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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风又起 我们需要谈


    十二月十五这天,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飘落在地,铺白了整个璟王府。


    云霄走在路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落落的静山居。


    瑞雪兆丰年, 本该是喜庆之事, 加之昨日王妃状告王氏投毒, 堂上审理十分顺畅。


    王爷理应十分高兴,可回来后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云霄倒是不觉得“阴沉着脸”不妥,毕竟遇见王妃前, 王爷平日大多都是这个表情。


    可在双喜临门之日,阴沉着脸,又命他去迎月阁给王妃送伤药, 却让他有些琢磨不透王妃膝盖的伤复发了?那为何王爷不自己去


    静山居十分旷阔,数米高的松柏林种上一片,道路仍旧十分宽广,如今下雪,绿色松针上盖了一层白,地面上未来得及铲掉的积雪有脚踝那么高。


    走出这一片安静到如同荒无人烟的院落, 雪化了又结冰,云霄的靴子上一层冰团,“砰砰”跺在地上都震不掉。


    迎月阁和静山居相连。


    云霄清理完鞋上的冰,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走到了迎月阁院外。


    远远传来轻而朦胧的欢笑声, 院中的青石小路洁净干燥,簇簇鲜艳的红梅开在院落中,活泼动人。


    越近,喧吵声越发清晰, 听起来差不多有五六个人说话。


    云霄刚从清冷寂静,只有王爷孤零零一人的静山居出来,不免感叹,迎月阁竟如此热闹。


    他着人通报后,拿着伤药走进屋。


    云霄本以为自己做了充足的准备,但明显准备的还不够。


    暖融融的热气混着茉莉沉木香扑面而来,一间屋子里,加上王妃,竟然有八个人。


    今天难不成是除夕?


    柳昭月和赵雪灵、齐映阳坐在美人榻上,江永逸、杏儿、树生和木墩坐在桌前,裴子野站着,不知道在表演什么,只看他一个飞身跃起,几人笑得前赴后继。


    柳昭月身影直挺,安静地坐着,没有别人笑得那么夸张,但仍露出一排小而整齐的牙齿,眼角下弯。


    柳昭月率先瞧见了进来的云霄,问他,是不是王爷有吩咐。


    热闹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一齐落在云霄身上。


    云霄先愣了一下,走上前行礼,拿出王爷交给他的药膏,


    “王爷说,昨日瞧您在堂上跪得狠,让我来送些药膏,以防您需要。跟上次王爷给您的是同一种。若是不够,可以随时让人去拿。”云霄回道。


    柳昭月似有迟疑地接过,问:“殿下当真这么说?”


    云霄垂着头。


    心里有些打鼓。


    王爷从头到尾只跟他说了几个字——“把这个给她送过去。”


    剩下的都是他揣测出来的。


    不过,以他在王爷身边侍奉多年的经验,王爷肯定也是这么想,只不过碍于面子,不愿意明说罢了。


    他应当也不算欺瞒。


    云霄点头:“是。”


    柳昭月温和的笑了句:“你回去同殿下说,过会儿我亲自去道谢。”


    静山居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萧砚舟身着一袭单衣,站在书案前,凝神作画。


    笔尖忽顿,墨珠滴落晕开,在画布上格外突兀。


    “他们都在王妃那?”


    “是。”云霄答。


    他不敢多说,生怕王爷心里不舒坦。


    空气静谧,毛笔划过纸面,似乎能听见墨汁晕染渗进纸面的“滋滋”声。萧砚舟不在意这幅画已被刚才的墨迹染毁,继续徐徐铺开。


    “一会儿王妃若是来,就说本王忙,暂时没空见她。”


    云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为何?”


    “王爷您不是担心王妃的身体?等王妃来了不是刚好可以亲自问问。”


    而且……多个人,静山居也能稍稍热闹些。


    “哪那么多问题。”萧砚舟说,“你看不出来本王很忙吗?”


    八尺长的画布在紫檀木桌面上摊放,一侧垂落在地,大漠孤烟,骏马逐日,若是忽略那个墨点,看起来仍是栩栩如生。


    都画一上午了。


    云霄倒觉得王爷挺闲。


    可他当然不敢这么说,只好应“是”。


    云霄回到静山居差不多半个时辰,就等到了要来道谢的王妃。


    他没办法,只能把王爷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没成想,柳昭月只是眸色稍顿,随即神态自若的浅笑着说:“无妨,那烦请你帮我谢过殿下。”


    这是自柳昭月在堂上状告王氏后,第一次去见萧砚舟碰壁。


    柳昭月确实没放在心上。


    大理寺是否要彻查当年母亲中毒一事,还未有定论,她仍要小心费神提防。


    柳文耀是皇帝心腹,若是替王氏在暗中周旋,有萧胤圻发话,王氏这次怕是难以死成,最多几年牢狱。若真是这个结果,柳昭月还要谋划别的法子。


    直到几日后。


    大理寺开审李氏中毒一案,且进行的格外顺利,柳昭月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又去了趟静山居。


    可这次,还是没见着萧砚舟。


    又几次求见未果,柳昭月觉出几分不对味,有心去路上堵他,却也只在静山居外头见到几面,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便草草收场。


    王氏下昭狱这天。


    柳昭月捡起了好久不做的女红,给萧砚舟绣了个暖木香的荷包,右下角还有一个十分贴心的“璟”字。


    她拿着荷包,站在静山居外,却只得到了云霄一句


    ——“王爷正在跟宣王下棋暂时不便见王妃。”


    柳昭月此刻才意识到,萧砚舟好像生她气了,但不妙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为何。


    柳昭月不会由着自己胡思乱想,这样除了摧残自身情绪,不会有任何作用。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对杏儿说过——“若是有天我想见萧砚舟,哪怕他不见我,我也会想办法让他见我。”


    如今看来,她倒是会未卜先知-


    璟王府修建之初,意外发现一处天然温泉,隐匿于山体之中。


    温泉被巍峨的石洞包围,仅有一道半拱形的入口宛如天成。即便是在寒冬腊月,洞外雪花纷飞、银装素裹,洞内依旧氤氲着热气,潺潺水声,温暖如春。


    这样的好地方,按照惯例,或许会划归为皇帝专属的行宫汤泉,然而先帝却直接下令,将这处温泉修建进璟王府内。


    如今坐落在静山居后面,四周花木掩映,宛如世外桃源。


    沉重的的脚步声在温泉入口处响起,萧砚舟缓缓走进来。


    他一袭紫袍,胸前和袖口处的布料,被大片血迹浸染成更深的墨色。他缓缓脱下外衣,挂在屏风上,白色中衣也沾染了一片颜色稍浅的血迹。


    萧砚舟今天心情很不好。


    自他成婚后,萧胤圻对他的防备之心愈增,隔三差五,便抓到一个跟踪监视他的人。


    去临南书院取那样东西一事,他谋划已久。


    从月前起,萧砚舟便亲自审阅了书院的地形图,确认那些隐秘的路径和护卫分布。然而,他们不能动静太大,加之书院的地形比他想象中更复杂,几次派人,都无法深入藏匿地点。


    有些手段,他一时又用不得。


    处处被掣肘的感觉,让萧砚舟心中涌起一股无形的脑怒。


    温泉旁有一宽而长的桌案,上面用来搁置烛台、铜镜和干净的衣物、毛巾。


    萧砚舟站在镜前,烛火摇曳,将他深邃的眉眼笼罩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


    脱掉沾血的中衣,镜中显露出他结实宽阔的肩背。


    今日他又抓到了一个萧胤圻派来的喽啰。


    往常萧砚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当作盗匪一剑赐死了事。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偏不想轻易放过。


    萧砚舟归咎于某种情绪压抑太久,需要得到释放。


    然而他用刑审问了近一个时辰,心中的燥闷以及没能得以平息,反而愈加浓烈。


    最终,他停下手中的刑具,一剑封喉。鲜血如泉涌般溅出,洒在他的衣袍上。


    温泉水雾氤氲,萧砚舟靠在池边,微闭双眼,墨色长发湿润垂落,贴着锁骨散开。


    水流轻轻拍打着池壁,带来片刻的宁静。他微微阖眸,手指在水面轻轻划动,指尖溅起细小的水花。


    鼻尖中血腥味还未散去。


    不知为何,萧砚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那枚柳昭月亲手绣的,未能送到他手上的荷包,到底长什么样?


    柳昭月住进璟王府两个多月,竟不知静山居后面别有洞天。


    她刚向裴子野打探过消息,得知萧砚舟一早便出了府,至今未归。


    柳昭月打算到静山居守株待兔。


    没成想,外头的守卫并没有拦她,她索性就进来四处闲逛。


    “哗啦哗啦”的清冽的水声飘入耳中,吸引了柳昭月的注意。她循声而去,穿过几簇寒梅,一转弯,竟然有一个山洞。


    通往山洞的小径,几级台阶蜿蜒而上。最下方的台阶堆着积雪,靠近洞口处却干净如洗。


    一阵很风吹来,扑在柳昭月脸上,居然夹杂着一股湿润的热气。她心中好奇,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向前走。


    好暖和。


    这是柳昭月进去后的第一反应。


    一扇巨大白色绣金屏风映入眼帘,以及,挂在上方的紫色外袍。


    柳昭月没见过萧砚舟穿过这件衣服。莫名的不安攀上心头,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想要转身离开。


    “谁?”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屏风后骤然响起,带着几分疲惫与隐隐的压迫感。


    柳昭月的脚步硬生生停住,心脏“扑通扑通”的敲击着胸腔。


    这声音……像是萧砚舟,却比他平日多了几分沉郁。可裴子野不是才说,萧砚舟并未回府?


    她声线有些颤抖:“无意打扰阁下,我这就离去。”


    屏风后似乎安静了半瞬。


    柳昭月抬腿欲走,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间好像听见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过来。”


    这道熟悉声音让柳昭月彻底停下脚步,连带着刚才的紧张与不安也一同落下,心脏仿佛被稳稳托住。


    柳昭月慢慢走上前,手搭在屏风边缘,微微探头向内张望。


    白雾弥漫,宛如一层薄纱。泉眼“噗嗤噗嗤”地冒着水,温热的泉水翻涌着,一波波涌上来,溢出池边,将石台染湿。


    雾气中,萧砚舟单手搭在池边,手指修长有力,肌肉线条隐约浮现。他安静地坐在泉水中,水纹轻轻漾过他的肩膀,肩头裸露在外,肌肤隐约透出一种苍白的清冷。


    黑发微微湿透,贴着脖颈,几缕滑落胸前,带着不经意的凌乱。


    两人的视线直勾勾对上。


    萧砚舟眼中的柳昭月,半身藏在屏风之后,纤细的指尖露出半截,若隐若现的裙摆随呼吸微动。


    她只露出半张脸,雾气若有似无,一双清亮的眼睛隔着白雾望来,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视线无法移开。


    他的眼睫微颤,唇角略微抬起,声音低哑又散漫:“看够了吗?”


    柳昭月碰壁太多次,这回好不容易让她把人逮到,还是一种,他不能够用借口轻易逃脱的场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立马走出屏风,缓缓靠近,平静地说:“殿下,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32章 风又起 时不时触及


    萧砚舟打量着柳昭月。


    她一袭皦玉色衣裙, 披着白色狐皮大氅,淡然平稳,除了妇人发髻, 仿佛和他初见她时并无不同。


    仔细看, 却也有些差别。


    从前她眼中总有些低落, 仿佛被暴雨摧折的小草,如今云销雨霁,眉眼间光彩夺目。她心情似乎很好,想来是王氏下昭狱, 她为母亲昭雪的缘故。


    他呢?


    萧砚舟想,虽然他并不乐意,但他或许会用狼狈不堪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因为有些东西, 好像超出了他的掌控。


    “谈谈?”


    萧砚舟语气平稳地重复她的话,缓缓从温泉中站起身,“哗啦啦”的水声激起又落下。


    这一幕显然超出了柳昭月的意料,目光本能地往下一瞥。


    反应过来,又倏地移开,耳根霎时染上抹绯红。


    幸好, 水面足够高,盖过了萧砚舟的胯部,水面随着他向前走来的动作翻涌, 时不时触及他的腰线。


    “你”


    连“殿下”这两个字, 已经被柳昭月抛到九霄云外, 她张了张口,声音慌乱,眼神不敢与他对上,仿佛温泉里的热度全涌到脸颊和耳尖, “你先别过来。”


    “不是说要跟我谈谈?”萧砚舟语气格外平静,“王妃想让本王待在池子里跟你谈吗?”


    说话间,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已经从池子的另一头走到了柳昭月身前。


    萧砚舟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柳昭月下意识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至于让她的鼻息间全部氤氲着属于他的香气,却能清晰地看见肩膀处的水滴向下滑落,顺着胸膛,在收窄的腰线处拐了个弯,挂在小腹上,最后,跌落进充满神秘、危险的泉水中。


    山洞中因为天然温泉,温度本身偏高,柳昭月却还穿着能抵御风雪的大氅,此刻后背已经薄薄盖了层细汗,嗓子干涩,无法顺畅吞咽。


    柳昭月尽可能保持语气平静:“那殿下先更衣,我去外面等殿下。”


    “身为王妃……”萧砚舟似乎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不应该留在这侍奉夫君更衣吗?”


