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颜香燃了一整天,味道嗅着反觉颇淡。官家靠于椅背,面前摊着西北送来的军报,却没有在看。
直到听见内侍小声的禀报,官家方才微微抬起下颌。应逍之则转身出去,引了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人进来。那人跪在地上叩头,恭敬有加。
“近来如何?”官家发问。
“回官家,太子妃小产后一直郁郁寡欢,不大出门。平穆公主时常入东宫探望,贵妃娘娘频繁差人问候,并派女官代理操持东宫事务,多有照拂。”那人继续道,“至于二皇子妃也去探望过两次,太子妃都见了,没有异样。”
官家沉默了片刻,才问出原先的事情:“确定只是意外?”
“太医院脉案,侍女证词,还有当晚的器物,小人都一一查过了。”探子伏在地上,“的确不是二皇子妃动手。”
没有立刻接话,似乎还在思忖,官家继续问:“朕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是人为。”
殿中寂静,应逍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官家果然还是不能相信。探子闻言,背脊微微绷紧,迟疑着答:“臣没有查到这方面的证据。”
官家没有追问,只抬手一挥。于是探子叩头,又退了出去。
“应逍之。”金颜香的味道好像完全消退于无形,又不知晓时间流失。
“臣在。”
“民间是不是都偏爱幼子?”官家的语气很随意,又道闲话家常的桥段,应逍之不由凝神细听,“你家里人也这样吗?”
三言两语,伺候得久了,也明白官家所想。应逍之旋即答:“臣祖父最偏爱臣的父亲。臣的父亲是家中长子。”他坦白道,“臣以为,孩子往往只有第一个是尽心尽力带在身边的。后来的大抵也不稀奇了,民间其实还有句话,是说大郎作宝供,二郎当猪养。”
这样么?其实倒也是。应逍之不敢打扰,垂手站着。
“是不是下雨了?”官家又问。
应逍之侧耳听了听。“官家,没有雨。只是有些微风。”
真是扫兴啊。官家勉强挤出“嗯”声。安国公的事,他想过许多种解法,好不容易襄儿有几分动摇,他也有了几分坚定,却不想竟然如此。
他的确命人做了那样的事情,以防安国公妄图彻底操控一切。可是自从他册封襄儿太子后,便已经叫停,为何还会如此?是上天对于他为父不仁的惩罚?他明明并不那么信命。他已经失去多少子女后代?
“官家。”应逍之将他从无限哀恸中唤回神,“古兀那边的事,臣听闻使臣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阿拉坦还在我们手里,古兀王不肯换,太过不识抬举。”
此时此刻,官家终于重新看回案上军报。古兀人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西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他自然是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他原本有别的打算。
官家扫他一眼。应逍之也明了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可好歹的确让官家暂时不那么愁思,所以官家也没有驳他,问:“朝廷今年的财政,户部有没有过幸家父子那边?”
应逍之立刻答:“户部、兵部、工部已经核对,但应当还没有到西北。北边刚打完仗,军费开支大。”
“他们会明白的。”官家伸手按住军报:“南方可以养军队,可北方需要喘息。大齐的子民,需要时间回到母国的怀抱。”
——
李宿方才看完财报。
三部的核算厚厚一摞,从北伐开始到燕州平定,每笔军费都列得清清楚楚,数额不可谓不庞大。谢相呴斜斜靠在他肩上,自然也尽收眼底,一时说不出话。
“只是明面上。”李宿收起手,“战后抚恤,重建,安置降民,还没有将地方的拨款算出来。哪一样都要银子。”
谢相呴暂且松开抱住他手臂的手,将文书合上。
北地刚打完仗,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军队需要补给,可朝廷的财政就那么多,西北那边还在烧钱。古兀人不肯谈和,仗就停不下来,于是北地便永远无法喘息。
说来还是自己当初过于自傲,的确可以快速收复失地,可是投入过于庞大,倾战便不能繁华。李宿道,“不能再打。”
谢相呴自然也很认可,开口,“与古兀谈判,到底还是筹码不够。”
“阿拉坦一个人换十年和平,古兀王觉得不值。”谢相呴眼眸似笑非笑,微微眯起:“啊,可如果再加上塔儿州呢?”
李宿握住他手。
“古兀人在塔儿州经营了这么久,那是他们南下最重要的据点。”谢相呴说,“如今燕州和阿拉坦都在我们手里,塔儿州便孤悬在外。我们趁士气正盛,时机正乱,去占了它。让古兀人在塔儿州和阿拉坦之间二选一。”
他与李宿心照不宣对视着,唇角终于微微翘起:“到那时候,便由不得他们说话了。”
且如今师出有名。塔儿州无主将坐镇,北狄残党逃难盘踞,大齐出兵,只为追敌。
古兀人贪婪不肯让步,不止因阿拉坦分量不足,还因为大齐底气虚弱,若塔儿州在手,怎由他们分辨。最优也只能如此以小博大。
“好。”李宿答。
——
好像快彻底入春,谢相呴预计这两日将两人的衣物都换一批,在院中指挥侍女挑拣。
侍女将一身油绿色的袍子举给他看,谢相呴扫了一眼:“将军从前穿这身好看,如今倒有些不庄重了。”
侍女低眼看过,笑道,“您和将军其实都还很年轻呢。”只是位高权重得太早,这颜色的确没有那么威严。
谢相呴自己的倒是无所谓,本想把李宿的衣物扔了,想想还是说,“你叫人拿下去,看看这些料子能不能拆了继续用,送给一些穷苦的人。”
侍女道,“是。”分到一边,又举出另一件,巧的是有人来拜见,另一名侍女也等在外头。
谢相呴问,“谁呢?”
侍女也有些疑惑,答:“不认识,他自称是石指挥使的下属,说叫楼宇。代石指挥使来为夫人送些东西,拜见夫人,要不然将他回了?”
“不必,”依稀记得,曾在名册上看到过。此人应当是澄波军的都尉。寻常送物到门房那就是,看来是有事相求。
先让人等候,谢相呴才去花厅,见到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年轻人,头发一丝不苟,看颧骨平缓,面廓柔和,有些像楚地一带的人,“末将楼宇见过夫人。”
他向谢相呴介绍:“因石指挥使仰慕夫人书法名作,从故乡得了十丸泥金香麝墨,命末将献于夫人,只盼能为夫人墨宝添一分香气。”又忙补充:“末将亦是仰慕非常,恰好有一方归州砚,也许能有些微薄作用,请夫人笑纳。”
石慎送礼,是因为李宿给他安排好了去处,料想这只是个开头,之后还会亲自上门来答谢。这个楼宇呢?谢相呴只看盒中砚台,做形倒简朴,只是其色青黑,斑如鹧鸪,恰好相映。算不得十分贵重,但也算投诚了,便道:“你们石指挥使也有心,你们一上一下,恰好送了互相佐辅的东西。”
楼宇倒实诚,直接道,“……石指挥使并不知晓末将前来。”
谢相呴微微一笑,“哦?”
楼宇始终未垂着头,很有分寸,此时再度行礼:“末将知晓今日行为有些冒犯,望夫人恕罪。其实为夫人送礼的机会也是末将买来的,澄波军指挥使将选新,末将只是想为自己争取。”
这倒是实诚过头了。谢相呴打量着他,喝了一杯荔枝水,甜沁沁的,沉默一阵,试探着他的耐心,见他没有透出慌张,还算满意:“有上进心是好事,说说吧。”
楼宇并未起身,继续道:“末将不敢奢求,只想请夫人能将末将也加入考验名单,若是不如同僚,末将也自认不足,会按上峰安排,继续尽职办事。”
果然。石慎的确交了几个人的名单给李宿,上面没有楼宇这个小年轻的名字,多是石慎从前的亲信,年龄与他相仿。
“你胆子倒挺大。”
楼宇答:“末将在为自己争取,便不畏惧。”
这样回答,谢相呴倒有几分欣赏他了,继续问:“我为什么要加上你的名字。”
“末将自知不是将军这样的少年雄才,不能统御万人,但末将十六岁进入建州军,如今资历,管辖澄波军却是足够。”楼宇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到此时才真正忐忑,终于露出一分怯意,但很快压过:“将军封侯后,三年间都尉、都头演武中,末将两年获一等奖赏,一年获得三等。聊州、任沙,以及霸州等地的攻城前探由末将负责。”
谢相呴问,“你负责哪些地方的情报?”
楼宇顿了顿,答,“岭南与剑南。”
看来这块是坐冷板凳了,所以才不提及。不过资历足够,人也的确优秀,谢相呴颔首,最后问,“你有这样履历,怎么不去求见将军,反而来见我。”
“夫人与将军心意相同。”楼宇答:“向夫人争取便是求将军。”
话虽然说得生涩,也算入耳好听。李宿手底下的人大多年轻,多他一个也不算多,况且只是一个机会而已,是否能成事还需看他自己。是以不介意抬手帮他提一提,谢相呴道:“你下去吧,好生准备。”
楼宇心知事成,再度行礼道谢,方才退下。谢相呴仍然小口喝着荔枝水。思绪一下飘远,北地平息,他能不能回去看看家人?李宿这边,他还想叫人做两套新的春衫,还有……只是太子那边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事情,这样安宁的日子能过多久?
第242章
深夜,幸英勋独自提着灯,推门走进屋中,又迅速关上。
屋中相较于平时有些昏暗,李宿和楚蔚威坐在一方桌前,幸英勋将灯放下,打着圈瞧一眼,也没见到谢相呴和其他人,过去坐下,“哥,嫂子他?”
“早睡养人。”本就不想谢相呴插手太子的事情,李宿一笔带过,直入主题:“苏平安与夏乘要随太子去西北。舒青随行。”
这是要商讨保密的事情,出门便要全部忘记,幸英勋道,“是不是澄波军那边有什么消息?”
楚蔚威解释,“舒青对将军应当没有二心。”在他看来,幸英勋,舒青,属于稳定的那一类,路多和石慎是另一类,苏平安和夏乘又在别的类别中。
李宿却说,“忠诚和背叛亦有代价与前提,只是看二者是否平衡。”其实若他们有一日背叛自己,他不意外,更不痛心,但有几分体悟。
显然还不能理解这样的话,幸英勋开口欲问,但欲言又止,犹豫后只是问:“哥哥何以这样说?”
看着她疑惑的脸,李宿思忖着,还是回答:“利益所在就是人心所在,人心所在就是态度所在。”
幸英勋似乎还是没有全然明白,只是似懂非懂,话已经说出,李宿无非继续点一点她,“你去想想,凡事为何发生。”
他们自然都知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的道理,可是除了利,还有很多道理不是?人心可以站在许多地方。摸不着头脑。
楚蔚威也在沉默着想着回话,李宿继续道:“议事。”二人才回到寻常状态,幸英勋开口道:“不过舒青他们若只是随太子去西北,似乎……”话语骤然一顿,还是讲出自己的猜测:“难道哥哥怀疑太子?”
“是。”李宿云淡风轻地扔出一个惊雷,“我怀疑太子要造反。”
二人对视一眼,均是不可置信,如今国泰民安,难道太子疯了不成?李宿没有卖关子,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示意二人回神,“先自行反思。”
楚蔚威思索片刻,才说:“太子原定带走横江、劲弓二军,却临时要加破敌军。他想要舒青做他的人,可他宁可不给破敌军名头,也要抢兵。说起来这也实在是蹊跷。”
幸英勋眉头紧皱,接过李宿的眼神,也试探答:“第二是否是形势?太子前脚离开安都,官家后脚就召回了二皇子。这的确有些引人遐想,更何况太子妃随即流产。依我看来,难道这两件事不是巧合?所以太子他,”
李宿颔首,“太子生性多疑冲动,不能受激。”多年以来,颜郜襄变化很多,却始终未能褪去这一层底色。
话已至此,楚蔚威和幸英勋几乎是异口同声:“难道这件事在太子眼里,不是意外,他是觉得官家在下手,要断他的后,并且扶二皇子上位?”
