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以后, 萧砚舟没有再提裴子野的事。
倒不是气消了。
前线递进京中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城中旧臣的名册还没有理清,各处驻军重新调防, 粮草、封赏、伤兵安置, 哪一样都等着他定夺。萧砚舟常常天还没亮便出了内院, 深夜才回来,有两日甚至直接歇在书房。
柳昭月也没有再提那场争执。两个人像是极有默契地将那一日发生的事压了下去。偶尔在晚膳时碰面,仍旧会说几句话。柳昭月问他战况,他会皱着眉简单说两句, 萧砚舟见她夜里咳嗽,也会让人把炭盆往床边挪近一些。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柳昭月随手便会把看了一半的书丢给他,让他替自己记住看到哪一页。如今那本书永远规规矩矩放在她自己手边。以前萧砚舟回来再晚, 她睡得迷迷糊糊,也会朝向他的位置。现在有时候他进门,她已经背对着外面睡了。
萧砚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事情太多,他根本没有时间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安抓出来细想。更何况,他也在生气。
两个人谁都没有低头。
直到数日以后。
前厅刚刚散了一场议事, 几名从城中来的官员还没走,其中一个说起年后商税的事情,顺带提到城西几间商铺重新换了掌柜。
“如今城里的商户倒都知道了, 王妃名下的产业, 往后有什么事, 先找裴公子便是。”
旁边有人笑道:“裴公子跟随王妃多年,自然最得信任。听说连江南几处庄子、铺面都在重新清账,这些日子各处掌柜往来,可都是他一人在替王妃打理。”
那人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说完以后才察觉厅中忽然安静下来。
萧砚舟正在看一份折子,翻页的手停在纸上。
方才说话的人脸色微变,立刻低下头:“殿下,属下只是听外面的人闲谈……”
“外面都怎么说?”萧砚舟问。
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人越发不敢答,云霄站在一旁,心里却已经暗道不好。
萧砚舟抬起眼:“本王问你话。”
那人只好硬着头皮道:“说……裴公子是王妃身边真正的心腹。王妃那些产业旁人未必说得上话,可裴公子一句,城中那些掌柜都认。”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其实后面还有几句更难听的,说璟王殿下忙着天下大事,王妃自己的事却都交给另一个男人。还有人笑称,如今要见王妃,恐怕先去问裴子野,比问王府的人还好使。
厅中静了很久。
萧砚舟忽然把折子合上。
“云霄。”
“属下在。”
“裴子野剩下的三十杖。”
云霄心头一跳。
萧砚舟神色平静:“今日打完。”
云霄迟疑了一瞬:“殿下,裴公子的伤才刚好没多久……”
“就是因为好了,才该把旧账清了。”
云霄不敢再劝,只能低头:“是。”
*
裴子野被叫到刑院时,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旧刑未尽,本来就是事实。
八十杖,当初只打了五十。剩下三十,是因为再打下去会死人,才暂时停下。如今萧砚舟要补,没有任何人挑得出错处。
裴子野脱去外袍,在长凳上伏下。云霄站在旁边,忍了许久,还是压低声音道:“最近你就不能少往内院走几趟?”
裴子野侧过脸:“王妃有事。”
“有什么事非得你办?”
裴子野没有回答。
云霄简直气笑了:“行,你是心腹。”
裴子野听出他话里有话,终于皱了皱眉。可还没来得及问,第一杖已经落了下来。
三十杖对于现在的裴子野来说,确实算不得当初那样凶险。可王府刑杖从来不是做样子,打到二十以后,旧伤仍旧重新渗出了血。
最后一杖落下,裴子野撑着长凳慢慢起身。
云霄看他脸色发白,还是道:“这三十杖既是旧刑,也是殿下给你的警醒。以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掂量。”
裴子野擦去唇角因为忍痛咬出的血,抬眼看了他一会。
“什么叫不该做?”
云霄一顿。
裴子野已经明白了。他低头穿上衣服,只淡淡道:“我替王妃做事,数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以后呢?”
裴子野动作停了一下。
“只要她需要。”
云霄闭了闭眼。得,三十杖白打。
*
柳昭月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
杏儿原本不敢说,可裴子野被人扶回别院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她出去取药时正好撞见,回来以后脸色白得像纸。
柳昭月只看了一眼便察觉不对:“出什么事了?”
杏儿支支吾吾半天。
柳昭月放下手里的账册:“说。”
“裴公子……挨打了。”
柳昭月神色一下变了,慢慢站起来,杏儿吓了一跳。
“谁下的令?”
杏儿低下头:“殿下。”
柳昭月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表情。
“他在哪儿?”
“裴公子已经回别院了。”
“我问王爷。”
杏儿一怔:“好像在书房。”
柳昭月转身便往外走。
“王妃。”杏儿赶紧追上去,“外面冷,您至少披件衣裳。”
柳昭月脚步没有停,杏儿只能从架上扯下一件斗篷,一路追出去替她披上。
冬日下午天色阴得厉害,前几日化开的积雪到了背阴处又重新结了一层薄冰,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柳昭月一路没有说话。越安静,杏儿越不敢开口。
直到书房门前。
云霄正从里面出来,一抬头看见柳昭月,神色顿时一僵:“王妃。”
柳昭月看着他:“萧砚舟在里面?”
“在。”
“他让打的?”
云霄沉默一瞬:“是。”
柳昭月没有再问,径直推门进去。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萧砚舟坐在案后,面前铺着几份还没处理完的文书。大概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他抬起头时,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对视。
最后还是柳昭月先开口:“为什么?”
萧砚舟低下头,将手中折子写完最后一个字。
“还差了三十杖,王妃难道忘了吗?”
柳昭月盯着他:“我问你为什么偏偏今日。”
笔尖停住。
萧砚舟把笔放下:“伤好了,自然该把剩下的刑领完。”
“萧砚舟。”
“怎么?”
柳昭月胸口起伏了一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萧砚舟本就压着几日的火气,闻言终于抬起眼:“本王故意为难他又如何?”
柳昭月一怔。
萧砚舟从案后站起来:“本王处罚一个下人,没有理由又如何?况且这只是没有打完的三十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脸上:“王妃呢?你又是什么立场?”
柳昭月脸色微微一白。萧砚舟看见了,却没有停。
“他受三十杖,你便从内院一路赶过来问罪。本王前几日同你说,让他少进内院,你不肯。如今外面连城中掌柜都知道,裴子野替王妃料理产业,是王妃最信得过的心腹。”
他轻轻笑了一声,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没有:“怎么,现在连本王罚他三十杖,也要先问过王妃?”
柳昭月听明白了。
“所以是因为那些流言。”
“本王说过,本王不在乎流言。”
“你不在乎?”柳昭月看着他,“你不在乎,却把他剩下三十杖挑在今天打完?”
萧砚舟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那是因为你明知道外面在说什么,还是让他日日替你办事。”
“我自己的产业,我让谁处理,是我的事。”
“你的事?”萧砚舟几乎立刻接了过去,“柳昭月,你最近最喜欢跟本王说的就是这句话。”
屋里一下安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你的事,我的事。你的产业,你的人。你不需要本王的人,也不需要本王过问。现在本王罚一个裴子野,你都要来质问。”
“本王倒想问问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柳昭月心里猛地一紧。
她没有回答,可就是这一瞬间的沉默,让萧砚舟忽然察觉到什么。
他盯着她:“那些账册到底是做什么的?”
柳昭月指尖蜷了一下。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你告诉本王的是哪间铺子换掌柜,哪处庄子清旧账。”萧砚舟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本王现在问的是,你为什么突然把这些东西全部翻出来?”
柳昭月没有说话。
“连江南的庄子都在查。柳昭月,你想做什么?”
那一瞬间,柳昭月忽然觉得很累。
她原本没有准备今日告诉他,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她甚至想过,等京城彻底安定以后,等他不再每日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等三年之期真正到了,再找一个天气好一点的日子,好好坐下来同他说。
可如今看着萧砚舟,她突然觉得,再拖下去也没有意义。
柳昭月慢慢吐出一口气:“我知道谢临川的事。”
萧砚舟神色骤然一顿。
屋里像是突然静了。
过了两息,他才问:“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柳昭月看着他,“那天我就在帐外。”
萧砚舟的脸色彻底变了。
柳昭月继续道:“我知道谢临川要你娶他的女儿,也知道后来他退了一步,只求平妻。我还知道有人同你说,今日可以拒绝一个谢临川,明日还会有第二个。皇嗣、世族、和亲,我都听见了。”
萧砚舟沉默很久。
“那你也应该知道,本王拒绝了。”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这些日子到底在闹什么?”
这一句话落下来,柳昭月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还是觉得我在闹。”
萧砚舟眉心一皱:“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柳昭月看着他,声音仍然不高,可这些日子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一点点翻了上来,“你觉得谢氏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因为你拒绝了,所以我应该高兴,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萧砚舟,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谢氏。”
萧砚舟没有说话。
柳昭月眼眶慢慢红了:“谢临川只有一个女儿,可天下不止一个谢临川。今日他手里有三万兵,所以他敢用婚事来换。明日呢?江南世族,北地将门,萧胤祈留下来的旧臣,还有所有想要把女儿送进宫里的人。”
“你可以拒绝一个,可以拒绝两个,然后呢?”
萧砚舟沉声道:“一直拒绝便是。”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更红了。
“你看,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本王哪里不明白?”
“我不要你一次又一次替我拒绝。”
萧砚舟怔住。
柳昭月终于抬高了一点声音:“我也不要每一次所有人都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为了江山,你应该娶谁。然后你为了我拒绝,他们再看着我,觉得是我让你丢了三万兵,让你失了某个世族,让你不像一个合格的皇帝!”
“我更不要有一天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既然是皇后,就该贤德,就该替你纳妃,就该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一个走进宫里,再笑着告诉自己——没关系,你最喜欢的还是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屋里彻底静了。
萧砚舟看着她,明白了这些日子她在想什么。
“本王不会纳妃。”
“可你会做皇帝。”
柳昭月几乎没有停顿。
“这两件事并不是分开的。”她声音慢慢低下来,“以前你是璟王的时候,可以不在乎。可等你真的坐到那个位置,婚姻、子嗣、后宫,哪一件还是你一个人的事?”
萧砚舟冷声道:“只要本王不愿意,谁能逼本王?”
“是,没有人能逼你。燕檀的旧部逼不了你,谢临川逼不了你,以后满朝文武也未必逼得了你。”
柳昭月眼泪忽然掉下来一滴:“可你每一次都要付代价。”
萧砚舟一下不说话了。
“燕檀死的时候,那些人逼你杀我。你不肯,所以你把剑刺向自己。”柳昭月看着他,“谢临川要你娶女儿,你不肯,你就得另想办法去填那三万兵的缺。以后呢?是不是每一次都要这样?”
“萧砚舟,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一次又一次看着你为了我去和所有人作对,然后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因为你爱我,所以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萧砚舟喉结动了一下:“这是本王自己的选择。”
“可我也有我的选择。”
这一句话,让他彻底安静下来。
柳昭月抬手擦掉眼泪:“我从开始,就是要逃离京城的人,而你却是要奔向那里的人。”
她停了一瞬:“我们本就不同路。”
萧砚舟脸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不同路?”他像是觉得荒谬,“柳昭月,你跟着本王从京城到越阳,从越阳一路走到今日。你现在告诉本王,我们不同路?”
“就是因为已经走了这么远,我才终于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你要的东西,是我最不想要的。”
柳昭月声音发颤,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你想平定天下,想回京,想把萧胤祈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以后你会是皇帝,你会有朝廷,会有满朝文武,会有很多很多你不能只凭喜恶决定的事情。”
“可我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回京,我甚至连璟王妃都不想做。我只是……”
她停了下来。
只是后来真的喜欢上了他。
所以才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有些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口。
萧砚舟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一点点落向她方才来时放在桌边的账册。
“所以你最近清那些产业,不是因为无聊,也不是因为突发奇想要查账。”
萧砚舟盯着她:“你在准备走。”
不是询问,而是替她回答。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生生攥了一把。这些日子里所有让他觉得不对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解释。
她为什么不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突然分那些混在一起多年的账,为什么裴子野日日往内院走,为什么他问她在做什么,她总是不肯说,甚至为什么那日他说以后让裴子野少来,她会那样反常地刺他。
原来不是因为他太忙。她只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从他的生活里隔离出去。
萧砚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慢慢淡了。
“去哪儿?”
柳昭月沉默。
“本王问你,准备去哪儿?”
“扬州。”
两个字落下来,萧砚舟几乎气笑了:“连地方都选好了。”
柳昭月没有解释。
“宅子呢?”
她依旧不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的神情,忽然道:“也在找了?”
“……”
“裴子野替你找的?”
“萧砚舟。”
“所以本王那三十杖打错了?”他眼底的怒意终于重新翻上来,“本王还以为他只是替你看看账,原来是替王妃筹谋离开王府!”
