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做梦


    南允知的车已经驶上高速, 她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句“想见你”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心里那点因连日拍摄积攒的疲惫, 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抹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 明天凌晨六点半就要到片场化妆,七点第一场戏,如果现在掉头去首尔再赶回釜山, 一整夜都不用睡了。


    但他说想见她,她就答应了, 好像从他生日那天起心里就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松动,那些被她压到最深处属于南允知的情绪正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她让司机掉头回首尔,助理脸色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只是小声说:“允知姐,明天早戏是七点……”


    “我知道。”南允知靠在座椅上, 声音很轻,“我会尽快处理的,来得及。”


    她算过时间,现在到权至龙家大概一个小时,见面待两个小时, 凌晨两点出发赶回釜山,应该赶得上, 哪怕只能见一面,只是看他一眼也值得。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方向从南转向北,南允知靠在车窗上, 看着外面流动的夜色。再过一个小时就能见到他了,可以当面跟他说一声生日快乐,虽然已经迟了一天,可以把那条围巾亲手围在他脖子上看看他戴上的样子,还可以告诉他那首新歌真的很好听,她坐在台下听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她垂下眼,嘴角带着笑意。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权至龙发来的消息,可这次不是催促,也不是问她到哪了。


    【允知,对不起,今晚可能要聊到很晚,几个日本那边来的合作方,社长亲自陪着的,实在走不开。】


    南允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下次吧,我们下次见面,今天太晚了,你明天还有早戏,先回釜山休息,别耽误了工作。】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回复了个【好。】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那你少喝点酒,早点回去休息。】


    【好,你也是,到了告诉我。[挥手]】


    南允知看着这条信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她知道能让权至龙说出下次再见面的话,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他是BigBang的队长GD,站在这个圈子最顶端,有太多人需要他,有太多事离不开他,他不能把工作丢在一边只为见一个人。


    她理解,真的理解。


    可理解是一回事,心里空落落的又是另一回事。


    而此时庆功宴上的权至龙发完那条消息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墙边久久没有动。


    他刚才在电梯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她已经在路上的画面,她在高速上开了快一个小时,只为了见他一面。他只要说一句“好”,她就会继续往这里开,再过一个小时,她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他不能。


    今晚的应酬推不掉,杨社长亲自作陪,几个日本合作方专程从东京飞过来谈明年巡演的事,,他是BigBang的队长,有太多责任要担,太多人需要他,不能为了私事把工作丢在一边。


    所以他让她回去。


    他做了正确的决定,但此刻他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几次深呼吸之后才从电梯里走出来重新走回宴会厅的方向。


    走廊里依然热闹,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艺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看见他笑着打招呼,他也笑着回应,脸上恢复了那个惯常的慵懒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推开门的那一刻,喧闹声扑面而来。胜利正在和几个后辈拼酒,大声在角落里和工作人员聊天,太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正和几个制作人说话,看见他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权至龙走过去,在太阳旁边坐下。


    “还以为你走了。”太阳递给他一杯酒。


    “没。”他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有点事耽搁了。”


    太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那几个日本合作方确实在,坐在杨社长旁边,正聊得起劲,看见权至龙过来,立刻站起身用日语问候,他也站起身用流利的日语回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和对方握手,交换名片,聊巡演的细节。


    这是他最擅长的状态,把私人的情绪全部收起来,变成那个专业得体又光芒万丈的GD。


    他接过别人递的酒,面对别人的敬酒也喝了,有人问起明年的计划他对答如流,有人夸他今天的舞台,他会谦虚地说“是团队的功劳”,每一句话都得体,笑容也都恰到好处。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喉咙里烧得厉害,胃里也烧得厉害,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好像被泡软了,变得没那么重了。


    但他还是会想起她,他想起她说“好”的时候,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是失望还是理解,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接受。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好像是她的名字,他点开看见那行字:【你忙完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不太听使唤,打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都看不清楚,他想说“还没”,或者“你早点睡”,还有“对不起”,但那些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至龙?”太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还好吗?”


    权至龙抬起头,看见太阳正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把手机递给太阳,屏幕还亮着,下面紧接着发来了一条消息。


    太阳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息屏放回权至龙的口袋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杨社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杨社长往这边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


    太阳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至龙,你喝太多了,我让洙赫送你回家吧。”


    权至龙想说他没事,但嘴巴不听使唤,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天花板在转,所有人的脸都在转,只有手机屏幕是安静的,而他已经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了。


    太阳起身到李洙赫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洙赫,至龙喝多了,你送他回去?”


    李洙赫往权至龙那边看了一眼,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脸喝得通红,手里还握着酒杯,但酒已经洒了大半在衣服上,他浑然不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权至龙感觉到有人扶着他站起来,那人力气很大,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


    “至龙?至龙!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李洙赫的声音,很近,又好像很远,他努力睁开眼,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在面前晃,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洙赫啊……”


    “是我。”李洙赫说,“走了,送你回家。”


    “嗯……”权至龙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虚浮地被拖着往外走,他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踏实,“社长那边……”


    “太阳帮你说了。”李洙赫架着他穿过走廊,避开那些想凑过来打招呼的人,“你平常不是挺能控制的吗,今天怎么喝这么多。”


    权至龙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经听不清李洙赫在说什么了,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反复打转,她走了,她本来要来的,她已经在路上了,是他让她回去的。


    电梯门开了,李洙赫把他扶进去,他靠在电梯壁上,整个人往下滑,李洙赫又把他捞起来。


    “你到底喝了多少?”李洙赫皱着眉。


    “没多少。”权至龙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有点晕……”


    他的脑子里混乱极了,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有粉丝路透图片中她的脸还模模糊糊地浮在那里,她就只露出眼睛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此时的他靠在镜壁上,恍恍惚惚地看自己的脸很红,眼睛很肿,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醉鬼,不过确实也是个醉鬼了。


    幸好允知回去了,没看见自己这幅样子。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都仿佛带着酒气。


    “笑什么?”李洙赫问。


    “洙赫啊。”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说,她会不会生气?”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李洙赫没听清:“什么?”


    权至龙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从电梯到停车场的这段路,权至龙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了,他只记得有人一直在撑着他不让他摔倒,然后他被放进车后座,整个人瘫在座椅上,脑袋靠着车窗,冰凉的玻璃贴着脸颊才稍微缓解了一点那种烧灼感。


    李洙赫对司机说了地址,车子驶入夜色,权至龙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粗重,偶尔嘴里还嘟囔几句,听不清在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


    “到了。”李洙赫打开后车门,把他从车里拽出来,“你还能走吗?”


    权至龙试着迈了一步,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直接往地上栽,李洙赫眼疾手快地把他捞住,干脆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往楼里走。


    电梯,走廊,门锁,这些环节在权至龙的记忆里全部碎成了片段,他只记得自己靠在李洙赫身上,对方在翻他的口袋找钥匙,门开了,他被扶进去,玄关的灯亮了,光线刺得他眯起眼。


    然后他努力睁开眼看见有人在门口站着。


    权至龙完全不知道还有第三个人在场,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了,整个人像是浸泡在一个混沌的梦里。他闻到了那个香味,很清晰,比刚才更清晰了,是她的味道,是那种他闻过无数次、想念过无数次的味道。


    是她。


    真的是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子弹穿过他混沌的大脑,他却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酒精把他的理智全部溶解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和本能。


    “洙赫xi,麻烦你了。”南允知的声音带着一点歉意,她伸手接过权至龙的另一边胳膊,“他喝了多少?”


    “不少。”李洙赫把人往南允知那边送了一下,“在宴会上来者不拒,谁敬的都喝。”


    权至龙整个人靠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那股熟悉的香味钻进鼻腔,是她的味道,是那种他闭上眼睛就能认出来的属于南允知的让他安心又让他发疯的味道。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把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鼻尖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梦吧。


    她明明回釜山了,是他让她回去的,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自从没见她后,他就经常做这样的梦,梦见她回来在身边抱着他,然后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所以这一次他也以为是在做梦,既然是梦,那就可以放肆一点。


    “允知呀。”他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嘴唇贴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灼热的呼吸烫得她微微缩了一下,“你又来我的梦里呀。”


    “不是梦。”南允知的声音有点慌,大概是因为李洙赫还在场,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龙,你先松开,我扶你进去……”


    权至龙反而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挂在她身上,嘴唇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含糊不清地说着:“好香,你身上好香,跟允知一样香……””


    “权至龙。”南允知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声音压低了,带着窘迫的提醒意味,“你先放开我,洙赫xi还在……”


    权至龙根本听不见洙赫这两个字,他只知道自己怀里的人是热的,软的,他分不清梦里的幻影,也听不清她说的话,只是本能想要靠近她。


    李洙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微妙,他轻咳一声想说什么,但权至龙已经抬起头,捧住南允知的脸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他的带着酒气的嘴唇贴上她的唇,莽撞又急切,南允知整个人僵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他,李洙赫还在旁边,这太荒唐了,但她的手刚抵上他的胸口时就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安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耳尖烧得发烫,但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


    李洙赫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权至龙的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生无可恋。


    “龙。”她偏过头错开唇的间隙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颤意,“你喝多了。”


    权至龙没有听懂这句话,他只觉得她的声音好听,她偏过头时露出的脖颈好看,她身上所有的味道都是他熟悉的,他又凑过去嘴唇贴在她的唇角,含含糊糊地说:“允知,我好想你……”


    李洙赫默默地移开了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悄悄退出去然后把门带上。


    但权至龙那个状态明显不可能自己走进房间,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上前,试图把权至龙从南允知身上扒下来。


    “至龙,你先放开她,你怎么也等到进屋再……”李洙赫拉了一下权至龙的胳膊,纹丝不动。


    权至龙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个混沌的梦里,以为自己在做梦,怀里的这个人是他梦见的,哪怕那些亲吻和拥抱都只是酒精催生的幻觉。


    “至龙!”李洙赫提高了音量,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你喝多了,先放开允知。”


    权至龙这才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见李洙赫的脸愣了一下,眼神茫然:“洙赫,你怎么在这里……”