两个人都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却见李宿没有否定,并且补充:“第三,官家也在试探。”
二人瞬间明了。燕州知州的位置,太子原先直接提了赵明远,九皇子也提了人,可是最后官家用了九皇子的人。
此等情况,不以东宫为先,原本也算能说得过去,可是偏偏又值这些事情,便就也不全然父子间的试探,更不是知州人选的问题。
但凡敏锐些,或能品出其中意味,难道是官家在告诉太子什么?可是以这位太子殿下迄今为止所展现的脾性,若是他忍气吞声,他便就不是他了。
安静了片刻,才能接受即将可能发生的大事,幸英勋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我们要提早防范。”
此时此刻,她这才意识到今夜为何只有他们三人。“哥,你只叫我和小楚来,”她有些叹气,想看来是真的,路多已经彻底被哥哥从亲信的行列中剔除。
机事不密则害成。李宿没有否认,“有两件事要你们同时做。”
他方才站起身,亲自点亮两盏烛火,拿着一盏照亮舆图:“我要打塔儿州。”
幸英勋和楚蔚威同时站起来,塔儿州的位置已经被朱笔圈出,旁边标注着古兀近边其他的驻点与驻军,叫人头皮发麻。
“塔儿州号称有七万驻军。”楚蔚威难免紧张,“虽然一定有虚,”可他们却更虚,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一万出头。太子带走了两万,剩下的要守燕州和后方补给线。
“不硬打。”何况北地齐军久与北狄交战,从未给与古兀作战,不仅经验不足,如今势头更是疲软。自然知晓他的未竟之言,手指从燕州划到塔儿州,李宿道:“所以用毒计。”
幸英勋一时怔愣,没算听懂。楚蔚威问:“是否要去水源下毒?”
“是,加以断粮,绞杀。”李宿说,“塔儿州位于草原,地广人稀,我们游击即可,只杀运粮官,不必强耗。”
在塔儿州的位置上重重摁下:“且不准备解药。”
这话才叫幸英勋惊讶,但旋即反应过来,如此才能将古兀人的力气耗尽,否则他们决不会就此低头。
对待气尽的燕州尚且可以仁义,如今塔儿州却关系两国是否能有和平,来不急细想此战,她道:“是。但太子那边也不能乱。”
李宿颔首,“夏乘和苏平安态度不明,夏乘看似是二皇子的人,可是燕州之战让他立功的是太子。至于苏平安,”
这人态度不明,始终装傻充愣,不过忠诚得不彻底,便是彻底不忠诚,想来在其他人眼里看来亦是如此。所以李宿说,“苏平安可以拉拢。”
楚蔚威沉思着,幸英勋却不很认同:“苏平安?他跟我们实在是,”欲言又止。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太子造反,父亲便只能空守西北,古兀若再作乱,一干将领又待如何。”李宿回。
苏平安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把自己的前程绑在太子的战车上。给他一个好理由,他会倒过来。
“英勋快马回安都。”李宿取出一枚手令交给幸英勋,“先去找童大人、覃勉,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紧抓禁军巡防,可酌情与蔡参政通气。再伺机而动,如有异常,随时持我手令去玉州寻姚裴、金步二人调兵。若安都没有风声,你便是巡视玉州。如有,”李宿道:“快刀斩乱麻。”
幸英勋接过手令,肩上顿时挑上千斤重量,却也使她更有精神,愈加铿锵有力:“是!”
“小楚。”李宿转向楚蔚威,“紧跟太子,注意节奏。”
从前并不是没有执行过重要的任务,可是还是首次离这巨大的风云这样靠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也在一触即发的腥风血雨之间,楚蔚威心下同样沉重:“末将明白。”他又请示,“将军,请问燕州如何安排?”
“张伦。我提他做副指挥使,和石慎共守燕州。外患已解,内忧未平。”他也放心不下谢相呴,还要做其他安排。李宿道,“小楚传令后便动身。”
事情都已经盘算得很清楚,剩下的内容昭然若揭,但幸英勋还是要再问:“哥,你要亲自去塔儿州?”
“对。”李宿预计带亲骑和选锋军前往。
虽然用计有望,但他们几乎没有与古兀交手的经验,塔儿州又全然是古兀的领地,还是以少敌多,此战有凶险之象。再加上虽然用毒,可是到底深入敌腹,要拉扯周旋,其中变象太多。
幸英勋难免不安,“可是……”
“不必慌忧。”风云变化之际,却提前嗅到血腥味,难免令人惴惴难安,但李宿出言不是安慰,胜似安慰:“我们先去做。”
——
李宿回到家中,本想去侧间睡着,又舍不下谢相呴,很想睡前看一眼他,于是转而洗漱后去了里间。
却见屋中还亮着微弱灯火,只听谢相呴迷蒙不满道,“还晓得要回来呀。”
李宿近前去,低头捧着他脸亲了又亲,拨开一两缕发丝:“怎么还不睡。”
谢相呴手就顺势搭在他肩上,缓缓睁眼蹭他:“你就当我一个人睡在这黑黢黢的屋子,一点也不怕好啦。”
扫一眼烛火,李宿问,“不叫人添灯。”
“那有什么用。”谢相呴只凝着他撒娇,轻轻抓着他的手带到被褥上,叫李宿也来感受一下,实在是温凉的。哪怕睡了这么久,也只有这样程度,是好直白的枕冷衾寒:“你就当我一点也不想你好啦,总之你是没有想起我的。”你就是个大坏蛋。
“胡话。”李宿轻轻捏一下他鼻子,翻身搂着他抱住,只低头从额头到下巴反复亲他,谢相呴被弄得一句话也哼不出来,好不容易等到李宿放开他,拱了拱李宿的下巴:“好困呀,郎君,睡吧。”
李宿应了一声,但是眼睛仍然睁着,动也不动地看着谢相呴。过了半晌谢相呴才察觉不对,揉着眼睛在他怀里扳动伸懒腰:“怎么啦。”
李宿说,“想多看看你。”
安静一会儿,谢相呴问:“你又要出去了吗。”
李宿:“塔儿州。”
“好。”谢相呴翻身趴在一侧,本就在意料之中,李宿随上来,轻轻覆在他背上,二人相贴,可是并不令人感觉沉重,反而温暖,谢相呴不自觉拱起身体往他怀中靠,听见李宿说:“我等哪天你和我一起出征。”
眉头微微拧起,谢相呴犹疑着问:“真的有那天吗?”说起来他自己都不太能相信。
李宿答:“从前你一步路喘三口气。现在也能跑能跳了。”
谢相呴说:“那也还是喘气嘛。”
“总是有好转。”贴着他耳根,李宿问,“亲亲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塔儿州。”
这还是第一次这样邀他,谢相呴难免意动,心里却还是犹豫,只怕自己在他身边,反叫他生了顾虑,左右掣肘。
便脱口而出:“我在后头时,你都尚且忧心,真把我放在身边,还能安定打仗?”
李宿答,“如今你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思忖着,谢相呴犹豫答:“我再想想。”
重新靠回李宿怀里,回头又与他交吻片刻,见李宿闭眼,才心满意足睡去。
良久之后,谢相呴忽然悠悠睁眼。他方才想到,李宿从前担心他,亲临战场时从不带他在身边,亲兵也要分出半数守在他这儿。
如今局势虽好,塔儿州却也没有那样势在必得……不对,这不是李宿会有的行事。
还是说,李宿要把他带走,是为了别的?比如,阻拦他插手什么事。
还是太子的事?
第243章
院子里的海棠已经开了,又是雨后,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一会儿就落下。安都的春天似乎一如既往来早。二皇子妃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左传,怀里卧着那只小白狗,毛茸茸的一团,眯着眼睛打盹。
她念几句后便停下来,看一眼面前两个并排坐着的孩子,见他们一会儿揪揪狗的耳朵,一会儿又去拽彼此的衣袖,便知道他们学不进去,随口又问了些问题。
只一笑带过,二皇子妃没有纠正和补充,就连她也忍不住和小白狗玩一会儿,小犬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她掌心。廊外的日光正好,不冷不热,虽然回到风云变幻的安都,可是所感竟然还不错。
但正要继续往下念,余光瞥见廊角站着一个侍从,垂着手欲言又止的模样。
二皇子妃便只能放下书,将狗递给身旁的侍女起身走过去。侍从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娘娘,外头的那些事……”叹一声,“到底还是流言。”
示意他走远些,过了几步,二皇子妃才问:“什么流言?”
侍从张了张嘴,没敢说。二皇子妃看了他一眼,侍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还是那件事。”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自然知道是哪件事。太子妃小产的事,许是因为东宫多年无所出的原因,或是有心之人的推动,最近一直饱受人们议论。
起初只是说身体虚弱,胎气不固。后来渐渐有了别的说法,说这一胎来得迟,去得蹊跷。再后来,又有人说太子妃本来就在保胎,从怀上就没安稳过。她没有理会,照样尽一个皇嫂的责任,时常去看望。
可是这样来势汹汹又不明不白的东西,本来就已经让人觉得危险,也让她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传什么?”二皇子妃还是坚持要问,声音不高。
侍从低着头,不敢看她。“外头在传……是娘娘害死了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
手攥紧袖口,海棠花瓣一瓣适时落在肩上,“去请殿下,就说家里有事,让他速回。”她预感要有大事发生了。
——
寿春城外,齐军方才停下行军的步伐,留下扎营,去西北的路才走了一半。
太子坐在中军帐中,魏书陈立在身侧,等着他批示许多东西,夏乘苏平安舒青等人则依次行礼拜见。
“人都到齐了?”
魏书陈扫了一眼:“回殿下,齐了。”
“西北的事朝廷还没有定论。古兀那边使臣还在扯皮。我们这么急着赶过去,未必有用。”太子甚至全然不看他们,头都不抬,直接道:“本宫临时收到更重要的消息,要先办一件事。西北暂且押后。”
帐中安静了一瞬。苏平安和夏乘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舒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殿下,”苏平安知道这时候不适合问,但还是不得不开口,“不知是什么事?末将也好提前准备。”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做事情吧?
“事涉机密,为防泄密,本宫会单独交代。”太子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你们先回去准备,随时听令。”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根本搞不清楚太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三人只得起身行礼,再度退了出去。
走出中军帐,苏平安放慢了脚步,等夏乘跟上来。舒青似乎已经走远了。苏平安侧头看了夏乘一眼,压低声音:“夏兄,你说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夏乘脚步不停,淡淡道:“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
“考量?”苏平安笑了一声,心里却冷得很,难免也从语气上透出几分来:“咱们从燕州出来,说是去西北。现在走到半路,说不去了,要去办别的事。办什么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完?不知道。你说这叫什么事?”
很沉得住气一般,夏乘没有接话。
苏平安又凑近了些,声音不免压得更低:“殿下是监军,如今又带着咱们,这里他一人为大。跟从前在幸守夷手下,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他们一个人说了算?什么监管,是完全没有的!
夏乘终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但依旧不肯坦诚相待,还是四两拨千斤地敷衍:“慎言。”
这人道行还不浅,是自己露怯了。苏平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一笑:“我就是随口一说。对了,接应的幸将军什么时候到?咱们总要多听点意见才好。”若不出意外,待离了寿春,幸阳平总该来接应他们了吧?有此人在,料想太子也不会再那么肆无忌惮。
“或许吧。”还是模棱两可,夏乘才转身走了。苏平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也快步回到自己的帐子。
帐中无人。他坐在案前,苦思冥想。太子这里,不知道要私下对他们交代什么,总之他已觉得十分危险,接下来要慎重对待,舒青那边更是堪称诡异,就算此人呆傻,他也不敢轻易套话。
至于九皇子那边?他也要好好想想——对亲伴读亲信李瑞,如今都是摆这样架子,更何况他这样摇摆的人?若是提了事,真还能活?干脆提笔开始写信,落笔极慢,写到一半停下来想想,才继续写。
——
谢相呴今日空了,又把两个少年喊到一处练字,谢珩羽故意黏着他撒娇,问:“北地暂且没什么事情,咱们是不是该回安都看看?”
是有些意动,但暂且不便动身,谢相呴道:“等过了婚期吧。”又问李施平,“有没有到澄波军中看过?”
