问好。
谢相呴颔首,见他有些拘谨,便叫他先坐下,谢珩羽也道:“坐呀。正好家里用饭,你肯定还没吃。”
楚蔚威还是坚持要告辞,直到公主也出声挽留,方才坐下,但他还是有些不自在,行为都极其克制。只谢珩羽还嘻嘻哈哈,一路插科打诨,到结束后楚蔚威告辞,转到花厅叙话,又把平宣侯支走,公主才看向谢珩羽:“说吧,怎么回事。”
谢珩羽道:“问我干嘛,人家到了留着吃饭而已,我小叔都没说什么。”
公主盯着谢珩羽,冷冷哼出一声:“人家会这么没分寸,会在饭点上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借口别的事请他过来的,我看你倒是学会装乖了。”
彭氏才问:“这是怎么了?我看孩子确实不是有意的。”
“母亲,我倒不是为这个生气,人家是师傅,咱们有待客之道。您让他自己说。”公主看来气得不清。
事已至此,谢相呴心里也愈加清明,心中预感十分不好。也便是如此,谢珩羽再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声道:“不为什么,只为了带他给你们看看。我就是觉得他比什么姚家才女俞家贵女都好,哪怕他没那个意思,我也要定他。”
尽管早有预料,但真的听见他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颜穆珍还是眼前一黑。
从前只知道多事之秋,如今才明白何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269章
脚下发晃,颜郜懿下车马时扶住侍从才站稳。一日见了整整四拨人,户部兵部吏部,又单独召见了洪思松,童皓及覃勉,还和幕僚们商议,实在忙得转不开。
直到嗓子发干,他才发觉从早膳之后便滴水未进。
二皇子妃先把他按在榻上坐下,叫人去把温着的饭食端来,颜郜懿不曾叫人服侍,自己靠在引枕上,匆急闭眼。
一整日忙下来,他已是昏昏欲睡,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安排反觉安心,这时总算缓过来一口气,便将今天洪思松递来的军报说了,又把明州来的那封奏疏单独提出。
“幸守夷上奏,说古兀增兵,塔儿州新定未稳,他请旨先平古兀,派使者前去交涉。”颜郜懿睁开眼,“我让人把奏疏抄了几份,给底下人讨论。”
二皇子妃接过汤碗,用调羹慢慢搅着散热,“怎么说。”
“不去恐怕古兀生变。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塔儿州,若他们趁机反扑,北地又得乱。”他把汤接过来,也是饿得急了,这时没什么温文尔雅,痛快灌了一大碗,拿丝帕擦嘴,“但和谈确认后,外部稳定,兴许幸守夷就要对安都动手。”
沉默片刻,二皇子妃示意侍女将饭食放下,坐在颜郜懿对面:“所以他在试探,因殿下仁德,进退都是他占上风。”
颜郜懿苦笑了一声。“官家当年把他放在北地,最初是想用他来磨那帮文臣,杀北狄,然后挫太子。如今这把刀反而架在了我们自己脖子上。朝廷花六年,多少银子多少粮,养出来的竟不是一把能收鞘的刀。”
事已至此,二皇子妃便安慰:“好在事情办成了,收回故土,到底是不世之功。他有异心,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思索片刻,颜郜懿颔首,二皇子妃道:“不知西北有何异动?”
“是他说的,古兀两头增兵。这时我不能召幸老将军回来压制幸守夷。且不说西北也离不开幸景彰,就算召回来了,你我都知道,幸老将军其实只是他义父,他能真听。”颜郜懿自己都有些迷茫。
“千里马遇伯乐,也是恩情。”二皇子妃眼眸微动,很快反问:“不过,若是古兀事态扩延,不只是增兵,而是总攻西北,是不是反而能分散他的兵力,让他不得不回去?”