    “我送你回来的。”李洙赫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在客厅的沙发上,你抱着的是允知,不是你做梦。”


    权至龙眨了眨眼,显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又转过头看着南允知,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弯起嘴角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允知,好漂亮……”


    然后他低头又吻了下来,嘴唇贴上去就不肯离开,含含糊糊地说:“梦里的允知也好软好香……”


    南允知整个人已经红透了,从耳朵到脖子到锁骨全是粉色的,她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被亲得几乎喘不过气,眼神躲闪着不去看李洙赫的方向。


    李洙赫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呀,权至龙,你小子真是……”


    权至龙不仅没松手,反而把南允知抱得更紧了,亲吻她的嘴嘟囔着:“不走,不走,我的允知……”


    南允知听着他的声音,本打算推开的手落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李洙赫在旁边看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是来送醉鬼回家的,不是来看人亲热的,而且这两个人好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一个醉得以为在做梦,另一个大概是被亲得大脑短路,居然就这么当着第三个人的面继续让他亲。


    “那个……”李洙赫清了清嗓子,“要不我先……”


    南允知像是被惊醒一样,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权至龙仿佛是因为醉了没什么力气,吻了一会儿大概累了终于松开她,把脸重新埋进她颈窝,嘴里还在嘟囔着她的名字。


    她终于从那个吻里挣脱出来,嘴唇被亲得有点红,脸上抱歉又尴尬:“洙赫xi,对不起,他喝多了,今晚辛苦你了……”


    “没事。”李洙赫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分明写着我习惯了,他上前一步,这次用了点力气,把权至龙从南允知身上拉开,“至龙,走了,进去睡觉。”


    权至龙被拉开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嘟囔,手还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丢失的东西,李洙赫架着他往卧室走,南允知跟在后面,伸手扶住权至龙的另一边。


    三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挪进了卧室。


    权至龙被放到床上的时候,手还抓着南允知的衣角不肯放,南允知只好坐在床边,被他拽着走不了,李洙赫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实在是过于强烈了。


    “我去给他倒杯水。”南允知试着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但权至龙攥得太紧了,她只好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每掰开一根,权至龙就皱一下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允知”。


    她掰到最后两根的时候,权至龙忽然睁开眼迷迷蒙蒙地看着她,那双被酒精泡得发红的眼睛里全是依赖和眷恋,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


    “允知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好想你,想你想得要疯了……”


    南允知的心仿佛被重击,软得一塌糊涂。


    她俯下身,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轻声回应:“我也想你,我在呢,不走。”


    权至龙听到这句话,像是终于安心了眼睛慢慢闭上,但手还是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南允知等了一会儿,确认他呼吸变得均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两根手指掰开,把衣角抽出来。


    她站起身,发现李洙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卧室门框上了,双臂抱在胸前,一脸我看完了整场戏的表情。


    南允知的脸又红了。


    “我去给他倒水。”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卧室。


    李洙赫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睡死过去的权至龙,低声说了句:“本来很担心你们合不来,看来是我多想了。”


    南允知端着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李洙赫正把权至龙的鞋脱掉,把他的腿挪到床上,她走过去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问:“他这样睡可以吗,会不会不舒服?”


    “没事,他喝多了就这样,睡一觉就好了。”李洙赫拉过被子盖在权至龙身上,“就是明天早上起来头会疼。”


    南允知点点头,坐在床边看了权至龙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还带着酒气,像个小孩子一样毫无防备。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他的下巴下面,李洙赫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他忽然想起刚才权至龙抱着她不撒手,当着他的面亲个不停的样子,又想起南允知被亲得耳朵通红却一次都没有推开他。


    “他刚才那样……”李洙赫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你都不生气?”


    南允知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他那个样子可不是喝多了那么简单。”李洙赫靠在衣柜上,嘴角噙着一点笑,“他清醒的时候也这样。”


    南允知没说话,耳尖又红了一点。


    李洙赫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忽然笑了一声:“我要是录下来,他明天醒了肯定觉得丢脸死了。”


    南允知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


    “他这个人,平时在镜头前多酷啊,GD诶,BigBang的队长,时尚icon,亚洲巨星。”李洙赫掰着手指头数,“结果喝醉了就抱着女朋友不撒手,还当着别人的面亲个不停,你说他明天知道了会不会想找条缝钻进去?”


    南允知被他说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收住了,担心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权至龙:“他不会真的觉得丢脸吧?”


    “会的。”李洙赫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我要录下来。”


    他说着真的拿出手机,点开录像模式,对着床上的权至龙拍了几秒,然后又转向南允知:“你也入个镜?”


    南允知别过眼有些不好意思:“别拍我。”


    李洙赫笑了一下,把镜头转回去对着权至龙拍了几秒,南允知则是起身去厨房煮了醒酒汤,放在灶台上小火温着,又回到卧室拿了一条湿毛巾,坐在床边给权至龙擦脸。


    她擦得很认真,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权至龙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又舒展开,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什么。


    李洙赫录到这里停了下来,南允知想起厨房的醒酒汤又起身去看:“我再去看看醒酒汤。”


    李洙赫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允知xi。”


    她回过头,手里拿着汤勺,眼神询问。


    “我之前还听他说你一直在釜山拍戏,演唱会来不了的,怎么又来了?”


    “他说想见我。”南允知只是顺理成章地开口说,“我也想见他。”


    李洙赫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句话应该录下来的,他一定很开心。”


    随后他觉得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当电灯泡当得实在是有点太亮了,于是转身说:


    “那我先走了,他今晚应该不会醒了,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


    南允知想送他到门口,李洙赫看了一眼床上的权至龙,嘴角露出笑容,摆了摆手说:“别送了,你照顾他吧。”


    走廊里很安静,他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又想起权至龙见到她就扑上去的样子,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狗。


    门关上后,整个房子重新安静下来,南允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认真看着他睡觉的样子。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很多,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又碰了碰他的鼻尖,最后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后来亲的时候,她没有推开他,因为她太想他了,从他站在舞台上唱那首新歌的时候就开始想。


    “希望我们能够再次相爱,像以前那样。”


    “拜托,哪怕一次,能再看见你。”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她在台下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VIP区的角落里,看着他在聚光灯下唱歌,被数万人呼喊名字,在舞台上发光。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被那么多人爱着,可他唱的歌却是关于失去和想念的。


    所以当他说想见你的时候,她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说好,她让司机掉头,从高速上拐下来开一个小时的车到首尔,只是想见他一面。


    哪怕一面也好。


    后来他说见不了了,她也没有生气,她知道能让他说出“下次再见”的事情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她只是有点失落,让司机重新上了高速往釜山开。


    但开出去不到十分钟,她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还是让司机直接开到他家,用他给她的钥匙开了门等他回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结束,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喝醉,她只是想在这里等他,哪怕他回来的时候可能已经很累了,也想看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喝成这样。


    南允知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酒气随着呼吸慢慢散去。


    “我也想你。”她轻声说,明知道他听不见,“每天都想。”


    她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靠坐在椅子上,手搭在他的手旁边,指尖碰着他的指尖,与他十指交扣。


    次日清晨。


    权至龙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叫醒的。


    太阳穴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整夜,每跳一下就疼一下,嘴里发苦,喉咙干涸,胃里空空的不舒服,他闭着眼在床上躺着试图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演唱会,庆功宴,喝酒,然后……然后什么来着?


    他只记得李洙赫来了,把他从宴会厅里捞出来,放进车里,送他回家,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好像闻到了她的味道,在梦里喊她的名字,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梦。


    应该是梦。


    她回釜山了,是他让她回去的,她不可能在这里。


    权至龙睁开眼,天花板在眼前慢慢变得清晰,是他家,他转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板解酒药,旁边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愣了一下,伸手把纸条拿过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清隽工整,是她写的:


    “龙,醒酒汤在锅里,微波炉热两分钟就可以喝,床头柜上放了水,起来先喝一杯水再喝汤,头疼的话冰箱里有冰袋,敷一下会好一点,今天别安排太多事,好好休息,我要赶早戏就先走了,来不及等你醒了。——知”


    权至龙愣愣地盯着那几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她来过。


    不是梦。


    她真的来过。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太阳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顾不上这些,拿起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昨晚他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在你家等你”。


    而他当时已经醉得看不清信息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她应该已经在片场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电话,怕打扰她拍戏,先拨了李洙赫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醒了?”李洙赫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大概已经起了很久。


    “嗯。”权至龙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


    “不然呢?”李洙赫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你在宴会上喝得成那样,勇裴叫我过去捞你。”


    “那我……”权至龙犹豫了一下,“昨晚家里……有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洙赫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你猜?”


    权至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来了?”


    “你这话说的。”李洙赫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不记得?”


    “我断片了。”权至龙的声音闷闷的,“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李洙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种我要开始搞事情了的意味太明显了,“那你记不记得你从电梯里出来之后干了什么?”


    “……不记得。”


    “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进家门的?”


    “不记得。”


    “记不记得你看见谁了?”


    权至龙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在家?”


    “在啊。”李洙赫的语气轻描淡写,“你看见她就扑上去了,抱着不撒手,跟个树袋熊似的挂人家身上,我在旁边站着看了得有五分钟,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权至龙的脸开始发烫。


    “然后呢?”


    “然后?”李洙赫笑了一声,“然后你就亲人家啊,当着我的面,亲得可投入了,我在旁边站着都不知道该看哪,你那个样子都可以拍电视剧了,要是被粉丝拍到了,GD的人设就崩完了。”


    权至龙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贴着发烫的脸颊,觉得整个人都在烧。


    “我……亲她了?”


    “亲了,还不止一下。”李洙赫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你抱着人家的脸亲了半天,嘴里还一直喊人家名字,那个黏糊劲儿,我都替你脸红。”


    “李洙赫!”


    “嗯?”


    “你能不能别说了。”


    “还有呢。”李洙赫完全无视了他的请求,“你亲完之后还不撒手,抱着人家不松,人家被你亲得耳朵都红透了,我拉都拉不开,你知道她当时什么样吗?”