李施平忙答,“去过了。各位前辈待我都很和善。”反问谢相呴:“夫人与将军预计何时成婚?”
“圣旨上没写日子,本也无谓这么多,”谢相呴笑答:“只是底下的人看了,说下月底宜嫁娶,又是一气的水日,利于将军,最合适了。”
切,显着你有多关心我小叔叔夫了。谢珩羽心里不服,忙要赶上:“我帮小叔写请柬吧?我的字总有你的几分风骨吧?”
谢相呴的确没时间准备这些,想小玉儿如今也体贴,颔首:“好呀,只怕累了你。”
谢珩羽答:“我要谢小叔让我沾了喜气呢。”
李施平也欲言又止,想要说些自己能帮得上的,不想谢珩羽一句话,倒将谢相呴的心思牵动出来。上下打量谢珩羽一眼,微微敛眸:“嗯……你也是到了要议亲的时候,在安都可有什么中意的人家吗?不好到了那时再让你爹娘着急。”
这时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了,谢珩羽答,“我还小呢,”看回李施平:“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谢相呴一笑带过,也不多问他,又跟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将他们送走了。
只是走后不久,谢珩羽又杀回来,郑重其事坐下:“小叔,有件事得跟你说。”
谢相呴正在看李宿近来集议翻阅的总结,见他脸上难得正经,但更想看看李宿近来有没有什么烦扰,故而仍是分神问:“什么事?”
“苏平安。”谢珩羽见他一点不在意,环视一圈,凑近把声音压低,“托人给我带了信。”
嗯?谢相呴没有表态,等他继续。
“这人嘛,”话滚了一圈,谢珩羽斟酌着开口,“说他在太子军中,有些事看不真切。想问问我,也问问……小叔夫那边,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谢相呴应了一声:“怎么找你?”
“是。我猜他看我是小孩好说话,”谢珩羽也有些不自在,只能嘻嘻带过:“我是私下跟他玩过嘛,这人也确实有意思,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他倒找上我了。”
这时也不会骂他,谢相呴:“也不算稀奇。”
虽然苏平安是九皇子举荐的人,可九皇子如今在燕州,自己那摊子事都理不清楚。
谢相呴说,“他毕竟一直两头骑,不得你叔夫看重,没法向我们开这个口。你又跟咱们有亲。知道你是中间人,苏平安便只能找你,说说他心里是什么意思。”
谢珩羽认真思量,“我觉得他是什么意思,得看我这位太子舅舅是什么意思。”
“太子要是真去西北,一路无事,那苏平安就是多此一举,他这封信等于没写,你们彼此心照不宣。”谢珩羽分析道,“可舅舅要不是去西北,害,那苏平安就得给自己留条路了。他得让大家知道,他没有非要跟谁绑在一起。”
眼里有点笑意,谢相呴说:“你倒是把他看透。”
“切,”谢珩羽难得谦虚了一句,“要我说是他这手玩得不算高明,他们这种两面派还是太瞻前顾后,反而叫人轻易看出想法。换了小叔来,一眼就能看穿。”
“可他还是选了这条路。”哪怕李宿真的接苏平安,以后他也只能被冷落,或说被替换,此时此举,恐怕只是为了活下去。“说明他觉得即便被看穿,也值得一试。”
谢珩羽若有所思,“哦……是这个理。”
院子里有鸟雀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隔着窗传进来,谢相呴忽然道:“只怕婚期没有那么顺利了。”
谢珩羽微微撇嘴,而太子若有异动,他叔夫必然要被牵动。婚期?那是排在最后头的事:“我叔夫打算怎么做?”
谢相呴大致看完,确认李宿近期的事项,才放下那些东西:“涉及到太子,他并不让我了解太多。”
啊?谢珩羽再度在心中腹诽,嘴上只能试探着说:“你还猜不出来?”
谢相呴被他逗笑,“那你倒可以先猜猜。”
“我要是小叔夫,我就先办好自己的事。”过了会儿,谢珩羽晃晃悠悠回答:“古兀才是正事啊,是大事!说白啦,即便舅舅那边有再大的风声,只要没到官家跟前,那都是小事。官家一日不动,谁也不能动。”
谢相呴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没有明确回话,但谢珩羽还是不服,背后好像有一根龙筋翻腾,抽得痒痒:“为什么这种事都管着你?”反正他不觉得这是好事,很想和他的好叔夫狠狠地叫叫一回板。
谢相呴没有辩解,轻描淡写:“他强势惯了。”
哎呀,他小叔命好苦,谢珩羽真的要叹气了。
可末了,谢相呴只说:“弱之胜强,柔之胜刚。”不再言语。
第244章
光州的州府文书递到夏乘手里,他只能匆匆去看,又逐字记下。
太子见他看完,才悠悠开口:“几处县镇不太平,倒是可大可小的事情。只是已经报向官家,不知何时批下文书。你带劲弓军前去先压住,不要闹大。”
夏乘迟缓地移开目光。光州下辖三县,有民聚众抗税,杀了两个差役,竟然成了声势,府兵不敌,县令压不住,报到州府,州府也不敢动,一层层递到了太子和安都去。另一层顾虑写在末尾,古兀在北,万恐生变,请太子率所部前往,就地处置,勿使蔓延。如此看来,似乎有理有据。
夏乘把文书合上,沉默着思考该如何回答。然而太子从来性急,瞥他一眼:“怎么,有难处?”
“回殿下,”夏乘说,“劲弓军此番随殿下出征,本为驰援西北。如今中途分兵,若西北有变,末将怕——”
“西北有变?”太子抬手打断他:“夏指挥使,古兀使臣还在,他们比咱们更拖不起。你只管去光州,把那边的事料理干净。西北真要有事,横江破敌二军都在寿春,本宫自会调遣。”
再问就是抗命了,也不能学幸守夷,与太子较劲到底。于是夏乘行礼:“是,末将领命。”
出帐,日头正高,春暖里带着燥热。营地里兵士们还在扎营,越往外围走,打桩的声响和吆喝声更重。夏乘站着看了一会儿,没马上回自己的帐子,而是绕到后营马厩那边。
马厩里一个人正蹲着刷马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只是个四十来岁的瘦脸汉子,脸上有疮,手上全是老茧。这老胡在队内养了七年马,也是夏乘的老乡。
见是夏乘,胡老六放下刷子,麻溜地站起来,顺便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夏乘走近了些,也不看他,伸手摸了摸旁边一匹青骢马的脖子,嘴里问:“近日什么动静?”
垂下的左手却向上指着天,又立刻收回手。
胡老六摇头:“回指挥使,一天也没个声,马儿不比往年春天躁动。”
停在马脖子上,夏乘又问:“这样稀奇,什么都没有?”
“没有。”胡老六干笑一声:“可能行军路上累呢,想闹也没反应过来。”
一时间马厩里只有马嚼草料的声响,闷闷的,夏乘仍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马。
太子要调他去光州,虽然不算周全,但是理由又充分,他还是东宫,若是真要较劲,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大军走到半路,说不去西北了,要办更重要的事,然后转头就把他支开。光州那点民变,随便派个偏将去就压得住,何至于要劲弓军指挥使亲自带兵?难道事态真的如此严重?可上面为何一点风声也没有。
还有,太子既然说了要私下告诉他们事务,不知道苏平安和舒青是什么?苏平安的试探又是什么意思?
再者牵扯到舒青,若舒青有什么动静,是不是也与幸守夷相关?或可以去探探舒青的口风,了解幸守夷的意思。可是既然舒青已经被太子带到寿春,幸守夷都没什么表示,是不是又代表传言可能为真,舒青真的早就被太子收买了?
当前的局面,真是扑朔迷离,叫人难以放心。
又亲自给马喂了会儿草,夏乘才从马厩出来,回到自己帐中,只是仍然没有做动身的准备,不过到傍晚时,魏书陈又来了。
两人随口寒暄过后,魏书陈扫视一圈,笑问:“光州的事可是定下来了?”
夏乘心知就是太子不放心,敛起神情装傻道:“末将正愁,将士们方才暂缓行程,又要南行,一时怕调整不过来。”
装呢。魏书陈当然也是心知肚明,笑眯眯道:“你夏指挥使带兵这么久,这点事项还转不过来?向来是不能。”看着他,直接问出了口,“还是心里不踏实?”
夏乘看他一眼,“魏大人多想了,跟随殿下前往西北便是末将任务,怎会?”
说到底还是在推拒,魏书陈把手撑在案上,往前倾身,“夏指挥使,有些话想来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官家让殿下来监军,什么意思?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楚。如今西北西南处处要用人。燕州攻城殿下用你,是看重你。”
他慢悠悠,叹气一样:“哎,燕州下来怎么封赏得大家,殿下出了多少力,你自己心里有数。”从前是幸守夷时,好处都给路多幸英勋舒青几人分完了,轮得到他夏乘吗?再说本就是建州军调走之后半路进的北军,到底没有根基。
官家……太子……
夏乘点头,“是,末将考虑不周。这就着手准备。”魏书陈方才满意离去。
待他走之后,夏乘亦到案前思索,几次写信几度落笔,犹豫之后还是全然烧掉,没留一丝痕迹。
——
在前厅跟路多、石慎,还有张伦几人对着塔儿州的地形,李宿听着探子与几人汇报明确。
舆图暂且赶制而成,十分粗陋,不过大致能看清几处隘口和水源。路多指着河谷道这里最易设伏,张伦却回古兀人不会走那条路,因为水源太浅,即便春汛也不足,他们骑兵多,马根本喝不饱。两人暗里争执了几句,又被脾气忍着压回去。
李宿只闭目静听,等他们出一个结论。
直到侍从近前,在李宿身边低语时,众人的声音才自然地变小至消失。
李宿听完,立刻起身,匆匆吩咐:“你们继续”,转身就往外走。待他出屋,石慎方才收回疑惑的目光,下意识看向路多。
路多才发向张伦和石慎都盯着自己,笑一声,摊手:“看我做什么。”见敷衍不过去,只能轻咳一声,虽然不是副将,但他还是很清楚这些事以及将军的脾性,“走那么急还用想?这时候肯定是夫人那边的事。”
……
谢相呴半靠在榻上,脸色发白,已经隐约听到匆急得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不免有些愧疚,抿了抿微微发干的双唇,恰好在抬眼时看到李宿。他当即便笑了笑,只是没等说话就又先咳了两声,完全抑制不住。
李宿坐到榻边,手先探上他的额头,好在并不烫。又把他搂到怀里,按他背后的穴位,帮他抚背顺气。李宿身上还带着略轻的尘土的气息,想来真的马不停蹄,却叫他能不顾地将脸轻轻贴上去,倚靠着他。直到咳嗽声在他怀中渐渐变小,谢相呴渐渐缓过来。
“怎么回事。”李宿问侍女。
每当这个时候,便是身边人最紧张的时候,侍女哪里敢在这个时候答话,谢相呴自也不会叫她们为难,便说,“不怪他们,许是春天柳絮多,我今日开窗久了些。从前是没有这症状的。”说着又咳,这回倚在李宿怀里,因有他压着,便没咳出声,只是薄瘦的肩膀依旧一耸一耸,纸被风吹一样脆弱地抖着。
李宿不再盘问,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谢相呴发凉的手,再伸进里衣下面,又摸了摸他的背,也是凉的,抹肚细细的带子都湿了一层,看来还有些发热。
“叫医师来。端水。”李宿吩咐侍女,才把谢相呴从怀中放出些微,“是我近日没照顾好你。”
“哪里怪你。”谢相呴垂着眼睫,呼吸急促些:“是我不好,拖累了你,”惨兮兮的语调,却叫病气更分明,整个人都蒙去层薄薄的灰。
李宿不再说话,侍女很快端上热水和几方不同的丝帕,知道将军要亲自照顾夫人,便自觉推开,又放下外侧帷幔。
将谢相呴半搂着解开他腰带和抹肚带子,褪去衣襟,探进去替他擦背上的冷汗。谢相呴也不知道李宿想些什么,只觉温热舒适,李宿手掌又握着他腰,全然不需他动,很快便将身前身后都已经被擦拭过,浑身上下舒爽许多。
只到腰侧时有些痒,谢相呴情不自禁躲了一下,转瞬又咳起来。
他转而趴在榻上,清瘦纤细的脊背像蝴蝶一样振动,仿佛要透出来,腰下两个小小的窝也是。李宿几乎不忍看,用被子将他裹住搂起,再次紧紧抱在怀里。
谢相呴并没有娇小到哪个程度,他却如怀抱婴孩那般,将他的脸贴在自己肩上,终于闭上眼睛摇晃哄慰,手缓缓拍着谢相呴身侧:“好了,没事。咳出来。”
谢相呴一阵愣神,眼里倏然湿透,又不能落泪,静静感受真如捧在掌心里一般的爱护。他真不知道该说李宿是他的夫君,还是他的爹娘。甚至他阿爹也从未这样认真照顾过他。他心中明白自己其实并不完全是琉璃轻云那样脆弱,却被李宿如此珍重以待,始终如一。
再忍不住凑过去亲亲李宿的脸,轻轻喊:“郎君。”
于是李宿侧头看他,谢相呴又说:“塔儿州那边……”
“不说这个。”李宿声音不变,再度松手,着手帮他穿好衣物。
期间谢相呴便安静下来了,等估摸着医师差不多快到,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还是按你的做。万不要因我耽误,只是人家这次怕是不能陪你去塔儿州了。”心里还是发虚,面上想来并没有什么破绽。也认真看着李宿,好像遗憾一样等待他的回答。
但是李宿面色如常,眼神也和寻常一样,想要看透时总是看不透,总是那么莫测,不知道其中复杂,只隐隐约约品味到疼惜,更多该怎么形容?