    “……”


    柳昭月不解。


    两人之前的关系不远不近,萧砚舟也从未让她侍奉在侧,而如今他单方面要与她疏离,却又一反常态,让她服侍他更衣。


    短短一个月,萧砚舟仿佛变了个人。


    明明那时在柳府家宴上,他还在别人面前护着她。现在,柳昭月只能从他的眼中看出愠怒和冷漠。


    柳昭月试图回忆这一个月里到底哪出了差错,抑或是她无意间得罪了他却不自知。


    可此刻余光被萧砚舟的身躯覆盖,想要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


    柳昭月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向身后不远处的桌案,一条大而宽的沐巾摆在上面。


    她走过去,盘算着接下来的动作——拿着沐巾到萧砚舟面前,摊开,隔开两人视线,直接罩在他身上。既能帮他更衣,她也不至于直接目睹他的“春光”。


    想法是好,萧砚舟似乎并不买账。


    柳昭月刚拿过沐巾转身,“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石台上的水痕溢向更远处。


    毫无防备、毫无隔阂、萧砚舟完整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啊。”


    饶是上辈子,柳昭月都不曾见过这样的萧胤圻。


    画面太过直白,冲击着她的每一根神经,柳昭月拿沐巾捂着脸,连连后退,直至撞上桌案边沿,硌得她臀.肉生疼。


    每一次呼吸都被放缓。


    柳昭月恍惚间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萧砚舟的方向也没有什么动静,她好奇又纠结,心脏有力的“砰砰”声砸在耳边,她小心翼翼地将沐巾一点点挪下。


    柳昭月抽了口气。


    萧砚舟仍是非常大方的展示他的一切,没有丝毫羞耻,仿佛对自己方方面面都十分自信。


    看都看了,柳昭月打算破罐子破摔,拿上桌上干净的中衣和沐巾,一鼓作气朝他走过去。


    然而装作镇定,归根到底不是真的镇定。


    发软的双腿,灼烧的耳朵,晃动不定的视线,每分每秒都在提醒柳昭月——她今天来这里是个错误。


    萧砚舟低垂着视线看她,宛如滴血的耳垂,颤抖的眼睫,紧抿的粉唇,以及擦拭他身体时,不安的动作。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拿回一丝少到可怜的主动权。


    远远不够。


    柳昭月披着大氅,动作不顺畅,而且她还要刻意躲着视线不落在那处,更让她施展不开。


    正想着,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在她脖颈处随意一扯,大氅从肩头滑落,又及时地被另一只手抓住,远远地仍在旁边。


    柳昭月抬眸,撞上他黑沉沉的眸子。


    很不对劲。


    今天的萧砚舟好像极具侵略性,让她十分陌生。


    偌大山洞中,唯一的声音,是温泉在“咕噜咕噜”往外冒水,柳昭月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有意转移自己的视线和注意力。


    “殿下心情不好?”


    她刚刚擦试过萧砚舟的前胸,此刻挪到他的手臂。


    萧砚舟没有回答,而是问:“王妃找本王,想谈什么?”


    柳昭月动作微顿。


    “我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


    “哪里不合适?”萧砚舟问。


    “……殿下最起码。”柳昭月说,“应该先把衣服穿上。”


    萧砚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拿走她手中的沐巾,开始自己擦试剩下的身体。


    柳昭月手臂上还挂着他的中衣,原本用作遮挡视线的沐巾此刻被萧砚舟随意团在手上。


    再次一览无遗。


    柳昭月的视线无处可放。往上看,必须会撞上他的目光,向下看……不能向下。


    她只能将脑袋死死地朝一侧瞥。


    “好了。”萧砚舟说话的同时,沐巾也重重落在地上,“替本王把衣服穿上。”


    柳昭月这时候才意识到,萧砚舟是故意的。


    故意戏弄她、让她难堪。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便要用这种可笑地方法,自以为是地“惩罚”她?


    柳昭月偏不让他如愿。


    她利落地拿起中衣,抖开,声音很冷:“手抬起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柳昭月能感受到喷薄在他皮肤上的呼吸。


    她什么都看到了。


    萧砚舟身上的每一处肌肉线条,每道细小、狰狞的陈旧疤痕,甚至腰窝处那颗淡褐色的痣,以及,他对她毫不掩饰的谷欠望。


    她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装作宛若未见,穿好后,柳昭月冷静质问:“是因为我报官,失了王妃的身份,丢了璟王府的面子,殿下才生我的气吗?”


    除此之外,柳昭月想不到别的原因。


    “若本王会因此生气,当初何必让你报官?”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压下心中的无名怒火,问:“殿下既然不生气,怎么这一个月都躲着不见我?”


    “如果没记错的话,王妃这一个月见了本王不少次,有时候事忙,也会让云霄给你带话,所以,王妃是仍觉不够,想要天天看见本王?”


    萧砚舟注视着她。


    他的回答,让柳昭月觉得不可理喻。


    她同样回以沉默的注视。


    柳昭月忽然想起,母亲刚过世没几年,王氏时常带着她和柳璇宁上街逛铺子。


    王氏指着两支簪子,问柳昭月喜欢哪个。


    那时她很高兴,仔细地端详许久,小心翼翼指向右边那个。然而王氏看了眼,却说:二叔母觉得左边那个适合昭月。


    后来王氏说的话,柳昭月记不太清,大抵是摆出一些理由,让柳昭月接受左边的那个簪子比右边更好。


    柳昭月仍旧更喜欢右边,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


    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柳昭月渐渐地不爱做选择——她的决定总是无关痛痒。


    侥幸猜对了王氏心中所想,或许会轻松些,若是猜错了,便要听许多说辞,让她“发自内心”地屈服于王氏已经认定的选择。


    后来,她已经无所谓选择权是否在她手里,但她还是逃不过诸如“昭月喜欢哪一个”、“昭月想要什么”、“昭月觉得哪个颜色跟更好看”这样的问题。


    这时她就会观察王氏的眼神是否在某处停留,问话时,手指是不是有倾向性地指向一个方向。


    比如,王氏问她喜欢哪个颜色时她的手指放在紫色上,或者往紫色的方向瞥了一眼,柳昭月就会明白,她该选择紫色。


    即使她更喜欢绿色。


    久而久之,柳昭月会对身边人情绪的变化特别敏感。大部分时间,也能凭借某个眼神,或者某个动作,这些细小到别人会随意忽视的细节,判断他们心中真实所想。


    然而这种敏感的坏处,已经随着时间,被柳昭月有意或无意地抹掉。既然这些创伤已经存在,不如只关注、利用它带来的好处。


    比如现在。


    她几乎可以确信,萧砚舟在撒谎。


    他的确生气了,只是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她去报官,而是另有其他,而且这个原因,让他难以启齿。


    柳昭月开口:“既然殿下不生气,或许是我多想了。我不打扰殿下休息,先行告退。”


    然而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王氏想要你死?”


    柳昭月脚步顿住。


    萧砚舟语气里不再带刺,显然比方才那带着审视意味的态度柔和许多。


    他是在问,她是如何笃定,王氏会在家宴上给她下慢毒,从而能将计就计,将慢毒替换为江永逸研制出的毒方。


    这个问题不过分,比刚才他恶劣的态度要好上太多,柳昭月没有理由不回答。


    “我无意间得知母亲的死和王氏有关,然而昔日证据全部覆灭,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王氏身边的人,所以我需要一个契机,让王氏的丫鬟开口。”她微微停顿,目光稍稍冷了几分,继而道,“只是她若只对我一人吐露实情,那便毫无意义。我要的,是让她的话成为呈堂证供。”


    “我派裴子野跟踪巧云,亦是没想到王氏会故技重施,或许是老天开眼,让王氏刚好在这个时候动了歪心思,于是裴子野发现发现她们主仆二人跟刘青山见面,从而知道了我母亲真正的死因。”


    “也是这次巧合,我发现王氏再次购买毒药,她最可能的目标,便是我。”柳昭月说,“下手的最好时机,正是那次家宴。”


    萧砚舟上前一步,几乎贴近她,低垂的声音犹如一层缓慢而沉重的帷幔,笼罩而下:“这么说来,裴子野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和裴子野有什么关系?”


    萧砚舟没有回答,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一分。柳昭月看着他的侧脸,光模糊了视线,如同替他藏匿起的情绪,让她无法窥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风又起 “王妃愿意


    或许, 从一开始就知情的人,并不止裴子野。


    萧砚舟其实早有猜测。从审案时刘青山被押上堂的那一刻,他就发现柳昭月是有备而来。


    事实上, 更早之前, 他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在她握着他的手, 执意报官的时候,萧砚舟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等待他在这场戏中的角色。


    可柳昭月一直隐而不发。直到王氏落入昭狱, 她也未曾主动同他说起她的谋划,仿佛刻意将他排除在外。


    萧砚舟的眉眼微垂,目光在阴影中沉沉敛下, 声音低沉得像林间的夜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母亲的死,与王氏有关?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这盘棋?”


    山洞外仿佛吹来一缕冷风,撞在柳昭月的心头。隐约间,她好像触碰到了症结所在,可又无法肯定。


    很早。


    她的脑海中回荡着模糊的回忆。


    早在齐韶敏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早在他们成婚之前。


    柳昭月还未说话,萧砚舟先一步替她回答。


    “很久之前,你就知道了。是吗?为什么一声不吭?”


    柳昭月手指下意识蜷缩, 指尖泛着冷意。


    当初心中有了猜测后, 她就在等待一个时机。


    哪怕王氏对她未起杀心, 她也会在这场家宴上自己服毒,逼迫真相浮出水面。


    她确实会陷害王氏,会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构陷她们的罪恶。


    她会让树生提前把毒药偷偷塞到巧云身上, 让她百口莫辩,受刑招供,将王氏罪行尽数暴露。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向裴子野展示自己的阴暗,冷静地向江永逸道出自己的算计,甚至利用木墩和树生栽赃巧云。她可以直面那些无法见光的手段,坦然接受自己心底的不堪。


    但在萧砚舟面前,她却迟迟无法启齿。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即便这些罪恶本该被接纳,但她仍旧不愿意展现在萧砚舟面前,仍固执地想要守住在他面前那份虚无缥缈的纯净。


    她不想让萧砚舟看到“残缺”的自己。


    沉默如同一场无声的对峙,将两人隔开。


    柳昭月一言不发的样子落进萧砚舟眼里,让他心中压抑的怒气又翻涌上来。


    萧砚舟耐心终于耗尽,向前逼近,柳昭月退一步,他便前进一步,直到“砰”一声,她的背部撞上桌案,铜镜晃动,烛火随之摇曳。


    柳昭月退无可退。


    萧砚舟捏起她的下巴,弓虽迫她直视自己。


    “柳昭月。”萧砚舟冷声说,“既然你一开始存着利用的心思接近我,就要好好利用。”


    身后温泉依旧源源不断的传来水声。


    鼎炉内火焰喷播,生生不息,许多隐秘的情绪燃烧成灰。


    他真的是疯了。


    竟然会在此刻紧追不舍,剖开这些时间压抑在心底的不甘谷欠火。


    “明明过来求我一句,就可以换一条更好的路。”他低声道,“为什么非要走这一步?为什么不惜两败俱伤,也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只是在达到目的过程中,用了些我可以接受,并觉得无伤大雅的手段。’这句话殿下听着耳熟吗?”


    柳昭月直视着他,目光冷静。


    “你之前不也是冒着生命危险,请旨赐婚,怎么到我这里就不可以了?”


    “况且,江永逸说了,只要及时服下解药,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萧砚舟盯着她,忽然点了点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江永逸也知道你的谋划。”


    “很好。”


    他声音平稳,柳昭月却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话音刚落,萧砚舟忽然握住她的腰,不等她反应,猛地一抬,柳昭月被稳稳放在了桌案上。


    “你做什么?”


    柳昭月皱眉,抬手用力推拒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


    凭什么萧砚舟生气的时候,就可以随意把她拎来拎去?


    “你非要说当初的事,是吗?”萧砚舟低头看着她,“好。当初那一箭,在我意料之中,射箭之人亦是我的人,最严重只不过是皮外伤。况且,当那时除了这个办法,没有其他更有效的方式。这就是区别,你当初明明可以选择更安全、更稳妥的办法——告诉我。”


    “为什么偏要舍近求远?”


    柳昭月抬手抵住萧砚舟的肩膀,用尽全力推了推,却像推一堵山墙般纹丝不动。


    她气得脸颊微微泛红,却只能被迫维持着这样被他包裹、禁锢的姿势,与他争执。


    她甚至记不起,两人如何一步步吵了起来。


    在她看来,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与阴暗面,不想告诉她自己的家事,这有什么错?


    她可以选择保留自己的秘密。


    萧砚舟为什么非要追问?