    权至龙不敢问,但又忍不住想知道。


    “什么样?”


    “耳朵红得能滴血,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平常那么清冷的人能害羞成那样。”李洙赫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至龙,她虽然不是那种主动表达的类型,但能看出来对你是真的好,你那个样子她都没生气,还一直照顾你,给你擦脸,盖被子,煮醒酒汤,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给你擦手。”


    权至龙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当时没走?”


    “没有,人家本来都回釜山路上了,你一条消息说想见她,她就掉头回来,结果你又说见不了了,换成别人早就不理你了,她倒好直接来你家等你。”


    李洙赫顿了顿,又说:“哦对了,我还录了视频,你要不要看?”


    “你录了视频?!”权至龙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录了啊,我跟你说了要录下来让你明天丢脸的。”李洙赫的语气理直气壮,“你要不要看?你那个样子真的很好笑。”


    “删掉!”


    “不删。”李洙赫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这是证据,以后你再说自己没做过丢脸的事我就把这个视频拿出来。”


    “李洙赫!”


    “行了行了,不跟你闹了。”李洙赫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视频我发你了,你自己看看你昨晚什么德行,看完记得给人家发个消息,她估计一夜没睡。”


    权至龙的心揪了一下。


    “她一夜没睡?”


    “我发信息问了一下,照顾你到凌晨,就睡了两个小时就走了,说是赶早戏。”李洙赫叹了口气,“你也别太自责了,她没怪你,就是你自己以后少喝点,别让人家操心。”


    挂了电话之后,权至龙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点开李洙赫发来的视频,画面晃动了两下,然后对准了床上的他,他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开了一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南允知先是去煮醒酒汤,然后坐在床边低着头给他擦手,动作很轻很仔细,擦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视频里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喝这么多,不怕头疼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在他眉心上停了一下。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权至龙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掌心里的脸烫得吓人。


    他昨晚干了什么?抱着人家不撒手,当着李洙赫的面亲人家,嘴里还一直喊人家的名字,像个没断奶的小孩一样黏着她不放。


    他甚至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他说出口的想念,他全都不记得了。


    而她记得。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记得他做的每一个动作,记得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缠着她不放,她把这些都记住了,然后在他醒来之前悄悄离开,留下一碗醒酒汤和一张纸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变故


    权至龙在床边坐了很久, 伸手把纸条拿起来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有反复看那段视频,她低着头给他擦手, 还用手拨开他额前碎发, 还有嘴角那一点柔软的笑。


    那依旧是属于南允知的笑容。


    他拿起手机, 点开和南允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发出去的是:


    【允知,今天拍戏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 他靠在床头等着,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孩等着挨骂。


    过了大概五分钟屏幕亮了。


    【嗯, 在等化妆,】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发去信息问:【允知啊,昨晚……你来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洙赫跟我说了一些,我是不是很丢人?】


    这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没有, 就是喝多了而已,很正常。】后面跟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权至龙看着那个表情包, 能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一定是一边笑他,一边又怕他觉得丢脸,所以故意说得很轻松。


    【洙赫说我抱着你不撒手。】他发出去之后恨不得把这条消息撤回。


    【嗯。[笑]】


    【还亲你了。】


    【嗯。[脸红]】


    权至龙把手机扣在床上, 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喊了一句“啊我真的要死了”。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又把手机捞回来犹豫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对不起,昨晚让你照顾我到那么晚,你明天还有早戏,应该早点休息的。】


    【没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也很想见你。】


    最后那五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权至龙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然后又压下去,结果又忍不住翘起来,像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他问。


    【你昨晚的样子应该叫不醒,而且我要是叫醒你,你可能就不让我走了。】


    权至龙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她太了解他了。


    如果她叫醒他,在清醒的状态下看见她,他绝对不会让她走,他会让她留下来,哪怕她明天有早戏,哪怕她要早起化妆,他会说“再待一会儿就好”,然后那一会儿会变成一小时,一小时会变成两小时,最后她可能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所以她选择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让他知道,不让他为难,她把所有的麻烦都替他想好了,然后把所有的想念都留给了自己。


    权至龙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也很想念自己,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因距离而变质,他瞬间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感情的事情上这样幼稚,不应该因为没有信息回复就出现不安。


    这个时候又来了一条信息。


    【现在头还疼吗,解酒药吃了吗?】


    她关心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权至龙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心里又软又酸。


    【喝了。】


    他其实还没喝,但他不想让她担心。他起身去厨房,锅里确实温着醒酒汤,他倒了一碗,站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完,汤还是温的,带着一点生姜的辛辣和红枣的甜。


    他拍了张空碗的照片发过去:【喝完了,很好喝。】


    这次她的回复来得快了一些:【那就好,今天头还疼吗?】


    【有点。】


    【冰箱里有冰袋,敷一下会好一点。】


    他真的去冰箱里翻了翻,果然在最上层找到了冰袋,用毛巾裹着敷在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确实舒服了很多。


    【找到了,你在休息?】


    【嗯,刚拍完一场,下一场在半小时后。】


    权至龙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问她昨晚睡了几小时,有没有吃早饭,今天拍戏累不累。但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她一定会说“还好”、“吃了”、“不累”,那些话像一层透明的壳,把她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裹在里面不让他看见。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昨晚几点睡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两点多。】


    两点多。他大概是凌晨一点被送回来的,也就是说她照顾他至少到两点,然后在车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三点多就起床赶回釜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咽回去,打出来的字变成了:【辛苦你了。】


    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一张图片,他点开后看到的是她拍的一张片场外面的天空,天刚亮不久,东边的天际线被朝霞染成淡淡的橘红色,远处的山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配文只有两个字:【日出。】


    权至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在冰岛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拍下日出给他看,那时候她靠在他怀里,手机举得高高的,说“你看,天亮了”。他那时候觉得,天亮了真好,又能多看她一天。


    【好看。】他打字,【下次一起看。】


    这次她的回复快了很多,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好。】


    那个“好”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但权至龙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通了一点。


    【允知啊。】他打字。


    【嗯?】


    【下次我来找你,不用你跑。】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屏幕才跳出来一条消息:


    【好[爱心]。】


    他又发了一条:【你该去拍戏了,别迟到。】


    【嗯,你记得吃早饭,别光喝汤。】


    【好。】


    他发完这条,等了几秒,她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冰袋已经从额头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接着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她发的那张日出的照片,然后退出去点开行程表,密密麻麻的日程排到了年底,十周年演唱会的海外场、品牌活动、杂志拍摄、新歌录音,他看了一眼日期,又看了一眼她的杀青时间。


    十一月底,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二天。他以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但此刻他看着那个数字觉得每一秒都变得很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去拍戏了,今天也要加油。】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后站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站在窗边慢慢喝完,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对面的楼顶上,亮得刺眼。他想起她发的那张日出照片,想起她说“下次一起看”,忽然觉得九十二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南允知走进片场的时候,化妆师正在整理化妆台,她坐下闭上眼睛,感觉到粉扑轻轻落在脸上,一层一层像是要把属于南允知的东西慢慢盖住,等再睁开眼,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她了,而是尹素静,那个被全世界抛弃遗忘,在无声的世界里独自活了二十六年的尹素静。


    她闭下眼调整状态,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那双眼睛空得像一口枯井。


    “允知xi,今天状态很好呢。”化妆师收拾着工具,随口说了一句。


    她整个人进入尹素静的状态,点头都显出几分木讷,她站起身走向片场,脚步拖沓,肩膀微微内收,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今天要拍的是尹素静在警察局被审讯之后的那场戏,她被关了四十八小时,因为没有证据,那个真正的凶手在另一个城市犯了相似的案件,一个律师偶然翻到了她的卷宗,她便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那天,没有人来接她。


    她站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像一只从黑暗的洞穴里爬出来的动物,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调音店的工作丢了,租的房子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收回了,手机里没有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她就那样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麻木地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抬脚走着,她以前打工过的便利店,走过发传单的便利店,走过那栋她住了三年的半地下室,门口贴着新的招租广告,她站在那扇门前,麻木地看着那张广告。


    然后她蹲下来在台阶上画了一个圈。


    这场戏宋均昊要求她一条过,他说:“尹素静这个时候已经不会哭了,她的眼泪在之前就流干了,她要的是那种被生活碾压过之后连疼都感觉不到的麻木,但她不能完全麻木,她的眼睛里要有一点东西,一点让她还能活下去的东西,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找。”


    南允知找了很久。


    她翻遍了尹素静的人生,被母亲抛弃,差点被养父侵犯,被养母赶出家门,被警察当成杀人犯关了两天两夜,所有能失去的都失去了,所有能摧毁的都被摧毁了,还有什么能让她活下去?