……也不太好说。反正他总是不表露自己的心绪,全然用行为来言明。一直如此。谢相呴又低下眼去。
李宿不过又伸手摸了摸谢相呴的脸。大拇指带厚茧,从眉骨划到颧骨,再到下颌,几乎让谢相呴想后缩,直到他最后收手:“好。”
都依你就好。
第245章
等谢相呴稍好一些,咳得不那么厉害,李宿方才拔营。
燕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淡成一抹灰青。李宿带上选锋军并亲骑千人,路多、张伦随行。石慎则留守燕州,另拨三千人并亲卫百人守在谢相呴身边。
塔儿州那端已经戒严半月。
阿拉坦被擒的消息传回古兀后,古兀王便调古兀大将朝鲁星夜赶往塔儿州。朝鲁年过五十,已在古兀打了半辈子仗,据说此人年轻时以悍勇著称,四十岁之后忽然沉寂,此后就变得极谨慎。
古兀王曾当着众将的面说,朝鲁是狼群里最老的那一匹,不轻易开口,否则必定封喉。
李宿得到的消息也很符合传闻,因为朝鲁到塔儿州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阿拉坦原有的巡防全盘推翻。
营点更换位置,拒马加重,每三里便派遣一拨游骑,昼夜不歇。他则把自己的帐子扎在古兀草原最高的土台上,并不担忧刺客敌袭,也不做掩饰伪装,彰示其人非比寻常的胆量。
北军前去塔儿州,先走从前北狄修建的官道。这条路十分粗糙,不过算比别处平坦些的土路,后来太子理事时让人修缮,就再压了一层碎石,可当时重心不在塔儿州,于是春汛一泡又翻出泥来,马蹄走不到实处。
几位将领走在队伍中段,张伦前后都是兵。
古兀骑兵从一座矮丘后面转出来,实在是人高马大,他们伏在马上,即便压低身体,远远看去也像是马背上长了大瘤。
临近边界,北军的队伍逐渐拉长,前后拖开近百步,于是探路的哨骑远远看见古兀人的旗帜时,全然来不及收拢。北军前哨只能立刻示警,好在早做了古兀会提前埋伏的预料,是以副将听见警讯后便喊:“结阵!”
三百盾手立刻转身起盾,古兀冲刺而来的第一匹马便被长枪刺穿脖子,马身横近,顺势把后面的骑兵带倒。不过古兀人丝毫不退,第二波紧随斜插盾阵右侧切,弯刀大劈。
张伦喊:“收!”
整个盾阵往后移动,盾面始终朝着敌人,却步伐整齐地倒退而行,古兀骑兵毫不犹豫追上,弯刀劈砍,箭矢射钉在盾面上,但盾阵始终不散。直到古兀合围的号角骤然响起。声音从左右两侧同时传来,高低交错,如同从地平线上拉起的两条线,也正在此时,黑压压的骑兵乌云一般漫来。
古兀兵马至少三千骑,分做两股,自左前方和右前方同时靠拢。“将军!”北军将士大声喊道。他们分明是中了埋伏,才踏入塔儿州的地界,便有这些兵马?谁曾想到!
张伦死死咬牙,吼道:“慌什么。”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早有预料,旋即拨马转向右侧,“传令!全军后撤。前队变后队,盾手压阵。”
盾手立刻背盾于背,古兀骑兵看见北军阵型散开,立即加速,马蹄声越来越近。
张伦在队伍中段,身边亲兵众多,他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喊:“保护将军!”亲兵立刻响应,十几个人齐声喊起来:“保护将军!保护将军!”
喊声在北军中齐声传开,古兀人的箭也迅疾追上来。箭矢落在跑动的人群中,钉进泥地、人的后背,还有马的臀腿。此等乱象,有人难免摔倒,后面的人则来不及绕,踩着他的身体跑过去。摔倒的人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又被后面的人撞倒,如此下去,刚进入塔儿州的北军恐怕要尽数毁于此处!
张伦正要勒马转身,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北军的接应到了。
石慎布置在侧的五百弓手便埋伏在半里外,箭雨从古兀骑兵的侧面泼下,直接针对马腿,古兀人的追击为之一滞。
争取到这个呼吸的间隙,张伦带着残兵冲过了边界。古兀军队如此强势,石慎的弓手亦不恋战,几轮箭放完便立刻收弓后撤,片刻就散得干干净净。
——
听闻战况,朝鲁正坐在毡垫上,直直笑起来:“所谓幸守夷不过如此。”到底是太过年轻,远没有西北的老幸那样稳健。
帐中将领们跟着笑起来。一个年轻汉子抢着说:“还是朝鲁将军先发制人,都说他善战,我看他不过是运气。今日一见照样狼狈逃窜。”
朝鲁把刀上的羊油在膝上蹭了蹭,不曾接话。
其他人对了个眼神,又奉承道,“幸守夷到底是黄毛小儿,哪里能和我们朝鲁将军相提并论?我看十一王子也是被美色所吸引,才中了他圈套。”众人说到此处,齐声大笑。
朝鲁方才把刀扔开,他身量并不算高大,确如老桩沉稳,“幸守夷不知天高地厚,我早料到他会来塔儿州,他们齐人诡计多端,绝不能让他们踏上我们的草原,让他们有计可施,更不准他们破坏我们的永恒之火!”
但又想到方才将士报来的大致人数,朝鲁笑完之后又道:“再探。”他说,“往西面探。”
——
此时此刻,李宿和亲骑已经在塔儿州内。
响石沟的碎石在夜里泛着灰白的反光,真如一条干涸的河。马蹄踩得碎石滑动,李宿走在前头,路多跟在后面,忽然笑出声。
“那帮古兀人这时候时不时正在庆祝?”路多不遮掩语气里的畅快,“也不知朝鲁那老贼有没有料到,他的路数都让将军摸透了。”
他一贯这样讨上峰欢心,李宿没有回答,反而拉紧马缰。
“张伦那支残兵这会儿应该退回燕州了。”路多又说,“朝鲁不会追过界的。”
李宿终于扫过路多一眼,“北军没有多少和古兀交手的经验。他打半辈子,你才打了几年。”
路多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古兀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三岁摔跤,五岁骑马,十岁就能开弓射雁。李宿看着前方,响石沟尽头是片矮林,再往外隐约能看见草场的轮廓:“朝鲁今天也只是试探。”他真正的手段,他们或许都还没看见。
从燕州出发前,他让石慎把朝鲁过往二十年的战例全部调了出来。古兀内部各黄金家族对战是常事,朝鲁带兵征战,头一年输了数场,后两年却一场没输,十分稳定。敌人喜用重骑冲阵,朝鲁就先用轻骑诱敌,诱到沼泽边上,等到敌人的重骑陷进去,他在外围用弓手慢慢射,最后赢在耐心。
这样的人,怎会因为一次追击得手就放松警惕?
他让张伦演一出给朝鲁的戏,眼见为实,朝鲁自然会信。可因为他谨慎,所以也不会全信,他肯定会再探。
路多一时间不敢再说话,只道:“是末将太轻狂。”跟在后面,安静琢磨了一会儿,又问:“要是朝鲁探不到东西,他又会怎么想?”
“会往回收。”李宿答。
路多只得揣摩,朝鲁的谨慎是他在草原上活下来的根本。如果西面探不到东西,他不会觉得安全,他会觉得危险?因为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所以他会把游骑往回收,把兵力集中在塔儿州外围。
可是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到了后方拦截,便不是朝鲁说了算的。
但是还是不免担心,路多问:“我们若一直待在塔儿州后方,会不会还是太冒险了?”其实他出发前就想问,但是收到消息时太晚,根本没有这个资格进入商议。
李宿道:“今晚下毒。”
路多其实忧心,犹豫片刻还是问:“既然朝鲁谨慎,那塔儿州会不会早有备粮?”而他们却而在敌人后方,粮草难进,才是经不起消耗的。
他也并不是不信任将军,觉得他会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但在搞不清楚上峰的想法时,人好似虚浮着踩在半空,总是落不到实处,难免担忧,想要知道其他后手。
李宿却说,“只有你留在后方。”
路多闻言,心下一惊。什么意思?难道将军要提前离开,留他在后面死守?
“这,末将,”
“我要亲自去巴彦苏木,你安心在此游击即可。”
这一句话直接打断路多所有不安设想,却叫他全然愣住,“啊?”
他模样目瞪口呆,忙劝,“将军怎可亲涉敌营,实在太过危险!”巴彦苏木是古兀的粮草中心,供给塔儿州与周围数个营点,若探子所报不错,那里如今正有雄兵盘踞,怎么可以?
李宿道:“不必忧心。我与驻守巴彦的将领乌日塔那顺有几分交情。”
路多一时哑口无言,他跟随将军多年,自觉对于将军的事情已十分了解,不想还有这么些隐情,也不知将军何时与乌日塔那顺结识的。一时间又觉得恐怖。乌日塔那顺也是古兀的近年来涌现的名将,只是区别于朝鲁,他十分年轻,与将军年龄相近。
有传言说乌日塔那顺是古兀王的私生子,却不知真假。
李宿也不再管他如何想,驾马前行。
——
太子妃把信烧完,火苗顷刻矮下去,最后只剩一撮灰烬。如今已经保留这样的习惯,什么东西都不剩下。
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不再那么白得吓人,但整体的倦意还在,洗不掉的薄翳浮在脸上。好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不仔细看,还是气色尚可。
侍女将把铜盆端走,又拿湿帕子替她擦手,另一名侍女则低头行礼,“娘娘,二皇子今日进宫了。向官家请辞,说要继续游学。”
眉心一跳,还是示意侍女继续说下去:“官家没有表态,暂时搁置了。”
“贵妃娘娘那里有信吗?”
“还是没有。”
“安国公呢?”太子妃又问,“殿下有没有向安国公递信?”
侍女摇头:“也没有。”她看太子妃神色不对,忙补充,“咱们这边是没有收到消息。”
“那我们就去见见安国公。”太子妃干脆道。
不过多时,车轿便到了安国公府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出行十分低调,但还是十分形势,想来不过多久就会递去宫中。
侍从将礼单送上,太子妃从容道:“殿下在外监军,心中却也牵挂国公,差人从西北送了好些东西带给国公。”
安国公面上平静,不见欣喜,“难为殿下还牵挂我老人家,老臣还以为殿下会怨怪老臣不为他请赏。”
太子妃微垂眼睫,“国公说的哪里话?您是殿下的外公,咱们都是为了殿下。殿下的位置难做,旁人看来灯盏遮了烛光,实际是保护它不位风所吹倒呢,懂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此话言重了,老夫更是消受不起,”似乎如此,安国公心情稍霁,但还是没有什么表示。可太子妃显然不那么全然在意他所想,直接道:“不过殿下如今在去西北的路上遇到了些难题,的确需要外公相助。”
安国公略一挑眉:“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帮到殿下的。”
“咱们二殿下,如今却是不太乐意兄友弟恭。”太子妃微笑,“官家顾念家中亲情,一时也难做决断,您说是吗?”