    柳昭月咬紧了牙,不肯退让。


    构成一件事的因素有千万种,她仍旧刻意隐去了她“不敢”的那一面,避重就轻,给出了另外一个,她敢于开口的理由。


    “我不需要,萧砚舟。”她的声音冷得像山洞外的风,低而坚定。


    窗外的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天际翻飞,薄暮之中,远山轮廓渐渐模糊,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穿堂而过,被山洞中源源不断的暖气阻挡,热与冷交织出一种怪异的对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些被针线刺伤过的地方,仿佛还残存着针脚划破皮肤时的刺痛感。


    不到十岁,她便明白了寄人篱下的滋味有多难熬——想吃饱饭,不去祠堂罚跪,她就必须学会顺从王氏,尽力完成那位“二叔母”口中,能让她嫁个高门的任务:绣花、弹琴、跳舞……


    她想去女学,只能想办法偷躲在庭院的红木柱后听夫子讲课,生怕被人发现。


    每当听到脚步声,她都屏住呼吸,蜷缩着身子,将自己藏得无比严实。即便是前世的记忆,那种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至今仍烙印在她心底。


    后来被召入宫,她更是身不由己,孑然一身。


    柳昭月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萧砚舟。


    “我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走路,我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会拼尽全力自己去拿。”


    萧砚舟沉默地看了她许久,目光深邃如夜,她始终低垂着眼睫,似是想要掩盖什么。


    他蓦然开口:“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缓缓迈进一步,强势地站在她面前,手轻轻按在桌沿,将她的双月退挤开,逼迫她与他对视。


    柳昭月下意识想要挣脱,可无论如何挣扎,她能做的,也只是屈服般地夹.紧他的腰身。


    “一个人?”他的声音更加冷冽,“这件事,裴子野知道,江永逸知道,你的贴身丫鬟杏儿知道,甚至连那个裴子野身边的匪寇也知道。柳昭月,你口口声声说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要靠自己,可你呢?你利用了身边所有人——”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停顿了片刻:“除了我。”


    他俯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只有你的夫君,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我差点就信了王氏要毒害你。”萧砚舟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怒意与失落,“原来只是把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也一并蒙骗了。”


    “在柳府那场对峙里,我在你眼中,其实和柳文耀、王氏,甚至柳璇宁都没有任何区别吧。”


    只要她有别的路可走,他就永远被排在最后,从一开始便是。


    空气中静得可怕,只有柳昭月愈加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萧砚舟一向沉稳。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如棋盘上的落子,精确果断。


    哪怕前两年筹谋布局时,他曾夜不能寐,却从未感到烦躁。那些无眠的夜晚里,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种对局势逐渐向好而生的兴奋——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感。


    可他也敏锐地发现,兴奋有时也是利剑,它铸造浮躁与骄傲,带来短暂的狂喜,成为失败的根源。


    所以,他将所有的冲动压抑在心底,逼迫自己从内到外都保持一片风平浪静。


    后来他的失眠之症确实有所好转。


    他终于成了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任凭波涛暗涌,却始终不显一丝波纹。


    可如今,这份冷静却被打破了。


    他的目光落在柳昭月身上,眼底隐隐有怒意,又有些许无奈与复杂、对他自己的恨。


    她总是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他推到最后,好像这世间所有人都可以为她所用,而唯独他,是她可以随时舍弃的局外人。


    心灵和肉.体的占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谷欠望。越是抓不住,就越想要。


    萧砚舟清楚地知道,后者于他而言更加容易——只需伸出手,只需现在。


    所以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否则,他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彻底占有她,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萧砚舟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这种情绪,是只对她柳昭月一人。


    还是因为他接触过的女人太少,妄生了些不可理喻的情感。


    他更希望是后者。一定是。


    柳昭月确实被他的话问住了。


    她紧抿着唇,垂着眼眸,像是在竭力压下什么情绪,久久未语。


    她为什么不敢利用萧砚舟?


    她可以没有任何负担的接受裴子野、江永逸的帮助,是因为柳昭月能清楚并且清醒的把他们划为携手向前、并肩作战的朋友和战友。


    他们是平等的,甚至,她俯视着他们。她掌握着主动权,清楚何时取舍,何时收放,不会因此而失控。


    可萧砚舟不行。


    他太具有诱惑性,像是一座坚固的避风港,又像是裹着砒霜的蜜糖。他让她看到一种自己不敢触碰的可能性——依赖。


    若她习惯了有他撑腰,三年后呢?


    她离开之后,会不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鸟儿,永远困在他的庇护里,失去面对风雨的能力?


    她不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


    她不想只站在围墙里抬头看月亮,她也想登上房顶,亲手触摸洒下来的月光。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给予,所有的帮助背后,都藏着隐形的筹码。而这种筹码,一旦欠下,偿还时必定刻骨铭心。


    况且,她面对的还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萧砚舟。


    年幼时的她有太多次期待落空。


    也渐渐学会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


    萧砚舟这座坚固可靠的避风港,或许会成为引诱她下坠的深渊。


    柳昭月倔强抬眸。


    “哪怕我告诉你,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退一万步讲,你我认识不久,且是以利相聚。我凭什么相信殿下,会为了我的事,花费心思?”


    “如果我接受了殿下的帮助,我又会付出什么代价?”


    柳昭月顿了顿,继续说:“萧砚舟,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两不相欠。”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两不相欠。


    萧砚舟闻言,沉默少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空气拉扯得更加紧绷。


    良久,萧砚舟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自若,不再多言。


    柳昭月终于得以喘息。


    她的身体缓缓在桌案上挪动,双脚落地。抬头望向萧砚舟渐渐暗淡的眸子,心绪复杂。


    她原本是想与他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可如今的局面,却早已偏离了她的初衷。


    萧砚舟没有说话,似是默认放她走的样子。


    柳昭月低头捡起地上的大氅,披上,系好。


    或许是方才的对峙耗费了太多力气,她脚步微微不稳,刚走了两步便摇晃着撞上了一旁的屏风。


    “嘭——”


    屏风轻响,挂在上面的外袍随之滑落,坠在地上。


    柳昭月弯腰去捡,手触到布料的一瞬,目光忽然凝住。她看到了外袍上有血迹。


    血迹早已干涸,深色的痕迹凝结在领口与前襟处,触目惊心。


    “你殿下受伤了?”柳昭月抬头,带着些许震惊问道,可话出口的瞬间,她便觉不对。萧砚舟身上分明没有任何伤口。


    那外袍上的血是谁的?


    又试探着问:“还是跟别人打架了?”


    “与你无关。”萧砚舟语气低沉。


    柳昭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开口:“刚才殿下还怨我什么都不同你讲,可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殿下何时告诉过我你的事?


    沉默片刻,萧砚舟缓缓走上前,将外衣从她手中拿走,随意扔在角落。


    他说:“抓到个萧胤圻眼线,审问了两句。”


    “”


    柳昭月垂下眼睫,又问:“那殿下最近总推脱说忙,是真的在忙?还是不愿见我的借口?”


    萧砚舟确实由衷佩服她的收放自如。


    明明刚才还大吵一架,现在却能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与他闲聊。


    “很忙,连一个上午的空闲都没有。”


    许是想到了刚才她的话,萧砚舟又多说了几句:“本王需要进临南书院取一样东西,但萧胤圻盯得紧,不能有大动作,这段时间都在解决这件事。”


    临南书院?


    柳昭月皱眉,那不是齐映阳之前同她说过的地方吗?


    她沉吟良久,缓缓说。


    “我认识一个人,如果殿下信得过我,我可以把她带来见一见您。”-


    王氏问斩的日子定在一月二十八。


    虽然这个年,柳昭月过得异常冷清,几乎没有一丝“年味”。她仍以为,王氏至少能拖到正月过后才会动刑。谁料,竟然如此之快。


    自从三天前和萧砚舟大吵一架后,她忘了在什么时候曾在他面前提到过,对王氏能否顺利伏法的担忧。


    萧砚舟的猜测和她如出一辙


    ——王氏当年之所以杀害李氏,并非单纯对她母亲的怨恨,而是因为李氏知道了柳庭轩的死亡真相,成了柳文耀除掉眼中钉的“刽子手”。


    不同的是,萧砚舟比她更了解萧胤圻。


    柳昭月并不意外。


    她虽然上辈子是皇妃,但从来没有一刻想要试图去了解萧胤圻这个人。


    而萧胤圻作为萧砚舟夺位的对象,自然要知己知彼。


    萧砚舟说,当她将王氏杀害李氏一事揭露在明面上的那一刻,不论如何掩盖其中的缘由,王氏的死已经成了定局。


    萧胤圻胆小如鼠,绝不可能让王氏活着留有反咬他一口的机会。


    柳昭月的一颗心便安稳许多,直到王氏问斩的日子定下,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柳昭月自然没有忘记还有柳文耀这个“罪人”。只不过,他身为朝廷三品大臣,地位显赫,要让他付出代价,比对付王氏要困难得多。


    “殿下那边还没消息吗?”


    柳昭月在屋里修剪腊梅,剪下的落枝坠在桌子上,被她拾起,放进小筐里。


    “还没有。”杏儿摇头。


    柳昭月视线还落在花枝上,神色不变。


    她也没笃定能帮上萧砚舟的忙,只是恰好齐映阳对他提到的临南书院比较熟悉,可他既然不愿意,她也乐得轻松,还能省下不少事。


    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


    雪花飘落在院中结冰的小溪上,轻覆着街道上往来不息的马车轮痕,停驻在绣春楼那向外延伸的檐角。


    绣春楼下,璟王府的马车旁,云霄和云睢并肩站立,肩头也积了一层薄雪。


    “王爷向来洁身自好,怎么要来这种地方?”


    云霄惊讶地看向身旁的云睢,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云睢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绣春楼大门,沉声答道:“这是王爷的事,轮不到你我置喙。”


    话虽如此,饶是一直冷静寡言的云睢,眉间却也隐隐浮现些许疑惑。


    一扇窗将外头的寒风隔绝在外,室内却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那味道仿佛由十几种香料混杂而成,层层叠叠地钻入鼻腔。初闻时浓烈撩人,细品稍显刺鼻,令人不由自主地微微皱眉。


    萧砚舟就是这样,皱了皱眉头。


    温暖的房间极其宽敞,四壁雕饰着繁复的花纹,顶梁上悬挂着华丽的琉璃灯,被微薄日光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四角摆放着雕花屏风,缀着细密的珠帘,微微晃动间,发出细碎的铃声。


    厚实的地毯铺满整个地面,锦缎般的质感将每一步都沉入了无声。


    一方低矮的檀木几案置于地毯之上,旁边围了一圈厚软的绣墩,却无人落座。


    正中央的矮几后,萧砚舟独自席地而坐,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衣衫虽素净墨色,却隐约能看到华贵的繁杂绣金。


    他的手指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淡然。


    对面,几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正倚着绣墩半坐半躺,衣衫色彩明艳,肩披薄纱,眉眼之间透着几分娇媚。


    她们的动作轻缓,或抚琴或拨弄香炉间的细香灰,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萧砚舟目光的垂青。


    却又不敢造次,似是想靠近,却又被那无形的冷意挡在远处。


    萧砚舟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尽是愁容倦意。


    站在一旁的妈妈察言观色极为敏锐,见这位贵客神色淡漠,似乎并不满意,忙笑意盈盈地上前一步,弯腰施礼,语气轻快又谄媚地问道:“文公子可是觉得哪里不妥?这里什么样儿的姑娘都有,只要您稍稍透露些喜好,老奴必定为您安排得称心如意,绝不叫您有半点不快。”


    说着,她用余光扫了眼萧砚舟对面的女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分,带着几分试探。


    “这些,可还有一两个入您的眼?”


    萧砚舟放下搁在眉间的手,说:“换些衣服颜色简单素净的,不要过多的钗环装饰,香味淡些,最好是茉莉香。另外,瘦一点,身高大概到我肩膀即可。”


    “”


    那妈妈听罢,不禁愣了片刻,显然有些意外。


    二十多年,还没听过这么具体、挑剔又……奇怪的条件。


    思忖片刻,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刚来了个姑娘,跟这位公子口中描述的差不离,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


    “是是,公子稍等,老奴这就去安排。”


    窗外,云霄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抬头朝那扇窗的位置看两眼,偶尔长叹一声,又匆匆转身继续走动,靴底压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心烦。


    “完了,完了,完了这如何跟王妃交代?”


    云睢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萧砚舟半依在软榻上,手中玉佩被他漫不经心地上下抛掷,打着旋儿在半空划过弧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见刚才离去的妈妈匆匆折返,步履间透着些许急切。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身影纤细,步态从容。


    萧砚舟微微抬眸,玉佩在掌心一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又向前一步,距离更近了些。光线映衬下,那女子的面容也清晰了几分。


    萧砚舟指间轻动,玉佩再次飞起,稳稳接住。


    “公子,您看”


    妈妈轻声问道,她微微弓着身,头也不敢抬,只将来人引到更显眼的位置,满脸堆笑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萧砚舟掏出一锭银子沉甸甸的银子,抛了出去,妈妈连忙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接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低眉顺眼,嘴里连声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妈妈小心翼翼地退下,将门关得严丝合缝。


    “坐过来。”萧砚舟淡淡开口


    那女子闻言,微微抬眸,随后缓步走到矮几前,端端正正地跪坐下。


    “名字。”


    “严清。”


    “为什么会来绣春楼?”萧砚舟问。


    严清没有看她,语气很淡:“与公子无关。”


    萧砚舟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轻扬,随即笑了笑,声音依旧平静如水,说出的话却十分没有耐心。


    “你今日来,是想寻死?”


    严清听到这句话,身子一僵,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沉默片刻,终是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家中出了变故,需要钱。”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未语。


    随后,他低声道:“你可知,钱财有许多种方式能得,却为何偏偏选了这条路?”