    她想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


    是声音。


    尹素静说不出话,但她能听见,风声,雨声,树叶沙沙的声响,钢琴走调时琴弦的震颤。那些声音告诉她这个世界还在运转,她还在这个世界里,哪怕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听见她,她还在。


    所以她活下来了。


    南允知蹲在那扇门前,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她的动作很慢,机械得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还在勉强运转,她的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眼睛很空,空得让人不敢多看。


    但她的耳朵在动,她听见风吹过广告纸的边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她听见谁家窗户没关好,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继续走,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那么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但她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一点。


    “Cut!”宋均昊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南允知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导演的方向。宋均昊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上的回放。


    “过了。”他说。


    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收拾道具的、调整灯光的、准备下一场戏的,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辛苦了”,在宋均昊的片场,最好的赞美就是沉默,意味着导演觉得你刚才的表现不值得被打断。


    南允知走回休息区助理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尹素静留下来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这个世界本能的恐惧。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我是南允知,不是尹素静,我是南允知,不是尹素静。


    念了很多遍,手指才慢慢不抖了。


    她睁开眼,看一眼手机上他发来的一些信息,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又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让自己再沉回尹素静的身体里,下一场戏是尹素静在教堂里听管风琴,那是整部电影里尹素静唯一一次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好听。她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大的声音,那么多的声音,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她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个感觉演出来,她从来没有去过教堂,从来没有听过管风琴。她只在视频里听过,那些低沉宏大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进耳朵里,确实震撼,但不至于让人流泪。


    她想如果她是尹素静,一个几乎没听过什么声音的人,第一次听见管风琴会是什么感觉?大概像第一次看见大海,第一次看见极光,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美的东西。那种美会让人想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发现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到美。


    她找到了那个感觉。


    下午的拍摄很顺利,宋均昊难得地夸了她一句:“今天状态不错,保持住。”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化妆间里等助理收拾东西,拿起手机,看见权至龙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她一条一条看下来,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接着她打字回复:【收工了,今天拍得挺顺的,导演夸了我。】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南允知了,尹素静不会被导演夸,也不会在意被不被夸。但她现在不在片场,不需要是尹素静。她可以是南允知,那个会因为导演的一句夸奖就开心的人。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等了一整天:【我们允知真厉害[撒花]】


    她看着那个撒花的小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你今天呢?忙不忙?】


    【还好,下午开了个会,晚上没什么事。你吃饭了吗?】


    【吃了,剧组订的盒饭。】


    【好吃吗?】


    她想了想,如实回答:【不太好吃但吃饱了。】


    他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等你拍完戏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想吃什么,韩餐?日料?还是中餐?】


    她想了想:【想吃你做的。】


    那边没有马上回复,而是隔了很久屏幕才跳出一段语音,她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允知呀,你这是在撒娇吗?”


    她愣了一下,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


    她是在撒娇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想吃他做的东西,想坐在他家的餐桌前看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想在他端出煎糊了的鸡蛋时认真地夸一句“好吃”。她把这些话打在输入框里,看了一遍又删掉了。


    太肉麻了,不像她会说的话。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个字太短了,又补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把脸埋进爪子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权至龙看到那个表情包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他靠在调音台前的椅子上,面前是那首写了大半年的歌,今天下午他把它翻出来,重新听了一遍,发现有些地方需要修改,但他改不下去,因为这首歌是在想她的时候写的,每一个音符里都是她的影子,改掉任何一个都觉得不像了。


    他看着那个把脸埋进爪子里的猫,忍不住笑出声。他太熟悉她这个状态了,说了一句自己觉得太肉麻的话,不好意思了,就用表情包挡一下。她以为这样就能挡住,但他什么都看得见。


    他打字:【我也想你,最近学了新菜想给你做,不过如果煎糊了你也要夸我。】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也挺肉麻的,但他不想撤回,因为是真的。


    她的回复是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文字消息:【不会糊的,你已经进步很多了。】


    他笑着打字:【那我再练练,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三个月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但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


    九月初,权至龙飞往东京,开始十周年演唱会的海外场巡演。彩排,演出,采访,品牌活动,行程排得密不透风。他每天在酒店醒来,要花好几秒才能想起来自己在哪个城市。但他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彩排时的舞台照片,有时候是酒店窗外的夜景,有时候只是一个小狗打哈欠的表情包,配文是“困”。


    她的回复总是来得很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一整天。但每条都会回。她说今天拍了一场雨戏,淋了两个小时,导演说过了,但她觉得还不够好。他说注意身体别感冒了。她说今天收工早,在酒店看了他之前推荐的电影,看哭了。他说电影确实很好哭,下次一起看。她说好。


    他们就这样聊着,用那些琐碎平淡的无关紧要的话填满不能见面的每一天。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南允知在片场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当时刚拍完一场戏,坐在化妆间里等助理收拾东西。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她愣了一下,走到隔壁的一个房间接起来。


    “允知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她不太熟悉的疲惫,“你奶奶住院了。”


    南允知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什么病?”


    “医生说……”母亲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年纪大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这次是肺炎,住了好几天了,一直反复发烧,人也不太清醒。”


    南允知没说话。


    “她一直在叫你。”母亲的声音低下去,“清醒的时候叫,烧糊涂了也叫,叫你的名字,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南允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想说点什么却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拍戏忙。”母亲又说,“但你奶奶她、她这次真的不太好,医生说,如果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可能也就这几个月了。”


    南允知闭上眼睛捏紧拳头,努力平复此时不安的心绪。


    “我知道了。”她打断母亲的话,声音保持平稳,“奶奶在哪个医院?”


    母亲报了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又说了些什么,她的大脑却感觉到迟来的疼痛而没有听清,只是应了几声后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那里把手机握在手心里,一时没有反应。


    奶奶。


    旧时被压下的记忆再度席卷,仿佛要将她再度吞没,她想起小时候那个永远昏暗的琴房里,奶奶是唯一会来看她的人,老太太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会端着热好的牛奶或者切好的水果放在钢琴盖上,拍拍她的头说一句“休息一会儿吧”,然后又出去了。不多说,不多问,只是来看看她,确认她还在这里。


    后来她离家出走,混地下圈子,进了公司出道,公司解散后退团又重新出道,一步步走到现在,奶奶偶尔会打电话来,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吃饭了吗?”“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她每次都说“忙”,“下次”,“有空就回去”,那个下次拖了一年又一年,拖到奶奶住院了,拖到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她几乎感觉自己就要窒息而猛地一颤,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在片场有戏要拍,尹素静还在等她,她推开门走回走廊,助理还在原地等着,看见她出来小心地问:“允知姐,你还好吗?”


    “没事。”她的目光平静,“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半小时后,导演说让你休息一下。”


    她点点头,走回休息区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疼得难受。


    奶奶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她想见你一面。


    她闭上眼睛想把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像收拾一个乱糟糟的抽屉,把南允知的难过焦急都塞进去,然后她睁开眼,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下一场戏是尹素静在拘留所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南允知躺在那个床板上,头顶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她盯着那束光,想起奶奶病房里的灯,大概是白色的,和所有医院的灯一样,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奶奶一个人躺在那些灯下面,戴着氧气面罩,手上扎着针。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她是南允知,也是尹素静,尹素静不会哭,她也不能。


    “Cut!过了。”


    她从床板上坐起来,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场。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六点二十。她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拍完戏要去一趟医院,让他把下午的行程往后推一推。


    经纪人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知道了,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南允知卸了妆,换了衣服,从尹素静的身体里慢慢退出来。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还是白的,但不再是小麦色,嘴唇也不再干裂,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是温热有血色的。


    她坐上车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子驶出片场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住了。


    她在画圈。


    那是尹素静的习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依赖那种情感


    南允知盯着自己的手, 慢慢蜷起手指攥成一个拳头。


    这个习惯不是她的,她却总是下意识地去做,仿佛尹素静成为她身体的某一部分。


    车子驶入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那栋白色的大楼, 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


    “允知, 到了。”助理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她点点头戴上口罩和帽子, 推开车门,医院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她沿着走廊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医院的气味。


    走廊很长,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两边的病房门大多关着, 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沿着门牌号一扇一扇地数过去, 802、804、806,最后在808号门前停下来。


    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仪器嘀嗒声和很轻的说话声,南允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奶奶躺在床上,比记忆中瘦了很多, 那些曾经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皮肤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氧气管从她的鼻子里延伸出来,连到床头的仪器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南允知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一时忘了呼吸。


    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奶奶的手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她的头发比上次视频时白了不少,肩膀也窄了,整个人缩在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里,显得格外瘦小。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南允熙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她站在门口,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母亲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床边的位置空出来。


    父亲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但最终还是没动,只是站在那里,背影比刚才更僵了一些。


    南允熙抬起头看着南允知,那双和南允知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她站起身把苹果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欧尼。”


    南允知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向病床,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快一分,走到床边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不太稳了。


    她低头看着奶奶的脸。


    近看更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太阳穴那里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皮肤薄得像一层纸。


    南允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比她记忆中粗糙了很多,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留下的青紫,但还是很暖,像小时候每次偷偷给她塞糖时那样暖。


    她握着那只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点温度。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开来,吊瓶里的液体还在滴,奶奶的呼吸还在继续,那些细小的声音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母亲看着她,目光在南允知脸上停留了很久,从她消瘦的下颌到她眼底的青黑,从她覆在奶奶手背上的手到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母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奶奶的额头,又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南允知脸上。


    “你瘦了很多。”她说,声音有点涩。


    “拍戏。”


    “再忙也要吃饭。”母亲顿了顿,“你奶奶会担心的。”


    病房里很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奶奶的睫毛动了动。


    她的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视线慢慢聚焦,最后落在南允知脸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南允知以为她没认出来,然后奶奶的嘴角很慢很慢地弯了一下,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允知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是我们允知来了?”


    南允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奶奶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奶奶的手动了动,像以前一样用拇指很慢地摩挲着南允知的虎口。


    “瘦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又没好好吃饭?”


    南允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拍戏累不累?”


    “不累。”南允知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奶奶,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奶奶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就是有点没力气,躺太久了,骨头都硬了。”


    南允知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会好起来的”,想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走走”,想说“我以后会常回来看你”,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虎口,那个动作又慢又轻,像是怕弄疼她。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母亲站在旁边,南允熙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父亲始终没有回头。


    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让病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韩镇贤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盒营养品,脸上带着那种南允知太过熟悉的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他走进来,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南允知身上,停了一瞬。


    “伯父,伯母。”他把果篮放在柜子上,对父母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听说奶奶住院了,过来看看。”


    母亲连忙说:“韩代表太客气了,还特意跑一趟。”


    “应该的。”韩镇贤笑了笑,目光又转向南允熙,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允熙跟我说了奶奶的情况,我刚好认识这家医院的院长,就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多关照。”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到南允熙身边,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动作亲昵但不越矩,南允熙微微侧过脸,露出几分依赖的笑容。


    南允知看着这一幕,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奶奶脸上,好在奶奶已经睡着了。


    韩镇贤的目光又转过来,这次直接落在她脸上,他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样子。


    “允知 xi也在啊。”他的语气像在寒暄,“好久不见,听说你在拍宋均昊导演的戏,辛苦了。”


    “韩代表。”南允知微微颔首,声音平淡。


    “叫韩代表太生分了。”韩镇贤笑了笑,“你和允熙是姐妹,叫我名字就好。”


    南允知没有说话。


    南允熙这时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欧尼,镇贤欧巴他帮我联系了这家医院最好的内科主任,还安排了单人病房,奶奶这边你就放心吧,他会照顾好的。”


    她说着伸手挽住韩镇贤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亲昵,韩镇贤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在南允知看来,那眼中分明有居高临下的满足。


    南允知的目光从南允熙脸上移到韩镇贤脸上,又移回来,她看着妹妹挽着他胳膊的手,想起几个月前那个酒局上韩镇贤把那杯加了东西的酒推到她面前时脸上笑得志在必得,用林莉娜的前途当筹码时语气轻描淡写。


    现在他揽着她妹妹的肩膀站在她面前,用她奶奶的病房当见面礼,用关照和安排当筹码,像一只耐心十足的蜘蛛,把丝线一根一根地织成网。


    “欧尼?”南允熙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里带着困惑,“你怎么不说话?”