“是我让他做的。”
“本王知道!”
萧砚舟骤然提高声音,柳昭月一下停住。
萧砚舟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正因为是你让他做的,本王才更想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本王?”
“等什么都准备好了,等扬州宅子买了,产业分干净了,人也安排好了,然后拿一封信告诉本王,王妃走了?”
“我没有准备偷偷走。”
“有区别吗?”
柳昭月眼睛越来越红。
“有。”她看着他,“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履行当初的承诺。”
萧砚舟骤然安静下来。
这一句话像比方才所有争吵都更重。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柳昭月也看着他。
很久以后,她轻声道:“殿下还记得我们成婚以前,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萧砚舟没有回答。
柳昭月却一字一句替他说了出来:“我与你不过逢场作戏,若本王想纳心仪的女子,你需不争不抢。三年之期一到,不得纠缠。”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萧砚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柳昭月却忽然笑了一下:“那时候我答应得很痛快,因为我找上你,本来也不是为了做你的妻子。你要你的东西,我借你的势,各取所需。”
“所以现在也应该按照当初说好的来。”
萧砚舟盯着她:“你要本王做什么?”
柳昭月眼睫颤了一下。
“给我放妻书。”
屋里的空气像是在那一瞬间彻底凝住,连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都变得清晰。
萧砚舟半晌没有动。
“你再说一次。”
柳昭月手心已经全部是冷汗,可她还是道:“我说,王爷要遵守承诺。等三年之约结束,给我放妻书,让我离开。”
萧砚舟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也极冷。
“三年未至,你还是本王的妻。”
“如今也没有差多久。”
“差一日也是未至。”
柳昭月看着他:“那好,我等。等三年一到,殿下便写。”
萧砚舟没有回答。
柳昭月心里忽然沉了下去。
“你就一日也不肯等下去了?”他却忽然问:“这般着急,是为了谁?”
柳昭月一怔。
萧砚舟看着她:“为了裴子野?还是扬州还有什么本王不知道的人?”
她安静了几息,然后淡然答道:“殿下即将登基,诸事烦恼,我的事,就不劳殿下忧心。”
萧砚舟脸色骤然变了。
“柳昭月。”
“殿下当初不是也说过,我若将来有自己的去处,不得纠缠吗?”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改嫁?”
“那殿下所谓的放妻,是让我出了王府以后替你守一辈子?”
萧砚舟被堵得一时无言。
柳昭月却笑了,眼泪慢慢顺着脸颊落下来。
“你看,当初不喜欢我的时候,规矩都是你定的。你告诉我不许争,不许抢,三年以后不许纠缠。现在你不想放我走,规矩就又都不算了。”
萧砚舟沉声道:“当初是当初。”
“有什么不同?”
“本王当初不知道会有今日!”这句话几乎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柳昭月一下安静。
萧砚舟看着她。
“当初本王若知道有一日会舍不得你,根本不会答应什么三年。”
柳昭月眼泪一下掉得更凶,她偏开脸。
“可是你答应了。”
“是。”萧砚舟声音沙哑,“本王答应了。”
“然后呢?”他看着她,“你要本王在三年前,替三年后的自己决定今日该不该放你走?”
柳昭月闭上眼:“可我没有办法陪你走那条路。”
萧砚舟上前一步,“你不喜欢京城,等事情安定以后,我们可以时不时出京小主。你不喜欢宫里,本王——”
“你还是不明白。”
柳昭月哭着摇头:“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萧砚舟了。你马上就是皇帝,你不可能永远只是我的夫君。”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
柳昭月胸口疼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个人刚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简单,谁都没有把谁放在心上,所以什么承诺都可以轻易说出口。
柳昭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算的。当初我找上你,是我有所求。后来你也帮过我很多次,我欠你的,若一件一件算,大概算不清。”
萧砚舟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别说了。”
柳昭月却像没有听见:“沉脉那一次,我也算救过你一条命,勉强拿来抵吧。”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全是泪。
“就算我们两不相欠。”
萧砚舟脸色彻底白了。
“你说什么?”
柳昭月喉咙哽住,可她只能继续。
“我们本来就是因为利益成婚。如今你要的东西快拿到了,我也不需要再借璟王府的势。我不拿王府的东西,属于我的产业我带走,分不清的那些都留给你。”
“你以后做你的皇帝,我去扬州。”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样不好吗?”
“你觉得好?”
萧砚舟盯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掉。
“这么多年,到你这里最后就剩一句两不相欠?”
柳昭月眼泪不停往下落。
“为什么一定要走?”萧砚舟逼问。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恨你!”
柳昭月终于失控地喊了出来。
屋里骤然安静。
她自己也愣了一瞬,眼泪却像彻底止不住了。
“我现在还喜欢你。”这句话出来以后,她连声音都开始发抖,“所以我才想走。”
萧砚舟僵在原地。
柳昭月哭得越来越厉害:“我不想等到有一天,你真的迫不得已娶了谁,我坐在宫里等你,然后告诉自己你是皇帝,这都是应该的。”
“也不想等到有一天你为了我一次又一次和朝臣争,最后累了,回头看见我,就想如果没有柳昭月,这些事情是不是都会简单很多。”
“更不想每一次你受伤、你失去什么,我都要问自己是不是因为我。”
“我做不到。”她摇头,“我真的做不到。”
“所以趁现在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不好吗?至少我们分开的时候,我还记得你爱我的样子。”
萧砚舟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过了很久,他伸手想碰她。
柳昭月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萧砚舟慢慢收回手:“本王不同意。”
柳昭月眼泪还挂在脸上:“什么?”
“放妻书。”萧砚舟看着她,“不可能会有。”
柳昭月怔住:“你答应过。”
“本王反悔了。”
“萧砚舟!”
“是。”他声音极其平静,“本王就是反悔了。你可以说本王言而无信,也可以说本王仗势欺人。”
“总之你想去扬州,可以,等本王空下来,陪你去。你想住城里还是城外,想买多大的宅子,都随你。”
“唯独放妻书,没有。”
柳昭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凭什么?”
“凭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璟王妃,凭你是本王的妻。”
萧砚舟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荒唐,胸口猛地一痛,下意识按住心口,踉跄一步。
萧砚舟神色立刻变了:“昭儿?”
柳昭月摇头:“你离我远一点。”
“柳昭月!”
“我让你离我远一点!”她想往后退,脚下却忽然一软。
萧砚舟立刻伸手扶住她。
柳昭月下意识挣扎:“放开。”
“别动。”
“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方才情绪起伏太大,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柳昭月努力想把气喘匀,可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萧砚舟很快察觉不对:“昭儿?”
她脸色白得吓人,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已经有些散了。
“柳昭月!”
柳昭月像是听见了,又像没有听见。她只觉得眼前的萧砚舟忽然变得很远,方才那些争吵声也全部远了。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瞬,身体彻底失去力气。
“昭儿!”
萧砚舟一把将她抱住。
柳昭月软软倒进他怀里,已经没有反应。
外面的云霄听见动静,猛地推门进来:“殿下——”
“叫江永逸!”
云霄从来没见过萧砚舟这样的脸色。
“快!”
他立刻转身冲出去。
书房里彻底乱了。
萧砚舟将柳昭月抱到里面的软榻上。她脸上都是未干的眼泪,呼吸很轻,手指冰凉。
他握住她的手。
刚才明明还同他争,还一字一句要他履行什么三年之约的人,现在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萧砚舟低头看了她很久。
这世上那么多话,他都可以不在意。别人说他卑鄙,说他手段残忍,说他不配为君,说他为了柳昭月坏了规矩,他都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可偏偏只有那四个字不行。
萧砚舟慢慢收紧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本王没同意与你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雁南飞 身孕
江永逸赶到书房的时候, 柳昭月还没有醒。
方才那场争执留下的痕迹都还在,地上摔碎了一只茶盏,茶水沿着青砖缝隙淌开, 已经凉了大半。
窗外天色阴沉, 午后才停过一阵的雪不知何时又落起来, 细碎雪粒被风卷着撞上窗纸。柳昭月躺在书房里侧的软榻上,脸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泪痕,眼尾红得厉害,唇色却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萧砚舟坐在榻边, 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手,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过来。”
江永逸连礼都没来得及行,便被这一眼逼得直接走到榻边。
他先看了看柳昭月的脸色, 又将手指搭到腕间。最初几息,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可很快,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极轻地停了一下。
萧砚舟立刻察觉:“怎么了?”
江永逸抬眼看他,就是这一眼,让萧砚舟原本便难看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江永逸。”
“回王爷, 王妃没事。”江永逸很快收回视线,重新按了按脉,“方才情绪起伏太大, 一时气血逆乱, 加上王妃近来休息不好, 才会突然昏厥。”
“只是这样?”
江永逸没有立即回答。
那一点脉象太浅,若不是他这些年一直替柳昭月调理身体,对她平日脉象极熟,甚至未必敢这么快断定。可那一点滑脉, 他不会认错。
江永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萧砚舟。
“只是这样。”江永逸最终道,“没有大碍,醒来以后少折腾她。她近来气血亏得厉害,我重新开副药。”
江永逸神情没有丝毫异样,低头收回手。
萧砚舟没有再追问,伸手重新握住柳昭月。
外面传来云霄的声音:“殿下,前院急报,周将军和许大人都在等。”
“让他们等。”
“是京城方向。”
萧砚舟脸色沉了沉,许久才起身。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她什么时候能醒?”
“快的话一炷香,慢些半个时辰。”
“你留在这里。”
“是。”
“醒了以后立刻让人来告诉本王。”
江永逸看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
萧砚舟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昭月,推门出去。
直到院外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江永逸脸上的神情才真正沉下来。
柳昭月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她先觉得头疼,随后才一点一点想起昏过去以前发生了什么。萧砚舟站在她面前,说放妻书绝不可能会有。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最后只记得眼前越来越黑,再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睁开眼,最先看见守在榻边的杏儿。
“王妃?”
柳昭月嗓音很哑:“萧砚舟呢?”
“前院来了急报,殿下刚走。”
她闭了闭眼,不知道为什么,竟先松了一口气。江永逸一直坐在不远处,见她醒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过来数落,只安静看了她片刻。
“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胸闷?”
“也没有。”
柳昭月撑着手坐起来,杏儿赶紧给她垫上软枕。她这才发现江永逸仍站在那里,神情说不出的奇怪。
“你怎么了?”
江永逸没答。
柳昭月盯着江永逸:“有什么话就说。”
江永逸终于走过来,再次诊脉。柳昭月心里莫名升起一种不安:“刚才不是诊过?”
“再确认一次。”
“确认什么?”
许久,江永逸把手收回来。
“一个月左右。”
柳昭月怔住:“什么?”
“你有身孕了。”
屋里一下静了。
柳昭月没有动,杏儿也愣在那里,窗外一阵风吹过,积雪从屋檐滑落,发出极轻的一声。
过了很久,柳昭月才像没有听明白一样问:“你说什么?”
“有孕。”江永逸又重复一遍,“脉象很浅,一个月上下。”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你确定?”
“确定。”
“会不会诊错?”
“不会。”
柳昭月却突然把手重新递过去:“你再诊一次。”
“王妃。”
“江永逸,你再诊。”
他看了她片刻,到底重新搭上去。过了一会,收回手。
“没有错。”
柳昭月像一下失了力气,慢慢靠回软枕。
一个月。
她低下头,冬衣很厚,小腹仍旧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她和萧砚舟的孩子。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她的月事确实迟了,前几日甚至隐约想起过,只是事情太多,她一直以为是这些日子睡不好、情绪乱了,根本没有往这里想。
杏儿终于回过神,眼里本能地浮出一点惊喜:“王妃……”
柳昭月却猛地抬头:“你没告诉王爷吧?”
江永逸道:“没有。”
柳昭月紧紧看着他:“刚才他就在这里,他有没有察觉不妥?”
“没有。”
直到这一刻,她一直绷着的肩背才极轻地松了一下。
可下一瞬,眼眶便忽然红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很久,最终才很轻地覆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很难相信那里真的已经有了一个生命。
最初成婚时彼此都没真正把这段婚姻当一回事,自然不会想,后来关系渐渐变了,偶尔萧砚舟也说,等事情安定以后,若有一个像她的女儿应当很好。后来还因为避子汤的事发生过争执,乃至亲前不久他们还曾聊过孩子的事,只是谁都没有想过真正发生了会是怎样。
那时不过一句闲话,如今想起来,却像已经隔了很久。
柳昭月眼泪忽然掉下来。
杏儿一下慌了:“王妃,您别哭,江大夫刚才还说不能再动这么大的情绪。”
柳昭月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才一点一点把呼吸压稳,再睁开眼时,神情已经强行恢复平静。
“不能告诉他。”
杏儿怔住:“什么?”