第246章
苏平安被近侍从榻上匆匆叫起,一句“殿下召见”砸下来,谁敢拖延?他是全然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全,只套了件外袍便匆匆外走。
夜风袭来,才从被中钻出,自然凉得他后颈一缩。不觉仰头一看,一轮月被云遮了大半,可惜无心赏景,深深一嗅是马粪的臭味,搅在松脂气往鼻子里钻。
到了中军帐前,正撞上舒青。舒青也是一身便袍,头发随意束着,显然同样是从睡梦里被拎起来的。两人对了一眼,舒青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招呼。
白夜来好像都没什么区别,帐中灯火通明。太子还是坐在案后,魏书陈和一干幕僚同样也和上次那样立在身侧。
“有急事才深夜叫起二位。”太子略一抬手,魏书陈便将那两份文书递过来。苏平安先看头一份,夏乘竟然已经从光州发回来简略军报,内容却晴天霹雳,说光州民变已非寻常抗税,乱民聚众数千,攻占周围数个县衙,杀了县令,声势浩大,正在往州城方向蔓延。
夏乘带去的军队压不住,向太子请求增援。
似是佐证,第二份是邓州知州的急递,措辞比方夏乘的军报慌张得多。说光州之乱已经波及邓州边境,几个村镇被流民抢了粮仓,若再不派兵,邓州也要生变。看着看着,两个人的眉头都慢慢拧起来。
“光州造反,本宫已决定,大军改道南下,先平光州之乱。”太子幽幽下令。
嘶。苏平安只觉背上筋顿时绷紧。南下?光州离安都可比离西北近得多。大军不去西北,改道南下这叫什么?朝廷知道吗?官家知道吗?他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弯,嘴已经先动了。
“殿下,”苏平安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光州生变,确实紧急。只是……官家命我等随殿下驰援西北,如今中途改道,末将以为,是不是该先向安都请旨?毕竟大军调动,不是小事。万一朝廷另有安排,末将怕,”
“你怕什么。”太子打断他。
苏平安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抬起眼,太子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这些天皇贵胄平素不动怒便罢,到这时哪怕是轻飘飘一眼也叫人顶不住。
“怕朝廷怪罪?”太子冷声,“光州民变杀了县令,夏乘的劲弓军已经顶不住了,邓州也在告急。等安都的旨意下来,光州早变成一片焦土。你苏指挥使是怕担责?还是怕本宫是乱臣贼子!”
“末将不敢!”心声被道出,苏平安麻溜地跪下认错,忙道,“末将怎敢质疑殿下?只是末将只是觉得,大军调动总该有个章程。殿下是监军,末将自然是听殿下的。可万一事后有人拿这个说事,末将也是替殿下担心。”
颜郜襄听出此人已经尽力将话说圆,更没什么傲骨,可是意思始终没松,没有官家的旨意,他就不动。
“舒指挥使。”只盯了苏平安一会儿,太子便果断转向舒青,“你的意思呢?”
因为太子吼了一句,舒青也已经随苏平安叩拜,却道:“末将听殿下的。”
你听你听,你听得起吗?你担得起责吗?苏平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想舒青这么听太子的话。
于是太子的目光理所应当从舒青身上移开,重新落到苏平安身上:“好!舒青听令。光州之事刻不容缓,本宫命你率破敌军南下,与夏乘会合,务必将乱民压住。”
舒青行礼:“末将领命。”
苏平安心中松了一口气,坐冷板凳总好过掉脑袋。不想事情并未截止,太子又问:“破敌军兵力够不够?若同时带着横江军一起南下,你可能调度?”
下首二人同时愣住,一个没想到,一个自然是愤懑。什么叫同时带着横江军?横江军是他苏平安的。
“殿下。”苏平安睁大眼睛,魏书陈已笑着提醒打断他:“殿下在问舒指挥使。”
苏平安牙都快咬碎了,只能憋住这口气,而舒青那边已经回过神来,快速扫了苏平安一眼,才拱手道:“回殿下,横江军一直是苏指挥使在带,兵将相熟,调度起来自然更顺手。末将若同时管着两军,怕力有不逮。”
太子眼底情绪变化,递了魏书陈一个眼神,终于看回苏平安:“苏指挥使。舒青说他一个人管不过来。你还要视危情于无睹?”
太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危情当前,你还要推三阻四?苏平安恶心地想,若是再推,恐怕就不止是守规矩,是怯战不忠,是不把朝廷的安危放在眼里。
大帽子扣下来他委实戴不起,可后面还能脱身吗?
“末将不敢。”苏平安真想闭上眼睛,“末将领命。”
——
久未回到安都,幸英勋茫然了好一阵。她只做寻常装束,马也是挑的驿马,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些。幸英勋行军多年,身体健壮,与寻常安都女子很有不同,守城的兵士难免多看了她两眼,她递上提前准备的路引和户碟,对方便放行。
又在城中逛了一日,终于在覃勉下值时蹲到他,对方显然惊诧不已,又反应极快,引路带她去了间食肆。
两人各点了些吃食酒水,覃勉才说:“我收到宿弟的信了,玉州那边都安排好了?”
“去过一趟了,总要当面跟他们先打个招呼。”幸英勋点头,端起白水碗一口喝干,已确认周围无人监听,但也只似是而非地简略:“调齐了,方在城外三十里的林子后面。够用半个月,半个月后要再补。”她问:“路上收到消息,说安国公近来在走动?”
覃勉嗤一声:“不是近来。从太子离京就开始了!”
他毕竟身在安都,消息灵通:“安国公推举二殿下到安都府任职,官家批了。”
“可二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请辞游学吗?”这时幸英勋在赶回来前收到的消息。
“是。”覃勉娓娓道来,“起初他请辞游学,官家搁置了。然后安国公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一个劲推举他出任安都府少尹,官家批了。看来还是想将儿子留在身边,不像照前例放到外头做什么团练使了。”
官家一向如此,不愿意向从前被文官制衡的大齐皇帝那样行事。不过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了。
二皇子自己想走,官家不放。安国公推他上来,官家就顺水推舟。不是官家想让二皇子进安都府,是官家不想让二皇子离开安都。而安国公推举二皇子,是为了什么?
“宿弟的推测是对的。”覃勉叹一声,“安都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见幸英勋也是这模样,覃勉反而笑了,“你来的事除了我,安都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还要和老童见一面?”
“正是这个。”幸英勋道:“哥哥还有一封密信带给官家,你有没有法子避开所有人的名目送上去?”
——
春天的草已经长出来了,马蹄疾行时小虫子便乌拉拉往脸上扑,钻进领口,叮在脖子上,顾不上驱赶,只是偶尔抬手抹一把。
从塔儿州西面绕过来,走了两天两夜,日夜兼程终于赶到巴彦苏木。
接近巴彦苏木外围时,天色暗沉。李宿仰头看去,夕阳沉到草场尽头,把整片天空烧成锈色。尽管都如此辽阔,和西北落日还不通。西北没有那么丰茂的草场,沙尘更多些,那时远处还有炊烟升起来,笔直的一柱,被晚风一吹就斜斜地散开。
一小队人马从夕阳的方向迎过来,只七八骑,也没有举旗。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在十步外勒住马,目光在李宿身上停了一息,略作一个古兀人的礼,便用生涩的齐话说道:“昭武将军,果然有胆识。”
李宿没有下马,用古兀话道:“我以客人身份到来,相信你们将军会以待客之道对我。”
那汉子微微挑眉,旋即按下惊讶,“请。”而后拨转马头,在前面引路。李宿立刻跟上去,身边亲卫想要跟随,被他抬手止住。
“在这里等。”
巴彦苏木与大多数古兀营地相同,只是比起塔儿州那种战地而言,更像生活的地方,毡帐疏落,中留空地,马桩和草料堆叠置。远处似有咩咩的羊叫传来,混着偶尔的吠叫。
营地里的人看见有外人进来,都谨慎地抬起头看,不过倒没有人上前阻拦,也没人出声询问。引路的汉子走在前头,显然这就是足够的通行证。
最大的一顶毡帐扎在营地中央,比其他帐子高出一截,李宿刚到,帐帘便掀开,热气涌出。
乌日塔那顺坐在毡垫上。他比李宿印象中更年轻,面相却老成,眉心有两道竖纹,穿一件青色的袍子,见李宿进来,他起身几步相迎:“总算等到你了。”
齐话比引路汉子流利得多,只是咬字别扭,李宿还是以古兀话回:“多谢招待”,乌日塔那顺一笑,指向前侧毡垫:“请坐。”便问李宿一路光景。
“你们的朝鲁不好对付。”李宿入座:“到巴彦并不容易。”
提到朝鲁,乌日塔那顺便没有再接话。他亲手给李宿倒了碗奶茶:“我们先喝一杯。”
不等李宿端碗,帐帘又动一下。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她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梳成一根辫子盘在脑后,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李宿和乌日塔那顺都同时看向她。
侍从们手里端着木托盘,盘子里放着煮好的羊肉,切成大块,骨头还连着肉,热气腾腾的。女人吩咐侍从把托盘放在李宿和乌日塔那顺之间,方才直起身,看向李宿:“来都来了!一边吃,一边聊。”
李宿终于道:“巴雅尔,好久不见。愿长生天庇佑你。”
“好久不见。”巴雅尔站到乌日塔那顺旁边,拍拍他的肩,“你看这小子,倒真敢一个人赴宴?”
乌日塔那顺答:“额吉,我看我们的客人还真没什么不敢。他还要联合我们一起对付朝鲁。”
李宿:“将军的母亲当年肯亲自教我古兀话,足见胸襟宽广,岂会因两国邦交而局限?才有如此胆量。”
“好!”乌日塔那顺拍掌称赞,“我们正是要有这样气魄的男儿!”说罢,非要与李宿碰杯不可。
第247章
三人在帐中分食羊肉,再度各自象征性地碰杯饮酒,巴雅尔道,“你的确是我们的客人,但朝鲁并不算我们的敌人,塔儿州也是我们的领地,你打算怎么说服我们?”
李宿直接道:“古兀不一定需要和平的时间,但你和乌日塔那顺需要。”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巴雅尔欣然而直率答:“我们母子的确需要时间为证明身份,重新回到恩赫身边,可若是真给了你塔儿州,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他们母子本身就不是甘于平凡之辈,自然也不愿意日后可能拥有的土地拱手让人。
李宿回答,“不用你们帮助,我也可以拿下塔儿州。”他原本就是为朝鲁而来。
乌日塔那顺的眼睛骤然亮起光彩,当真不可置信,他本以为李宿是来寻他们联合,如此才能共锁塔儿州,却不想竟有如此自信?一时也更多一分警惕。
巴雅尔却挑眉道:“不如赌得大些,你既然诚心与我们合作,敢不敢直接告诉我们,你会如何赢?”