    南允知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让人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疲惫。


    “谢谢。”她对韩镇贤说的。


    韩镇贤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谢谢你帮忙安排。”南允知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但不用了,奶奶的医疗费用我会承担,病房那边我也可以安排。”


    病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南允熙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南允知已经转过头看向母亲。


    “妈,奶奶的主治医生是哪位?我想跟他谈谈。”


    母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是呼吸内科的朴主任,在十二楼。”


    “好,我等会儿上去找他。”南允知点点头,又转向父亲,“爸,奶奶的检查报告你那边有吗?”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南允知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眉头微微蹙着。


    南允熙站在原地,挽着韩镇贤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的目光在南允知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欧尼,镇贤欧巴他只是想帮忙……”


    “我知道。”南允知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检查报告上。


    “那你为什么……”


    “允熙。”南允知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奶奶的事,我会负责,不需要别人帮忙。”


    别人。


    这个词轻而准地扎进南允熙的某个地方,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低下头不再说话。


    “允知 xi还是这么独立。”韩镇贤的笑容没有变,语气里带着一点感叹,“不过有些事,一个人扛确实太累了。”


    “与你无关。”南允知说,“况且,我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父亲的手握紧了病床的栏杆,母亲别过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南允熙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南允知想说什么,但南允知已经低下头继续翻检查报告,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韩镇贤站在那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丝更深的兴味。


    “那我不打扰了。”他说,转身时很自然地拍了拍南允熙的肩膀,“允熙,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南允熙“嗯”了一声,门关上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南允知把检查报告看完,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我去找朴主任谈谈。”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允知。”


    她停住脚步。


    “你奶奶……”父亲的声音有些涩,“她一直念叨你,不过你要是忙,也不用天天来,偶尔来一趟就行,让她能看看你就行。”


    南允知背对着父亲站在那里,没有回头,许久才“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很亮,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深呼吸几次才走向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镜壁上看着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尹素静的麻木,也不是南允知的清冷,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电梯到了十二楼,她走出去,顺着走廊找朴主任的办公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年轻护士叫住她:“您是南允知xi吗?”


    “是。”


    “朴主任在办公室等您,他说您来了可以直接进去。”


    她点点头,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朴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而专业。他翻着奶奶的病历,一项一项地跟她解释,肺炎,心功能不全,肾功能也在衰退,老人家年纪大了,各个器官都在走下坡路,这次肺炎是诱因,但根本问题是身体机能的老化。


    “我们目前在做抗感染治疗,但效果不太理想。”朴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老人家抵抗力太差了,药效上不来,反复发烧,人也一直昏昏沉沉的。”


    “能治好吗?”南允知问。


    朴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尽力,但以老人家目前的身体状况,预后不太乐观,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南允知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多久?”


    “不好说。”朴主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同情,“如果感染能控制住,老人家悉心照料就不会有太大问题,如果控制不住……”他没有说下去。


    南允知点了点头。


    “谢谢朴主任。”她站起身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室后,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看着对面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奶奶的情况不容乐观,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


    幼时有关奶奶的记忆充斥脑海里,每一次都是奶奶在等她,等她回家,等她有空,等她不忙了,等她想起来了回去看一眼,每一次她都说“下次”,“有空就回去”,“等我拍完这部戏”。


    现在奶奶躺在病床上,可能等不到那个下次了。


    南允知感觉到心脏一阵抽痛,她背靠在墙调整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回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南允熙。


    她靠在电梯角落里看见南允知时眼眶还是红的。


    “欧尼。”


    南允知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两个人沉默地站着,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欧尼,你是不是……”南允熙开口,声音带着颤抖,“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镇贤欧巴那样?”南允熙的声音大了一点,“他只是想帮忙,他联系了最好的医生,安排了病房,他还说可以帮奶奶转去首尔的医院,那里的条件更好,你为什么……”


    “允熙。”南允知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南允熙愣了一下:“三、三个月。”


    三个月,南允知闭上眼睛,心里那个石头又沉了一点。


    “你了解他吗?”


    “当然了解。”南允熙的声音急起来,“他对我很好,我现在的工作有他的帮忙,他对爸妈也很好,奶奶住院的事是他主动提出来帮忙的,他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欧尼你为什么……”


    “你了解他什么?”南允知睁开眼看着她,“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知道之前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知道他为什么接近你吗?”


    南允熙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涨红:“欧尼,你什么意思?”


    南允知看着她,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委屈和愤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起全身的毛,她忽然觉得很无力。


    “没什么意思。”她说,“你自己小心。”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南允知走出去,南允熙跟在后面,脚步急促。


    “欧尼!”她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靠别人,连男朋友都要你替我把关?”


    南允知停住脚步,转过身。


    南允熙站在几步之外,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那双眼睛里有委屈和不甘,还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从未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你厉害。”南允熙的声音在发抖,“你从小什么都比我好,弹琴比我好,成绩比我好,后来唱歌、写歌、演戏,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爸妈嘴上不说,但他们都知道,你才是那个最让他们骄傲的孩子。”


    南允知看着她。


    “可是欧尼,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南允熙的眼泪掉下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好像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别有用心?镇贤欧巴他对我很好,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他?”


    南允知站在那里听她说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南允熙压抑的抽泣声。


    “说完了吗?”她问。


    南允熙愣了一下。


    南允知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她又能怎么说,况且没有任何证据,看她现在完全坠入爱河的愚蠢样子,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服气和委屈,她说了南允熙会信吗?


    “眼光真差。”她冷淡的开口,目光不再在她身上停留,转身走向大门,听到身后传来南允熙压抑的哭声也没有回头。


    门口停着保姆车,助理看见她出来立刻打开车门,她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允知姐,回片场吗?”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嗯。”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她靠在车窗上,现在脑子里很乱,奶奶的脸,父亲握着栏杆的手,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南允熙的眼泪,韩镇贤……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团缠死的线。


    她想起南允熙刚才说的话:“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他?”


    脏东西。


    脏得让人恶心。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能告诉南允熙真相,因为她不会信。她不能警告韩镇贤离她妹妹远一点,因为他表面上什么都没做,至少在表面上,他只是一个体贴有能力愿意帮忙的男朋友,她甚至不能把那些事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需要证据,而她没有证据,只有一杯被打碎的酒,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和一段谁都不会相信的回忆。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网越收越紧,看着那个愚蠢的妹妹一步一步走进去。


    可她没有时间再去想,车到了片场,还有晚上的戏要拍,她要压下南允知的所有情感,整个人立刻投入到拍摄的剧本之中,而她从始至终保持着尹素静的状态,不让人看到任何异样。


    深夜拍完戏后,她回到住所。


    在电梯靠在镜壁上看着自己时,镜子里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忽然想起尹素静,想起她蹲在台阶上画圈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教堂里仰头听管风琴时无声流泪的样子,她演了那么久的尹素静,此刻忽然分不清,她到底是南允知还是尹素静。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站在家门口,摸出钥匙打开门,走到客厅后整个人无力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权至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他发的一张彩排时的舞台照片,配文是“今天东京场,灯光好漂亮”,她当时在照顾奶奶没有回,现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对话框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然后断了。


    她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对方未接听”的字,慢慢放下手机,他大概在忙,十周年巡演海外场已经开始了,每天都有新的城市,演唱会彩排,开会或者跟团队聚餐,她知道的。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边闭上眼睛。


    她只是忽然很想听见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听他叫她名字“允知呀”,听他用那种黏糊糊的只有她会用的语调,仿佛只有听到这样的声音,能让她暂时感受到松一口气。


    但她没有等到他的声音。


    手机屏幕反复地暗下又亮起,她扫了一眼是新闻推送,没有点开。


    窗外的夜色很深,首尔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她想起在冰岛的时候,他靠在她怀里看得很淡的极光,那时候她许了一个愿。


    她希望有一天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有一天能说出来。


    她还有很多愿望,但她不敢许太多,怕太贪心了,老天爷一个都不给。


    “龙。”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回来?”


    依赖那种情感,让痛苦变得更痛苦。


    房间依旧寂静,南允知收回手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南允知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东京巨蛋的后台,权至龙正被人群围住。


    不久前,十周年演唱会的东京场刚刚结束,三个小时的演出,他唱了十几首歌,还有小分队和个人solo,换了不少套衣服,在舞台上跑了很久,汗水把妆全部冲花,嗓子已经哑了,但他状态依旧保持得很好,


    庆功宴在后台的休息区简单进行,工作人员和嘉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权至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但他一口都没喝,只是在手里握着,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让他还能保持清醒。


    他今晚很累,比以往任何一场都累,一种说不出来的累,心脏隐隐约约传来不安的颤动。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的消息,他发的那张舞台照片还是未读状态,她大概是把手机放在一边了,忙着拍戏。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想去倒杯水,站起来的那一刻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他眨了眨眼,以为是太累了,没在意,继续往饮水机那边走。走了两步,眼前又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久了一点,他停住脚步,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沿。


    “至龙?”太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


    “没事。”他松开手,转过身笑了笑,“有点低血糖,可能是晚饭没吃够。”


    太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忧:“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没事,喝杯水就好了。”


    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仰头喝完,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凉了一下,眼前的黑雾散了一些,他靠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晕眩感过去。


    “哥,你没事吧?”胜利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寿司,“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


    庆功宴还在继续,有人过来敬酒他就接过来抿了一口,有人过来合影他笑着配合,有人过来聊天,他耐心应对,一切如常,没有人发现他刚才差点站不住。


    他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她打来的电话。


    他想接的手指顿了一下,眼前又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久,黑雾漫上来把整个视野都吞没了,他眨了眨眼,黑雾反而更浓了。


    “至龙?”太阳的声音好像很远,“至龙,你怎么了?”