“萧砚舟不能知道。”
“可是这是殿下的孩子。”
“我知道。”
“那您——”
“正因为是他的孩子,才不能让他知道。”
柳昭月垂着眼,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不肯放我。今天甚至可以当着我的面说三年前的承诺不作数。若他知道我怀孕,你觉得我还走得了吗?”
杏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会让我再提扬州。不会让我自己出府,甚至不会让我再管那些账。”柳昭月手掌仍覆在腹部,指尖一点点变凉,“孩子出生了,我还真的能抱着他的孩子,从他身边走得那么干净吗?”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江永逸皱眉:“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需要多久?”
“两三个月内只要不让别的大夫诊脉,未必会发现。再往后便不好说。”
柳昭月点头:“够了。”
杏儿急道:“王妃!”
“我原本还想再同他慢慢耗。”柳昭月低声道,“现在不能等了。”
“那孩子呢?王妃是想留下,还是”
她沉默很久,最后道:“孩子跟我走。”
“殿下以后若知道,他会疯的。”
柳昭月睫毛狠狠颤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只道:“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江永逸一直看着她:“王妃真的想清楚了?”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没有。”
江永逸怔住。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想清楚。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她低下头,“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如果萧砚舟知道,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江永逸沉默良久,最终道:“我替你瞒。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胡来。药要喝,饭要吃,扬州的事情再急也不许你亲自奔波。以后所有药都只经我的手,杏儿,你记住了?”
杏儿红着眼点头。
“王爷若问,我只说你气血亏虚,需要调养。”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王妃,云霄大人来了。殿下问您醒了没有。”
三个人同时安静。柳昭月慢慢把覆在小腹上的手收回来,藏进宽大的袖中。
“告诉他。”她停了一下,“我醒了。”
萧砚舟来得比她想象得还快。
江永逸刚走没有多久,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柳昭月原本靠在床头,听见那声音时,手指一下攥住被角。
杏儿担忧地看她,她只低声道:“什么都别说。”
“奴婢知道。”
门很快被推开。
萧砚舟大概连前院的事情都没有彻底处理完,一身玄色王服尚未换下,肩上还带着从外面沾来的寒意。进门以后第一眼便落在柳昭月身上,确定她真的醒了,眉眼间一直绷着的东西才松了极轻的一点。
“醒多久了?”
“一会。”
“头还晕不晕?”
“不晕。”
“胸口呢?”
“没事。”
她回答得一个比一个短。萧砚舟自然听得出来,却没有像下午那样逼她,只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
“下午的事情,是本王不好。”
柳昭月眼睫微动,没说话。
“不该在你情绪那么激动的时候继续同你争。”
“所以呢?”
“所以先不说了。”
柳昭月心里一沉。先不说,不是答应,只是在拖。萧砚舟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又道:“至少等你身体好一些。”
“我身体很好。”
“好到把自己气晕?”
她一时无言。
萧砚舟也没有继续逼,只看了她一会。
杏儿恰好端着药进来,柳昭月闻到那股药味,心里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一碗,是江永逸为了她腹中的孩子重新换过的方子。
萧砚舟不知道。
他伸手接过药,杏儿看了柳昭月一眼,只能悄悄退下。
萧砚舟舀了一勺:“喝药。”
“放着。”
“要趁热喝。”
“我自己会喝。”
“听话。”
“我现在不想喝。”
萧砚舟抬眼:“为什么?”
“不为什么。”
“柳昭月。”
她忽然觉得烦。
不是烦那碗药,也不是烦他,而是烦这种明明什么都已经变了,他却还像从前一样坐在这里给她吹药。她最怕的便是这样。怕他对她好,怕自己狠不下心,怕某一瞬间真的觉得,就这样算了也可以。
“拿走。”
萧砚舟的手停住。
“还在生本王的气?”
柳昭月没说话。
萧砚舟沉默了一会,还是把勺子重新送到她唇边:“张嘴。”
柳昭月抬手挡开:“萧砚舟,你烦不烦?”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萧砚舟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慢慢把勺子重新放进碗里,又将药碗搁到桌上,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从进门开始,他一直在退。
不问放妻书,不提下午那些话,她一句一句冷着,他也忍着。可到最后,竟连喂一口药都让她觉得烦。
萧砚舟终于开口:“本王不明白。”
柳昭月没有动。
他仍垂着眼,声音低得不像平日里的他。
“柳昭月,你到底还想让本王做什么?”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响。他抬眼看她:“你怕那些朝臣逼本王纳人,本王可以告诉你,不会。你觉得燕檀的事情委屈,觉得本王没有站在你这边,本王也认。你想去扬州,可以,等京中安定,本王陪你去,去多少次都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里的疲惫越来越明显。
“你只要说。本王能做到,一定会做到。”
“除了放妻书。”
柳昭月眼眶一下发酸。
萧砚舟看着她,像还在等,等她终于肯要别的东西。可她沉默很久,只道:“除了放妻书,我别无所求。”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为什么非要这样?”
柳昭月没有回答。
“下午你明明还说,你现在还喜欢本王。”
她手指瞬间收紧。
“你说正因为还喜欢,所以才想走,怕以后会恨。”萧砚舟盯着她,“本王不明白的就是这里。既然还喜欢,为什么一次机会都不给本王?”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她怀孕了,她必须在他发现以前离开,也必须让他不再觉得,只要解决那些她害怕的东西,她就会留下。
“我累了。”
“昭儿。”
“我说我累了。”
萧砚舟终于不再问。
他把药碗放到一旁,看到一缕发丝黏在她脸颊,伸手想要替她别回耳后,手碰到了她的脸。
柳昭月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他动作停住,眼里的受伤几乎没有遮掩。
“本王现在连碰你一下都不行了?”
柳昭月喉咙发紧。
他没有立刻再靠近,只看了她很久,手指沿着她脸颊慢慢落到耳侧。
“昭儿。”
声音很轻,试探着。
柳昭月眼睫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低下头。
最初那个吻并不重,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像仍在给她躲开的机会。
柳昭月皱眉偏过脸,他的唇便落在她唇角。
他停了一瞬,又重新吻过来。
柳昭月抬手抵住他的肩:“萧砚舟。”
他没有应,手掌落到她后颈,将她重新带回来。
柳昭月推了他一下,没有推开,第二下力气更大些,却仍被他扣住手腕。
这个吻也终于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克制,几日以来所有压下去的情绪像在这一刻一点点失了控制。
柳昭月起初还在挣,可太熟悉了。
熟悉他的呼吸,熟悉他靠近时身上的气息,也熟悉他吻她时会先在哪里停留。
那些东西早在三年里变成了某种本能,挣扎渐渐乱了节奏,萧砚舟察觉到她一瞬间的迟疑,握着她手腕的力气也慢慢松开。
柳昭月本来该立刻退开。
可她却没有。
萧砚舟重新吻下来,比方才更深。
她被迫仰起脸,呼吸一点点乱了,原本推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攥住肩上的衣料。
萧砚舟的手落到她腰间,隔着寝衣停了一会,像仍在确认她是不是会躲,见她没有动,才把人往怀里抱近。唇从她唇边落到耳侧,呼吸已经有些沉。
“昭儿。”
柳昭月闭了闭眼。
就在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萧砚舟还在,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还有了孩子。
三年里经历过那么多,她为什么一定要在所有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以前先逃?是不是她真的太害怕,以至于把一个根本还没有到来的未来,当成了必然?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甚至让她整个人都软下来一点。
萧砚舟像感受到了,吻她的动作也慢下来,手掌沿着腰侧落到衣带上。
最外层的系带一点一点松开,衣襟散开一寸,他低头吻到她颈侧,手指已经碰到第二处衣结。
柳昭月无意识抬手。
掌心碰到自己的小腹。
那一瞬间,像一盆冷水骤然浇下来。
她猛地睁开眼。
“不行。”
萧砚舟动作停了一下。
柳昭月已经用力将他推开。
这一次是真的用了力。萧砚舟没有防备,被她推得离她很远。柳昭月立即拢住衣襟,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萧砚舟同样呼吸很沉,却没有再碰她:“是本王情不自禁,忘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柳昭月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必须让他死心。不是让他觉得她怕,不是让他觉得她一时受了委屈,而是让他真正相信,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以后。
她慢慢抬起头:“萧砚舟,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柳昭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几乎说不出口,可最终还是逼着自己道:“我不爱你。”
屋里静得像连风声都停了。
许久,他才问:“什么?”
“我说,我不爱你。”
他死死盯着她:“你下午才说过什么,忘了?”
“没忘。”
“那你现在同本王说这个?”
“下午是我情绪失控,有些话连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柳昭月。”
“我现在想清楚了。”
萧砚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昭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继续:“我一开始和你成婚,就是为了逃离柳家,为了逃离萧胤祈。你那时候需要一个王妃,我需要璟王府庇护。”
“仅此而已。”
“没有别的。”
萧砚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安静许久,忽然问:“你在说什么胡话?”
柳昭月不说话。
“柳昭月,本王问你,我们这几年,之前的所有。”他的声音并不大,每一个字却压得很沉,“你都是装出来的吗?”
柳昭月眼睛发酸,甚至不敢眨。
“是。”
萧砚舟盯着她。
“是的。”
又一次,比前一次更清楚。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声,没有一点笑意。
“本王不信。”
“随你。”
“本王不信。”他又重复一遍,声音已经沉下来,“本王受伤的时候,你几夜不睡,是假的?本王忙于政务,你关心本王身体,是假的?你和本王每一夜的欢愉,也是假的?”
柳昭月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是。”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忽然点头。
“好。那你告诉本王,你图什么?”
柳昭月怔住。
“若只是为了逃柳家,你嫁进璟王府的那一日便已经做到了。柳家不敢动你,萧胤祈也不敢明着碰你。为什么陪本王吃那些苦?为什么本王出事的时候,你一次又一次回来?为什么本王生病之时,你要悉心照料?”
他向前一步。
“柳昭月,你图什么?”
她答不出来。
因为那些事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可以解释。
萧砚舟像终于抓住一丝东西:“你说不出来。”
“因为那时候我还需要你。”柳昭月忽然道。
他眼里的情绪骤然停住。
柳昭月看着他:“可现在不需要了。”
萧砚舟一动不动。
“柳家已经威胁不了我,萧胤祈也快输了。我手里有银子,有产业,也有自己能用的人。以前我离开璟王府没有地方去,现在有。”
“所以我想走。”
过了很久,萧砚舟才问:“所以这些年,本王对你而言,只是有用?”
柳昭月喉咙发紧:“你可以这么理解。”
“本王要听你的答案。”
她停了一瞬。
“是。”
柳昭月知道这还不够。只要他还觉得她在赌气,他便不会松手。
“如果我还爱你,如果真的想和你走下去,我何苦闹这么一通?”
“我为什么把产业分开?为什么让裴子野去扬州?为什么一次一次向你要放妻书?”
她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压得发疼,却甚至笑了一下。
“萧砚舟,你太自信了。”
他骤然抬眼。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爱我,所以我一定也会一直爱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要走,只是因为怕,因为委屈,因为等着你来哄?”柳昭月声音越来越轻,“你总觉得,只要把我怕的东西一件一件解决,我就会留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想走。”
萧砚舟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消失。
“所以你之前说,不想有一天恨本王,也是假的?”
柳昭月心里狠狠疼了一下:“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下午说还喜欢本王呢?”
她没有立即回答。
萧砚舟忽然逼近一步:“也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是。”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柳昭月不敢看他。
他却像非要把所有东西都问到底。
“昨夜呢?”
她身体一僵。
“昨夜你睡着以后自己往本王怀里靠,也是装的?”
“习惯。”
“刚才呢?”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她仍旧泛红的唇上。
“本王亲你,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推开?”
柳昭月手指发抖:“也是习惯。”
萧砚舟眼底最后一点东西慢慢暗下去。
“夫妻三年。”她逼着自己继续,“有些事情身体习惯了,并不代表爱。”
萧砚舟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才问:“所以本王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柳昭月一下答不出来。
萧砚舟没有催,只安静等着。
她最终只能道:“一个陪我走过这三年的人。”
他的下颌猛地绷紧。
“仅此而已。”柳昭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立刻偏开脸。
“那你哭什么?”