    “一无所长。”严清说,“只有副还算说得过去的身子。”


    说话时,她终于慢慢抬眸,朝萧砚舟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眼,竟让她微微怔住。


    他身形颀长,肩背挺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漆黑的眸子平静如深潭,似乎能将世间万物的纷繁尽数容纳。虽然只穿了身简洁的墨色长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


    她来这几日,还未侍客,只是其他姐妹的客人,无不是油头粉面或轻浮放荡。


    然而此刻,严清竟然第一次觉得,若是与他……倒也算不亏。


    半晌沉默后,萧砚舟将玉佩挂回腰间,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一直冷静少言的严清忽然跪着挪到他脚边,双手紧紧抱住萧砚舟的腿,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苦苦哀求道:“家中双亲重病缠身,弟弟又被人诬陷入狱,奴实在走投无路,只求公子垂怜”


    “放开。”


    萧砚舟声音很沉,单两个字,就让严清听到了即将冲破的怒气。


    她身子猛然一抖,下意识松开,却又不甘心地抬头看着他。


    萧砚舟忽然想起,他唯一一次见到柳昭月低头求人,是在浮阳寺门外。


    隔着雨幕,将她纤瘦的身影映得模糊。


    倔强、孤独。


    像一株挣扎在风雨中的种子,哪怕泥泞淹没,依然执拗地破土而出。


    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许多说不清来由的情感,全部源自于,他动了恻隐之心的那一刻。


    推开门,刺骨寒意的风雪瞬间灌进萧砚舟的衣领,他将大氅拢紧,步伐沉稳地朝马车走去,雪花飘落在他束起的墨发上。


    “王爷”云霄声音越来越微弱,连眼神都有了细微变化,“您,您回来了。”


    萧砚舟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掠过云霄不太自然的表情,语气不显波澜:“回府后,你直接去迎月阁,告诉王妃,我稍后会过去。”


    “您呢?”


    云霄不解,若是一同回府,为何不直接去迎月阁?


    萧砚舟语气不变。


    “我先回静山居一趟。”


    “王爷找王妃何事?需要属下提前传话给王妃吗?”云霄小心翼翼地问。


    萧砚舟停顿片刻,说:“让她帮本王一个忙,引荐一个对临南书院很熟的人。”


    云霄微微一愣,忍不住笑道:“属下还以为您晾了王妃几日,是决定不考虑这个办法了呢。”


    萧砚舟站在风中,沉默了片刻。


    耳边车轮滚动和脚步、喧闹声此起彼伏。


    云霄正疑惑王爷为何迟迟不上车时,他才迟迟开口,眉眼低垂,语气淡然,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不想欠我,那就只能我欠她了。”


    云霄把话带到了。


    柳昭月听说萧砚舟已先回了静山居,稍后才会过来。恰逢她此刻在迎月阁无事,便决定直接前去找他,省得白白耽搁时间。


    这次过来,她自是一路畅通无阻,守门的小厮没有多问,只恭敬地让开了路。


    走进主屋,柳昭月四下打量,却发现房内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刚踏出两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细听之下,似乎是从净室传来的。


    她微微挑眉。


    大白天的,萧砚舟怎么在这个时候洗澡?


    她带着几分好奇,悄然踱步靠近,脚步轻盈,连地板都未曾发出一丝响动。


    靠近净室门口,蒸腾的热气微微氤氲而出,带着淡淡的熟悉草木香。


    以及,浓烈、刺鼻,让人十分不快的香料味,跟她之前被抓去的青楼十分相似。


    目光一转,净室外头的架子上,挂着萧砚舟刚换下的衣服,竟是这是香气的来源。


    柳昭月骤然沉吸一口气,胸膛不受控制上下起伏。


    萧砚舟被绣香楼的味道熏得难受,那气息仿佛黏在了身上,挥之不去。甚至连马车上,都沾染上了那味道,盘旋不散,让他更加烦躁,甚至生出将整辆马车一并扔掉的冲动。


    回到府中,他一头扎进净室,沐浴的时间比平日里多了许久,只为彻底洗去那令人心烦的气息,不愿再让它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当他终于从净室走出来时,干净外袍还松散地挂在身上,腰带未系,露出些许湿润的衣襟。


    他随意抖了抖衣摆,目光尚未收回,便一眼撞见坐在屋子中央的柳昭月。


    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目光略显意味深长。


    萧砚舟也没问她为何会在这里,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她大概是无事可做,于是提前来了。


    柳昭月依旧端坐,没有行礼,微微抬眸,语气淡然问了句:“内室床边衣架上挂着的,是殿下明日上朝要穿的官袍吗?”


    萧砚舟不明所以地轻点了下头。


    那就好。


    柳昭月皮笑肉不笑。她记得萧砚舟没有让别人替他更衣的习惯。


    所以,刚才她特意从净室走至床边,将那件衣服扔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一脚,又原封不动挂了回去。


    “我听云霄说,殿下想见齐映阳?”


    柳昭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然而,她的呼吸却比平时微微重了些,只有她自己能够察觉。


    萧砚舟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他淡然地将外袍穿好,随后在柳昭月身边坐下。


    刚沐浴过的他显然有些口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茶香未散,他才抬眸看向她,语气不急不缓:“王妃愿意帮本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风又起 栽了


    云霄出身暗影台, 这个隐匿于世的存在,专责为皇家培养最为精锐的贴身暗卫。


    此地鲜少为人所知。只有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将生死置之度外者, 才能踏入这座冷酷无情的高楼。这里没有尊卑贵贱之分, 唯论实力。


    暗影台高手如云,人才济济。


    每年都会有排选,最优秀的几人,才有机会被挑选进入各个王爷的身边, 成为他们最信赖的侍卫。


    云霄从进入暗影台的那一刻起,就在无尽的枯燥中摸索。


    经过暗无天日、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云霄终于在百余名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成为了倒数第一。


    先帝弥留之际, 亲自挑选了暗影台中最顶尖的两名暗卫,云睢与云敕,派去他最钟爱的儿子萧砚舟身边,护其周全。


    萧砚舟留下了云睢,又亲自去暗影台,挑了云霄。


    “你废话多, 聒噪得很,本王不爱听,但身边总算不至于太冷清。”


    ——这是云霄多年后从王爷那听到的解释。


    云霄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云睢一起, 同萧砚舟经历了当年那场宫变, 又远去越阳封地, 亲眼看着萧砚舟从一个十四岁、满身桀骜的少年,逐渐变得沉稳强硬。


    虽说越阳是是先帝留给王爷的栖身之地,可在越阳的日子并不太平。


    年少失母的王爷,怎么看都像是失势后, 不得已“逃”来了封地。


    除缺寥寥几位早前效忠先帝的老臣,爱屋及乌,王爷身边并没有很多能够信任的人。


    对于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王爷来说,所有需要依赖“感情”维系的关系,他似乎总觉得不必要。


    哪怕是王爷的胞弟,云霄也始终觉得王爷对他的关怀,更像是一种责任和管教,而非发自内心的亲近。


    与其说王爷一直在追逐的是那座皇位,云霄反而觉得,皇位不过是他给自己人生设定的一个必然的负担。


    他为的,不在于成为九五之尊,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自宫变那天起,注定落在他肩上的使命。


    云霄甚至怀疑,事成之后,王爷会随意把玩几下玉玺,便将其丢弃,拂袖而去。而之后他会去哪,云霄也无从知晓。


    云霄见过王爷对大多数人没有耐心的模样。


    谈判时若不满意,他绝不会浪费多余的言辞,而是直接用尽一切“手段”让对方屈服。


    就是这样一个人,云霄亲眼目睹,他对柳昭月一次次忍耐。


    从女德堂到桐州,从桐州到京城。


    所以他站在绣春楼下,看见王爷裹着大氅从雪中迈步而来时,云霄心中的震动,不亚于他梦见自己在暗影楼夺得第一,被人众星捧月,又骤然梦醒,被狠狠地摔入谷底的那天。


    萧砚舟心中的复杂不比云霄少。


    他身在越阳,八年来一心扑在稳固自己势力之上,从未多想情爱之事,自以为不过是见过的女人太少,才会对柳昭月生出几分旁的情愫。


    风月无边的绣春楼,这个令多少男儿销魂蚀骨、无数名士豪客竞相折腰,才子佳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对他而言,连勾起片刻心绪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栽了。


    云霄心想。


    只因他敏锐地注意到,王爷进绣春楼时挂在左侧的玉佩,此刻竟然挪到了右边。


    这、这、这


    王爷和王妃成婚才刚满三月!


    脑海里翻涌的念头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得他无所适从。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王爷您,您回来了。”


    哪怕云霄对王爷的决策一如既往的全然肯定,此刻仍是生出一丝对王妃的怜悯。


    不仅如此,王爷竟然要即刻回府见王妃。云霄甚至不知道,待会儿前去通报时,该如何措辞。


    饶是现在,赵行知大人求见,云霄徘徊在屋外,目光时而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时而飘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桂花树枯枝,不知要不要进去打扰王妃和王爷说话。


    ——“怎么会不愿意呢。”


    王妃的声音隔着屋门从缝隙传来,语气轻松得仿佛屋内并无波澜。


    ——“这事谈不上帮忙,若真是帮,那也是齐映阳帮了殿下。”


    萧砚舟若有所思地看了柳昭月片刻。


    她眸色平静,气息如常,并未有不妥,他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违和之感,仿佛有什么细微之处偏离了预期。


    正欲开口,被屋外云霄的求见声打断。


    “赵大人既然来了,那我便先行告退。”柳昭月站起身,看着萧砚舟,“这事我会跟齐映阳说一声,待殿下有空的时候,我再下帖子邀她来府上做客。”


    云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见气氛虽不算亲近,却也没有火药味,心中稍定,看来王爷并未将刚才去绣春楼的事告诉王妃。


    忽然,他鼻尖一动。


    嗯?哪里来的香气。


    初闻清淡绵长,慢慢渗透出几分奇异的暖意,与府中常用的檀香全然不同,又有点熟悉?


    坏了。


    像是王爷从绣春楼带回来的。


    柳昭月话音方落,盈盈一礼后转身欲走,然而,还未迈出两步,忽地一股力道将她生生拉住。


    转头,只见萧砚舟正伸手抓着她的衣袖。


    “”


    “赵行知就是为了临南书院一事而来。”萧砚舟声音缓而有力,“刚好一同商议。”


    “”


    大婚前,柳昭月还曾试探性地问过萧砚舟,准备如何将两人的婚事落定。


    萧砚舟也只是说,让她等消息。


    渐渐地,柳昭月发现,他这位夫君似乎习惯将所有的安排尽数藏于心底,甚至对她的问题也多是避重就轻。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男人做了亏心事,态度都会如此一反常态?


    柳昭月第一次踏入萧砚舟的书房。


    迎面而来的不是她想象中和萧砚舟一样的凌厉与张扬,气韵反而出乎意料的沉稳。


    书房的陈设低调却讲究,乌木书架上厚重的书卷散发着墨香,墙上的水墨画用笔洒脱,却和他平日不可一世的傲气截然不同,隐隐透着被压抑的寂寥。


    落款,是……


    “——萧文澍?”柳昭月疑惑出声。


    萧砚舟说:“文澍,本王的字。”


    柳昭月看着他,目光中是遮不住的疑惑。


    萧砚舟轻笑一声:“怎么?还能骗你。”


    “……没有。”柳昭月顿了顿,抬眸说道,“只是觉得不太像。‘文澍’这个字,听起来应该是个温文尔雅,内敛谦和之人。”


    “本王看起来不是这样的?”


    柳昭月一本正经,慢悠悠问:“殿下知道白菜和萝卜有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萧砚舟一愣。


    “没有关系。”


    “……”


    赵行知接到通传赶来书房时,没想到会在这看见柳昭月。


    她微微侧身,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竟引得王爷低笑出声,这两人似乎相处的十分融洽。


    赵行知很快便接受了柳昭月要一同参与商议谋划,一来这是王爷的决定,二来他们目前确实陷入了瓶颈,若有别的出路,自然是好。


    “眼下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份地形图仅仅标注了大致的方位和房屋分布,却缺乏关于小路的详细信息,也未说明各处是否有守卫。这使得我们无法判断潜入的风险。”


    赵行知手指换了个方向,在图纸上点了点,继续说:“更何况,我们要取的东西藏在书院最深处的院落,我们的人几次尝试靠近,为了避免暴露,每次都只能浅探一番便匆忙撤离,根本无法掌握具体情况。”


    柳昭月听懂了。


    “所以,你们想去偷东西,却一直没能成功。”


    “……”赵行知看了两人一眼,见王爷神色自若,便说道:“王妃可以这么理解。”


    “东西很重要吗?”


    柳昭月倒是有个想法,但如果涉及贵重之物,她怕不太稳妥。


    赵行知没有说话,看向萧砚舟。


    萧砚舟似是觉察出柳昭月的担忧,缓缓开口中:“与东西的价值无关,若真有法子能取来,本王愿意承担风险。”


    柳昭月敛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斟酌措辞:“我认识两个行走江湖的……梁上君子。”


    “据他们所说,偷东西从未失手,再加上齐映阳对临南书院的熟悉,应该可以一试。”


    “这怎么可以?”赵行知惊讶出声,“王爷身份贵重,如何能同那等粗鄙之徒搅和在一起?”