    他想说没事,但嘴巴不听使唤,想站起来腿也跟着不听使唤,他感觉到手里的手机滑下去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龙!”


    “哥!”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他听见有人在喊他,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有人把他的头抬起来,所有的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最后他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手机躺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有两个未接来电,备注名是一个字: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还好与没事


    南允知盯着天花板, 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压回去,奶奶的脸,父亲握着栏杆的手,南允熙通红的眼眶, 韩镇贤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 所有的画面在她脑子里不断浮现, 疼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她不能停在这里。


    明天还有早戏,奶奶还在医院,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倾泻而下,雾气渐渐弥漫整个空间。她站在水流下闭上眼睛,让热水冲刷过身体, 带走那些疲惫,水很热, 烫得她皮肤发红,但她没有调低温度,仿佛那些疼痛能让她更清醒。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卫衣, 深色牛仔裤,头发吹到半干随意扎在脑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疲惫被她用遮瑕仔细盖住,嘴唇上涂了一点润唇膏,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接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权至龙没有回电,也没有消息。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沉默了几秒,然后退出,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欧巴,明天早戏麻烦来医院接我】


    经纪人回复得很快:【知道了,你还好吗?】


    【嗯。】她打字,【没事。】


    到达病房时,奶奶还躺在床上睡着,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给奶奶擦手,她推门进去,母亲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愣住了。


    “允知……”母亲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允熙说你回去拍戏了,怎么又过来了?”


    “我不放心。”南允知没有看母亲,而是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奶奶,奶奶依旧闭着眼睛,但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


    “她刚睡着。”母亲在旁边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你来了之后她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一会儿,晚上喝了半碗粥,还问我们你什么时候有空再来。”


    南允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眉头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而迟缓,她看着南允知好一会儿,嘴角才慢慢弯起来。


    “允知啊。”奶奶的声音很轻,“工作结束了吗?”


    南允知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声音有些涩:“嗯,结束了,奶奶,所以我就过来了。”


    “晚饭吃了吗?”奶奶的手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指,“不会又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南允知在床边坐下,“奶奶,您感觉怎么样?”


    “没事,看见允知奶奶感觉好多了。”奶奶笑了笑,那笑容让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拍戏累不累呀?”


    “不累。”南允知摇了摇头,把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奶奶,您别说话了,休息一会儿。”


    奶奶没有听她的,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天气冷了要多穿点,别光顾着好看,身体要紧,上次你让人送来的那些东西我都收到了,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分给邻居了,她们都说你孝顺……”


    南允知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说一句“嗯”或“知道了”。母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退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奶奶说了一会儿,大抵是感觉累了,声音变得越来越轻,最后慢慢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沉重。南允知坐在床边没有动,手里握着的手在她掌心里渐渐放松。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奶奶的手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心里暂时得到了确切的安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奶奶沉重的呼吸,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走到南允知身边,把水递给她:“喝点水吧。”


    南允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今晚还走吗?”母亲问的声音很轻。


    “不走了。”南允知说,“明天早戏,六点之前赶回去就行。”


    母亲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偶尔有护士推门进来检查仪器,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南允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奶奶的脸上,奶奶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她伸出手轻轻抚平奶奶眉心的褶皱。


    “你奶奶她……”母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一直念叨你。”


    南允知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你小时候为数不多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都要看好几遍。”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她说你小时候练琴太辛苦,手都磨破了也不吭声,她心疼你,又不敢说,怕你爸不高兴。”


    南允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走的那天,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叫她进来,她说想再看看你,怕你以后不回来了。”


    南允知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你每个月都往家里转钱,她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夸你孝顺。”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说允知在外面不容易,赚了钱还想着家里,是个好孩子。”


    南允知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允知啊。”母亲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妈妈知道你怨我们,你怨我们也应该,那些年我们确实没有好好对你……”


    “妈。”南允知的心中一抽,别过眼,“别说了,奶奶在休息。”


    母亲愣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慌忙别过脸去用手背擦掉。


    南允知看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却始终没有觉得松动,母亲在愧疚道歉,可是她并没有开心,只是依旧觉得内心被悲伤充斥。


    “妈。”她叫母亲,可是心里却依旧觉得冷,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开始愧疚,只是她已经不想回到过去的家庭环境当中,只是平静的说,“今晚我陪床,你可以先回去。”


    母亲愣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看见她冷淡的侧脸却又被堵住,只是起身去柜子里翻找出一条毯子放在她旁边:“那我先回去,如果冷就盖个毯子。”


    南允知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接毯子,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奶奶脸上,奶奶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了,她伸出手把奶奶额前的白发拨到耳后。


    “奶奶。”她轻声说,“我在这儿,不走。”-


    权至龙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看清了头顶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他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终于醒了?”太阳如释重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权至龙转过头看见太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勇裴啊,几点了?”


    “早上六点多。”太阳把手机收起来,“你昨晚晕过去了,还记得吗?”


    权至龙眨了眨眼,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演唱会,庆功宴,他去倒水,然后眼前一黑,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有人喊他的名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医生怎么说?”他问。


    “低血糖加过度疲劳,还有一点脱水。”太阳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怪,“说你最近严重睡眠不足,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更大的问题。”


    权至龙没说话。


    “你多久没睡觉了?”太阳问。


    “睡了。”


    “我问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权至龙沉默了几秒:“最近行程比较紧。”


    “行程紧不是你这样糟蹋自己的理由。”太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目光满是担忧,“至龙啊,你是队长,你要是倒了,后面的巡演怎么办?”


    权至龙知道太阳说得对,他太累了,从七月开始就几乎没有休息过,十周年演唱会、品牌活动、杂志拍摄、新歌录音……十周年的活动对于粉丝和组合都要非常重要的意义,他作为队长必须肩负起责任,所以几乎每一天都塞得满满的,甚至满到没有空隙去想她。


    没想到,身体比他更先撑不住了。


    “经纪人呢?”他问。


    “在外面打电话,跟社长汇报情况,还要跟巡演团队协调后面的行程。”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经纪人走进来,看见权至龙醒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至龙,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权至龙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经纪人的表情僵了一下:“医生说要观察两天,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出院。”


    “两天?”权至龙的眉头皱起来,“明天还有大阪场,彩排怎么办?”


    “已经跟那边协调了,大阪场的彩排推迟到当天下午,你先好好休息。”


    权至龙想说什么,但太阳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逞强。”太阳说,“你要是再晕一次,后面的行程全都要取消,你担得起吗?”


    权至龙闭上嘴。


    他知道太阳说得对,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上台表演,连站都站不稳。如果硬撑着去彩排,万一在台上出了什么事,后果不是他能承担的。


    “舆论那边呢?”他问。


    经纪人犹豫了一下:“我们尽量压了,但昨晚庆功宴上人太多,消息还是走漏了一些,目前网上已经有零星的帖子在讨论,说什么的都有,但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我们已经发了声明,说是你太累了需要休息,没有大碍。”


    权至龙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问:“手机呢?”


    太阳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递过来。权至龙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堆未读消息,最上面的那一条,来自备注名为“知”的联系人。


    两个未接来电。时间分别是首尔时间晚上十点十三分和十点十八分。


    他盯着那两条记录,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那个时间,她应该刚拍完戏,大概很累了,或者心情不太好,想跟他说说话。他想起她之前发消息说“今天拍了一场雨戏,淋了两个小时”,想起她说“收工早,在酒店看了你推荐的电影,看哭了”,她很少主动打电话,每次打过来都是有话想说。


    但他在庆功宴上,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晕过去了。


    权至龙握着手机,想拨回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现在首尔时间是早上七点多,她应该已经到片场了,在化妆,在变成另一个人。他打电话过去,也许会打扰她,也许会让她更担心。


    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太阳和经纪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和床头的吊瓶。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这个样子,她会担心,会心疼,会从尹素静的身体里跑出来,而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尹素静,不是南允知-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南允知的闹钟响起,她立刻按下关闭,松开奶奶的手,站起身把被角掖好,然后去厕所用自己带的洗漱用品迅速,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吸烟区里,父亲不知何时过来了,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烟。


    南允知从他身后走过,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她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南允知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远处的山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保姆车已经等在门口,助理看见她出来,立刻打开车门。


    “允知,先吃点东西吧,到片场还要一个小时。”助理递过来一个保温袋,“是三明治和热牛奶,你昨天就没怎么吃……”


    南允知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她靠在车窗上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奶奶站在老房子的厨房里,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给她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奶奶的脸。


    “允知啊,快吃,今天是你生日。”


    她接过那碗面,荷包蛋煎得有点焦,汤底是酱油调的,葱花切得大小不一。她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想说什么,奶奶已经不见了。


    她猛地睁开眼。


    车子已经下了高速,正在往片场的方向开。窗外的街景是她熟悉的那些建筑,她靠回座椅,用掌心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心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下沉。


    直至此时,手机震动声响起,她迟缓地打开对话框,是他发来的信息:【昨天太累了,没接到电话,对不起,你那边还好吗?】


    她久久地看着他的名字,直至看见新闻推送,上面的“权至龙”“昏倒”“急诊”这几个字撞进眼睛里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点开那条新闻把那些文字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需要反复读才能理解。演唱会后台突然昏倒,被紧急送往医院,目前在急诊室接受治疗。


    她拨了他的号码,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来了。


    “允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沙哑,但听起来还算清醒。


    南允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停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太累了,医生说要休息两天。”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别担心。”