既然不能让幸景彰动,那就让幸守夷自己安排。
颜郜懿抬眼,眉头微动。
“幸老将军会帮我们。”二皇子妃坚定道,“殿下别忘了,他更是大齐的上柱国。幸家一门忠烈,岂会与乱臣贼子为伍?但只要幸守夷被牵制一步,安都就能多喘一口气。”
颜郜懿揣摩片刻,颔首:“其实以幸守夷的性格,他此时都还未动作,大概也是在观望。”
他才缓缓坐起:“先备一份厚礼送到明州吧,是本宫与你送他们的新婚礼物。”
——
拿一只布狐狸,翻来覆去看。
布狐狸做得不算精致,不过针脚细密,耳朵里的棉花也塞得很结实。谢映宁把布狐狸翻过去,放在膝上,手一直按在其上。
那时候她离家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团子,一晃好多年,她养的狐狸都老死了两只,近年奔波更甚,再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不打算再限制它们的自由。
“是荣娘送来的?”她再次确认。
侍从躬身答:“是。副会长说她还要赶去明州看弟弟,就不亲自来拜会了。”
把布狐狸搁在案上,再三抚摸。脑中记忆被重新翻起,其中无声邀请的意思那么明显。谢映宁道:“库房里有一张旧礼单,你帮我把它点出来。”她终于下定决心:“递拜帖。明日我要去平宣侯府一趟。”
——
颜肖二人从宋家后门撞出去,沿着小道匆匆跑了将近两里路,直到钻进一片矮树林,才敢停下来。
肖雁荷弯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颜寄随则靠着棵老树,仰头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月光,闪碎如他们的颠沛流离。
“我们身上有血,追兵没有接到他们会合,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折返发现后门的脚印。”肖雁荷捂住胸口,声音因为奔跑而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一贯冷静,“我打听过,前面三里有个镇子,我们还要做几件事。”
颜寄随抬起头看着她:“说,。”
“找成衣铺。换两身干净衣裳,旧的全部烧掉。第二找码头,富盛山往东是越运河,直通安都宁州,码头上时长泊货船,我们就雇三条船,一条往安都走,一条往宁州,一条放空船顺水漂。”
让他们自己挑该追哪条,这倒不错,颜寄随连连点头:“好。”这时见肖雁荷目光落在他胸口前,便匆忙摸出那叠银票,在月光下飞快地数过一遍。宋潜的银票面额都不小,一百两的居多,厚厚一沓竟然七八千两。颜寄随全部递给了肖雁荷。
肖雁荷似乎愣住一瞬,而后借着月光飞快动作起来。她把银票分成三份,一份大的一份小的,还有一份零散碎银的小票。
“殿下,我们还要找骡马市,再雇几个脚力,让他们分头往不同方向走。每人给足定钱,叫他们到下一个镇子再等一天,没人来就自己散了。”把那叠小额银票塞进自己袖中,肖雁荷又将大的那份揣进颜寄随怀里,抬头看他,“虚虚实实。让他们追不了,也猜不透,安排好之后,我们再沿途选点会合,若我没有及时赶到,殿下便不要再等,千万保重自身。”
颜寄随嘴唇动了动,这女人在这种关头比任何幕僚军师都好使,若是没有她,自己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再加之同生共死数次,历经艰辛,已经让他对她生出无限信任,此时也这么顾及自己,得此一妻,夫复何求?一时感动地几乎落泪,紧紧抓住肖雁荷的手握住:“好,就照你说的做。”
有钱能使鬼推磨,二人趁着天亮人少,多砸下许多银子,很快将事情全部办妥。大概因为人马已经分不出去,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便又藏匿隐身,转而沿着野径往回走,渐渐靠近一座废弃窑房。
肖雁荷正思索着要不要回宋府一趟,一个人忽然从墙角晃出,将她吓了一跳,立刻停住步伐,站在颜寄随身后。
只见其人裹着件破烂的夹袄,走路左脚拖右脚,像是腿上也有旧伤。他大概是从窑房乞丐窝那边过来的乞丐,听见脚步声便凑上来,眼巴巴伸出手讨几个铜板。
颜寄随原本要拉着她离开,出声驱逐,肖雁荷却骤然紧紧拉住他衣袖,不住摇头,道:“给,夫君,我们给。”
闻言颜寄随十分诧异,低头看去,而后骤然明白过来。
……不是因为他讨钱的样子可怜,是因为他的鼻子。
那个人的鼻子和自己一样是歪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颜寄随又忽然想到什么,忙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手。
一时颜寄随几乎两眼放光,那人伸出来的那只左手,小指居然也断了一截!此时断口处包着一块脏布,渗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新伤。
肖雁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那人掌心里。那人眼睛都直了,攥着银子连声作揖,转身想走。肖雁荷才开口了:“我看你腿上有伤,手也伤了,窑厂里头有间旧棚对吧?可以在那歇歇再走,我和我丈夫可以给你寻些吃食送来。”
似乎有些迟疑,乞丐忙收紧钱,退后两步,忙道:“不用不用。”
肖雁荷却温声打断,“你长得有些像我们家小叔,唉,总之不用怕,你先去里头等着吧。”
那人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但踌躇一会儿,大概是饿得很了,还是点点头,千恩万谢地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老爷和夫人都是大善人,都是,会有大福报的!一定会的!”,骤然趴在地上,给他两磕了两个头,方才进去。
见他的背影消失在窑房破墙后,肖雁荷转过身来,平静地看了颜寄随一眼。颜寄随顿时会意:“你要让他替我死?”