“我只是累了。”
萧砚舟再也没有问。
他站在那里,像忽然失去了继续争下去的力气。
过了很久才重新向她走来。柳昭月下意识往后缩,他动作停了一瞬,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只俯下身,将她方才被自己解开的衣襟重新拢好。
柳昭月怔住。
萧砚舟低着头,一处一处替她重新系衣带,动作很慢,比方才解开的时候还要慢。
指尖偶尔碰到她,也会立刻移开,像从这一刻开始,连多碰一下都变得没有理由。
柳昭月眼泪掉得更凶,他始终没有抬头,直到最后一处系带重新系好,手才停了一会。
“别哭。”
柳昭月死死咬着唇。
萧砚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是都不爱么。”
没有讽刺,也没有怒意。
却比任何重话都让她难受。
他直起身:“柳昭月,你最好记住今日说过的话。”
她抬眼。
萧砚舟眼眶已经红得很明显,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你若说你怕,本王可以等。你若怨本王,本王可以补偿。你恨本王,本王都认。”
他停了一下。
“可是你说不爱。”
“这种话,本王不能一辈子当你在闹脾气。”
萧砚舟没有看她,只瞥了一眼桌上已经凉下来的药,转身道:“药记得喝。”
柳昭月眼泪猛地掉下来。
萧砚舟往门外走。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直到他已经走到门边。
“萧砚舟。”
他的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柳昭月声音已经哑了:“放妻书。”
他的背影骤然绷紧。
“什么时候给我?”
屋里安静了很久。
萧砚舟终于慢慢转过身。刚才所有的受伤、疲惫,像在这一刻重新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冷。
“本王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才让你觉得,只要你想要,本王就一定得给。”
“这三个字你今日已经说过很多遍。”他看着她,“本王还是那句话。没有。”
柳昭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既然我不爱你,你还留我做什么?”
萧砚舟眼底猛地一沉。
“因为本王还爱你。”
屋里骤然安静。
连他自己都停了一瞬。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压着声音问:“够不够?”
萧砚舟看着她。这一次,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外面的寒风骤然灌进来,吹得桌边烛火剧烈摇晃。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下一瞬“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
整个屋子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萧砚舟很快消失在院外。
柳昭月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挺得笔直的肩背才一点一点塌下去。
她抬手捂住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杏儿从外间跑进来:“王妃……”
柳昭月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低下头,掌心紧紧覆着那个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地方。
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不知道是在对腹中的孩子。
还是在对那个刚刚被她亲手逼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雁南飞 璟王萧砚舟
之后的几日, 内院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柳昭月病了。
其实说病也不准确。江永逸每日来诊脉,问起来只说是前些日子情绪起伏太大,又兼气血亏虚、脾胃不和, 需要静养。
可她整个人却像是突然被什么抽去了精神。白日大部分时候都躺在床上。有时候靠着软枕看书, 一页半日也翻不过去, 有时候只是望着窗外出神,从午后一直坐到暮色落满院墙。
她以前最怕闷,天气稍微好一点便要出去走,哪怕冬日落雪, 也能披着狐裘跑到院里折腾半日。
如今却连杏儿问她要不要出去透气,她也只是摇头。
萧砚舟这些日子回来得比从前早了一些。
不是军务真的少了。
京城仍旧横在城外,粮草一日比一日紧, 安陵的态度暧昧不明,每天送到案上的军报摞起来足有半臂高,前院议事常常从天亮持续到入夜。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没有非他不可的事,萧砚舟便会在亥时以前回来。
有时甚至刚入夜便出现。
第一次的时候,柳昭月明显有些意外。
她当时正靠在床头喝药, 听见门响抬起眼,手里的药碗也停了一下。
萧砚舟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一瞬。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今日怎么样?”
柳昭月低头喝了一口药。
“还好。”
“吃东西了吗?”
“吃了。”
萧砚舟没有再问。
他脱下外袍,去了净室。等重新出来时, 柳昭月已经把药喝完, 背过身躺下了。
他们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
没有人提出分开。
仿佛那场几乎将两个人之间所有东西撕碎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又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已经横在床榻中央,将原本不过半臂的距离拉得极远。
从前柳昭月睡着以后总会无意识往他怀里靠。
冬日尤其如此。
她怕冷,脚一凉便喜欢贴过来。有时候萧砚舟半夜被冻醒,睁眼便能发现她整个人几乎都缩在自己怀里。
如今不会了。
她睡在里面。
萧砚舟睡在外侧。
中间隔着薄薄一层被褥, 谁也不碰谁。
最开始那两夜,柳昭月睡得并不好。翻身的次数很多,偶尔半夜醒来,萧砚舟也没有睡。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
却没有人说话。
有一次柳昭月睡梦里踢开了被角。
萧砚舟睁开眼。他侧过头看了一会,最后只是伸手替她将被子重新盖好。手掌停在她肩侧片刻,像是本能地想将人往怀里带。
可最终没有。
他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第二日清晨,柳昭月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
她看着旁边平整下去的一小片褥子,出神很久。
此后的日子似乎都差不多。
“今日好些了吗?”
“好些了。”
“江永逸怎么说?”
“还是那些话。”
“药喝了?”
“嗯。”
问完以后便没有了。
有时候柳昭月会问一句:“还忙吗?”
萧砚舟道:“还好。”
然后又是沉默。
他们曾经可以为一件极小的事说上半个时辰。
一碗粥太咸,一件衣服颜色不好看,甚至院里的海棠究竟该修哪一枝,两个人都能争几句。
如今反倒没有什么可说了。
偶尔萧砚舟回来得早,柳昭月还醒着,两个人甚至会在同一盏灯下各自坐很久。
她看书。
他看军报。
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火星,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看起来似乎与从前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几日过去,柳昭月终于能下床走一阵。
江永逸仍不许她出院。
“你如今气血虚得厉害,外面又冷。”
柳昭月坐在镜前,让杏儿替她梳头。
“我只是出去一会。”
“去哪?”
她没有立即回答。
江永逸看见她的神情,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地牢?”
柳昭月抬眼。
“嗯。”
“你去看裴子野?”
“我总该去看看他。”
杖刑之后,萧砚舟到底没有放人。
裴子野替王妃私下筹谋扬州宅邸,又协助她清分王府与私产。萧砚舟没有明着以此治罪,只让人将他重新关回了地牢。
柳昭月这些天一直没有替裴子野求情。
她如今越求,事情只会越糟。
江永逸看了她一会,他目光落到她腹部:“不能受寒,不能久站,也不能再动太大的情绪。”
柳昭月安静了一瞬。
“好。”
杏儿替她披上厚厚的斗篷。
地牢在城守府西北角,原先是关押军中犯事之人的地方。一路过去要经过两道院门,越往里,阳光便越少。
石阶向下。
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柳昭月刚走到第三阶便皱了皱眉。
杏儿赶紧扶住她。
“要不还是回去吧?”
“都到了。”柳昭月摇头。
牢中守卫看见她,明显有些惊讶,很快便上前行礼。
“王妃。”
“裴子野在哪?”
守卫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让开。
“最里面。”
柳昭月往里走。
牢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乱,至少裴子野住的那一间还算干净。角落铺着厚褥,只是终究是地牢,石墙常年不见日光,连空气都是冷的。
裴子野原本靠墙坐着。
听见脚步,抬起头。
看见柳昭月的一瞬间,眉头便皱了起来。
“王妃怎么来了?”
柳昭月反而笑了一下。
“来看看你死没死。”
裴子野看她一眼:“我命大,还活着。”
柳昭月让守卫打开牢门。
铁链发出一阵不算悦耳的声响。
杏儿正要跟进去,柳昭月却道:“你在外面等我。”
柳昭月走进牢里。
真正近了,才发现裴子野的脸色其实不算太差,只是比从前瘦了许多。前些日子的伤虽然已经好了大半,长时间关在这里,眉眼之间还是难免带着几分倦意。
柳昭月站了片刻。
忽然低下头:“我连累你了。”
柳昭月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燕檀那次是。”
“这一次也是。”
“你每次都是替我做事,到最后挨打的是你,被关进来的也是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哑。
裴子野看了她很久。
“王妃。”
柳昭月抬眼。
裴子野语气平静。
“我替你办事,是我自己愿意。”
“当年是,现在也是。”
“你什么时候逼过我?”
柳昭月没说话。
裴子野看了一眼她泛红的眼睛。
“别哭。”
“最近不是病着?”
“回去江永逸又该唠叨了。”
柳昭月被他说得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一颗。
她立刻偏开脸:“你怎么和他越来越像了。”
“谁?”
“江永逸。”
裴子野难得露出一点嫌弃。
“那还是算了。”
柳昭月终于笑出来。只是很快,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了。她在旁边的木凳坐下。
牢房很窄。
裴子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几步。
过了一会,柳昭月忽然问:“还没来得及问你,扬州那边怎么样了?”
裴子野抬眼。
“宅子看了三处,原本想等你挑,现在怕是不成了。”
柳昭月抿了抿唇:“你觉得哪一处最好?”
裴子野想了想。
“城南吧。”
“为什么?”
“清静。离河不远,后院够大,前主人种过两棵桂花,还挺香。”
柳昭月认真听着,想了一会。
“院子不用太大,最好朝南。冬日晒得到太阳。”
“城南那间就是。”
“屋后能不能再搭一个葡萄架?”
裴子野看她:“可以。”
柳昭月的神情终于轻松了一些。她甚至真的开始一点一点盘算。
“海棠不知道在扬州长得好不好。”
“能长。”
“那也种两棵。”
“嗯。”
“还有芍药,我喜欢的都一并种上。”
她说着说着,忽然自己停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过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再搭个秋千。”
柳昭月想了一阵,忽然道:“等我去了以后,你若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裴子野看向她。
柳昭月很快补了一句:“别多想。”
“没多想。”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昭月轻轻哼了一声。她沉默一阵,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这些年一直替我做事。京城、越阳、江州到现在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替自己想过以后。”
裴子野没有说话。
柳昭月望着那堵灰黑色石墙。
“等这些事都结束,如果你不想继续跟着我,也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
“想去哪就去哪。”
“你若还愿意来扬州,院里给你留一间房。”
“以后不需要日日替我办事,也不用替我出生入死。”她停了一下,“就当是朋友。”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自然。
裴子野眼底一点极浅的情绪也随之散开。
“我还是更习惯给王妃当侍卫。”他笑了一下。
柳昭月也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我应该早一点和你说。这些年,谢谢你。”
裴子野神情微微一顿。
柳昭月没有看他。
“我以前总觉得,很多事情不用说,反正人一直都在。今天不说,明天也可以。明天不说,还有以后。”
她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才发现,有些话还是应该早点说。”
裴子野看了她一会:“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柳昭月笑了一下。
“快走了嘛。”
裴子野的眉心皱起来:“殿下答应了?”
“还没有。”
“那你还笑得这么轻松?”
“迟早会答应。”
她说得很平静:“他现在只是还没有想通。等他真的想明白了,就会发现,放我走对所有人都好。”
裴子野盯着她:“包括他?”
柳昭月安静下来,很久以后。
“包括他。”她说,“他会有他的天下,我也会有我的日子。这样不是很好吗?”
牢道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人始终没有动。
萧砚舟原本没有打算跟来。
柳昭月出院不到一刻钟,守院的亲卫便将消息送到了前院。
王妃去了地牢。
萧砚舟当时正在看军报。笔尖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却还是起身。
他没有让云霄跟着。一路到了地牢以后,远远便听见了柳昭月的声音。
于是停在了拐角。
那里没有灯,石壁将他整个人藏进阴影里。
没人知道他来了。
也没人知道,他将柳昭月说的话,一句不落地听到了最后。
每说一样,她的声音便轻一点,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久违的笑。
萧砚舟靠在冰冷的石墙旁,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那个夜晚。她也曾窝在他怀里,一件一件说过这些。
海棠,葡萄架。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他们的以后。
原来不是。
至少对柳昭月而言,不一定非要有他。她想要的从来只是那样的生活。
一座不大的院子。
没有朝堂,没有军报,没有战争,也没有一个永远忙着天下的夫君。
有没有萧砚舟,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萧砚舟忽然觉得胸口极闷。
他闭了一下眼。
牢房那边,柳昭月还在说:“等到了春天,扬州应该暖得很早。”
“杏儿怕冷,正好。江永逸若也过去,多半又要嫌那里潮。”
“那就给他找个朝阳的院子。”
她竟然已经开始想春天了。
已经在想离开这里以后,第一年怎么过。
萧砚舟慢慢垂下眼。原来提到没有他的以后,她真的会轻松。
这些日子在内院,她很少笑。
同他说话时,甚至连多一句都不愿意。
可如今隔着一道牢门,谈起扬州,她眼睛会亮,声音会轻,甚至连以后要怎么过每一天都想好了。
现在的日子,真的让她这样难过吗?
这个念头出现时,萧砚舟自己都有一瞬间觉得荒谬。
他一直以为柳昭月只是在怕。
怕谢家,怕皇后的位置,怕以后会发生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总想着,只要自己不纳谢氏,只要不给任何人机会,只要证明给她看,她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总会留下。
可若她想离开的理由,从来都不只是那些呢?