    别担心。


    南允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想起自己每次说“没事”“还好”“不用担心”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吗?那种明明很担心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那种想飞到对方身边却被现实困在原地的感觉。


    “你在哪个医院?”她问。


    “东京的医院,具体名字我也不太清楚。”他顿了顿,“你也来不了的,太远了,你明天还有戏要拍。”


    南允知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在釜山拍戏,他在东京住院,中间隔着一片海,她不能抛下剧组飞过去,他也不会让她抛下剧组飞过来。


    “允知。”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那边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昨天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南允知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想起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医生说“预后不太乐观”,想起母亲红着眼眶说“她一直在叫你”。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她想说,但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他能做什么。


    他还在东京,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就是奶奶有点不舒服住院,我去看了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还好。”她说,“医生在治。”


    又是还好。她听见自己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对他说了那么多还好,现在他也对她说没事,他们都一样,把那些沉重的东西压在心里,只把最轻的那一层给对方看。


    “允知。”他又叫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嗯。”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垂下眼:“我知道,你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像两艘在夜雾中航行的船,能听见对方的汽笛声,却看不见彼此。


    “你该休息了。”南允知先开了口,“我也快到片场了。”


    “嗯。”


    电话挂断之后,南允知靠在后座椅背,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想起他刚才说没事时的语气和她每次说没事时一模一样。


    他们都太擅长撒谎了。


    南允知没有告诉权至龙的是,奶奶的情况比她说的更严重。


    后来她去找朴主任又谈了病情,再去病房陪了奶奶一会儿,老太太一直昏睡着,偶尔醒来看见她在床边,嘴角就弯一下叫一声“允知啊”,然后又睡过去。她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母亲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了口:“允知,你奶奶这次……可能真的不太好了。”


    南允知没说话。


    “你爸嘴上不说,但他心里也急。”母亲的声音很低,“这几天他天天来,坐在那儿不说话,就看着你奶奶,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知道。”南允知说。


    “你妹妹……”母亲顿了顿,“你和允熙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她上次回去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母亲看着她,“允知,你妹妹她……她有时候是任性了一点,但她没有坏心,你们姐妹俩,别因为外人闹不愉快。”


    南允知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奶奶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奶奶的虎口。


    外人。


    韩镇贤是外人,但在南允熙眼里,他什么都是好的。他说一句话,比她说一百句都有用。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母亲,那个“外人”曾经差点毁了她,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任何人,因为说出来就需要证据,而她没有证据,只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和一段谁都不会相信的回忆。


    所以她选择沉默,像尹素静一样,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好像,某种程度她也成了尹素静。


    接下来的日子,南允知的生活被切成三块:片场、医院、酒店。


    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化妆,变成尹素静,拍戏,收工,卸妆,变回南允知,然后坐车去医院,在奶奶床边坐几个小时,再坐车回酒店,看剧本,睡觉,第二天重复。


    她瘦得很快。


    剧组的工作人员都看在眼里,但没有人敢问,只有助理每天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允知,你该吃饭了”,她点头,吃几口,然后放下筷子,说“饱了”。


    有时候在片场,她会忽然忘记自己是谁。不是那种入戏太深的沉浸,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断裂。她会站在镜头前,穿着尹素静的衣服,说着尹素静的台词,做着尹素静的动作,然后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种感觉只持续一两秒,但每一次都让她心悸。


    有一次她站在那个破旧的调音店里,手搭在钢琴上,准备开始调音。宋均昊喊了“Action”,她低下头,手指落在琴键上,然后脑子就空了,不是那种忘词的空白,而是更深层的断裂,像有人把她从身体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看着她自己在演戏。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看见自己低着头专注地听音,看见自己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一下头,她想,演得真好,像真的一样。


    然后她听见宋均昊喊“Cut”,听见他说“这条过了”,看见自己站起身,对工作人员鞠躬,走回休息区。


    她跟在那个自己身后,看着她坐下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方向,那目光很空,空得像一口枯井。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自己不是南允知,也不是尹素静。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猛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种感觉很可怕,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她坐在折叠椅上,手指紧紧地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明明可以控制的状态,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虐一点了


    第105章 绯闻


    南允知在片场又待了一周, 目前拍摄也逐渐进入了后半段。


    这一周里,她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节奏,清晨去医院陪奶奶一小时,然后赶回片场化妆变成尹素静, 拍戏收工, 再赶回医院在奶奶床边坐到深夜, 然后回酒店看剧本睡觉,她随身带着洗漱包,甚至有时候直接在医院睡了。


    她瘦得很快, 助理每天追在她后面让她吃饭,她点头吃几口, 然后放下筷子说“饱了”,经纪人急得团团转,给李在勋打了无数个电话, 说“允知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李在勋让她多照顾, 但南允知不听,她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认为必须做的事。


    这天,她刚到片场就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奶奶今天精神很好,能坐起来了, 还喝了一碗粥,南允知听着母亲的声音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挂断电话后, 她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在给她打底。


    “允知xi,今天皮肤状态不太好呢。”化妆师小声说,“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嗯, 有点。”


    “那今天妆稍微浓一点,遮一遮。”化妆师说着,手里的动作更轻了。


    南允知闭上眼睛,想起昨晚在医院里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允知啊,奶奶想看你结婚。”


    她当时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孩子,”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之前在你家的至龙啊,他现在对你好不好?”


    “好。”她说,“非常好。”


    “那就好。”奶奶苍白的脸露出笑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奶奶就想看着你穿婚纱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南允知只是握着奶奶的手,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她跟他的关系还没有公开,他现在那么忙,结婚对于他们而言仿佛是太过遥远的事情。


    “允知xi,好了。”化妆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今天的戏份是尹素静和李帝勋饰演的男主角民俊感情线中至关重要的一场。


    民俊是唯一一个愿意听尹素静“说话”的人。他不会手语,但他会用眼睛看她,用耳朵听她敲出的琴音,耐心等她写在纸上的字,他告诉尹素静,你不需要说话,我听得见。


    在这场戏之前,尹素静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了民俊,但她不敢说,她害怕被抛弃,害怕那些她以为抓住了的东西最后都会从指缝里溜走,所以她只是沉默地待在他身边,像一只被遗弃太多次的野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却始终不敢靠近。


    而这场戏是尹素静第一次主动。


    剧本里写得很克制,但宋均昊要求很高,他需要那种压抑了几十年的情感终于找到出口的爆发力,不是色情,是本能,是尹素静唯一会用身体去表达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南允知拿到这场戏的剧本时就读了好几遍。她知道该怎么演,她甚至知道该怎么用身体去表达那种笨拙生涩,却压抑了几十年的爱,因为她在权至龙身上感受过。


    他第一次吻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所以她知道尹素静在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她已经提前跟权至龙报备过了。


    那是两天前的事,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趁着奶奶睡着的空档,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龙,后天要拍一场戏,尺度有点大,提前跟你说一声。】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心里有些忐忑,她知道他会介意,他连她和李洙赫站在一起都会吃醋,何况是这种戏,但她不想瞒着他,因为如果她不说,他以后看到成片会更难受。


    他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什么样的尺度?】


    她想了想,如实回答:【有拥抱和亲吻,有露肩膀和背,但不会太过,情感上比较浓烈。】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我知道了。】


    南允知看着那几个字,能感觉到他不太高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说“只是演戏”太轻了,说“你别介意”又感觉太假了,她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我会尽量一条过。】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又是一个字。


    南允知盯着那个“好”字,心里有点闷,她知道他现在像以前每次他吃醋的时候一样,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在意的要命。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你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事让我自己来消化”,他说到做到,从来不阻拦她,不抱怨,不闹脾气,只是一个人把那些情绪咽下去,然后对她说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好受一点,只能说:【拍完给你打电话。】


    【好。】


    现在她坐在片场的休息区,等着工作人员布置下一场戏的场地。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权至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他发的“晚安”,她回了一个“晚安”,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报备:【马上要拍那场戏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深呼吸,工作人员在远处喊着什么,灯光师在调整最后的角度,摄影师在试镜。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回复的消息:【加油。】


    然后是第二条:【拍完告诉我。】


    南允知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不放心,可她现在不能分神,调整情绪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走向片场。


    灯光已经调好了,摄影师也就位,李帝勋站在场景中央,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看起来温和而克制,他看见南允知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南允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好这场戏的场景是民俊的公寓,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架旧钢琴,灯光很暗,只有床头的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准备好了吗?”宋均昊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南允知点了点头。


    “Action。”


    两位都是专业演员,这场亲密戏两个人将那种克制又渴望的情感演绎得很好。


    “Cut!”


    宋均昊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南允知睁开眼,从尹素静的身体里慢慢退出来,李帝勋撑起身从她身上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


    “辛苦了。”他说。


    “辛苦了。”南允知点点头,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


    “过了。”宋均昊说,“休息十分钟,下一场。”


    南允知走回休息区,助理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权至龙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拍完了,一条过。】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因为戏拍完了,是因为她告诉他了,她没有瞒着他,她把那些可能会让他不舒服的事情提前说清楚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的回复:【辛苦了,累不累?】


    【还好。】


    【那就好,晚上还有戏吗?】


    【还有一场,拍完大概八点。】


    【那拍完早点回去休息,别太晚。】


    【好。】


    南允知看着那几行字,他的语气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总感觉他表现得毫不在意,反而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准备下一场而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彩排完的权至龙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满脸写着在意。


    他在意。


    他在意得要命。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那是她的工作,她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想要演好,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占有欲让她为难。


    所以他只能假装不在意,假装那只是一条普通的报备消息,他的心脏没有在看到那些话的时候揪了一下。


    他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进组之后,我可能会很久不联系你”,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熬的是等不到她的消息,现在才发现最难熬的是等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回到酒店后,权至龙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很孤独,他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被几万人包围,回到后台被工作人员簇拥,躺在病床上有成员和经纪人陪着,但他还是觉得孤独,那个他想见的人不在。


    权至龙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她发来的消息,那几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今天总共拍了几场?】


    她没有立刻回复,大概还在拍戏,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站在东京塔下面给她发消息,说“下次带你来”,她说“好”。


    那个下次拖到现在还没有实现。


    他很想给她发点什么。


    另一边,南允知收工后坐上车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子驶入夜色,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权至龙发来的消息:【拍完了吗?】


    【嗯,在去医院的路上。】


    【奶奶今天怎么样?】


    【今天精神好了一点,能坐起来了。】


    【那就好[太阳]】


    她看着那个小太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然后退出对话框拨了母亲的电话。


    “允知啊,你奶奶今天精神很好,晚饭喝了一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苹果。”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久违的轻快,“她还说想听你弹钢琴,我说你在拍戏没时间,她就不高兴了,说等你好了一定要弹给她听。”


    南允知听着母亲的话,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一点。


    “好。”她说,“等我拍完这部戏,就弹给奶奶听。”


    她到病房门口后,推门进去。


    奶奶还醒着,看见她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允知啊,来了?”