肖雁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鼻子和身形都像,只是手指是新的伤,但料想烧过之后,没谁看得出来。”其实鼻子对上,就已经很好了,手后续再割也可以,但上天既然将这样一个人直接送到他们面前,如何不是天助?
昨晚果决地干了这么多事,此时青天白日,颜寄随反而有些犹豫,不想肖雁荷说:“不,我要他们亲眼看到我们死。”
……
“你亲自去查。”李宿听罢汇报:“绝不能让他们再逃。”
“是。末将即刻赶往越州。”
李宿道:“此事办好,回来便让石慎去青州上任,你来接他的位置。”
此言一出,面前的人显然兴奋更多,再度应是。他本就是石慎举荐的接替人选之一,只待将军肯定就可以上任了,一时间满怀激动。
他走之后,李宿问身边的亲卫:“上次夫人提起的人叫什么名字。”
亲卫答:“楼宇。他随军护送夫人下霸州,也在此次队伍。”
思忖片刻,李宿吩咐:“派他去安都保护夫人,汇报楚副将的情况。”既然是谢相呴点名的人,若做的不错,可以提做五品副指挥使。
澄波军的人常年蹲点在各个将领身边观察,亲卫也不意外,一一应下,这时屋外有人通禀,“将军,罗会长来了。”
李宿当即站起,外出去迎接,荣娘也往里走,两人刚好撞到一处。
“姐姐。”商会常出海贸易,都是大宗生意,荣娘这些年入股更多,自然是亲力亲为,是以已很久不见。她如今更上了年岁,发丝都不似从前乌黑,精神却一如往常,神采奕奕,眼睛也还是亮灿灿的。
“诶”地应了一声,上上下下看李宿一眼,自没什么问题,便也不说废话,直入主题:“我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亲卫递了紫苏水来,李宿接过又亲手递给荣娘:“姐姐请说。”
荣娘接了水一饮而尽,“官家中毒的事情,我还真查到了些眉目。”
第270章
据说官家所中为奇毒,贵妃已死,如今举国上下竟无一能解,此事自然在风口浪尖上。
屏退众人,荣娘快速说:“还多亏了你手下那帮小伙子,安国公府如今彻底倒台,他们办事利索,直接抓了淑妃的死士,严刑拷打,最后查出贵妃的药应当是西南买的。”
“难道是蛊毒?”李宿不清楚毒理,只在昔日典籍上看过这些,知道西南苗疆盛产此物。
荣娘摆摆手:“哪有那么玄乎?如今没有什么蛊虫了,苗人都往山里隐居,巴不得人找不到他们,我接触过,也是淳朴得很。外面都是用毒,谁废那老大劲去养虫子。”
李宿看着她模样,依稀可见旧日她教育自己时的风采,忽然倍感轻松。就连神色也是,“姐姐说的对。”
荣娘倒是不曾注意,才继续道:“但西南州府众多,又和岭南接壤,船舶往来频繁,还是查不清源头,听着玄得很。也是你手下的澄波军协助着一起找,私下还问了各州官员,才打听那地有个专门卖毒药的药材商人,他平日深居简出,只接老客,寻常时候便做正经生意掩人耳目。”
说到此处,荣娘声音放低了些许:“据说从前那位云浮郡公也是这些症状,药石无医,一个月就去了,大概也是这人的手笔。”
西南?西南澄波军似乎也是楼宇负责。如此,这个人看来的确还算得力。李宿问:“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正要说这个。”荣娘语速加快了些:“好不容易打探到他究竟姓甚名谁,不想他举家搬到了越州,正是这样的关头,你要先下手才是。”便把一张纸塞入李宿手中。
接过快速扫视一眼,李宿立刻将亲卫召回:“去查,找到立刻把人扣下,封锁消息。”
听他安排下去,荣娘才松一口气,拍拍胸脯顺气,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才问他:“怎么没和你媳妇儿一起?我看他自己回安都,预备认亲了。”
李宿只问:“他还好吗?”