    柳昭月理解。


    萧砚舟是位高权重的王爷,平日相交的莫过于文人雅士、朝廷重臣,与皇上称兄道弟,和别的王爷谈笑风生,甚至连伺候他们的丫鬟小厮,都是出自清白人家,举止得体。


    骤然去和“流氓地痞”连手,有对于自贬身份的担忧太过正常。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怕是吃不下掺了沙石的赈灾粥。


    柳昭月微微一笑,适时接上话,不让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那我只将齐映阳带过来即可。她熟悉临南书院的情况,可以与你们细说一番。”


    空气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柳昭月说完后便不再开口,只是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指尖。


    萧砚舟似在沉思,片刻后。


    “无妨。”


    他忽然开口,让赵行知为之一惊。


    “既然是你认识的人,带来让本王见见。”-


    事情敲定,柳昭月这边给齐府下帖子,借口邀齐映阳来府中小聚。


    萧砚舟则一如往常去上朝。


    朝堂之上,百官分列,金銮宝座高踞中央,光芒刺目,萧胤圻端坐其上,太后则垂帘听政。


    皇帝不会让萧砚舟身揽重要的政事,只是挂个闲职,他低垂眼睑,默默站在百官之间,朝阳初升,身影被拉长,映在冷硬的青砖上。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漠神色,仿佛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该听的内容,却一个都没拉下。


    豫州今年冬季无雪,恐为灾年预兆,明年粮食收成不为乐观,有人上书请陛下提前调拨赈粮,以备不时之需。


    紧接着,又有人启禀,西北草原部落近日连番骚扰边境,烧杀掠夺,边关告急,请陛下拨兵遣将,以护百姓安危。


    这道奏疏远比豫州赈粮争吵的更加激烈,因迟迟定不下去西北的人选,而被暂时搁置。


    御史张辰自上朝伊始便目光如炬,细细打量着朝中百官的仪态与措辞。


    他的目光在群臣中扫过,忽然一顿。


    那人一袭玄色官袍,肩宽背直,裁剪得当,金线纹蟒隐隐浮现。然而,张辰的目光却落在下摆处——一片椭圆形的灰尘。


    那痕迹并不明显,却在阳光的斜照下,十分刺眼。


    御史张辰顺势偏头去看,欲确认这衣衫不洁之人究竟是谁。


    随后,立马低头将萧砚舟的名字记在了案上。


    下朝后,马车内。


    莫名其妙被御史参了一本的萧砚舟,正静坐着,眉目低垂,视线落在衣袍那片显眼的痕迹上。


    指尖微微掸了掸,有少许灰尘飞舞,痕迹仍是纹丝不动。


    往常,他的衣物一向由云霄交给下人清洗,前一日便会整整齐齐挂在内室。


    昨天早晨送来时,衣袍仍干净如新。云霄素来谨慎,不可能出纰漏。


    那这尘迹……


    萧砚舟伸出手,在痕迹处比划了一下,是个比他手掌还小一圈的脚印。


    “女子。”他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低声自语。


    眸光流转片刻,他掀开车帘,朝外问道:“云霄,昨日从绣春楼回来后,你可对王妃说过什么?”


    云霄倒是想告状,可他哪敢?


    “属下只传达了您交代的话,未曾多言。”


    萧砚舟闻言,眼角清浅的笑意消失不见,缓缓放下车帘。目光收回车内,修长的手指敲击着膝盖,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过……”


    云霄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萧砚舟耐心渐无,声音下沉:“别给本王卖关子。”


    云霄虽没有直接跟王爷对视,听见这冷冰冰的声音,脖子仍是下意识一缩,连忙回禀:“昨日属下进屋替赵大人通传的时候,闻到了……不合时宜的香气,似乎、大抵、可能…是来自绣春楼。”


    “香气?”萧砚舟说,“为何本王未曾察觉?”


    云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兴许是殿下在绣春楼待得久了,已然习惯了那气味,不似属下这般骤然闻到,格外敏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风又起 作为猎人,


    柳昭月对情爱之事, 从未存过多妄念。


    这是她某日与赵雪灵闲聊时,忽然明白的一件事。


    倒也并非出家人看破红尘那样的“心若止水”,不然她也不会对萧砚舟产生不合时宜的动容。


    而是, 她没有将情爱当作人生中一定需要, 或必须追逐的东西。


    距离柳昭月和萧砚舟成婚前几日, 恰逢赵雪灵从泉州探亲归来,两人一别许久,赵雪灵刚踏进家门,连凳子都未坐热, 便迫不及待地赶往柳府。


    夜深,烛影摇曳,薄纱如水。


    用过晚膳, 赵雪灵赖着不走,非要与柳昭月共枕夜话。两人躺在床上,天南海北地说了许多。


    赵雪灵絮絮叨叨,讲起泉州之行的见闻,忽然提到李老太太家的孙子时,双颊染红,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抵是,她对那名郎君很是倾心,如今两家都已默许, 亲事多半今年会定下, 估计明年就会成婚。


    柳昭月比赵雪灵知道的更早。上辈子, 赵雪灵就是这个时候嫁到了泉州,和她口中的这位郑郎君过得十分和睦。


    最初柳昭月还曾担忧,赵雪灵的命运会不会和柳璇宁一样发生改变,眼下看来, 事情并没有偏离轨道,她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赵雪灵伶俐活泼,善良天真,是泡在爱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姑娘。


    她絮叨着即将到来的喜事,眉眼间的明媚与语气中的雀跃,怎么也藏不住,刚转到别的话题没一会儿,就会不知不觉绕回她未来的夫婿身上。


    柳昭月静静地听着,满眼欣慰。


    或许是赵雪灵太过激动的神情,与柳昭月平静如水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反差,赵雪灵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异样的安静。


    “为何光听我讲了。”她问,“明明你跟璟王也马上要成婚,难道不急切欢喜吗?话语间都没听你提起过他。”


    赵雪灵好似旭日初升,春日暖意尽数凝聚。与之相比,柳昭月更像是一抹淡云掠月。


    她性情寡淡清冷,很难因为一件事而高兴到滔滔不绝,况且,她跟萧砚舟走在一起,也并非互相爱慕。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赵雪灵对于柳昭月性情的变化再熟悉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得知柳昭月从何时起发生的变化,于是她止不住好奇询问。


    柳昭月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改变从来不会大声宣告它的到来,而是悄然无声地降临在普通的某天。


    还记得八岁生辰前,她随兄长柳庭轩到京郊踏青,迎面春风和煦,万物复苏。许多树才刚发了嫩芽,枝头空空如也,却偏偏有一棵老树挂着几枚青涩果子。


    柳昭月兴奋地非要爬上去看看。


    那树高有几丈,粗壮的树干连柳庭轩都无法环抱,他自然皱眉不允。


    后来,八岁生辰那天,柳昭月无比郑重地许下一个愿望——她长大后,一定要嫁给个允许她爬果树的郎君。


    然而家中突遭变故,又经历宫中暗无天日的生活。


    冷宫深院,四季无春。


    柳昭月意识到,再没有人给她兜底,于是毫不留情地抹去了无忧无虑的天真。


    她一层层裹起自己,压抑自己的性格,戴上面具,活在满是荒唐与谎言的虚幻中。


    在这样没有盼头的日子里,她再没许过生辰愿望。


    如今,再过几个月便是柳昭月十七岁生辰,她也早已不想要一个能允许她爬果树的夫君。


    她想替母亲兄长报仇,不再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下,她要走向属于自己的命运,有能力拒绝所有强加于她的枷锁,也能去做她真正想做之事。


    她想去上辈子惦念了许久的扬州,寻一个临水小院,种花看月,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柳昭月抹去了一些不便说的东西,拣拣择择地说给赵雪灵听。


    赵雪灵十分惊讶惊讶:“你竟然不想同璟王白头偕老?我是记得早前你说过,不愿意嫁给璟王,但我以为是玩笑话,你当真的啊?”


    “谁不想同自己的夫君白头偕老,只是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才不说罢了。”


    柳昭月她不过是怕赵雪灵替自己担忧,随口编了个借口。


    嫁给萧砚舟,不至于惨绝人寰,但绝不是她的归宿。


    更何况,日后他登基为帝,三宫六院、佳丽如云,柳昭月想到在皇城度过的那些暗淡绝望的日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脊背发冷,汗毛也跟着一根根竖了起来。


    可柳昭月不是石头。


    萧砚舟光是站在人群中,都能牢牢吸引人的目光。强大果决、锋利从容。与这样一个人相处,并能感受到他不为人知的真实与深沉,足以让人无法抗拒。


    柳昭月很难不心动。


    但好就好在,她对情爱没有那么执着。


    柳昭月清楚,这世上没人会有那样的耐心,愿意慢慢揭开她层层叠叠的伪装,更不可能穿越那片丛生的荆棘,走到她内心深处。


    她的运气一直很糟糕。


    绝对,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幸运降临在自己身上。


    “当然会。”


    树生抬眼,目光落向萧砚舟。


    书房内。


    日光透过窗棂,映在厚重的书架上。几人围站在一张雕花的长桌旁,桌面上摊开了一张详尽的建筑图纸,线条交错间勾勒出复杂的地形。


    提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树生的语气轻松自然,对这位位高权重的王爷没有丝毫的惧怕。


    “按我的经验,两个厢房就算图纸上画得严丝合缝,实际建造时也一定会留下一条缝隙。前后相接,中间差不多能容下半个正常人,虽然狭窄,但它确实存在。”


    “我印象中,也确实是有的。”齐映阳在一旁应和。


    静默片刻,萧砚舟问:“有几成把握?”


    树生挠了挠头,与木墩交换了个眼神:“只要知道所取之物的样子和位置,再熟悉周边地形,我们从没失过手。”


    “当然了……”他顿了顿,稍显谦逊地补充,“在王爷面前,自然不敢说十成把握,但九成是有的。”


    柳昭月目光一转,看向齐映阳:“等会儿你把周围的地形再详细同树生说一遍,务必不要有任何疏漏。”


    齐映阳的眼睛微微一亮,语气中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王妃姐姐,不如让我和树生大哥一起去吧,这样也好帮忙嘛。”


    “胡闹。”


    柳昭月皱眉。


    齐映阳好歹是官家小姐,出了事,齐府少不得要兴师问罪。更何况,肃王一向与萧砚舟不睦,齐府又有齐韶敏牵连在内。若这事万一落到肃王手里,不好收场。


    “其实”树生说,“如果有齐小姐带路,把握可能会更大一些。”


    齐映阳见树生大哥站在她这边,连忙阵阵点头,比小鸡啄米还要急切。


    柳昭月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萧砚舟身上:“殿下的打算呢?”


    毕竟,若事情败露,最终收拾残局的还是他。柳昭月并非执意要掌控局面,只是萧砚舟要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听到萧砚舟说“可以”的时候,柳昭月的心还是忍不住一沉,齐映阳年纪还小,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妥。


    齐映阳见状,拉着柳昭月的衣袖甩了甩。


    “王妃姐姐,你不要担心,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万一被人发现了,我就说根本不认识树生大哥,只是有东西忘在这,家人不许出门,只能偷偷过来拿——反正也不算骗人嘛,我假扮男子在那读书的时候,确实把笔墨纸砚都留在了那里。”


    齐映阳这丫头机灵得很,柳昭月知道,哪怕是她说不行,她大概率也会偷偷跟过去。


    与其困住她这只初展羽翼的小鸟,不如让她在清楚利害的前提下,自行决断。


    柳昭月沉思片刻,轻轻点头,将事情的轻重缓急细细叮嘱了好一阵,直到齐映阳心不在焉地连连答应,这才放她离开。


    屋内众人散去,只剩下她和萧砚舟。


    新雪未化,覆盖在屋檐与台阶之上。


    阳光已攀上中天,透过斑驳的廊檐洒落进屋内,铺满雕花的木地板。


    今日众人聚在书房等候萧砚舟下朝。他来的时候已换了一身墨色常服。想来,他是稍作整理后才过来的。


    此刻,他身上已经没有了昨日那恼人的香料味。


    “殿下今日上朝可还顺利?”柳昭月问。


    萧砚舟眼中浮现淡淡笑意,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靠近了半步,修长的身影如山岳般笼罩着她,他垂眸。


    “朝服被不知道从哪闯进来的猫儿踩脏了。”他说得漫不经心,指尖轻拂过袖口,似是嫌弃般掸了掸,声音却略带调侃,“今日在朝上,被御史参了一本。”


    “不知这对王妃来说,算顺利还是不顺利?”萧砚舟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怎会如此?”


    柳昭月装作不解,抬眸直视着他。


    “王妃这样担心本王,想来是觉得今日不顺利了?”萧砚舟笑着,“不过对那猫儿来说,应当算是顺利。”


    柳昭月垂眸,她听出来萧砚舟在跟她打哑谜。


    顾左右而言他,无趣极了。


    她借口先行告退,前脚刚走,萧砚舟就跟了上来。


    “殿下这是作何?”柳昭月驻足回身。


    萧砚舟微微一笑,神色云淡风轻:“本王刚好也要出去,顺路。”


    “”


    柳昭月半信半疑,却不好说什么,便继续迈步向前。


    雪后初霁的静山居,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漫天飞雪已止,留下薄雾般的白光氤氲。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小道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


    “在王妃眼中,本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砚舟的声音从旁传来,低沉如清晨的薄雾,散而未尽。


    柳昭月抬头看他:“殿下这是何意?”