李宿回,“已经在你们帐中,还显不诚。”
“你若相信,我们即便知晓也不会插手,”巴雅尔只说:“否则怎能显出你昭武将军的过人之处。”
激将法如此简单,却屡试不爽,乌日塔那顺眼中也浮起兴味,他倒真想知晓幸守夷是否有这样的胆量和气魄。不想李宿真说:“这有何难?但若我直接告知,反而无趣。不如换种方式。”
“我的儿子会下你们齐人的棋。”巴雅尔道,“不如一局演示。”
李宿自然不再推辞,而后乌日塔那顺亲自站起,侍从送上棋盘与棋子,榧木的棋盘是齐地的样式,“我时常下棋。其实我对你们齐人的东西很感兴趣。”把黑棋推到李宿手边,他则打开白棋盒,不再推辞,李宿从棋盒里拈出一枚黑子。岫玉温凉,看得出来的确常用。
他并不谦让,先手而行,直接落子于右上星位。乌日塔那顺则拈起白子,落在左下星位。分开不接,显然不想一开局就被牵着走。
于是李宿第二子落在右下,乌日塔那顺应左上。四角星位各落一子,棋盘上遥遥相对,于是李宿的第五子没有继续占角,也不执着挂角。这次直接往天元的方向靠拢。落在棋盘正中偏上。依然不攻不守不成势,亦不占地。如同行军途中忽然停下来扎营。
乌日塔那顺的手指在白子棋盒里轻轻拨动,忽然明了。白子落下,右下挂角,不往中间看而先占实利。这是古兀人的下法,无论别人在旷野里扎什么营,他们都要先把草场占住。想通之后便落子。
李宿应守右下角,而后乌日塔那顺顺势拆边,白子在右边连成一条线,骑兵便如此沿着河谷拉开阵型。
李宿不在右侧纠缠,他转向左下,黑子落于挂角一侧,白子如若不应,角地便被掏,如果应,外面的势就散了。
乌日塔那顺笑道:“你在逼我选。”正如现在朝鲁的局面。
但乌日塔那顺自然是应。白子守住角地,李宿便顺势往外走,黑子则从左下延伸,又形成一道厚势。
不过这道势没有直接攻击任何地方,但它面对着棋盘中央,如同燕州临于塔儿州,而白子一息便做被困的阿拉坦王子。
落子速度减缓,乌日塔那顺的目光看向右边自己拉开的阵线。白子颇散,很有间隙,左边黑墙虽不打人,但白子要是敢贸然进入中央,黑棋便从左边压过来,白子就要两面作战。
乌日塔那顺拈起白子,终落天元,只为试探虚势。据他所知,燕州城中兵力所剩无几,幸守夷的依仗究竟在何处,才敢单刀赴宴?才敢放言要取塔儿州?
不做理会,李宿将黑子落在右下,把右边的实地彻底拿住。乌日塔那顺则以白棋近黑墙,反而观赏燕州。
李宿还是不曾理会,黑子继续收官,把右下白子唯一余味也顺势掐死。阿拉坦如今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古兀王仿佛没有那么在意这个儿子,可是棋无废棋,若要造势,万物皆可用之。
也在此之际,乌日塔那顺用心专一,直接靠上黑墙,逼李宿回应。若是朝鲁反攻燕州城,不理便拆墙。若是李宿理会,重心就被拉回左边。
但燕州是不可动摇之地,李宿自然理会。
可并非仅是防守。黑子没有加固被靠的区域,反而往上一路反夹白子。于是反受为攻。乌日塔那顺既然想拆墙,李宿绝不修墙,只从墙后伸出手来,直接掐住拆墙人的脖颈,正如朝鲁。
——
一夜未眠,勉强眯了一会儿眼睛,醒来时朝鲁仍在反复计算。
幸守夷还在燕州吗?听说幸守夷走到哪里都会带上他夫人,哪怕行军作战,他肯定在。而且边界的一仗时,幸守夷显然也没有动。
至于后方的响石沟,探子汇报没有消息,朝鲁却本能不太相信。打了半辈子仗,这种判断机会成为本能。
长长叹了一口气,朝鲁闭上眼睛,他不能坐以待毙。
差人将帐下将领召齐,朝鲁直白道:“齐人的首领幸守夷狼子野心,我们不能给他等的工夫。必须主动进攻燕州。”
古兀男儿多好战,竟然无一反对,全然是来劲了。自然也在朝鲁意料之中,毕竟古兀人不怕打仗,只怕不打。其实朝鲁到塔儿州这些日子,除了边界那一场阻拦便没怎么动过,兵士都闲得发慌,只待他一声令下。
心中早有成算,朝鲁开始分派任务,正在此时,外面逐渐喧闹,消息很快传入帐中,又传到座下的将领,众人面色齐齐一变,向朝鲁禀报:“朝鲁将军,今早巡营时发现南营的兵士倒了一片。有七成都在上吐下泻。”
来了!一直以来的不对劲骤然消解,只是仍旧愤怒,朝鲁捏紧拳头,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症状。”
“主要还是腹泻,有的发热,军医看过后说是水有问题。”
朝鲁站起来,不过众人的眼神,径直走出帐子。
南营十几个古兀大汉都蹲在帐子外头,无一不是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有一个方才想问好,转头便重新干呕起来。
军医蹲在井边上,井沿搁着几只盛水的陶碗,站起来行礼:“朝鲁将军,好几口井水都脏了,上游导致,不能再用。”
其他将领才匆匆跟来,不由指天骂地:“肯定是那群阴险狡诈的齐人做的,不是他们谁能想出这阴招!这群贱人!”
“传令。”朝鲁倒是依然冷静:“所有打上来的水都要煮沸再喝,粮仓也一样。一仓加三人,白天黑夜轮。至于病人能治的治。治不了的挪到北营空帐子里,跟没病的隔开。”
众人纷纷应是,但还是低声骂着齐人和幸守夷,不过多时,朝鲁又召集众人再次集议,攻打燕州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从现在起,塔儿州加强戒严。各营调动必须有我的令牌。叫人重新清点物资,计算用量,全军必须俭省用度!”
——
乌日塔那顺眉心的两道竖纹越来越深,巴雅尔坐在一旁,只是静静旁观,并不出声。若是李宿能从后方牵绊住朝鲁,燕州便不能动,那么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斟酌片刻,乌日塔那顺终于落子。
白子往后一退,不跟黑子正面对打,稳健地把接触暂时断开。黑子同样识趣地没有追,李宿转回右下,把那一带的官子收干净。
“我知道了。”乌日塔那顺骤然出声:“是佯攻。”
右边的白子阵线是后方,若朝鲁在此地应声,李宿便转头倾全力吃掉塔儿州。再看天元周边几枚试探的白子,李宿已经进入后方,若是朝鲁要进燕州,便从后方合住,最后是右下角,也正是如今战术,如朝鲁退回来守,李宿就把能占的都占干净。若他猜得不错,这会儿一定有一队人马在草原游击。
乌日塔那顺看着李宿,不由抬手鼓掌:“不管我怎么选,你都有下一步。无需赢得哪个局部,因为你只要让每一个局部之间互相牵制,我就算每一步都走对,最后也有很大可能输。因为棋盘的势已经提前被你布下,无论我走在哪里,都在你的势里。”
“即是将才,自有破势之力。”李宿补了无关紧要的劫材。
乌日塔那顺自然还有继续打下去的兴致,若他是朝鲁,他就不会再动。李宿左边的势再厚,只要朝鲁不碰,李宿便无法借力。无论李宿右边的实地再多,只要朝鲁不争,李宿就没办法将他往中间逼。
也许李宿不清楚,他却清楚塔儿州的情况,朝鲁上任后便催粮囤积,若是以此来围,李宿围不住塔儿州。毕竟朝鲁最会的就是不输。
“但你没有落这一子。”李宿平和问:“你在想求援?”
乌日塔那顺默住,听见巴雅尔一笑:“他和朝鲁的差别就在于此,或许我的儿子觉得守城是等死。塔儿州被围久了,粮草总有用尽的一天。与其在城里等,不如派一队精骑趁夜摸出去,往巴彦苏木求援。”
被说中心事,乌日塔那顺坦率承认:“额吉说得对。”
巴雅尔直说:“朝鲁不会。”
“为什么?”
“首先还是因为他谨慎。”巴雅尔看着李宿,心照不宣,“他不做不必要的冒险。塔儿州被围,他首先要确认围城的主将在哪里。探不到他就不会动。派人出营正中李宿的下怀。是不是?”
李宿并不表态,而后巴雅尔道出最关键的一点,“还有就是,其实朝鲁很清楚,北军根本无力困他这么久。”
第248章
眯起眼睛,乌日塔那顺伸手把棋盘上那枚一直没有落下的白子拿起来,放在李宿的黑墙旁边。
那么如果朝鲁不派呢?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呢?
谨慎的人不决策,向来是因为信息不够。李宿补上枚边角的官子,乌日塔那顺便把按在棋盘上的白子收回。局面一时竟然陷入僵持,直到巴雅尔提醒:“李宿,你还没有说你围塔儿州,主将会在哪里。”
朝鲁会探,如果探不到便会往回收。那等待朝鲁回收的时候,主将会在哪里?
李宿看着她,而后从棋盒中拿起最后一枚黑子。其实他下棋的水平很一般,甚至不如颜郜襄,只是根据战略随手调整。
将把黑子放在棋盘外面,紧贴着棋盘的边缘,于是那颗棋子挨在乌日塔那顺右手:“我不是正在此处吗。”
巴雅尔与乌日塔那顺齐齐怔住。
竟然如此吗?竟然如此吗!
不围塔儿州?原来是要围困朝鲁往外看的眼睛。乌日塔那顺彻底反应过来,不由大笑出声。
若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的时候,甚至在反向围猎他时,心情恐怕不过如此,把棋盘外那枚黑子拈起来,“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们联合。”
乌日塔那顺侧头,与母亲交换一个眼神,止不住自己的笑:“所以你来巴彦苏木,不是为了说服我们帮你。居然是来让我们看清楚?”
他说得对,即便他们不帮助李宿,李宿也极有可能会拿下塔儿州。紧紧握着手里棋子,乌日塔那顺的笑终于渐渐褪下:“也让我们看清楚,而我们也是棋盘上的一部分。”
李宿道:“见我也正在帮我。”
巴雅尔从儿子掌心里拿起那枚黑子,放回棋盒:“先吃羊肉吧,凉了就膻了。”
拿起匕首,李宿从托盘里切下一块已经半凉的羊肋条,乌日塔那顺再度给自己和李宿还有他母亲都倒了一碗酒:“但有一个问题。以朝鲁的性格,塔儿州内部一定是戒严到牙齿的。我料想朝鲁应当会下令粮草分仓,水源多控制,再加轮流值夜,你怎么站住?”
“我不是为此而来。”再度取出黑子放于棋盘上,落在乌日塔那顺刚才那道白子阵线的正中间,李宿说:“你在这里。”
将另一枚黑子放在棋盘的另一端,靠近左下黑墙的位置:“我军在这处。”最后李宿把第三枚黑子放在棋盘外面,紧贴着边缘:“而乌日塔那顺将军,你与你母亲的疑虑却在这里。”
三枚棋子彼此不相连不呼应,自是三支各自为战的孤军。
乌日塔那顺的手指在三枚棋子之间来回移动,默默计算,缓缓开口:“朝鲁会同时收到三个消息。北线被骚扰。城内士兵……有你安排的什么?还有就是巴彦苏木有异动。”
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乌日塔那顺便有信心:“他无法分清哪个是佯攻哪个是主攻。因为确确实实。三个都是真的。”手指点在白阵中的那枚黑子上,“骚扰是真的。”燕州城必定不会安分,只是不知道李宿在燕州留了多少兵马?
移到黑墙旁的那枚黑子上,“异动是真的。”但是他也难以猜测李宿会用什么手段。
移到棋盘外那枚黑子上,“巴彦苏木的异动也是真的。”
毕竟现在可不就在此半威胁半挑动他们吗?一时间乌日塔那顺愈发毛骨悚然。智者看十步?运筹帷幄者看百步?不,其实看千步都不够!
“不如想想他会怎么办。”巴雅尔问自己的儿子。
乌日塔那顺没有立刻回答,把三枚黑子收起来,握在掌心里揣度:“他会分析。通常定义,骚扰可能是佯攻。南线燕州则可能是主攻。巴彦苏木异动也许则是诱他分兵。三中选一。”
李宿静观着巴雅尔教导儿子,心不由渐渐移向外侧。
隐隐约约,又听见羊叫,软绵绵的。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谢相呴有没有好好用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睡觉养病。
“他能分析出来吗?”巴雅尔问。
“能。”乌日塔那顺说,“朝鲁一定能分析出哪一种可能性最大。然后他会做一个朝鲁才会做的决定。”乌日塔那顺把三枚黑子放回棋盒,“他会把每一种可能性都防住。”
“分兵。”巴雅尔说。
乌日塔那顺点头,“因为他是朝鲁,所以他不会赌。宁愿分兵也不愿赌错。毕竟无论如何,至少他的兵力还占优。赌错就全输了。”
更远处,还依稀可以听到罐鼓的声音,因为隔得过远的缘故,激昂里又透着悲凉的苍茫。也不知道谢相呴有没有想他。故意把自己弄得生病,就是为了不与他同来塔儿州吗?