“还不错。”荣娘回想着,感慨:“总是不爱吃饭可不好。”
料想谢相呴也不会照顾好自己,可能要彭夫人多多费心了。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夏日渐热,又怕他贪凉受寒受潮。
李宿道:“不用太久就会再见。”官家身死,他就会再返安都。
荣娘若有所思,片刻后反问李宿:“你义父知道你的事吗。”
李宿移开眼神。如此荣娘如何不明白,轻叹一声:“我知道你想清楚了就好。”
“谢谢姐姐。”
但荣娘问他:“若是真的两军对峙,你下得去那个手吗?”她看着李宿长大,也最了解时局,清楚对面可能有他的朋友,兄弟,也绝对有他的恩人,亲人。
李宿问荣娘:“姐姐会否觉得我已利欲熏心,六亲不认。”
看来这便是已经回答了,他会毫不犹豫动手,决定如此坚定,难怪小谢都独自回了安都。
荣娘摇摇头:“阿宿,生命十分可贵,只盼可以少死一个人,少一个人受伤。我也老了,看不得这么多,所以我也不会去想你要如何去争取你想要的,我只去想你争取来的结果,会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二皇子让位,我可以不动一兵一刃。”李宿很清楚:“可他不会,而他也无法维稳。”
“但是阿宿,解药很有可能落到你手上。”荣娘直白地挑破天窗,一阵见血:“若是维稳,只要你拿出解药,便可以无事发生,是否继续做忠臣良将,全在你一念之间。”
安静须臾,李宿答:“我会灭口。”
荣娘拍案一叹:“好,狼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还不快说实话!”
“我想做的事情,只有到那个位置才能做到,我也再不想受制于人,由他人摆弄我的命运。”
李宿直视荣娘,再不做一丝一毫遮掩,全盘托出私心,但声音平静依旧:“数年前我便在想,北狄必灭,届时我何去何从,以我行事站位,必会被朝廷宰割。所以北军两万兵力看似应征朝廷要求卸甲,但都被我安插进各州府守备军里,等待复用。”
荣娘顿时明白过来,惊道:“难怪太子一路南下这么顺利。”原来是李宿故意放行。
“那让他打进安都,把局面彻底搅浑,岂不是对你更有利?”荣娘问。
“是。”李宿答:“但我本以为贵妃会直接杀了官家,这样废太子死于何处都无妨,不想她和太子妃还费时间去弄诏书,期间应当是官家的人暗中拖延,我也无法下手,棋差一步。”况且那时候燕州已经处理完所有事,谢相呴执意要南下救太子,他岂能放他独自离去。
荣娘皱眉:“但若幸大将军真的不顾西北,直接南下呢,他手上兵力可不少。”
李宿答:“我已令张伦和路多在光州募兵四万,进可攻安都,退可守古兀,拦截义父回援,势在必得。”
“而且你已经和巴雅尔母子达成协议,以通商为诱饵,”荣娘已经彻底明白:“所以无论古兀传来什么消息,你都不回头,幸大将军即便有心牵绊你,却也无计可施。”
“是。”李宿承认:“所以义父没有给我写信。”
他大概也清楚,李宿是怎样想法,大概也隐约明白,李宿会做怎样的布局。只是不知出于怎样的原因,他没有阻拦。
眼中情绪混沌复杂,最终荣娘只轻微摇了摇头。其实若是李宿上位,对她始终有利无弊。多年的姐弟关系,自他满身鞭痕血迹无处可去时的收留与照顾,一间酒楼两侧小院三餐热饭为开始,轮转变为反哺与所有庇护,四海五洲畅行日入金银万千到如今。况且看来李宿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她不应该忧心。
但荣娘还是说:“我担心你,不在战争,在于你心。”这样背离众人的道路,真的可以直闯到尽头,或至于海阔天空之境吗?若心满目疮痍,得天下会好起来吗?