萧砚舟站了很久。
直到牢房里传来杏儿催促的声音:“王妃,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柳昭月起身。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靠近。
萧砚舟转身,从另一侧的暗道离开。
*
回去以后,柳昭月身体又开始难受。
这一次最明显的是吃不下东西。
厨房最开始还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
换了清淡的,又换了酸口的,最后连从前她最喜欢的几样点心端上来,也动不了多少。
有时候勉强吃下几口,不到半个时辰便全吐出来。
杏儿每日急得团团转:“王妃,再吃一点吧。”
柳昭月看着桌上的粥。光是闻到味道,胃里便已经开始翻。
她皱眉。
“拿远一点。”
“您今日一整天才吃半碗。”
“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
柳昭月索性闭上眼。
杏儿看着她越来越尖的下巴,眼圈都快急红。
江永逸重新换了药,药味稍微淡了一点。
可孕吐这种事,本就没什么立竿见影的法子,只能一点一点熬。
偏偏柳昭月这些日子心绪不宁。
晚上也睡不好。
两样叠在一起,人眼见着便瘦了下去。
萧砚舟自然看得见。
有一日晚膳,他难得回来得早。桌上摆了六七样,柳昭月只吃了两口。
萧砚舟原本没有说话,直到她第三次放下筷子。
“再吃一点。”他说
柳昭月摇头。
“吃不下。”
“中午吃了多少?”
“不记得。”
旁边的杏儿低着头,不敢出声。
萧砚舟看向她。
“你说。”
杏儿只能硬着头皮:“半碗粥。”
萧砚舟眉心一下皱起来。
“半碗?”
柳昭月道:“我不饿。”
“你这一日就吃半碗粥?”
“还有点心。”
屋里安静下来。
柳昭月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伸手去拿茶。
手指才刚碰到杯沿,一股毫无预兆的恶心突然涌上来。
她动作一停。下一瞬猛地捂住嘴。
杏儿脸色一变。
“王妃。”
柳昭月已经起身。
才走两步便吐了出来。
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方才勉强喝下去的一点汤水。
萧砚舟已经到了她身边,手掌扶住她的肩。柳昭月身体僵了一下,却实在没有力气躲。
萧砚舟沉着脸。
“去叫江永逸。”
杏儿赶紧道:“江大夫下午刚来过。”
“再叫。”
“萧砚舟。”柳昭月声音发虚。
他低头。
她脸色苍白,眼尾因为方才呕吐泛着一点红,人瘦得下颌已经明显尖了。
萧砚舟手掌停在她肩上。
“到底怎么回事?”
柳昭月移开眼:“脾胃不好。”
“以前怎么都没有这么严重过?”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很久,江永逸很快被叫过来。重新诊脉时,柳昭月的手指藏在被下,慢慢攥紧。
萧砚舟就站在旁边:“怎么样?”
江永逸神色没有任何异样。
“为什么王妃一直吐?”
“情绪会导致胃部孱弱,加上这些日子王妃思虑过重。”
萧砚舟目光停在柳昭月脸上。
“思虑过重?”
“嗯。”
江永逸低头收好脉枕。
“王妃本就体寒,这几个月又接连受伤、生病,气血一直没有真正补回来。再加上最近休息不好,胃口自然越来越差。”
他说得半真半假,所有症状都是真的,只是少说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萧砚舟沉默片刻:“怎么调?”
“少食多餐。她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别硬逼她。”江永逸顿了顿,“不高兴的事情也少让她想。”
萧砚舟没有说话,柳昭月也没有。
江永逸收拾药箱:“我明日再来。”
人走以后,萧砚舟仍坐在床边。
柳昭月闭着眼,过了一会。
她听见他说:“这么不想待在这里?”
声音很低。
柳昭月睁开眼。萧砚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质问,反而是一种让人更难受的平静。
柳昭月心口一紧:“什么?”
萧砚舟却没有再问。
他只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睡吧。”
*
第二日,谢临川又送了信。
这已经是第三封。
中军大帐里,许青衡将信放到萧砚舟案前,低声道:“殿下,东陵那边最多再等十日。”
萧砚舟没有抬头,手里仍翻着今日刚送到的粮册。
许青衡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反应,又道:“谢临川虽然仍旧没有明说,可意思已经很清楚。春前东陵还要调兵南下,若十日之内殿下不给答复,这件事便作罢。”
周崇坐在另一侧,这些日子连他都沉默了许多。过了一会,他才开口:“东门昨日又增了两千守军。萧胤祈应该也知道我们粮草不多,只要再拖一个月,他未必需要赢,我们自己便先撑不住。”
帐中无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许青衡低声道:“殿下,机会不会永远等人。”
萧砚舟终于放下粮册,抬眼看他:“所以?”
许青衡跪了下来:“臣请殿下再考虑一次谢家的条件。”
萧砚舟神情没有变化:“本王已经说过。”
“臣知道。”许青衡声音沉稳,没有因为他冷下来的脸色而退缩,“可局势和半个月以前又不同了。临清至今没有重新归附,安陵虽然没有明着反,却已经停止供粮。昨日又有两个县拖延军需。如今不是殿下愿不愿意多打几日的问题,而是再拖下去,这些已经归顺的人会不会重新倒回萧胤祈那里。”
萧砚舟看着他,没有出声。
许青衡继续道:“谢临川要的是联姻。难听一些,是趁火打劫,可对殿下来说,它也是现在最快能结束这场仗的路。只要东陵三万兵一到,京城东线必乱;谢临川一表态,东南各州也会跟着表态。殿下不是为了谢家。”
说到这里,他额头慢慢伏了下去。
“是为了这十几万将士,也是为了从越阳一路跟到这里、已经打了半年的那些人。”
帐外风声呼啸,卷过营帐,吹得帐帘一下又一下撞着木柱。
萧砚舟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道:“出去。”
许青衡抬头:“殿下——”
“本王说,出去。”
萧砚舟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无人敢再留。
*
可第二日,同样的话又被提了一次。
第三日,又一次。
没有人知道柳昭月正在向萧砚舟索要一封放妻书。他们只知道京城迟迟攻不下来,只知道粮草越来越少,也只知道东陵三万兵就在数百里外,只要萧砚舟点头,谢临川便会立刻拔营北上。
所以每一个来劝的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也确实没有错。
夜里,萧砚舟回到内院时,已经接近子时。屋中只留了一盏小灯,柳昭月已经睡下,杏儿正在外间守夜,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
萧砚舟低声问:“她今日怎么样?”
杏儿道:“还是吃得不多。”
“吐了吗?”
“下午吐了一次。”
萧砚舟停了一瞬,又问:“晚上呢?”
“喝了半碗汤,没有吐。”
他点了点头:“下去吧。”
杏儿退下以后,萧砚舟独自走进里间。
柳昭月侧身睡着。
她最近越来越容易疲惫,白日里常常发困,到了晚上却又睡不沉。此刻眉心仍轻轻皱着,一只手压在枕边,脸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一些。灯光从床帐外落进去,将她眼下那一点淡淡的青色照得很清楚。
萧砚舟站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刚成婚的时候。
那时候柳昭月睡觉并不安稳,两个人也还没有真正亲近。她总习惯睡得离他远远的,有一回甚至差点从床沿掉下去,被他伸手捞回来以后,人倒是醒了,第一句话却是怪他碰她。
后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睡在他怀里?
萧砚舟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发生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人提醒你,这是第一次,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某一个人从陌生变得重要的那一天。等真正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太久,久到仿佛本来就该如此。
萧砚舟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脸。指尖离她不过一点距离时,却停住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她躲开他的动作。
最后,那只手只替她将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
柳昭月睡梦里眉心皱得更紧了一些。
萧砚舟动作一顿。
他看着她许久,忽然慢慢收回手。
如今连睡着了,都这样不高兴吗?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上床,只在床边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内院。
*
书房里没有点很多灯,只有窗边留了一盏。
夜里又起了风,小窗没有关严,一线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偶尔轻轻晃动。
桌上的茶,云霄送来时还是热的,萧砚舟坐下以后却一口都没有碰过。
从子时到丑时,再从丑时到寅时,茶一点点凉透。
他始终坐在那里。
案上的军报没有翻,谢临川的信也没有打开。萧砚舟只是看着窗外,其实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远处京城城墙上的灯火隔着几重院墙,根本看不见,可他坐在那里,却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最先想起来的,是第一次见柳昭月。
那时候她跪在浮阳寺外,肩膀单薄到轻轻一触就要碎掉。
想到那时候她找上他,胆子大得很。明明是求他办事,偏偏说得像在同他谈一桩再公平不过的生意。
她要璟王府的庇护。
他需要一个不会惹麻烦、也不会对他抱太多幻想的王妃。
于是三年,各取所需。
柳昭月那时候答应得也很痛快。
谁都没有把这三年当回事,因为谁也没有想过,三年会那么长。
长到足够他们一起离开京城,一起到越阳,长到足够他记住她怕冷,记住她爱吃什么,长到足够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不过是在故意冷着脸吓人。
三年也长到足够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长到柳昭月夜里会自然而然地钻进他怀里,长到他已经忘了,这场婚姻从最开始,就只是一桩交易。
萧砚舟垂下眼,忽然觉得很可笑。
实在太可笑了。
当初最先说要放她走的人是他,如今死死抓着不放的人竟是他,当初告诉柳昭月“不许纠缠”的人是他,现在真正纠缠不休的人,也是他。
萧砚舟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可安静下来以后,脑子里反而又响起了地牢中柳昭月的声音。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很轻松,比这些日子同他说任何一句话都要轻松。
萧砚舟胸口忽然有些疼。
不是刀剑伤出来的疼,找不到究竟伤在什么地方。只是闷,一阵一阵压在那里,像有人把一块沉重的石头放进胸腔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睁开眼。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一滴未动。
原来柳昭月要的是一处不大的院子,冬日能晒得到太阳,春天有花,夏天有葡萄架,身边留着几个她愿意留下的人。
而他能给她什么?
天下,皇后,万人之上的尊荣。
还有数不清的朝臣、军报、算计、权衡和迫不得已。
偏偏这些,都是她最不想要的。
萧砚舟忽然想起她那日哭着对他说:“我不想有一天恨你。”当时他只听见了后面那一句——“我现在还喜欢你”。
所以他固执地觉得,只要她还喜欢他,一切就都还有办法。只要他能解决谢家的事,只要他能证明以后不会再有旁人,只要他给她一个承诺,她总会留下。
可也许这一次,他们真的已经走在了两条不同的路上。
窗外天色仍旧黑沉。
做了皇帝以后,就不会再有第二个谢临川了吗?不会再有人拿兵权、粮草、世家、朝局来逼他权衡吗?不会再有朝臣跪在御前,一次又一次告诉他,江山社稷比一个柳昭月重要吗?
萧砚舟没有答案。
他向来最不喜欢没有答案的事,可偏偏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天空终于泛起一点极淡的青灰色。
孤夜,小窗,一杯清茶,萧砚舟坐到了天亮。眼底布满血丝。他低下头,目光落到桌边那叠空白的纸上,许久,才伸手抽出了一张。
铺在深色木案上,竟显得有些刺眼。
萧砚舟问自己。
真的要把她留下吗?
留下以后呢?
日日看着她这样,看她一天比一天不快乐,看她终于有一日真的开始恨他,然后再告诉自己,至少她还在自己身边。
这便是他想要的吗?