    “就是本王问的意思。”他步伐未停,神情悠然


    柳昭月语气淡淡:“殿下既然知晓答案无非是些奉承之辞,又何必多此一问?若您想听,我可以说一路。”


    萧砚舟低声笑了笑,没再追问。


    静谧的小路上,寒风卷过松枝,带来几片飘落的雪花。


    忽然,一阵窸窣声响起,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松树下,积雪被刨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萧砚舟迈步走向前,而柳昭月也跟了过去。


    雪窝里,一只小小的刺猬正蜷缩成一个球,刺毛凌乱,周身的雪已经化出一片湿痕,显然是奄奄一息。


    “哎呀——”


    柳昭月轻呼,想要上前查看,却一脚踩进了蓬松的雪堆,眼见要没至膝盖,被萧砚舟一把拉住。


    “别乱跑。”他的语气低沉,手劲却温和,将她稳稳拉回了平地。


    萧砚舟自己踏进雪堆,将那只刺猬捡了回来。


    刺猬小小一只,躺在他掌心中,尖硬的刺毛刺向外。


    柳昭月探头想看,手指刚触及它的刺,便被轻轻扎了一下,“嘶”一声,急忙缩回手。


    它依旧稳稳地躺在萧砚舟的手心。


    柳昭月从前只在书中读到过这种动物,从来没见过,好奇道:“它的刺如此坚硬,不怕扎到自己吗?若它一直这样缩着,还能活吗?”


    萧砚舟看着掌心的刺猬。


    他想起母妃还在世时,和父皇约定好,加冠那日,将他的字定为“文澍”。


    她说,这世间终归需要雨润万物,不能只有冰冷的刀剑,和激烈的对抗。


    “刺猬只有外壳坚硬,肚子却很软。它蜷缩起来,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外界伤害。”


    萧砚舟的声音低缓,垂眸看她,周围的寒风似乎静止。


    柳昭月听着他的话,心中微微一颤,不自觉抬头看向萧砚舟。


    寒风穿林而过,带起细碎的雪尘,如轻纱般飘散在两人之间。


    萧砚舟垂眸看着手中的刺猬,指腹轻轻触碰那坚硬的刺,动作缓慢而笃定。


    有一件事,柳昭月错了,他和“文澍”这两个字并非毫无关系。


    狩猎考验耐性,需要润物细无声。


    作为猎人,萧砚舟很有耐心。


    “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慢慢侵入它的世界,让它习惯你的存在,信任你的一切,它就会缓缓向你展露肚皮。”


    和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风又起 “本王教你


    临南书院外的密林中, 清风掠过,寂寥无声。


    云霄和云睢十余人分散潜伏,屏息而待, 个个目光锐利,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书院的方向。林间的夜色仿佛浓墨, 将他们的身影牢牢遮蔽。


    今日所取之物,对王爷来说十分重要。


    萧砚舟之所以重回上京,便是因为它。


    先帝萧平康十六岁结识萧砚舟的生母,长孙从安。


    那时的长孙从安尚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 一场偶然的相遇让两人一见如故,从此难分难舍。萧平康十八岁与长孙从安结发为夫妻,萧平康曾立誓, 此生不负。


    两年过去,长孙从安迟迟未有身孕。萧平康却一如既往,力排众议,不肯纳妾。


    这种坚持在他登基为帝后被彻底击碎。


    二十一岁那年,萧平康登基。


    权力的巅峰总是伴随着无尽算计和妥协。朝堂上的勋贵世家轮番施压,终于迫使他立康氏为后。


    长孙从安为舒贵妃。


    之后的两年内, 又有数名女子被送入萧平康的后宫。


    尽管如此,萧平康对长孙从安的宠爱未曾减弱。几乎每个长夜,长孙从安都伴他而眠。


    然而长孙从安却迟迟未有身孕。


    康皇后早早诞下嫡长子, 可几年后, 她的幼子因病夭折, 于是将一名身份卑微的昭仪所生皇子接入膝下养育。


    在康皇后母仪天下的数年后,长孙从安终于怀上了她与萧平康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降生于大雪纷飞之夜,仿佛天意为他的命运蒙上一层薄霜。


    萧平康为他取名,萧砚舟。


    萧砚舟十三岁那年, 萧平康有意立他为太子。


    这个决定遭到朝臣的强烈反对。


    他们以萧砚舟年幼且母族势弱,皇后膝下仍有嫡长子为由,上疏劝谏。


    萧平康虽不甘,却因多方掣肘作罢。不久后,长孙从安病重辞世。


    长孙从安的离世让萧平康沉痛不已,他的病情也因此加重。


    屋漏偏逢连夜雨,宫内爆发叛乱,叛军攻入内宫,萧平康被困于重围之中。


    他自知时日无多,担心先前秘密拟好的传位诏书落入贼人之手,重病垂危之时,命唯一一个陪伴在身侧的重臣刘相紧急代写了一份遗诏。


    他驾崩后,萧砚舟继位。


    消息不知如何走漏,叛军在入宫后首当其冲将刘相斩杀,意图彻底掩盖遗诏的真相。


    然而那封代写的诏书,却不知去向。


    叛军随后又将那晚在宫中侍奉过萧平康的所有宫人处决,并焚毁刘相府中的全部书画、表文,试图将所有可能的线索一举抹去。


    即便日后遗诏现世,因无人熟识刘相的笔迹,也无法证实其真伪。


    最终,康皇后膝下唯一养子萧胤祈被推上皇位,康皇后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


    然而当年,唯有的一点疏漏,便是刘相曾在临南书院创立时,提下的一首贺词。


    这首词静静挂在书院墙上十余年,见证朝代更迭,因无人提起,而被遗忘


    云霄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王爷怎么会轻易把他们都干不成的事,交给两个草野莽寇和一个小姑娘。


    “用人不拘泥于身份,他们或许比你们更擅此道。”——这是王爷对此作出的解释。


    尽管如此,云霄心头的石头始终无法放下,隐隐的不安如影随形,紧紧攫住了他的每一寸思绪。


    然而不远处的临南书院内,却是一副全然不同的景象。


    “你们不用紧张兮兮的,唔——”


    齐映阳话还没说完,就被树生捂住了嘴。他神色紧张,左顾右盼,仿佛这一刻风吹草动都能引来看守。


    “唔!唔!”齐映阳用力拍了拍树生的手臂,挣脱后立刻压低声音,“你干嘛?”


    树生大哥的手指很奇怪,手指细长,薄薄的一层皮裹着骨头,捂在她脸上又硬又扎,跟一头摔进灌木丛似的。


    她皱了皱鼻子,整理好被弄乱的发丝,小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这里根本不会有人出现。”


    “为什么?”


    齐映阳微微扬起下巴:“当初临南书院扩建后,这里便荒废了,平日上课,院内熙熙攘攘,这里依旧没有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偷偷来听课的,当然要走没有人的路。”


    树生和木墩仍是疑心重重。


    齐映阳扫了他二人一眼,忽然叹了口气:“早知你们两人都来,我就不来了。”


    “为啥?”两人同时质问。


    齐映阳撇撇嘴,抄着手侃侃道:“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一个瘦高个和一个矮胖子凑到一起,准没好事。”


    当初她以为只有树生大哥一人,才兴致勃勃地说要来。如今只要看见树生和木墩站在一起,齐映阳的眼皮就直跳。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今天她冒着被家人发现的风险翻墙出来,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书院中,除了一些夫子外,还有不少府邸偏远的学生寄宿于此。


    越靠近书院深处,巡逻的守卫便越多。


    三人此刻不再说话,一个个都谨慎起来。


    按照此前商议的对策,几人打算绕过看守较多的大路,从藏书阁后门进去,再从二楼的屋檐处的窗户翻出来。


    没想到,藏书阁后门竟上了锁。


    按理说,小小一把锁根本难不倒行走江湖多年的树生和木墩。


    没想到,这把锁样貌奇特。


    锁面成圆柱形,轴心有三个能来回滑动的金属面,转轮篆刻了什么东西,每转动一下,上面的图亦不太相同。


    树生和木墩倒腾了许久仍没有下文,齐映阳在两人背后急得团团转。


    探头过去,又被两人的背影挡得死死的,连条缝隙都没。


    “你们两个行不行啊?”齐映阳左顾右盼,生怕有人经过这里。


    “看来只能强行破门了。”


    齐映阳睁大眼:“那怎么行?破门的动静肯定会引来看守的。”


    树生和木墩已经急的满头大汗,饶是冬天,额头上还有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齐映阳将两人推开,抬起那把锁仔细打量。


    “没用的。”树生在背后说,“我们两人都打不开的锁,你个小丫头怎么——”


    “——咔哒”


    “……”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固。


    穿堂风从几人身间略过,将树生和木墩脸上的汗和表情一同蒸发。


    两人不可思议地探头过去:“你怎么做到的??”


    “……”


    齐映阳失语片刻,解释道。


    “这叫诗文锁,防小人不防君子,只要你认识字,把上面的文字排列正确即可。”


    树生和木墩面面相觑,木墩问:“那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齐映阳:“来此地的君子们,你们好。”


    “……”


    齐映阳身手不佳,没有跟随树生和木墩一同深入,而是仔仔细细地为他们详述了路线,以及璟王所要那幅字的悬挂位置。


    她找到一处无人的厢房,安静地等待着消息。


    月光如水,洒在书院的回廊间,泛着幽冷的光。齐映阳站在立柱后,朝树生和木墩的方向张望,心中像是吊着一块石头。


    越安静,她心中就越是不安。


    脖子僵直,一动不敢动。


    忽然一阵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齐映阳猛地捂住嘴,缓缓朝后看。


    还好是虚惊一场。


    转过头,继续目光焦急地向前张望。


    等候的时间总是最煎熬,哪怕只有几刻钟,她也觉得像过了好几个时辰。


    忽然间,齐映阳心头一跳,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脊背爬起,汗毛陡然竖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肩膀被猛地拍了一下。


    她条件反射地惊呼出声,立刻又慌忙捂住嘴,转身去看。


    完了。


    完了,完了。


    怎么会遇到他。


    李正用是寄宿在临南书院的一名学生,也是齐映阳在书院上课时的同窗。


    此刻,李正用面露几分惊讶与狐疑,他亦是没想到,远远瞅见的鬼鬼祟祟身影,竟然是许久没来上学的齐应扬。


    但好像哪里不对。


    “应扬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正用皱了皱眉,目光下移,看到一身衣裙,霎时睁大眼,“你你你你!”


    齐映阳咬紧牙关,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连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低声急切道:“对,我是女的,你没做梦也没见鬼。李正用,你先闭嘴,关键时候别给我掉链子!”


    李正用的表情依旧充满震惊,但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显然没完全反应过来。


    齐映阳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将李正用放开。


    “没有人跟你一起过来吧?”


    齐映在临南书院时与李正用前后桌,关系还算不错,此时气氛稍缓,语气也不再那么紧张。


    “没有。”李正用答得干脆,但眼睛却始终盯在齐映阳脸上,一眨不眨,像是要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看穿,恨不得找出个她到底是男是女的证据来。


    齐映阳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强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低声催促:“看够了没有?李正用。我是女的,此是说来话长,到时候再跟你细讲,你快回去吧。”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李正用还是忍不住好奇问。


    李正用个子高,往那一杵,跟个靶子似的,太过显眼,齐映阳看着他那副死活不肯挪步的样子,只觉得头疼。


    她皱了皱眉,不耐地低声道:“李正用,你赶紧走,不然我可真对你不客气了!”


    可李正用一如既往的倔,书背不会就天不亮起来背,还不会,就抄录在纸上七八遍也要抄会,那股死磕到底的劲儿,齐映阳早就见识过了,


    他站得直直的,一脸坚持地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你——”


    齐映阳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刚想再威胁几句,下一秒,“嘭”地一声闷响。


    李正用竟翻了个白眼,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木墩及时弯腰垫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防止李正用直接摔在地上,发出太大的声响。


    齐映阳瞥了地上的人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治秀才还是得用兵。


    她抬起头,看向两人:“得手了?”


    树生站在一旁,手搭在木墩肩膀上,动作显得随意。


    一幅卷轴此时正赫然握在他手中。


    他晃了晃,嘴角挑起笑意:“你看的话本,这回不灵了。”-


    柳昭月没想到他们几人真能把这事办成,欣喜中不免仍有一番惊讶,但能帮到他总归是好。


    别的暂且不提,柳昭月还盼着他成功夺位,杀了萧胤祈报仇。


    马上就要出正月,天气反而愈发冷了。风一阵紧似一阵,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柳昭月刚从外头回来,身上披着一件淡蓝色大氅,一双手冻得像冰块,指尖微微发红。


    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她解开大氅后,赶忙凑过去,把手伸出来暖一暖。


    冻僵的手指在暖意包裹下缓缓恢复知觉,火光跳动,映的她白皙的脸上有一层橘黄的暖意。


    刚烤了没一会,门口忽然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柳昭月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萧砚舟已推门而入。


    他身上裹着风雪,眉间染着积分寒霜,他的气息霎时间充满了整间屋子,占据了柳昭月的视线。


    她目光微微向下,萧砚舟手里竟还拿了个木盒,盒角微微沾着雪,他的手也冻得关节发红,指尖隐隐透出一丝冷白。


    柳昭月轻轻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气息可闻的地步。


    她不动,萧砚舟也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她的发梢,似是在等待什么。


    犹豫片刻,她还是抬手,先替他解开那件厚重的外袍,随后,她踮脚轻轻拍去他额前落下的细雪。冰冷的雪花在指尖消融,带着短暂的湿润滑过皮肤。


    柳昭月将黑色的外袍挂起,衣角自然垂落,挨着她刚脱下的大氅。


    这时她才开口:“殿下来找我,有事吗?”


    萧砚舟朝里屋走,柳昭月紧随其后。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打开盖子,动作不急不缓,从里面又拿出两个圆木盒。


    “打开看看。”萧砚舟说。


    柳昭月微微抬眉,目光扫过他一眼,伸手揭开了圆木盒的盖子。


    细腻的光泽映入眼帘,她略微怔住。


    盒内是两盒棋子,却并非寻常的黑白棋。一盒棋子呈现烟色与茶色,仿佛薄雾笼罩的湖面,另一盒则是温润如脂的粉色,如春日初绽的花瓣。


    她低声喃喃:“这是……棋子?”