    “嗯。”南允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奶奶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你今天拍戏累不累?”


    “不累。”


    “又说不累。”奶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每次都说没事不累还好,你以为奶奶看不出来?”


    南允知保持着沉默。


    “你从小就这样。”奶奶叹了口气,“什么都自己扛,疼了不说,累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眼里只有你的成绩,你妈……唉,不说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南允知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允知啊,奶奶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但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有什么事就跟至龙说,那孩子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好。”


    南允知点了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奶奶笑了笑,“奶奶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就是想在走之前看你穿上婚纱。”


    “奶奶,您别这么说。”南允知的声音有些涩,“您会好起来的。”


    奶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轻声说:“允知啊,你答应奶奶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如果有一天奶奶不在了,你不要太难过。”奶奶说,“你要和至龙好好的过你们的日子,哪怕真的最好没走到一起,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南允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奶奶……”


    “你答应奶奶。”奶奶握着她的手,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


    南允知看着奶奶那双浑浊却固执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奶奶笑得温暖,她把南允知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我们允知啊,从小就是个好孩子。”


    南允知垂下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忍住没有让它掉下来,她想起奶奶说“你不要太难过”,可她现在已经很难过了。


    那天晚上南允知在医院待到很晚,奶奶睡着之后,她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想着奶奶说的话,“想看你结婚”。


    她想起权至龙之前说过的话,“等你准备好了,我带你回家见我爸妈”,那时候她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准备,等他带她回家,等他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


    可奶奶等不了那么久了。


    南允知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权至龙的对话框。


    她准备好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的她不想让奶奶失望,不想让奶奶带着遗憾走。她也知道,她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等那个“准备好了”的时刻。


    她拨了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允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南允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在胸口翻涌,她想告诉他奶奶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想告诉他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多久;想告诉他奶奶想在走之前看着她结婚。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允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怎么了?”


    南允知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他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他,声音很急:“至龙,你看新闻了吗?你和小松菜奈那个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什么新闻?”


    那边的人似乎在给他看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她不太熟悉的紧绷:“允知,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打给你。”


    没等她说话,电话便挂断了。


    南允知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想着刚才听到了的名字。


    小松菜奈。


    她想起那个名字,之前权至龙合作拍过杂志的日本模特,还来看了他的演唱会,送了花,此刻她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不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他的语气事情好像很严重。


    她点开新闻页面热搜第一的词条赫然在目。


    【独家】GD手机照片泄露,与小松菜奈多张私人合照曝光!


    南允知盯着那个标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变得很重很慢。


    她点开了那条新闻。


    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跳出一组照片。照片的画质不算清晰,明显是从手机里截取的,但能看清画面里那两个人的脸。第一张是他们在摄影棚里的自拍,他穿着黑色西装,她穿着碎花吊带裙,两个人并肩站着,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她微微侧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第二张是在某个餐厅里,桌上摆着食物和酒杯,她举着手机自拍,他坐在对面,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嘴角带着那个她太过熟悉的慵懒笑容。


    第三张……第三张是在某个夜晚的街头,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靠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南允知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每翻一张,她的心就沉一点。不是那种剧烈的坠落,而是很慢很慢地下沉,像一个人站在沼泽里,眼睁睁看着泥水漫过脚踝、膝盖、腰,却动弹不得。


    她知道那些照片可能是很久以前拍的,可能是工作场合的合影,可能是朋友聚会的抓拍,她知道这个圈子里这种事太常见了,一张照片可以被解读出无数种意思,而真相往往是最简单的那种。


    她知道,她都知道。


    但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他对着镜头比V的手,那只手她太熟悉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曾经戴着她送的那枚戒指,可是照片里却没有。


    她靠在座椅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又看了一遍那几张照片,她应该生气的,或者至少应该问问他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可他现在应该要处理这样的事情理应很忙,她只能等。


    后来等到天亮以后,她才选择打去电话过去。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电话接通了。


    “允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急切,“你听我解释——”


    “龙。”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你不问我照片的事?”他的声音有些涩。


    “我相信你。”她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又急又乱,像一个人在拼命压抑什么。


    “允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真的相信我?”


    “嗯。”她说,“你不是那种人。”


    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那些照片是杂志合作的时候拍的。”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后来在东京偶遇过一次,就一起逛了一会儿,后来一起吃了顿饭,我请她喝了咖啡,就这样而已,没有别的,允知,我发誓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南允知说,“你先处理网上的事,别让舆论发酵。”


    “可是你……”


    “我没事。”她说,“我相信你,龙,你先处理吧,我不打扰了,挂了。”


    她挂断了电话,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整个人仿佛又开始下沉。


    她相信他,她是真的相信他,她相信他不是那种人,相信他和那个女孩之间什么都没有,相信那些照片只是巧合,只是工作,只是朋友间的正常往来,她信他,比信任何人都信。


    可是她看着那些照片,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闷闷的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让她喘不过气,她想起他之前说“你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事让我自己来消化”,现在轮到她了,她也要学会消化那些不舒服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把那些不舒服的感觉消化掉。


    而此时,电话那头权至龙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东京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工作人员递给他手机时,上面密密麻麻的推送通知全是他和小松菜奈的名字,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个标题里,他点开那些新闻的时候看着那些照片,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照片是很久以前拍的,杂志拍摄的时候,小松菜奈的经纪人提议合影,他没有拒绝,后来在东京的夜晚偶遇过一次,然后一起走了走,她请他吃了一顿饭,他回请了一杯咖啡,仅此而已,他甚至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存,那些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手机里,又为什么会被人拿到,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解释,在别人眼里那些照片就是证据,证明他和她之间有什么,而南允知会看到那些照片,会看到他对镜头比V,会看到他对着别的女孩笑,会看到他和她并肩亲密地走在夜晚的街头。


    他第一个反应是要给她回个电话解释,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按下那个名字,但在拨出之前,他停住了,他能说什么?说“那些照片是假的”?可那些都是真的,说“我和她没什么”?太苍白了,说“我只爱你”?太肉麻了。


    他放下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经纪人打了无数个电话过来说公司已经在处理了,说会发声明追究黑客的责任,让他不要回应发声,不要做任何事。


    他听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窗前等着等她来问。


    可她一直没问。


    从凌晨到天亮,他的手机被消息轰炸,有媒体的采访邀约,有粉丝的留言,有朋友的关心,有陌生人的谩骂,但她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宁愿她来问,宁愿她生气,质问他“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至少那样说明她在意,说明她会因为他而情绪波动。


    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说。


    然后她的电话来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解释着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从去年在东京拍杂志开始,到后来在街头偶遇一起走,到她请他吃饭,到他回请咖啡,每一个细节都想告诉她,让她知道他和那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相信你。”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他听着那四个字心里那股不安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她相信他,她说她相信他,可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看到男朋友和别的女孩合照的人,她应该生气委屈,应该质问他,哪怕哭出来也好,至少让他知道她在意。


    可她什么都没有,只是说“我相信你”,然后说“你先处理网上的事”,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他想起她之前说“你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事让我自己来消化”,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他了。她说“我相信你”,然后自己去消化那些不舒服的情绪,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一个人扛。


    他不想这样,他想让她发脾气,想让她骂他,想让她哭着说“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些照片有多难过”,他想哄她抱她,但他做不到,因为她说了相信他,就不会显出这样的情绪。


    “至龙。”经纪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公司的声明发了,你看一下。”


    他接过经纪人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一份简短的声明,大意是:权至龙先生的手机遭到黑客非法入侵,泄露的照片系恶意剪辑和拼凑,与事实严重不符,已委托律师追究法律责任。


    他把平板还给经纪人,问:“舆论怎么样?”


    经纪人犹豫了一下:“目前还在发酵,有粉丝在控评,但效果不太好,毕竟照片是实锤,光靠声明很难服众,再加上你之前……之前那些事,有些人就开始翻旧账。”


    权至龙没说话。


    “至龙,你最近最好低调一点,不要回应任何事,也不要出现在公共场合。”经纪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担忧,“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知道了。”他说。


    经纪人走后,他站在窗前忽然很想见她,想看看她的脸,想听她叫自己的名字,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相信他。


    但他做不到,她在釜山拍戏,他在东京处理烂摊子,中间隔着一片海,和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发去信息。


    【允知,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几秒钟后,她的消息来了。


    【好。】


    又是一个字,权至龙看着那个字,心里那股不安又重了一些,他想起她之前说“你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事让我自己来消化”,现在她在消化,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他隔绝在外。


    他不想这样。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允知。”他叫她。


    “嗯。”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很平静。


    “你……你真的没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事。”她说,“你那边怎么样了?”


    “公司发了声明,还在处理。”他说,“允知,那些照片……”


    “你解释过了,我知道。”南允知很轻的回应他,“龙,下次注意一下吧。”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说不出口,她的这些话已经有了情绪,因为他做错的是他,他知道她已经是在压抑着情绪理解他,他想她以愤怒不安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却又害怕她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和崇拜他的异性保持距离,他甚至害怕她因为这件事不再那么喜欢自己……


    “允知。”他深吸一口气,“等我回去,我们就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


    可是她回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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