萧砚舟在那张纸前坐了很久。
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笔。
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干了,他重新添水研墨,动作很慢。外面传来清晨第一声更鼓,在将明未明的长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萧砚舟低头看着那张纸。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去。
他这一生写过很多东西。
军令,奏折,杀人的命令,封官的诏书。有时候一纸军令送出去,便是几千人的生死,可从来没有哪一次,他觉得手里这支笔这样重。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也极短。
他竟然又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若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因为要给柳昭月写一封放妻书,在一间书房里独自坐上一整夜,他大概只会觉得荒谬。
萧砚舟闭了一下眼。
原来人真的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太没有退路。
一语成谶。
笔尖终于落下。
然而第一笔尚未写完,眼前的字迹忽然模糊了一瞬。
他皱了皱眉。
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滴水已经落在纸面上。
啪的一声,很轻。
墨迹被晕开一小片。
萧砚舟的手停在那里。整个书房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萧砚舟一直觉得眼泪没有任何用。
不能让死人复生,不能赢一场仗,更不能解决任何事情。可此刻,在第二滴泪落下来以前,他抬手按住了眼睛。
掌心一片冰凉。
因为他明明还爱着一个人,那个人也曾经那么爱他。
他们没有谁死,没有谁背叛,甚至直到此刻,彼此之间也不过隔着几重院墙。只要他现在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重新走回内院,他就还能看见她。
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可他却要亲手写下一封书,将她从自己妻子的名字里,一笔一笔地划出去。
萧砚舟缓缓放下手。
那滴泪把纸上刚落下的第一笔晕得看不清了。
他看了一会,将那张纸抽出来,放到一旁,又重新换了一张。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清晨第一缕微弱的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那杯一夜未动的冷茶上,也落在新铺开的纸页上。
萧砚舟垂着眼。
许久。
终于写下第一行字——
璟王萧砚舟谨立放妻手书:
盖闻夫妇之缘,因情而合;结发之义,恩深意重。同衾共枕,本期白首;执手成婚,自愿长安。
今璟王萧砚舟与妻柳氏昭月,成婚三载。昔因时势相合,各有所求,曾立三年之约,约期既满,听从去留。其后三载之间,同历京城风雨,共经越阳兵乱,患难相扶,生死相托。夫妻之名虽始于约,夫妻之情亦非虚妄。
然世事迁流,人心各有所向。今萧砚舟所行之路,在朝堂,在三军,在天下;柳氏昭月素志不在宫阙,亦无意尊位。两人虽有旧情,终究所求不同,所归有异。若强合一处,恐恩爱日损,终生怨憎。与其异日相见成仇,不若今日尚存故情,各全其愿。
昔三载之约,出自萧砚舟亲口。今约期既至,不敢再负。
故立此书,自今日起,与柳氏昭月解除夫妻之契,各还本道,各得自由。
柳氏昔日所携嫁资、金银、田庄、铺面、宅院并其名下诸般产业,悉归柳氏所有,璟王府不得侵取。婚后三载,凡由柳氏经营所得,亦尽归其本人。其余两家财物若有混同难分者,不复追究,皆听柳氏处置。
柳氏自此欲居扬州,或往江南别处,悉听其意;欲置宅安身、经营产业,亦任其便。璟王府上下及萧氏所属诸人,不得以旧日夫妻之名相扰,不得阻其行止。
自后若遇良人,愿再结姻缘,亦听柳氏自择婚娶。萧砚舟不得相阻,萧氏族人亦不得以旧婚为由有所非议。
三载夫妻,有过有恩,有喜有怨。今日既散,往事一概不究。柳氏不负萧氏,萧氏亦不得以旧事索偿。
愿自今以后,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愿柳氏昭月此去,居有安宅,四时无疾;春有花木,夏有清荫,冬有暖日,所行皆安,所求皆遂。
纵日后山水迢迢,各在一方,亦愿珍重。
恐后无凭,故立此书为照。
萧砚舟亲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雁南飞 四海归一、
江州落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雪。
从后半夜开始, 雪便没有停过。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到了天将亮时,便成了大片大片的鹅毛。
城墙、屋脊、军营、长街, 全被埋进一片苍茫的白里。远处连绵的屋舍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城外官道也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 天地之间仿佛再没有别的东西。
城门在卯时打开。
沉重的门轴发出悠长而低沉的摩擦声,守城士卒将积在门前的雪铲开一条窄路。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洞下面,车辕和马背上都已经落了一层白。
柳昭月没有立即上车。
她今日穿得很厚,杏儿替她系了雪白狐裘, 斗篷一直拢到颈下,只露出一张比从前清瘦许多的脸。
江永逸站在马车旁边,低头检查最后一个药箱。裴子野伤势尚未完全恢复, 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却已经重新换上了从前那身深色劲装。
昨日傍晚,牢门忽然开了。没有圣令,也没有人解释。守卫只告诉他,殿下说,他可以走了。裴子野当时站在牢门里, 很久没有动。直到云霄亲自将他的剑放回手中。
那一刻他便明白了。萧砚舟不仅放了柳昭月,也把她身边能够陪她走的人,一个一个还给了她。
就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如今所有行李都已经收拾妥当。
其实也没有太多东西。柳昭月真正带走的, 不过几箱衣物、书册和一些随身旧物。她原本那些嫁妆、产业、铺子和庄子, 放妻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全部归她。那封放妻书此刻便放在她衣袖最里侧。
纸很薄,隔着厚厚冬衣,本应该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柳昭月总觉得那里很重。重得每走一步, 都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扯住她。
“王妃。”杏儿小声提醒:“该走了。”
柳昭月没有应。她站在城门外,忽然回过头。
雪太大了。高高的城墙被风雪遮去大半,城楼上的军旗湿透以后沉重地垂下来,偶尔被北风掀起,又重重落下。
她最开始什么都没有看清,直到风忽然停了一瞬,漫天飞雪短暂地向两侧散开。
柳昭月看见了城楼上的那个人。
萧砚舟站在那里。
很远。
远得她其实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白茫茫的城楼之上。
他没有穿甲,也没有带剑,只是站在垛口之后,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
柳昭月忽然就不动了。
她原本以为他不会来。
放妻书送进内院以后,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她甚至不知道那两夜萧砚舟住在哪里。听云霄说,殿下在军营。也听人说,他连着几夜没有回来。
柳昭月没有问,萧砚舟也没有来。
他们大概都知道,真正到了这一日,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两人中间隔着一座城门,几十丈高的城墙,还有纷纷扬扬落个不停的大雪。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嘴角,也看不清他有没有像从前那样微微皱着眉。
柳昭月只是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他,恨不得将他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这个人曾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拉过她。也曾经气得她哭,逗她笑,为她排忧解难。
他们一起从京城走到越阳,从越阳走到江州。一起躲过追杀,一起淋过雨,一起看过雪。
她曾经无数次觉得,这个人实在讨厌。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早晨醒来先看见他,习惯了夜里冷的时候往他怀里靠,习惯了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一回头,他总还在那里。可
如今,她真的要走了。
柳昭月忽然希望这场雪再大一点。
再大一些。
最好大到所有道路都被封住,大到马车走不了,大到城门重新关上,大到时辰不再向前。
最好让她能在此刻老去。
她就站在这里,他就站在那里。谁也不用再往前,不用去扬州,不用进京城。
没有皇帝,没有皇后,没有朝臣,也没有一封已经写好的放妻书。
只剩这一场永苍茫纷飞的雪。
兆元八年七月,柳昭月前往女德堂,也是在那一年,她与萧砚舟相遇在各自复仇的路上。
那夜他闯进她的住处,第一次见她,却不知道,她早已在前世见过他。两人剑拔弩张,彼此试探,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是他们成为夫妻的开始。
前世不过匆匆一瞥,今生却相识、相守、相爱,最后又亲手作别。
原来有些缘分,一眼便已经太深,深到前世来不及开始,便要用今生的一场纠缠来偿。
官道尽头传来车轮压过积雪的声音,后面还有几辆商队的车等着出城。
人世不会因为一场离别便真的停止。
杏儿眼圈已经红了,她没有催第二次。裴子野站得更远一些,侧开视线,就连江永逸也难得没有开口。
柳昭月看了很久,城楼上的人似乎看见了。
萧砚舟没有动。
他从天还没亮便站在这里。云霄原本想替他撑伞,被他挥退。雪落进衣领里,化成冰冷的水,又慢慢浸透肩头。
从柳昭月出现在城门里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
他看见杏儿扶着她,看见江永逸将暖炉塞进车里,看见裴子野站在马车另一侧,甚至看见柳昭月在迈出城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萧砚舟握在垛口上的手骤然收紧。
只要他说一句,只要一道命令。城门立刻可以重新关上,她走不了,没有任何人敢违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得如此自然,甚至连萧砚舟自己都没有觉得意外。
他这一生已经习惯了争。
想要的城池便打下来,敌军挡路,就杀过去。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无法得到的东西。
可那一夜,他坐在书房里直到天亮,终于明白,有些东西若只能用困住一个人的方式留下,得到的便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城下的柳昭月还在看他。
萧砚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场雪,他被靖王暗算,困在山里。
大雪封山,山路尽断,天地间寸步难行。
他伤得很重,在濒死的昏沉里艰难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人却是她。
柳昭月的脸冻得发白,头发和睫毛上全是雪,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却仍死死抓着他。
那时候萧砚舟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那场大雪将他们困在一起。而今日这一场,却唯独困住了他。
城下,柳昭月转身。
她走到马车旁,踩上矮凳时,脚步极轻地停了一下,却没有再回头。
杏儿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也跟着上去。车帘落下,马夫甩了一下缰绳,车轮缓缓转动。
最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远。
裴子野骑马跟在一侧,江永逸缩在后面那辆车里,大概已经开始嫌弃这鬼天气。
萧砚舟一直站着。
直到那辆马车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
直到最后连那一点黑也消失在大雪尽头。
云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殿下。”
萧砚舟没有回答。
城外的风重新大起来,刚才马车走过的官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还有几行马蹄印。
不过片刻,雪便重新落满,一点一点,把那些痕迹全部填平。
萧砚舟忽然觉得,这场雪实在太大了。
大得天地之间再没有一点她离开的证据。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同云霄一起下了城楼。
*
三个月后。
京城南边一座不大的县城里,天刚蒙蒙亮。
街边已经有人支起早市。卖炊饼的揭开蒸笼,热气一下涌出来。
卖菜的人把冻得发硬的白菜一棵一棵摆好。前些日子官府刚重新修过城门,墙上仍有火烧过的黑痕,路边却已经有人推着车叫卖。
两个男人蹲在肉案旁边吃面。一个是村里的屠户。另一个挑着扁担,准备天亮以后把几筐鸡蛋和豆腐送去城里。
屠户吸溜了一口热汤,忽然道:“听说没有?”
对面的人头也没抬:“什么?”
“明日新皇登基。”
“哦。”
屠户愣了一下。
“你就一个哦?”
那人夹起一筷子面:“不然呢?”
“新皇帝啊。”
“新皇帝就新皇帝。”
“那你明日做什么?”
男人想了一会:“和昨日一样。早上帮村头刘家杀猪,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挑担子来卖东西。卖完若早,就去把东边那块地翻一遍。”
屠户乐了:“皇帝登基你还杀猪?”
旁边卖炊饼的女人噗嗤笑了一声。
屠户自己也笑。
“谁坐上那张椅子,咱们这些人也见不着。姓萧也好,姓什么都好,日子都是一样过。”
“只要明年别再有人来抢牛,别再有人烧地。春天能种粮,秋天能收粮,孩子有饭吃,就行。”
屠户沉默许久。
最后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也是。”
“”
*
消息传到扬州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十多日。
扬州比北地暖得早,城外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沿岸柳树已经冒出一点极浅的青。
前些日子下过雨,青石巷湿漉漉的,水珠沿着瓦檐一滴一滴落下来。
柳昭月正在院里晒书。
城南的宅子最后还是买了,正是裴子野当初说的那一处。
后院两棵桂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枝干却长得极好。葡萄架也搭起来了,还是裴子野找人亲手盯着做的,海棠种了两棵,今年大概赶不上花。
江永逸说,明年一定能开。
杏儿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只刚断奶没多久的小黄狗,日日趴在廊下晒太阳。
柳昭月第一次看见时,站在院门口很久没有动。
杏儿还以为她不喜欢。
“要不奴婢送走?”
柳昭月摇头:“留下吧。”
于是不到半个月,它已经学会趁江永逸不注意,偷偷钻进他的药房。
第一次咬烂了一包甘草。
第二次差点被江永逸连狗带窝一起扔出去。
柳昭月想到这里,唇边正浮出一点笑,外面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一个送信的小厮跑进来。
“姑娘。”如今府里的人已经慢慢改口,不再叫王妃。
最开始杏儿怎么也不习惯,叫错一次便红一次眼睛。
柳昭月倒很平静。身份这种东西,放下以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什么事?”