    饶是在室内,光线不佳,这两盒棋子仍是熠熠生辉,一看便知是稀奇玩意儿。


    “黑紫水玉和粉水玉制成的棋子。”萧砚舟说,“送你,当作谢礼。”


    柳昭月轻轻拾起一颗,触感冰凉,光滑圆润:“谢殿下好意,可惜我不太会下棋。”


    “我的棋是兄长教的,只学会了些基本规则和几步简单的棋谱。兄长去世后,我就再没机会下过棋,这副棋送我,恐怕要辜负殿下一片好心了。”


    “无妨。”


    萧砚舟缓缓开口。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潭。她若是会下,送这个便没意思了。


    他之所以选择送这副棋,正是因为派云霄跟杏儿打听过,柳昭月棋技并不好。


    “本王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风又起 她只是忽然


    柳昭月微微愣住。


    “殿下日理万机, 何必为了让棋显得有意义把自己也赔进去,那岂不是舍本逐末?我虽然不会下棋,但摆着看也是好的, 倒也不算辜负您的心意。”


    “你为何会认为, 本王是舍本逐末?”萧砚舟说, “你帮了本王一个大忙,如果只送两盒棋子就草草了事,别人会以为本王吃毒菌子昏了头。”


    “……”


    “殿下愿意教便教吧。”柳昭月垂眸,随意捻起一颗棋子在指尖把玩。


    她抬眼, 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砚舟。


    “不过帮忙的功劳可不能落在我一个人头上。齐映阳她们才是大功臣,殿下有想好怎么犒劳吗?”


    萧砚舟眉目间挂着一抹浅笑:“自然不会亏待。”


    清淡怡人的茉莉花和冷木香在两人鼻尖交融,安静须臾, 萧砚舟忽然问。


    “你刚才说,你的棋是兄长教的?”


    “是。”柳昭月似是想起来之前同柳庭轩相处的愉快时光,语调也轻快不少,“当初还是我缠着兄长让他教我,母亲给我专门请夫子,我都不乐意。”


    萧砚舟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说:“你兄长,比本王这个兄长称职。”


    柳昭月猛地一愣,又把这句在脑子里过一遍, 心中有了猜想, 才缓缓开口。


    “殿下的意思是……您还有一个弟弟?”


    “嗯。”萧砚舟语气淡淡, “本王当年离京的时候你还小,不知道很正常。他跟你年岁差不多,比你小上几个月,如今在越阳, 等开春我们回去,你应该就能见到。”


    柳昭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也不怪她如此惊讶。


    上辈子,她最起码还听过萧砚舟的名号,可对他这个名叫萧煜城的胞弟,却一无所知。


    柳昭月忽然意识到,她对萧砚舟的了解实在太少。无论如何,两人未来还要相处一阵子,况且越阳不比京城,是萧砚舟长年盘踞的地方,人脉关系应该更加错综复杂,她总不能蒙着眼,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


    “殿下在越阳,还有什么亲人吗?”柳昭月问。


    萧砚舟欣然接受盘问:“从前外祖一家也在越阳,前两年回了益州老家。”


    “也就是说。”柳昭月点点头,语气一顿,“越阳的情况跟璟王府差不多?”


    “……不知王妃问的是何种‘情况’?”


    萧砚舟唇角微扬,看向她:“本王还有一个表妹,此时仍住在越阳王府。王妃问的,可是这种情况?”


    “表妹?”


    柳昭月肉眼可见的表情微微凝滞,她指尖下意识用力,圆润的棋子被死死捏住。


    她垂下眼睫,满不在乎地“哦”了声,


    语气随意地问:“……哪种表妹?”


    话音落下,柳昭月难得一见的听见萧砚舟的笑声。


    很响亮的两声。


    她抬头,眉毛微微蹙起,语调很冷,耳尖却攀上了一抹红:“殿下笑什么?”


    萧砚舟在黑紫水玉棋盒里抓了一把棋子,又松开手,棋子“哗啦啦”从掌心落了回去。


    “哪种……”萧砚舟皱眉,语气正经地重复柳昭月的话,“本王要好好想想,该如何作答。”


    柳昭月看着萧砚舟,心里莫名堆了一股气。


    这气从她那日闻到他身上的奇异香味开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蔓延,柳昭月一直刻意压制,这会儿竟然又不受控制地冒出头。


    萧砚舟沉吟片刻,开口:“是那种,十分亲近的表妹。”


    不等柳昭月的脸色完全暗下去,他又补充道:“本王母妃亲姐姐的长女,暂时借住在越阳王府,并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哭哭啼啼投奔到王府求我收留的表妹。”


    “……”


    柳昭月收回跟萧砚舟对峙的目光,慢吞吞说:“谁问你这个了。”


    “难道是本王会错了意?”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意有所指地问,“那王妃想问的是什么?”


    “我只是…我只是想弄清楚王爷身边都有什么人,日后到了越阳不至于手足无措。”


    柳昭月犹如破罐子破摔,一本正经继续道:“那除了表妹,越阳王府还有什么人,是我需要知道的?”


    比如,姬妾、通房之类的……璟王府没有这些人也就罢了,萧砚舟久居越阳,难不成身边还没有几个女人?


    从他流连烟花巷柳之地这件事,不难看出他并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


    “什么人?”


    萧砚舟装作没听懂,故意反问。


    “殿下心里清楚。”


    萧砚舟现在的心情,比那日被御史参了一本后,发现是柳昭月在他官服上踩了一脚时,更舒畅。


    柳昭月并非无心,只是她不敢看。


    她尚且不足十七岁,经历了别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磨难,活在倔强的躯壳下,习惯在人前保持“坚强”的模样,从不轻易流露脆弱。


    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


    真正的掌权者从不吝啬于将权力交出去,因为他们从不害怕偏航。


    萧砚舟不会强迫撬开她的心,他想要柳昭月自己主动向他打开。


    “其他的人无足轻重,等回了越阳,王妃自然就会知道。”萧砚舟语气淡淡。


    柳昭月越看,越觉得萧砚舟面目可憎。


    难不成越阳有一堆女人等着她,所以才不敢说?


    孟浪之徒。


    柳昭月虽然很不想承认她在生气,但她却没有办法堂而皇之的欺骗自己。


    可她又没立场说些什么,甚至连璟王妃这个身份她都用不上。毕竟当初她答应了萧砚舟,不会管他喜欢什么女人。


    冷静,冷静。


    柳昭月面色从容,将指尖的棋子轻轻搁回盒子里,微微一笑,回应道:“好啊。”-


    柳昭月没有在情绪的漩涡里沉浸太久。


    强制性的遗忘——这是这些年她在负面情绪中磨砺出的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更何况,她没有伤心的机会。


    王氏问斩在后日,按照大平律例,斩刑囚犯需提前一日送往刑场,今日是见她的最后机会。


    柳昭月要亲自去送她最后一程。


    夜幕低垂,柳昭月戴着兜帽,沿着狭窄的石阶缓缓而下。


    冰冷、潮湿、黑暗。


    这是她一路走到王氏被关押之地的所有感受。


    明明没有窗户,四周都是严丝合缝的墙壁,柳昭月还是觉得有阵阵冷风拂过她的裙角,从脚踝自上而下的钻进身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地牢很安静,仿佛刻意给犯人一个不被打扰的时刻,回顾自己的人生,或悲愤、或悔恨。


    当柳昭月看到蜷缩在角落的王氏时,亦是在心中发问——她会后悔吗?对她母亲犯下的那些罪孽。


    “怎么是你?”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地牢的死寂。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王氏缓缓抬起头。


    这句话饱含太多。


    光是柳昭月在一瞬间就能感受到,大抵是王氏在临死前,苦苦等待有人来送别她,可等啊等啊,却没有一个人。


    最终,等来了一个。


    可这个人却并不是她心中所想。


    “我亲手送你进来,当然要亲自过来告别。”


    柳昭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中发出冰冷的回响,“也算给我的兄长和母亲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有片刻沉默。


    王氏或许是在昏暗的牢房里待久了,脑子转得不够快,竟然在数息之后才隐约觉出柳昭月的话有些不对劲。


    铁链又“哗啦哗啦”碰撞,比刚才稍显剧烈。


    王氏挪到铁栏边,问:“你什么意思?”


    柳昭月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语调却犹如刀锋:“顺便告诉你一声,当年你派去女德堂监视我的刘嬷嬷失踪,是我的手笔。”


    “还有,我成婚后,你塞进我身边的丫鬟彩云,也因为背后给主子造谣生事,被我发卖了。”


    “……你!”


    王氏重重的咳嗽了几下,嗓音沙哑,若不是今日柳昭月将此事说出,她到死也不会想到,刘嬷嬷至今失踪未归,竟然是她做的。


    “怎么会是你这个贱人?!”


    柳昭月语气很淡:“是啊,寄人篱下的柳昭月,好拿捏的柳昭月,怎么会变成如此?”


    她话音稍顿:“二叔母,你应该很震惊吧,我并非纯善之人。”


    “对我好的,我会记着,对我不好的,我也不会让她们好过。”


    “而你,”她轻声道,“只是开始。”


    王氏瞪大双眼,伸手穿过铁栏,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般,想要触碰柳昭月的裙摆,却始终够不着。


    “你什么意思!你要对宁儿做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恐惧,“她现在是皇妃!你奈何不了她……你奈何不了她……”


    柳昭月不为所动,声音轻飘飘地落下。


    “忘了告诉你,萧胤祈嗜虐成性。他被太后压了太久,不甘居于人下,却又没有雷霆手段,久而久之,在外头讨不着好,只能回到后宫,把怒气发泄给不能反抗的嫔妃身上。所以,二叔母,你的宁儿,不需要我对她如何。”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昏暗中,王氏一脸惊恐地看向她。


    “我不仅知道这些”柳昭月说,“我还知道,我母亲是因为发现我兄长死因有异,才会被你和柳文耀毒害。”


    “我兄长柳庭轩的死,你们全都脱不了干系。”


    “你们一家人,喝着我哥哥的血,吃着他妹妹的肉,才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柳昭月字字清晰。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二叔母,那个你想见的人,或许会在不久后,与你在九泉之下重逢。”


    “你竟然知道…”


    王氏低声喃喃,她终于明白过来,柳昭月说出——“也算给我的兄长和母亲一个交代”这句话时,她心中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她忽然锤向铁栏杆,仰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屋顶,声音几乎撕裂般地回荡在屋内,眼神灼灼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二爷!二爷!柳昭月知道了,她竟然知道了!她要害你啊……你听到了吗?”


    这里的守卫都被柳昭月买通,她也知道柳文耀肯定不会来这里看她。


    王氏的疯癫和嘶喊在她眼中不过是强弩之末。那些喊叫声非但没有让她害怕,反而徒增几分荒诞的可笑。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想着柳文耀?”


    柳昭月微微抬眉:“他让你做尽坏事,自己却躲得干干净净。这种薄情、阴狠的人,你临死前还替他担心,怕我会害他?”


    她的语调很淡,却刺得王氏瞳孔微缩。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柳昭月轻叹一声,缓缓收回目光:“二叔母,你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罪魁祸首并不是我,你该恨的,也不应是我。”


    话已尽,她转身离开,脚步不急不缓


    柳昭月走出昭狱大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紧大氅。


    杏儿和裴子野立刻围了上来,三人一同朝马车的方向走。


    “王妃怎么了?”裴子野忍不住问道,“看起来好像有些怏怏的。王氏罪有应得,如今伏法,王妃不是应该觉得痛快才对吗?”


    柳昭月低头走着,没有立刻回应。


    她也以为,送王氏下黄泉,自己会感到快意。可回忆起她散乱的头发、泥泞中的身影、歇斯底里的嘶喊,她的胸口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空虚。


    仿佛紧握的怒火在刹那间被风吹散,只留下一片荒凉的寂静。


    人总是在通往复仇之路上被激励,被愤怒填满,就如同走向幸福的过程中才会感到幸福,却在抵达终点的那一刻发现,也不过如此。


    幸好,柳文耀还活着,萧胤祈还活着,定远州那些皇帝的刽子手也还活着,让柳昭月仍知道她该何去何从。


    “我没事。”柳昭月摇摇头,轻声说,“只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裴子野挠挠头,一时语塞。报仇难道不是大快人心的事吗?为何会感觉空落落。


    但王妃兴致不高,他也不好多言,于是附和道:“我当然理解。可能是正义来得太迟,所以王妃才会有这样的感受”


    他的声音在耳边飘散,后续的话柳昭月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是忽然,很想,很想见萧砚舟。


    柳昭月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笃定,萧砚舟或许会理解自己。


    这个想法很危险,也是个不好的预兆。


    她怎么能在心情低落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听到他的声音呢?


    这很不好。


    璟王府的静谧一如往常,月光如水,将屋檐投下的阴影染上了几分朦胧。


    柳昭月推开迎月阁的门,脚步微顿。


    她望向庭院,忽然想起,今日是十六。


    月亮一定很圆。


    她抬头,视线越过院墙,果然看见一轮满月高悬天际,银辉如纱般笼罩下来,映在她的眉眼间。


    准备收回目光时,她蓦然怔住,视线随之落向不远处。


    她仔细看去,竟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屈膝坐在她的屋顶,银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熟悉又显得有些遥远。


    柳昭月微蹙眉,走近几步,仰起头确认后,惊讶出声:“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砚舟的声音从屋顶传来,漫不经心,带着些许散漫的笑意:“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本王在这赏月。”


    “”


    柳昭月仰头看他,轻声说:“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是问殿下为什么会在我的屋顶?”