其实他真的只想带谢相呴看看一望无际的草原。共骑漫步与无边辽阔的天地,仿佛没有尽头,旷野与月光如此交相辉映。
乌日塔那顺看回他:“原来你等的就是他分兵。”不过面对李宿,他已经无法轻易下定论,不由自主带上了三分试探。
“差不多,”思绪终于被拉回,李宿说,“不过在等他的动作。”
终于将黑子补在天元近侧,整局棋盘就此清晰明了,“就算他不调动城防也没关系,但只要朝鲁有所转移,我的人就会行动。”
那么就是内部,乌日塔那顺一笑:“是,你的探子不需要做很多事。”
粮仓烧一处。水源投一处。可是此时朝鲁已经如惊弓之鸟,谨慎到极致的他反而又会立刻把兵力收回去。
乌日塔那顺说:“李宿,我又看出了你的自信,你确定朝鲁会按你的棋局走,你确定你的人不会出任何纰漏?”
顺势落下一字,牵一发而动全身,誓要强力破局。
李宿只回答:“所以你是你,朝鲁是朝鲁。”朝鲁不死,古兀王恩赫就不会平息想要南下的心。可是大齐和古兀是否开战,与现在的乌日塔那顺又有什么关系?
——
光州知州报来的民变似乎十分严重,所谓杀县令、攻县衙,还声称聚众数千。
可是夏乘带劲弓军到的时候,城门照开,集市照赶,街面上戒严时肃穆的氛围都没有。光州知州则亲自前来迎他,客客气气,说城外的乱民暂时已经散了,劳烦指挥使跑一趟,不如稍作休息,再做后续商议。
心知此事本就微妙,夏乘自然不肯情意掠过,追问乱民去向,各县衙情况,被几句话敷衍而过,欲要发作时,光州知州却再度寻理由离开,简直滑不溜手,全然让人无法抓住。
憋住一口气,夏乘预计明日亲自去那些县衙探看,他白天依旧在城里转,晚上方才回营。
直至连续跑过数个县衙,已是几日过去,夏乘在田埂旁站了两个时辰,匆匆回到驻扎的营中,立刻吩咐副官:“拔营,我们回寿春。”
副官讶异不已,“这时启程吗?”这么晚的日头,恐怕不好行军,不知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夏乘却斩钉截铁:“对,马上走。”刻不容缓。他预感到若自己再不离开,便无法逃脱。
正在此时,这几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光州知州忽然匆匆到来,不住喘气,张口欲言——却立刻倒地。!心神俱震,夏乘看向一旁的另一名亲卫,血洒得一地都是,然后向周围流淌。
副官亦是大受震惊,质问:“你这是做什么!来人!”
可亲卫毫不畏惧,他把刀收回来,在知州的袍子上擦了两下,方才抬头看夏乘。他的脸很普通,放到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但一双眼睛却空空的,恍若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夏指挥使。二皇子谋害东宫,给官家下毒,试图宫变。太子殿下已领命回安都守卫官家。”
血往头顶翻涌。一时间目眦欲裂,最坏的设想终于彻底浮现。谋反,太子要谋反!什么二皇子下毒,什么宫变?全是幌子!
夏乘身体不由自主颤抖,甚至顾不得要如何立刻处理这个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只是心绪难平。太子令他从寿春改道南下,根本不是来平乱的。他就是要回安都。
光州这一趟,不过是把他夏乘支开再拉上贼船,谁能说清楚光州知州是谁杀的!再加之劲弓军一被调出来,横江破敌二军就更好掌控,不知道这时算不算得已全是太子的人了。
手按上刀柄。可是亲卫看着他并没有动。夏乘几度想要直接杀人,外界又再度传来哄闹声。
像涨潮一样的马蹄声,兵甲相撞,聚拢着越发靠近,夏乘深吸一口气,只得松开刀柄,走向外面。
光州城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兵。横江破敌二军旗帜高立,太子的仪仗即便缩减也这般具有威严,料想此时此刻,光州的城门已经彻底敞开,还在源源不断进兵。
太子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夏乘,脸上没有表情。
知州的血还沾在自己的靴沿上。风吹过来,血腥扑鼻,夏乘身后的屋子里躺着一个死人,面前的大道上站着两万兵,如何不屈服?只能屈服。
夏乘匆匆自知州府中走出,将眼睛闭了又闭,最终已经出现在太子面前行礼。
“夏指挥使。”太子的声音居高临下:“光州的事料理干净了?”
还能如何?若他不回答,恐怕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他。
“回殿下。料理干净了。”
太子一点头,然后拨转马头。“那便走吧,以安都为重,我们要更迅速些。”
夏乘站起身来,看着如此浩荡的队伍,胡老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依旧低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夏乘只给他递了一个眼神,便摆摆手离开。
劲弓军并入大军,旗号编制照旧。夏乘骑在马上,与苏平安在同一侧,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对了一眼。苏平安的眼珠子转了转,往太子的方向轻巧地努了一下,颇有一种窝囊到极点的妥协。
你也没跑掉。上了这贼船,我们怕是都跑不掉。
第249章
方才拜会过安国公不过多久,夜晚太子妃便再度离府,自侧后方被门房小心引入,安国公已有些琢磨不透,皱眉问:“娘娘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将太子的密信放在案上,不再弯弯绕绕,太子妃直说:“殿下反了。”
“什么!”安国公拍案而起。
手不由扣在桌沿,即便寻常再老成持重,此时也压不下心中惊天骇浪。反了?
匆匆抽过太子妃手中的信,快速低头查看。
“这是我族弟吴月钢的信,大军已从光州东进。”太子妃说明的同时,安国公已经将信看完,用蜡烛点起,闭上眼睛。
烛火攀咬着信件的同时,也攀咬上他的脸,皱纹一根一根分明了起来。几日不见而已,似乎老了十岁不止。
“他拿什么反?”安国公终于睁开眼,几乎咬牙切齿,“禁军在安都就有万数,附近州府还有团练。他带回来多少人?两万三万?就算他打进安都能坐得住吗?何况北边的幸守夷早有不臣之心,时局一旦乱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到底是被什么冲昏了头!”
“所以他需要外公。”太子妃四两拨千斤,“太子殿下只有外公您可以倚仗了。”
安国公眉头更加聚集,沉默不语。
“幸守夷如何能动?古兀尚且未平。”她自然已经设计出牵绊幸守夷的方法。太子妃徐徐补充道:“况且禁军虽然前些年已经改制,但贵妃娘娘这几年在宫里位同皇后,也有所布局,宫中的消息,官家还未必快过殿下。”
糊涂!混账!安国公在心中大骂。
他想太子为何会忽然如此疯魔,原来是他的好女儿还在其中挑唆!
人一旦上了年纪,回回心绪激荡就如同在鬼门关边徘徊,一口气卡着喉头,闷在心里,惊雷一样层层余荡,安国公几乎不能喘息,急剧思索着。
“外公手下门人众多,安都附近州府总有可以调动的府兵,若能在安都城内接应殿下,岂不周全?”
“太子殿下这是逼着老夫拿冯家所有人的命去赌。”安国公苍凉答。
其实他早有预感,官家这么痛恨那些置喙他妄图掌控他的文臣,岂会让颜郜襄登基?自玉州之事后他就已经看清局势,早做好了废太子的准备。
只是若是太子被废,他至多是被罢免,党派被摧毁,可是多年以来,冯氏在安都已有根基,再加以官家对于贵妃和颜郜襄那些微妙的愧疚,并不至于连根拔起——更何况其实他还有九皇子可以押注。
太子妃居然盈盈一笑,其中杀气腾腾:“可是外公,难道您要去告知官家,你的外孙,他的儿子,是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要推翻他!”
此举岂是断臂?无异于引颈就戮。无论安国公赌是不赌,正如从前颜郜襄摘不掉安国公是他外公的烙印一般,安国公也永远别想摘掉属于太子党派的烙印!
脊背被寒意笼罩,安国公半晌才道:“最近阳州府知州是我的门生,他能调动三千人,梧州可以调动两千。”他说,“再多是些摇摆派,你既然有这样的胆量,不妨自己去争取,老夫还没有一手撼动兵部的力气。”
太子妃答:“已经够了,多谢外公。”
——
楚蔚威的消息第二日清晨就快马传回燕州,其实不出他所料,心中早有准备,再加之近几日谢相呴几乎已经大好,也有精力主持事务便吩咐把石慎和张伦召来。
“燕州城里有多少人。”二人匆匆赶到,谢相呴直接问。
“五千。加亲卫两百。”张轮道:“还有近四百人是伤员。”
石慎则命人将布防图拿出,铺在舆图一侧。城墙城门,箭楼马面,每处都标了驻兵人数和换岗时辰,又细细向谢相呴汇报了如今城防的情况。
“太子反了。”谢相呴凝视着布防图,在今日之前,也是因为李宿有隐瞒着他,其实他对燕州和塔儿州的事项所知并不多,方才了解一些。
都不可置信,张伦与石慎面面相觑。
“北门加两百。”消息不比刻意拦截,很快就会人尽皆知,谢相呴依旧平静。所以消息也迟早传到古兀,也许古兀会利用这个时机生事,更何况燕州城里的人都不是一条心。
“换岗时辰这些小事也都要换掉。”谢相呴每说一句,石慎便快速亲笔记录。“亲卫调到内城。外城全交给张伦。”
其实他们做得很好,没什么额外的事情了,谢相呴吩咐:“再让底下的人好好议,交些规划给我。”
二人拱手:“夫人放心。”
谢相呴方才颔首,思忖片刻,还是轻咳一声,道:“若太子成势,官家恐怕要我们前往镇压。我们需要做好准备,通知北地各州府也要出力。”
若是他能能在李宿回来之前带兵控制住太子……
二人再度答是,却不动声色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将军临走前,特意叮嘱他们不能告知夫人燕州的真实兵力,看来的确有事要发生。
但谢相呴未曾察觉,继续问石慎:“那件事查得怎么样?”
石慎忙道:“查清楚了,人的确还在燕州。”
谢相呴颔首:“继续盯着吧。”太子造反,他认下的那位郡主却未随他南下,虽然自觉已经猜出的大概缘由,但谢相呴的确还想一探究竟。
让人退下。侍女又端了药来让他喝,恐怕也是因为李宿不在的缘故,只啜饮两口便觉苦涩无比,难以入喉,他一点也不想再喝。
不知道李宿在古兀是如何情形,何等凶险,何时能回来。
舆图还摊在案上,谢相呴目光看回塔儿州。
正在塔儿州西北,响石沟往北。
趴在一片碎石滩后面,路多艰难挪动,碎石硌住肋骨,夜露湿透甲衣,虽然所谓阳春三月,但在北地仅仅风一吹佛,就凉得往外冒寒气。
身旁趴着十几个选锋军的兵,都和他一样,动也不敢动。
前面的官道是塔儿州往草原深处去的必经之路。白天他们藏在对面的矮林里,晚上才敢摸到这里等候。
好在碎石滩虽然不高,但勉强能遮住趴着的人。不过马粪的臭味,人的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肉味就完全遮不住。
路多已经闻不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鼻子快不管用,真是熬人,耐心也快到极点。
一个兵小心趴到他旁边,路多头都不转,嘴唇几乎不动:“说。”于是小兵尽力只用气音说话:“西面三里又过去一拨。三个骑兵。”
在心里默数,这是近来的第四拨。
“指挥使,咱们拦不拦?”士兵问。
眼睛盯着前面的官道,路多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兵。
他接过去却没吃,快速塞进怀里收好,路多也不管:“拦。”
小兵应是,快速爬开,路多方才咬口干饼,全当做午膳,呸啊!硬得像石头,这是人吃的吗?