小厮把一封从外面带回来的邸报递过来:“京城来的。”
柳昭月晒书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即接。
过了片刻,才伸出手。
萧胤祈死了,太后也死了。
至于到底怎么死的,外面有许多版本:有的说萧胤祈在宫中自尽,有的说他试图纵火焚毁太庙,被禁军当场诛杀。
太后那边的传闻更多,柳昭月看过一遍,没有太在意。
真正让天下沸腾的,是萧砚舟从宫中旧档里取出了一封传位诏书——先帝亲笔,盖着玉玺。
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皇位本就该传于萧砚舟,萧胤祈当年矫诏夺位,太后从中协助。
新皇如今入京,并非夺位,而是拨乱反正。
邸报上的措辞极漂亮,沿途州县张贴的告示也几乎一模一样。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当年宫变,甚至连远在扬州的街头,都有人能将“先帝遗诏”“正统归位”几个字说得有模有样。
消息传得太快,也太整齐。柳
昭月只看了几行,便笑了一下。
杏儿正坐在一旁剥莲子:“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
柳昭月把邸报折好。
她跟着萧砚舟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是怎么做的。
一件事究竟是什么样,并不只取决于它本来是什么样,还取决于谁先把它写下来,谁把告示贴上城墙,谁让驿站昼夜换马,又是谁让天下人在同一个清晨,听见同一个版本。
传位诏书是真的,这便已经足够。
至于哪些话该被放大,哪些事情最好从此无人再提,自然会有人替新朝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未必需要萧砚舟亲自开口。
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让天下记住一个怎样的新皇。
柳昭月忽然觉得有些怀念。从前她总嫌萧砚舟身边那些文臣说话绵里藏针,稍有不慎就被骗了过去,自己翻个跟头。如今才知道,真正厉害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让整个天下替他们说话。
她继续往下看。
萧砚舟将在三日后正式登基,新帝即位,改元昭宁。
天下人都说,“昭”取昭明正统之意,“宁”取四海安宁之愿。
至于这个年号究竟是谁定的,又为什么偏偏用了这个“昭”字,便无人知晓了。
新朝第一批官员的任命已经开始。可从头看到尾,没有立后的消息。
柳昭月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她不知道萧砚舟最后有没有借谢家的三万兵,也不知道谢临川后来究竟去了哪里。
江州离京城太远,扬州离得更远。
她没有问,很多事情,既然已经决定不再参与,就不必每一件都知道答案。
结果已经足够。
萧砚舟赢了,顺利进了京城,坐上了他本来就应该坐的位置。和前一世一样,兜兜转转,这个人终究还是成了皇帝。
柳昭月将那张邸报放到桌上。
窗外恰好吹进来一阵风,纸角轻轻掀起,她伸手按住。
很久以后,才低声说了一句:“挺好的,明年正月,就是昭宁元年了。”
杏儿偷偷看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
第二封信是柳怀远送来的,比京城的邸报晚了两日。
信不长。柳怀远一向不擅长写这些家书,开头先问她身体,又问扬州住得习不习惯,最后才说起边关。
塔苏族近来忽然安分了许多,也不知道是真被前些日子的仗打怕了,还是忌惮中原刚换了一个更不好惹的新皇。
总之,原本隔三差五便来边境试探的小股骑兵已经全部退了回去,塔苏王甚至遣使入京,说要参加新皇登基大典。
柳怀远判断,这次大概是真的准备谈和。边关至少能安稳一阵,让她不用惦记。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
既然已经决定,便按你自己想要的日子过。
柳昭月看了很久。
信重新折好,放进匣子里。那里面已经有几封家书,还有一张很旧的纸。
她没有拿出来。
*
京城那边后来又陆陆续续传来许多消息。
柳府被封了。昔日京中最显赫的府门之一,如今门上封条被冬风吹得卷起,院里的杂草已经从砖缝里长出来。
她二叔也下了狱,罪名列了很多:侵吞军饷、依附伪帝、买卖军械……哪一条都够他在牢里待到死。
柳昭月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她愣了两息,然后竟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高兴。
杏儿都被她笑得愣住:“姑娘?”
柳昭月把茶盏放下:“今日晚上加两个菜。”
杏儿眨眼:“啊?”
“庆祝。”
“庆祝什么?”
柳昭月抬眼看她:“坏人倒霉。”
杏儿反应过来以后,眼睛立刻亮了:“那奴婢让厨房杀鸡!”
“再做条鱼。”
“好。”
杏儿跑到门口,又回头:“要不要喝酒?”
柳昭月下意识想答,江永逸的声音已经从院外阴森森传来:“她敢。”
杏儿立刻闭嘴。
柳昭月:“……”
江永逸背着药箱走进来:“想喝酒?”
“没有。”
“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你听错了。”
江永逸冷笑一声。柳昭月心情实在不错,连被他数落都懒得反驳。
柳家那些旧人,此后大概再没有重新起来的机会。
一朝天子一朝臣。萧胤祈倒了,依附他的人自然也跟着倒。
她甚至不需要一个一个去报复,新的朝局会像潮水一样,把旧日那些人慢慢冲散。
母亲,兄长,还有那些埋在京城里许多年的旧账……
好像终于真的可以放下了。
那晚,柳昭月在院里烧了两张纸。没有设香案,只是站在桂树下面,看火焰慢慢把纸烧成灰。
她什么都没有说。
风吹起来,灰烬飘出去很远。连带着这一世背负的责任,也一并飘远了。
柳昭月忽然觉得,肩上轻了一点。
*
扬州的春天来得很快,雨一场接一场,院里的树也一天一个模样。
郁应扬来的那日,正好赶上雨停。她背着两个大包从马车上跳下来,第一句话便是:“昭月姐姐,我来投奔你了。”
柳昭月正坐在廊下看账,抬头看了她半天:“书院不要你了?”
郁应扬脸上的笑僵住:“当然不是。”
“那你怎么来了?”
“休沐。”
“休多久?”
郁应扬声音小了一点:“二十七日。”
柳昭月挑眉:“哪间书院一休休二十七日?”
郁应扬:“……”
旁边裴子野默默转过身,江永逸直接笑出了声。
郁应扬恼羞成怒:“是先生让我出来游学!”
柳昭月点头:“游到扬州来了。”
“对。”
“带功课了吗?”
“……”
“郁应扬。”
她终于蔫了:“带了。”
柳昭月伸手:“拿来。”
于是,郁应扬来到扬州的第一日,没有看成瘦西湖,也没有吃成她心心念念的糖藕,而是在柳昭月的小院里补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策论。
最开始她还坐得端正,一个时辰以后开始趴桌子,两个时辰以后,整个人已经快滑到桌子下面。
柳昭月拿笔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坐好。”
郁应扬抱着头:“昭月姐姐。”
“嗯。”
“我现在有一点后悔来看你。”
柳昭月翻过一页:“门在那里。”
郁应扬立刻坐直:“不后悔了。”
裴子野靠在廊柱旁擦剑,看了半天:“实在不想读书,可以跟我练武。”
郁应扬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
柳昭月抬头:“裴子野。”
裴子野动作一顿。
柳昭月问:“她今日那篇策论写完了吗?”
郁应扬立刻拼命朝他使眼色。
裴子野沉默两息:“没有。”
“……”
郁应扬的眼神瞬间变成背叛,裴子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擦剑。
江永逸从药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练什么武?舞刀弄枪,多累。”
郁应扬终于找到盟友:“江大夫说得对!”
江永逸满意地点头:“跟我学医。”
郁应扬:“……”
“我正好一直找不到传人。先从《黄帝内经》背起。”
“谢谢。我还是练武吧。”
裴子野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江永逸脸色立刻黑了。
柳昭月低头忍笑,郁应扬很快发现了。
“昭月姐姐,你还笑!”
柳昭月终于没忍住:“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我只是觉得,江永逸好不容易想收一个徒弟,被拒绝得有些可怜。”
院里安静一息,随后杏儿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枇杷出来,看见四个人的样子,莫名其妙:“怎么了?”
郁应扬立刻告状:“他们三个欺负我。”
杏儿认真想了想,把最大的一颗枇杷递给她:“那你多吃一个。”
郁应扬感动得眼圈都快红了:“还是杏儿最好。”
结果下一刻,杏儿道:“吃完继续写吧,姑娘刚才说晚上以前要写完。”
郁应扬:“……”
所有人都笑了。
郁应扬嘴上叫得厉害,真正学起来却比谁都认真。
柳昭月教她的不只是书上的东西。
有时候一间铺子一年赚多少钱,哪些银子是现钱,哪些只是账面上的数,掌柜为什么会在年底突然买进一批根本卖不出去的货,有时候是扬州的粮从哪里来,盐为什么值钱,一条河断了以后,为什么几座城都会跟着涨价。
郁应扬最开始只觉得新鲜,后来越听越认真。
她有一天趴在桌边,忽然问:“昭月姐姐。”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郁应扬想了想,“你生意也会,兵粮也懂,还能看懂那些人写的奏报。”
“以前被迫学的。”
“为什么?”
柳昭月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因为如果什么都不懂,就只能听别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郁应扬安静下来。
柳昭月这才抬头,却发现小姑娘正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又怎么了?”
“昭月姐姐。”
“嗯。”
“我以后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柳昭月怔了一下,失笑道:“我有什么好学的?”
“很多啊。”郁应扬一件一件掰手指,“有钱。”
柳昭月:“……”
“会做生意。”
“会骂人。”
“谁教你最后这个是优点?”
“还有胆子大,会骑马,敢骂坏人……”
郁应扬越说越认真:“最重要的是,你想去哪就去哪。”
柳昭月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过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学最后一个吧,其他的不用。”
郁应扬没听明白:“为什么?”
柳昭月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因为想去哪就去哪,已经够难了。”
杏儿从厨房里探出头:“吃饭了!”
郁应扬第一个冲出去。
柳昭月在后面喊:“净手。”
“已经洗过了!”
“你刚才还在我面前摸了狗。”
“……”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那只小黄狗大概听懂了有人提自己,兴奋地追着郁应扬跑,郁应扬一边躲一边喊,裴子野站在廊下笑,江永逸嫌他们吵,杏儿端着菜不知所措。
柳昭月看着,忽然觉得,原来日子真的可以这样过。
春天什么时候来,花什么时候开,今日吃什么,明日去哪里……全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
可她如今喜欢这些事情。
*
四月初,江永逸替柳昭月诊完脉,终于难得给了一句好话:“胎象稳了。”
杏儿比柳昭月还高兴。
柳昭月端起碗闻了一下,仍旧皱眉:“四个月了,为什么还要喝这么苦的东西?”
杏儿面不改色:“江大夫说的。”
“他说什么你都听?”
“关于这个,听。”
柳昭月叹气,认命地把药喝了。
小腹如今已经微微显出来,不算很明显,穿宽一些的衣裙仍能遮住,可自己低头的时候,已经能看出一点极轻的弧度。
郁应扬直到前几日才知道,当场愣了很久,然后围着柳昭月转了三圈,最后被江永逸骂走。
今日她又蹲在柳昭月旁边,盯着她肚子看:“真的有一个人?”
柳昭月:“不然呢?”
“现在多大?”
“江永逸说,大概这么大。”
她用手比了一下。
郁应扬一脸不可思议:“那她什么时候出来?”
“还早。”
“会动吗?”
“以后会,现在还感受不到。”
“会踢你?”
“据说是这样的。”
郁应扬明显觉得非常神奇,看了一会,忽然问:“昭月姐姐准备让小宝宝叫什么名字?”
柳昭月动作停了一下:“还没想好。”
“现在想一想吗。”
“为什么?”
“我不日就要回书院了,想在走之前知道。”
柳昭月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能真的想了一会。
院外刚下过一阵春雨,海棠树枝上挂着水珠,新搭好的葡萄架下面已经冒出一点嫩绿的藤。那只小黄狗趴在秋千下面睡觉,屋檐外,杏儿正在晾衣服。
柳昭月低下头,手掌慢慢覆在小腹上,忽然想起那场大雪。
已经过去很久了。
有时候夜里醒来,她还是会梦见城楼,梦见萧砚舟站在那里。她看不清他的脸,梦里的雪比那一日还大,大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醒来以后,扬州的窗外往往正在下雨。
没有雪,也没有城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柳昭月安静了很久。
郁应扬忍不住又问:“想好了吗?”
她回过神:“如果是女儿……”
“嗯?”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叫陶陶吧。”
“陶陶?”
“嗯。”
郁应扬认真念了一遍:“为什么?”
柳昭月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
“且陶陶,乐尽天真。”
只是希望她这一生,不要做王妃,不要做皇后,不要背负谁的江山,也不要因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希望她平安,自由。
希望她这一生,都能陶然欢喜。
郁应扬还在旁边念:“陶陶……挺好听。”
她忽然抬头:“那如果是儿子呢?”
柳昭月愣住,认真想了一会,摇头:“没想好。”
郁应扬一脸嫌弃:“你偏心。”
柳昭月被气笑:“她还没出生,你先替她争起来了?”
“那当然。”
“去写你的策论。”
“怎么又写?”
“昨日那篇不合格。”
“昭月姐姐!”