李宿明白她的意思,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答:“待万事皆休,江山一定,心自安宁。”
——
谢珩羽被公主亲手拿家法抽了十棍,倒没反驳半句话,也不再叫嚣,被下人抬了下去。
谢相呴不好再拦,加上小楚又是北军的人,更是有些尴尬,公主却摆摆手,拉上他道:“我看人家倒是没这个心思,小心得很,也怪不得旁人。只是没想到小玉儿胆子这么大,欺师灭祖的事情也能做出来。”
说罢,微微叹气。
谢相呴心想,他脑子里还有更野的想法,但是今日还算克制,所以一声不吭呢。其实此事虽然是有些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小楚到底也不算是小玉儿正儿八经的师父,若非要接受不可,谢相呴也不会再拦。
不过公主正在气头上,并不劝阻,于是谢相呴道:“不如我让李宿给小楚安排一段婚事,人家既有了家室,想必小玉儿也能想开。”
颜穆珍一笑,倒没再纠结此事,反问:“我还没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虽说爹爹说不准幸守夷回安都,但是那自然是带兵大张旗鼓的意思,私下说来都是一家人,倒没什么,其实她没有那么在意。可是幸守夷却没有来,难道是真的另有打算?
提到此处,谢相呴问心有愧,不知该如何作答。公主却意会到旁的意思:“是吵架了吗?”
谢相呴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只得艰难答:“是有些不和的地方。”
见他眼神的确有些黯淡,公主便安慰,“两人间有些小打小闹也实属正常,”只是话锋一转,问:“幸守夷待你如何,可是常有约束限制?”
谢相呴忙答:“没有,他对我很好,是我脾气太坏,反而常常伤了他的心。”
公主似乎不太相信,颇为怀疑。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似乎思忖再三,公主还是坦诚道,“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如何想的,有没有和你透露过,但宫里的消息实在不容乐观。若是真有那一日,你也顾不得这么多,只盼你能保全自身才是。”
未曾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谢相呴忙打断:“公主,”
颜穆珍轻轻摆手:“形势我是看不明朗了,但史书我还是读过的。”也不敢多想,其实她也不信二皇子可以和李宿抗衡。轻轻叹气:“我本想,姚裴此人,也算是幸守夷一派的人吧?若与他家结亲,对小玉儿多少也是有些好处的,谁想这孩子这样疯魔,给人操不完的心。”
谢相呴倍觉煎熬,一字也无法应答,颜穆珍倒是苦中作乐,笑了一笑:“不过若是真有那日,说不准楚指挥使也愿意帮帮你和小玉儿,是吗?倒也是个好安排。”
“不。”谢相呴忽然摇头:“不会的。”
“什么?”颜穆珍无奈而略有些绝望地等着他的回答。
谢相呴问:“若是我,公主愿意相信吗?”
颜穆珍虽然并未听懂,但还是颔首,语气坚定认真:“只要你说,我便信。”
周遭没有下人,说话便方便很多。谢相呴平静心绪,终于认真道:“他手下许多人的把柄都握在我手,北军亦有不少我的心腹。”但他不想以此反击李宿,伤害李宿,将李宿给他的武器变作刺回李宿的利刃。至于摧毁李宿的理想吗?那又与痛击李宿有何异。
但是若是他呢?他来做载体,他来做乱臣贼子,他来实现李宿想要的一切。若李宿愿意操控他,其实他乐意之际。
公主闻言,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句“若是我”的意思,惊诧之余,又十分迟疑,不可置信:“他会愿意吗?”
岌岌可危的大齐,是幸守夷极有可能要到手的囊中之物,他真的愿意拱手让人,与谢相呴共分吗?
他会的。谢相呴想。在他把这些给我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自己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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