他吃。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发软,咽下去感觉嗓子都被刮到。
吃了两口,路多又掏出舆图开始看。
他们在这片碎石滩后面已经待了七天。潜伏在敌人后方,粮草自然需要严格计算,每人每天一块饼半囊水,多一点都没有,到底是路多自己定的规矩,也必得自己先守着。
不过又想来塔儿州内或许也是这样的戒严,路多心情好了点。
三下五除二,路多快速啃完干饼,开始拿焦木头在上面写写画画。
毕竟塔儿州附近的地形,路多其实已经背熟了,包括朝鲁的探子每天什么时辰经过哪条路,换岗的间隔有多长,他全都记得。
不过,每天还要在一块羊皮上画一遍,画完给手下的兵看。
又听到一声尖亮的嚎叫,路多抬起眼皮。见一只鹰从面前飞掠,这他熟啊。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当做塔儿州城里养出来的,脚上一定绑着信筒!
迅速搭箭拉弦,路多紧瞄天上。绷到七分蓄势,方才稍停片刻。见鹰在风里微晃,路多的箭头便跟着它晃,直到他松开弦。
兴许因为路多过于激动,箭只从鹰的翅膀底下穿过去,鹰因此受惊,翅膀猛地收拢又张开,往高处窜了一大截。
路多深吸一口气,并不再紧张,迅速把第二支箭搭上,再度拉弦,随后猛地往前推了半个指头。
弦响之后,鹰翅膀塌落,直直掉下。
路多把弓给身边的士兵,面上一笑,顿时觉得天高地阔:“去捡。”
不过片刻工夫,鹰已经被小跑着拎回,它倒是顽强,尚未死透,只翅膀耷拉着,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脚上果然绑着一截细竹筒,路多迅速倒出里面卷着的羊皮,可惜他看不懂古兀文,只能丢给另一个老兵。
“指挥使,这是写给古兀王的信。”眯着眼睛,老兵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信上说塔儿州被围了,但是巴彦苏木没有回音,齐人不断骚扰,城里药材不够,请恩赫速发援兵。”
“会不会是假的。”旁边的兵问。
“不管真假。”路多道。
总之不能让这封信送到古兀王手里,从怀里掏出方才那块画满了图的羊皮,背面还是空的,路多把竹筒包进羊皮里扎紧,递给一个亲兵:“送到将军那里,换马不换人。”
而后路多又迅速安排:“留一队人继续在此盯梢,我们撤。”既然得了消息,就不必大部都在此久留,以免被朝鲁察觉到具体分部,反而偷鸡不成。
众人依言迅速集合,不过多时便走出半里地,又到了一处洼地。
路多再次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跟着送信的亲兵,要安全接应将军。另一拨跟着他,依旧往塔儿州后方绕,不过这次要更近。
他预备在塔儿州外摆一个骑兵阵,要用心布局。到时亲手斩下朝鲁的头,立一个大功,把石楚舒之流全部比下去。
第250章
“太子于光州举兵,反意已彰。臣惶恐不知所从,唯殿下是瞻。”
将苏平安的信看完,九皇子做什么事情的心情都不曾有,犹豫片刻,还是召来李瑞,将信分与他看。
李瑞面色微变,却只是微微挑眉:“太子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好端端一个人,说疯就疯了。补充道:“依臣来看,殿下只需按兵不动,机会自现。”如今的燕州还算是十分安全。
“你倒想得好。”九皇子嗤笑一声,“外面的人也很关注燕州城内呢。”
对他如今字字句句都要夹枪带棒的口吻,李瑞只得按下性子忍耐:“哦。殿下的意思是古兀吗?”
李瑞还是很聪明很好用的,虽然的确已经隐隐失控。微微颔首,九皇子从袖中抽出另一封信扔给他,“朝鲁的。”
李瑞抽出信件,心里又暗骂一声。
他和颜郜释都是看不懂几句古兀话的,想来颜郜释看信时,自有人为他翻译,眼下直接丢给自己,还不开口,不是成心要他难堪?
笑话!他绝不服软!
凭借几个勉强认识的字词,李瑞眯眼细看,推测着古兀的信最有可能来自于谁,又是什么内容?半晌问:“殿下怎么看?”
不肯服软?我偏要搓搓你的锐气,要你好好低头!
九皇子好笑,并不多言:“本宫是在问你。”
李瑞威威勾唇,而后迅速褪去笑容,“区区十万白银而已,殿下问我,难道是已经意动?千金易得,岂能因此叛国。”
直至方才,九皇子总算正眼看他。
对了。还好他猜对了。李瑞捏紧拳头,却是由心有些愤怒,他自小在丹州,见过那些北狄人是如何欺辱虐杀齐人,将齐人当狗一样对待,如今这群古兀鞑子又会好到哪里去!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要九皇子做什么,但堂堂皇子,竟然为此意动,实在恶心。思及此处,直接冷冷质问出声:“殿下,您是大齐的皇子,齐朝才是我们的国,这样的事也能做吗?”
“你说得对。”九皇子若有所思,终于开口:“不能放。”即便他可以将一切事由都推给太子,自己拿上银钱,也难免留下后患。
原来写的是要放阿拉坦。李瑞心中思索万千,最后只违心道出一句:“殿下深明大义。”
如今太子定然不能成事,之后安都格局想来又是一新,他该如何行事?
——
二尾巷子中一处僻静院落,灯火昏暗,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姗娘匆匆起身开门,闪进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准备好了。等燕州出兵,城外空虚,我们就动手。”
姗娘点了点头,道:“确定万无一失?”幸守夷虽然不在城中,他那位明侯夫人却不好对付。黑衣人答:“放心,我们等得起,只要幸守夷还要攻打塔儿州,必有机会。”
姗娘问,“娘娘那边有新的消息吗?”为着料理之后的事情,她并没有随太子行进,是以也已经许久没有同娘娘和吴月钢互通消息,很是不安,只能寄希望于东山侯府的暗卫。
可是黑衣人摇头,于是姗娘不再多话,看他闪出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关上门后,姗娘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本应该立刻确认下一步行动,或离开燕州,或确认阿拉坦已经被放出。但脑中情不自禁想起太子妃娘娘,她父亲不理后宅,她生母早逝,其实并没有什么人教导过她。
想起那些年在六皇子府里,虽然还是战战兢兢,却何尝不能算是最好的岁月?太子妃教她画画,发现她歌喉好听,引导她学会许多。
但只是转瞬,仿佛仅是因为外面一阵细风,脑中又想起玉州渡口,太子暴怒,挥剑杀人,血流成河,想到玉州城中,水淹过半,民不聊生,饥肠辘辘。那些记忆模糊又清晰。林姗娘睁开眼,抬头遥望燕州城。
不知这座城曾经如何,只是现在仍然安宁,其中的百姓仍然算安居乐业。
姗娘彻夜未眠,不过第二日清晨,便有人登门拜访。
虽然不懂武功,五感也不算比常人发达,但是莫名其妙的,姗娘心中早有预兆,是以在侍从开道后,见到谢相呴时并不讶异。
“郡主,好久不见。”谢相呴环顾周围,自觉坐下,问:“殿下调兵西北,郡主并未随行吗?”
姗娘不慌不急,答,“殿下愿意认小女做义女,是殿下仁厚,小女却不敢高攀。只是不想小女身如蒲柳,竟能得夫人关照,诚惶诚恐。”
谢相呴微笑,笑眼微动,难辨真假:“姗娘姑娘何必自谦。”
不想姗娘不再周旋,竟是一阵沉默,半晌终道:“夫人,既然你已经寻到我,我便不再纠结,实在有一事相告。”
“请说。”谢相呴道。他猜测与太子妃有关,不想姗娘一语惊人:“太子妃让我带人留在燕州,等城中空虚时,放走阿拉坦,以此为太子在南边争取时机。”
谢相呴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只是与她对视着,望到姗娘挣动后却越发坚定的眼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告诉夫人。”
“为什么?”谢相呴问。
沉默片刻,姗娘似是心事已了,笑着垂下眼睛:“我确实要报恩。太子妃对我有恩,她让我做的事,我本该去做。可是,”
声音不知是落寞还是释然,只是语调更加通畅:“我也有我所想,到底我是大齐的子民。”放走阿拉坦,不知又会为局势带来怎样的变化,只是若真是古兀得利,大齐的百姓不知要饱受多少折磨。
她原先可以做得很坚定,只因这些离她恍若都十分遥远,只是到了北地,看过战争残酷,北狄对于齐民的欺压,明白何为南望王师又一年是何等煎熬。
其实她心里又何尝没有恨?姗娘后来才知道,玉州水灾的起始究竟是因为什么。恨过当权者为朝局视百姓如草芥,更恨过六皇子杀她家中亲眷仆从。
谢相呴似乎也想到什么,提醒她:“太子妃和你,”
姗娘道:“娘娘对我有养育之恩,却是我天资愚钝,没有学好,也没有报答她。”
她想实现娘娘的所愿,但终不能违背自己最心底的呐喊。
而娘娘为复仇而来,她却选择放下。
谢相呴却摇头,须臾之间,姗娘恍惚竟觉他淡笑如神像慈悲:“她把你教得很好。”
姗娘一时无话,谢相呴又道,“你照样做你的事情,之后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燕州,若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
——
朝鲁似乎仍然镇定从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塔儿州内的一切,却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已经三日未曾好好睡一觉,全然不能入眠。
从前只觉得齐人孱弱如蚁,不想他们也如一群蝼蚁一样,不知道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的,在北边截杀信使,在南方频繁骚扰,水源还在断断续续地被投毒。
若是发兵追过去,这群齐人却跑得比兔子还快,若是不加以威慑,他们很快又卷土重来,实在是烦不胜烦。
“王庭那边还没有回信?”朝鲁阖目问。
亲兵摇头,朝鲁心中暗骂一句,面上只把刀放在案上。
其实塔儿州原本虽没有七万人马,却也有五万,完全不必担忧燕州压前。
可当时阿拉坦带走了一批,如今伤残过半,且全做了齐人的俘虏,剩下的又分了一半调回王庭往西北征战,和老幸抗衡。
剩下的要守城巡边,还有许多状态不好的士兵,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到两万。
而齐人?朝鲁凝望着帐顶,难以透出一丝光亮,其实他不知道齐人到底有多少。
探子报上来的也是数目一天一变,没人说得准,真是狡猾。
若是再静,已有被困死的风险,难道齐人物资并不缺乏?还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这便让人不得不思考一直没有回信的巴彦苏木了。
何况他听说巴雅尔那女人当年为了躲避大妃,甚至如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齐国,到还真有这样的可能。
或许应该动手了。朝鲁召来将领,命他们迅速清点可以从塔儿州带离的物资。
——
李宿收起羊皮卷,看回巴雅尔与乌日塔那顺。
乌日塔那顺微微拧眉,最终松开。
他以为朝鲁十分强大,在古兀的荣耀使得他在众人心中刻印了这样的模样,可是如今亲眼见到他一点点被逐渐要击溃,只能归于一笑:“来谈谈我们的合作吧。”
李宿道,“古兀和大齐停战多少年,便能通商多少年。我一定会让互市落在你的领地,每年额外一成利送到你母亲名下。”
乌日塔那顺心中迅速算出一个数字,的确满意,巴雅尔眼眸一闪,显然也是。
她相信李宿能够说到做到,只问:“只是配合你杀了朝鲁吗。”怎么可能仅此而已?她不信李宿没有其他目的。
不想李宿却道:“是。只要和平。”
并不是不能容忍其他国家的偶尔骚扰,古来邦交向来如此。以战止战虽然可行……李宿说:“若朝鲁不是你们古兀最激进的主战臣子,恩赫没有这样的倚仗南下。我不会杀他。”
倒是不曾想乌日塔那顺也会开口,“额吉,何尝只有齐国需要和平,古兀也是。通商发展对两国而言都是益事。”
巴雅尔看他一眼,方才一笑:“那便一言为定。”
与乌日塔那顺击掌而定,不过多久,李宿驾马离开巴彦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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