院里顿时又闹起来。
杏儿在外面听见,笑着摇头。
江永逸从药房回来,刚好瞧见:“别吵她。”
郁应扬立刻压低声音。
柳昭月靠在软榻上,窗外春光正好。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将桌上京城送来的最后一份邸报翻动了一页。
那上面写着新帝的年号,写着百官朝贺,写着天下大赦,也写着从此四海归一、新朝肇始。
柳昭月伸手将那张纸轻轻压住,没有再拿出来。
院外忽然又飘起极细的雨,春雨落在新叶上,沙沙作响。
柳昭月闭上眼,掌心仍轻轻覆着腹部。
很久以后,她笑了一下。
“陶陶。”
这一次,没有人听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雁南飞 中宫皇后
新帝登基后的第七日, 礼部第一次在朝会上提起了立后之事。
彼时京城刚刚从连月的兵乱中缓过一口气。
宫墙上被火熏黑的砖石还未来得及全部更换,城南被战火烧毁的民宅也只修了一半,可朱雀大街已经重新有了车马, 东西两市陆续开张, 宫门前每日等候入朝的官员也比前些日子多了许多。
新的朝廷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重新运转。
萧砚舟登基以后, 没有像许多人原先猜测的那样大肆清洗旧臣。萧
胤祈身边真正参与过矫诏、谋逆之人自然一个也没有放过,可那些仅仅因为身在其位、不得不替旧朝办事的官员,只要查不出大错,大多仍旧留任。
短短数日, 六部重新定员,各地军报重新汇入京城,因战乱中断数月的漕运也开始重新疏通。
朝堂看起来一日比一日稳。
于是, 当最要紧的事情稍稍有了眉目,一些原本暂且压下的话题,自然而然便重新摆到了御前。
朝会已经接近尾声。
礼部尚书从班列中出列,先奏了两件新帝登基后祭告天地、增修宗庙的琐事,待萧砚舟一一准了,才停顿片刻, 躬身道:“陛下如今承继大统,四海归心,只是中宫尚虚。国不可无君, 宫亦不可无主。臣以为, 立后一事, 也该早做打算。”
殿中短暂地静了一瞬。
很快便有人跟着出列。
“臣附议。”
“如今新朝初立,正是安定人心之时。皇后母仪天下,不只是陛下家事,也是国事。况且陛下尚无子嗣, 储嗣未定,长此以往,于国本亦非长久之计。”
萧砚舟坐在御座之上,没有说话。
晨光从高高的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金砖上。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去了他大半神色,只能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很轻地敲了一下。
许青衡站在文臣前列,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太熟悉萧砚舟。
所以当身后那些人开始一句接一句地说起“中宫”“国本”“子嗣”时,他便已经隐约觉得今日这场朝会大概要比原先预计的更长。
果然,很快有人提到了谢家。
“臣倒以为,若论家世、门第、才德,谢氏最为合适。”
这句话落下以后,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萧砚舟抬眼。
说话的是户部左侍郎。
那人像是没有察觉御座上的目光,继续道:“当初东陵局势危急,谢氏始终未曾依附萧胤祈。如今陛下虽未借谢氏三万兵马便已破京,可谢氏经营东陵数代,在当地士族之中颇有声望,又掌东南几处要紧粮道。若陛下与谢氏结亲,不只可安东陵,也可使天下世家见陛下容人之量。”
这一次,附和的人明显更多。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喜欢谢家,而是太多人知道谢家有多有用。
萧砚舟入京这一战打得比所有人预料得都快。
谢临川当初以三万东陵军为筹码,想换谢氏女儿入璟王府,萧砚舟没有答应。
后来粮道重新打开,萧砚舟强行从西南调粮,又趁萧胤祈内部生乱直取皇城,那三万人最终连东陵都没有离开。
可三万兵没有用上,不代表谢家从此便没有价值。
东陵富庶,水路纵横,北接京畿,南通江淮。谢氏在那里经营三代,门生故吏遍布数州。战时他们可以出兵,太平时候,他们手里的粮、船、钱、人脉,只会比兵更加重要。
新帝刚刚坐上皇位。
这样一个家族,能拉拢,自然比打压划算。
若以一名女子便能换来一个庞大世家的彻底归附,在大多数朝臣看来,实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礼部尚书斟酌着道:“谢临川长女谢令仪,臣曾听闻此女自幼受教于谢氏老夫人,通经史,知礼法,琴棋书画亦皆有涉猎。若论品貌才德,倒也配得上中宫之位。”
萧砚舟终于开口。
“说完了?”
殿内顿时安静。
礼部尚书一怔:“臣等只是……”
“朕问你们,说完了没有。”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听不出多少喜怒。可殿里再没有人继续往下说。
过了片刻,萧砚舟才将案上的奏折合上。
“新朝初定,京畿外尚有三万余流民未曾安置。去年北地三州遭旱,今年春耕能不能赶上还不知道。漕运断了四个月,国库里剩多少银子,户部自己最清楚。”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方才最先提起谢家的户部左侍郎。
那人背后一凉,立刻低下头。
“这些事情若都办完了,诸卿还有余力替朕操心后宫,朕也不拦。”
萧砚舟淡淡道:“先放着。”
没有说不立,也没有说立。
一句“先放着”,就这么把这件足够朝臣争上三个月的事情暂时压了下去。
可朝臣显然没有真正死心。
三日以后,宫中设宴。
名义上,是为东陵、河西及数州前来朝贺的世家、将领接风。
新朝刚立,许多从前态度暧昧的人都赶着入京表忠心,谢临川也在其中。
宴设在临华殿。
暮色落下以后,宫人沿着长廊一盏一盏地点起琉璃宫灯。殿前新栽的几株海棠还没有开,只在枝梢上结了小小的花苞。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远远与殿中的丝竹声混在一起。
萧砚舟来得稍晚。
他一出现,方才还有些喧闹的大殿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起身行礼。
他抬手免了,落座以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宴继续。
酒过两巡,气氛渐渐松下来。
席间有人谈起东陵今年的春汛,也有人说起新朝重新开放的水路。
谢临川坐在武臣一侧靠前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朝服,从头到尾都显得十分谨慎。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敢拿三万兵马和璟王讨价还价的人了。
至少在所有人看来不是。
如今坐在上方的是皇帝。
而且是一个没有用他一兵一卒,就自己把皇城打下来的皇帝。
谢家的筹码还在,却早已经不像当初那么重。
宴至中段,乐声忽然换了。
几个宫女撤下方才的琴案,又重新在殿中铺开一方软毯。
萧砚舟原本正在听兵部的人说西北换防之事,声音停下,他才抬了一下眼。
许青衡坐在下面,看到那方软毯时已经轻轻闭了一下眼。
来了。
下一刻,谢临川身后不远处,一名女子起身。
她今日穿的是一袭极浅的月青长裙,外罩薄纱,衣料上没有太多繁复纹饰,只在袖口以银线绣了几枝兰草。满殿珠翠之间,这身打扮反而显得格外干净。
女子走到殿中,屈膝行礼。
“臣女谢令仪,见过陛下。”
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世家女子从小教养出来的从容。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
谢令仪确实生得极好。眉目清秀,却不寡淡,肤色很白,眼尾微微上挑。她低头行礼时,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灯火一照,玉色温润。
很适合旁人口中的“母仪天下”。
席间已经有人露出了笑意。
萧砚舟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所谓接风宴是假。至少对于某些人而言,让他亲眼看看谢令仪,才是真。
谢令仪抬起头时,视线与御座上的人短暂相接,随即便极有分寸地移开。
她显然也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但她脸上没有羞涩,也没有刻意讨好。
只平静道:“臣女听闻陛下平定京师,新朝肇始,特备一曲,贺四海初宁。”
萧砚舟没有拒绝。
宫人送来琴。
谢令仪坐下。
第一声琴音响起的时候,原本还有低语的大殿便彻底静下来。
她弹得很好。
不是闺阁女子为了宴席临时学来的花架子。
指法沉稳,起承转合皆有章法。一曲极缓,像大雪初霁,山河寂静,琴声开阔,似有江河奔涌,最后又一点一点收回来,停在极轻的一声余韵上。
满殿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抚掌。
“好。”
“谢姑娘琴艺果然名不虚传。”
“此曲取四海初定之意,当真应景。”
谢令仪起身行礼。
萧砚舟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手里的酒盏停了一瞬,很快又放回案上。
有人已经趁势笑道:“谢姑娘如此才貌,难怪东陵人人称赞。”
另有人接道:“若是将来得入宫中,也是朝廷之福。”
这句话已经近乎明示。
谢临川神色微变,谢令仪倒是仍旧站得很稳。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
萧砚舟忽然问:“谢令仪。”
“臣女在。”
“方才的曲子叫什么?”
谢令仪明显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回陛下,《归鸿》。”
“归鸿。”
萧砚舟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弹得不错。”
“赏。”
仅此而已。
甚至没有问第二句话。
宫人很快捧来赏赐。
一对玉如意,两匹蜀锦,另有宫中今年新进的珠宝。
东西不少。
全是最标准不过的赏赐。
谢令仪再次行礼。
“臣女谢陛下赏赐。”
她退回席间以后,那几个原本还想趁热打铁的朝臣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在宴席上继续说下去。
萧砚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转头便继续问起兵部方才没有说完的西北军务。
宴散的时候已经接近亥时。
谢氏父女出了宫门。
谢临川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他才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女儿。
谢令仪正在取下头上的步摇。
听见这两个字,动作停了一下。
“父亲想问什么?”
“陛下。”
谢令仪沉默片刻。
“不像是对我有意。”
谢临川皱眉。
谢令仪却忽然笑了笑。
“女儿站在那里那么久,他总共看了我三次。”
“一次是我行礼,一次是问曲名,还有一次,是赏东西。”
她将那支步摇放进匣子。
“每一次,都和看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谢临川没说话。
谢令仪抬起眼:“父亲若真想把女儿送进宫,大概不会很容易。”
谢临川沉默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此事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谢令仪听懂了。
她也没有再问。
三日之后,朝廷忽然颁下的一道旨意。
不是关于立后,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谢家。
是一份有关外戚的诏令。
新帝命中书省、御史台重新修定旧朝外戚条令。
诏书写得很长。
第一条:后族不得世掌禁军。
第二条:皇后父兄若已握一方兵权,册后之前必须交还兵符,由枢密院重新调任。
第三条:后族三代以内,不得同时占据户部、兵部、枢密院三处要职。
第四条:凡册立中宫,其父族名下田庄、商路、盐引、矿山及各地产业,须由户部重新造册,御史台核验,不得瞒报。
后面还有许多。
甚至明确规定,一旦成为后族,所有旁支子弟的升迁都必须经过御史台额外复核。
朝堂一片哗然。
有人说新帝防外戚防得未免太早,可反对的话又不好真正说出口。
毕竟萧胤祈之所以能够当年顺利夺位,其中便有太后母族势力从中推波助澜。
新帝拿这件事作为理由,再名正言顺不过。
萧砚舟在朝会上甚至只问了一句话:“怎么,诸卿觉得外戚势大,是好事?”
没人敢回答。
于是诏令就这样定了下来。
谢临川拿到完整条令的当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谢家如今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谢令仪。
也不是一个皇后之位。
是东陵。
是谢氏经营数代才掌握在手里的兵权、粮路、船运,以及遍布数州的田庄。
若谢令仪入宫为后,按照新制,谢临川首先就得把手里的兵交出去。谢家在东陵几个最重要的粮运生意也要全部交给户部查。
两个正在军中任职的儿子至少要调走一个。
族中数十名依附谢氏的官员,也会因为“后族”的身份从此被御史台盯得死死的。
换句话说。
成为皇后,确实可以让谢氏登上从未有过的高位。可与此同时,谢氏现在真正赖以立足的根基,至少要被削掉一半。
谢临川终于明白,萧砚舟根本没有直接拒绝谢家。
他只是把选择摆在了谢家自己面前。
要皇后还是东陵。
只能选一个。
而更厉害的是,这道诏书并不是针对谢家。
从今往后,任何一家想送女儿入中宫,都必须先接受同样的代价。
世家之所以愿意争后位,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女子的尊荣,而是皇后背后能够给整个家族带来的利益。
一时间,原本最热心于立后之事的几个世家竟都安静了不少。
又过了两日,朝廷封赏东陵。
谢临川因保境、护粮、未附伪帝之功,封安东侯。
谢氏长子调任京畿,任正四品武职。次子仍留东陵,却被纳入新设的东南巡防体系。
谢氏原本经营的几处粮道,朝廷也没有夺,只重新核定税额,纳入户部监管。
赏赐不可谓不厚。
谢家想要的东西,萧砚舟几乎都给了,唯独没有姻亲。
这一次,连许青衡都不得不承认,萧砚舟的手腕远比他想的要狠辣的多。
几日后的朝会上,礼部尚书又站出来了一次。
许青衡当时都以为他还要再提立后。
没想到那老头只是规规矩矩奏完宗庙修缮之事,便退回班列。
朝中也不是完全没人私下议论。
有人说陛下不过是新朝初立,不愿这么早让后族做大,也有人说谢氏虽好,到底军权太重,不适合再出一个皇后,还有人猜萧砚舟也许是在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这便是帝王和王爷最不同的地方。
从前的萧砚舟若不愿意,大概只需要说一句“不”。
如今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已经慢慢学会了另一种办法。
不必拒绝任何人,只需要重新制定规则,让所有人自己走到他想要的结果里去。
入夏以后,宫中海棠开了。
御书房外那几株花树原本是旧朝留下来的,去年兵乱时折断不少,今年竟又长出了新枝。
那日萧砚舟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经是深夜。
云霄进来换灯时,看见案角还放着礼部新送来的宫中名册。
是按照旧例整理的。
后宫一栏仍旧空着。
云霄只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窗外夜风吹进来。海棠花影落在窗纸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了片刻。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柳昭月说过,若以后有自己的院子,要种两棵海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座院子里不会有他。
萧砚舟静静坐了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
“明日让户部的人早些来。”
云霄一怔:“是。”
“北地减税的章程还没有定完。”
萧砚舟重新拿起案上的折子。
没有再看窗外。
天下才刚刚回到他手里,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至于那些他已经失去的东西,至少现在,他还没有资格拿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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