    “此事说来话长。”萧砚舟语气微顿,声音懒懒的,“要不要上来?”


    柳昭月心脏似乎漏了一拍,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抬头盯着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迟疑间,萧砚舟的声音又飘了过来,缓缓冲破了耳膜:“愣什么?”


    他抬手一指:“你去那边的矮墙等着,本王现在过去。”


    柳昭月仿佛失了魂,不知为何便听话地走到了矮墙边。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踩上了矮箱,也不知怎么,搭上了萧砚舟温热的掌心。


    就这样,被他抱上了屋顶。


    夜风微凉,月光如水,洒在屋顶,映得瓦面一片银白。


    柳昭月坐在萧砚舟身边,神色怔然,良久才察觉到,心脏依旧在胸腔内不安地鼓动着,像是不知疲倦的小鹿乱撞。


    “殿下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失王妃体统吗?”她问。


    清风拂动,掠过萧砚舟微垂的发丝,萧砚舟轻笑一声,说:“本王也在这,难道折损了本王作为王爷的体统了?”


    “你哪里来的这些担忧?”


    “他们都这么说。”柳昭月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以为意。


    “那就是他们都说错了。”


    柳昭月忽然轻笑,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远处。


    街巷之间,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条蜿蜒的星河流淌在人间。


    高楼低檐错落有致,柳昭月甚至能看到小贩推着车的身影,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想象到他们远远的吆喝声。


    “上次坐在屋顶上,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她突然开口,像是对萧砚舟,又像是对自己说。


    “感觉如何?”萧砚舟问,目光在她脸上游弋,“夜色确实不错吧?”


    柳昭月重重点头,声音随风散开:“从前只在檐下抬头仰望,如今坐在檐上,确实看得更远,也更广。”


    “王妃的话中有深意。”萧砚舟浅笑。


    柳昭月没有回答,而是问:“殿下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跑到我的屋顶上来?”


    萧砚舟手中捏着玉佩,慢悠悠答道:“静山居的地龙烧坏了,冷得不行,来你这借宿几晚。东西我已经让云霄搬来了。”


    “啊?”柳昭月怔住,转头看向他。


    萧砚舟似笑非笑:“本王可是你的夫君,柳昭月,你不会要说,这不合乎礼数吧?”


    “”


    柳昭月无言。


    “您把东西都搬来了,我还能扔出去不成?”她说,“整个璟王府都是殿下的,随便您住哪。”


    萧砚舟的目光在她别过去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今日去见了王氏?”


    柳昭月倏然转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怎么知道?您又派人跟踪我?”


    萧砚舟挑眉:“本王若真派人跟踪你,还能不知道此前你设计王氏一事?”


    “你打点大理寺的看守,问到我这里了。”萧砚舟语气淡淡。


    “原来如此”柳昭月敛眸。


    静默片刻,她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无妨。”


    柳昭月看着他,说:“殿下为何想杀萧胤祈,仅仅是为了夺得皇位吗?”


    这话十分大胆,萧砚舟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显然对她的大胆甚为满意。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天际,语气轻描淡写:“他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本王夺回来而已。”


    柳昭月十分敏锐的捕捉到了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她虽不清楚当年萧胤祈是如何登上皇位,但隐隐猜测,或许他二人之间也有仇怨?


    萧砚舟没再继续说下去。柳昭月见状,也识趣地闭口,未再追问。


    寂静在两人之间延续,只有风拂过窗棂,带来轻微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萧砚舟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在柳昭月的身上。


    微弱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弧线,背影纤瘦柔韧,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小片如瓷般白皙的侧脸。


    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你今日心情不好?”


    柳昭月怔了怔,像是被人一眼看穿,低头思索了片刻,才轻声道:“这么明显吗?”


    “于本王而言,太过明显。”


    萧砚舟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似乎多了一丝柔和。他的声音低而稳,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温度。


    “我不想在你不情愿的情况下逼问。”


    “但你不用硬撑,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在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风又起 萧砚舟要住


    柳昭月最终还是没有和萧砚舟倾诉。


    甚至有许多时刻, 话到嘴边,仍被她咽了回去。


    她一向不擅长流露自己的感情和脆弱。尤其是在萧砚舟面前,这种怪异的感觉被无限拉大。


    幸好, 萧砚舟给足了她喘息的余地。


    两人只是随意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譬如她喜欢的书, 讨厌的天气, 以及小时候因为偷吃没熟透的果子挨训的趣事。


    这些话语仿佛一条条细碎的溪流,缓缓流过两人之间。


    寒风凛冽,撞上她的大氅。


    今天像九年前那晚一样冷,然而多了些远处温馨的灯影摇曳, 少了些索然无味。


    从屋顶下来后,柳昭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在屋檐边搭一架梯子, 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可很快,她就被眼下更棘手的事拽回了现实。


    萧砚舟要住在她这里。


    平日在外面倒还好,如今在这私密的空间,萧砚舟更换寝衣的背影不经意间闯入柳昭月的视线,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本已平静的湖心。


    他随意地解下外衫,宽阔的肩膀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在烛光的映衬下若隐若现, 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导致,那日在温泉旁的所见所闻,在她脑海中被唤醒。


    明明已经过去许久。


    可一幕幕仍旧清晰地在她眼前翻滚。他的身影从头到脚映入她的眼帘, 水珠顺着线条分明的肌肉滑落, 滚过他结实的胸膛, 经过紧实的小腹,最终落在……柳昭月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只记得他的上半身,可越是刻意控制, 越是不受控。画面仿佛带着恶作剧般的灵性,自动拉近,聚集到那根“作祟的影子”上。


    闭上眼反而更糟。


    所有干扰都被隔绝,每一个细节都仿佛触手可及。


    柳昭月脸上烧得慌乱,心跳如擂鼓,仿佛整个屋子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别了想,别想了。


    她的手紧紧抓住被角,将脸狠狠埋进了被子里,恨不得直接把自己憋死。


    然而,越是不让自己想,脑海中那画面越发清晰,甚至连细节都开始自行补全。她恨不得现在就跳进温泉,最好直接泡成一颗熟透的笋子算了。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柳昭月抬头,萧砚舟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


    “脸这么红,想什么呢?”


    “闷的!”柳昭月从被子中探头出来,整理被蹭乱的头发,试图遮住自己的窘态。


    萧砚舟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不疾不徐,仿佛带着某种调侃的意味。他没有继续追问,但转身时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本就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结实锁骨更加清晰。


    她换了话题:“璟王府这么大,殿下就没有别的去处了吗?”


    “璟王府虽大,但并未常住。迎月阁还是成婚前几日才收拾出来的。”萧砚舟语气淡淡。


    这话倒不假,璟王府是暂时歇脚的地方,就连迎月阁也只有主屋通了地龙。


    柳昭月咬咬牙,嘟囔了一句:“那殿下早点睡吧。”


    说完,她转身蒙上头,朝墙边挪了挪,恨不得直接贴在墙上。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柳昭月悄悄转身,只露出一双眼睛瞧过去,看到萧砚舟躺在不远处的美人榻上。他的身形修长,美人榻显然太小,他的半条腿搭在外面,显得有点可怜。


    柳昭月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翻身躺好,心里暗暗琢磨:堂堂王爷,这样睡觉,会不会太委屈了些?


    将就一晚也就罢了,但听萧砚舟的意思,静山居那边的地龙一时半会也修缮不好这样住上几晚,骨头都该散架了吧?


    她还在想着,萧砚舟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宁静:“心情不好,睡不着?”


    柳昭月一怔,隔着细碎月光和摇曳的烛火,只能隐约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似乎正朝她这边看。


    “没有……屋里忽然多了个人,有些不习惯。”柳昭月的声音低低的,还有点闷。


    静了片刻。


    萧砚舟忽然轻声说:“那本王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昭月连忙答。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殿下打算这样住几晚?”


    萧砚舟的嗓音低哑:“看地龙修得如何,匠人说需要仔细排查,应该不会超过小半个月。”


    “小半个月?”柳昭月从锦被中坐起身。


    她本以为三五天就差不离,怎么会这么长时间?


    “璟王府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吗?”柳昭月语气稍顿,“殿下仔细想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萧砚舟没再答话,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听声音像是背对着她。他随意地说了一句:“本王将就几晚便可。当年行军时,有时来不及安营扎寨,直接露宿也是常有,不妨事。”


    “”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重新躺下,望着檀木色的承尘发呆,眼神中透着几分挣扎。


    半晌过去,她却依旧没有睡意。


    “——咳咳”


    昏暗中,萧砚中忽然咳嗽了几声。


    柳昭月偏头看过去。美人榻挨着墙面,窗户开了一条缝,本意为了散去多余热气,此刻寒风正顺着缝隙灌进来,直直吹在他身上。


    “殿下。”柳昭月轻轻喊了声,没有回应。


    她踌躇片刻,掀开被子坐起身,悄悄朝他走过去。


    萧砚舟的身影隐没在微弱的月光下,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似乎并未察觉她的靠近。


    他侧躺在榻上,身形颀长,略微凌乱的墨发散落在肩头,松垮的寝衣,衣襟未曾系好,微敞的衣领露出一截锁骨,脖子下的皮肤要稍白一些,隐约可见青色血管。


    寒风从窗缝灌入,他却纹丝不动。仿佛真如他所说,露宿成了习惯。


    可这警觉性也太低了吧。


    若她是敌人,靠这么近还没有察觉,岂不是十分危险?


    她轻轻踮脚,身子撑在他上方,伸手将窗户关上。随即弯下身,将垂在腰间的寝被向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柳昭月刚回到床边,掀开锦被准备躺下,耳边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随即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


    接着,隐隐约约传来两声低哑的咳嗽声。


    她皱了皱眉,回头望去。


    昏暗中,隐约看见萧砚舟的被子滑落在榻边,半垂在地上。他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毫无知觉。


    柳昭月叹了口气,无奈地折返回去。


    她弯下身,捡起地上的被子,重新给他盖好。


    准备离开时,她的脚步忽然一顿。迟疑片刻,她又折返回到萧砚舟身边,注视着他沉睡的模样,眉头微蹙。片刻后,她轻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殿下……”


    萧砚舟眉心微微一动,随后身体稍稍挪了挪,从侧躺换成了仰卧的姿势。薄薄的寝衣随着他的动作滑动,原本松散的衣襟此刻敞得更开,露出大片肌肤。


    他闭着眼,似乎还未完全从睡意中清醒,缓了一瞬,才低声问:“何事?”


    柳昭月站在榻边,垂下眼帘:“殿下,还是去床上睡吧。在这里躺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萧砚舟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懒散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倦意:“嗯?王妃这是心疼本王了?”


    “殿下贵体要紧,受了风寒岂不是耽误了大事。”柳昭月一本正经回道。


    萧砚舟没接话,只慢条斯理地从榻上坐起,动作间衣襟再次滑落,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模样懒散。他扫了一眼自己所躺的美人榻,又看了看她的床榻。


    “如此,便依王妃所言。”


    他随意扯过一件外衫披在肩上,慢慢站起身,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早些开口,本王也不至于将就这么久。”


    “”


    柳昭月盯着他的动作,心中不由地生出几分狐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些话?


    柳昭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他。只能目送着萧砚舟慢悠悠地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躺下,占据了她的床榻,仿佛那本就是他的地方。


    “殿下躺在这,我不好进去。”她走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


    萧砚舟闻言,似是随意地动了动身子,微微侧向床外,象征性地让出了一点位置。他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从容不迫:“那便越过去,无妨。本王不计较这点僭越之举。”


    “”


    柳昭月气得胸口一滞,却又无法反驳。


    她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他慵懒的模样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


    柳昭月只得小心翼翼地抬起裙摆,试图从他身上跨过去,尽量保持不与他有任何触碰,动作僵硬又别扭。可偏偏萧砚舟的身形修长,横在床榻上占据了大半空间,想完全避开并不容易。


    就在她抬腿的瞬间,膝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腿。她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前倾,差点直接摔到他身上,连忙伸手撑住床沿,这才堪堪稳住。


    萧砚舟始终游刃有余地闭眼躺着,仿佛已经沉沉入睡。


    柳昭月好不容易上了床,立刻挪到靠墙面那一侧,紧紧裹住自己的被子背对他。


    屋内内陷入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轻叩窗棂,以及,来自她身边的清浅呼吸声。


    柳昭月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身边的存在,竟意外地很快沉入梦乡,睡得比往常更深。


    王氏伏法,加之据萧砚舟说,最近再未抓到萧胤祈派来的眼线,两人竟难得地度过了几日平静日子。


    然而所有的风平浪静背后都藏着缘由。


    西北的战报如雪片般接连送入京中,萧胤祈自顾不暇,暂时抽不开身给萧砚舟使绊子。


    上一世的这个时间,柳昭月不过是刚刚入宫,连萧胤祈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遑论接触到朝局大事。那时,她对这些密报、军情一无所知,更无法窥见宫廷背后汹涌的暗流。


    但此刻,柳昭月清楚地知道,西北局势必然不容乐观,甚至极为严峻,否则不会连萧砚舟都频频入宫,和大臣与萧胤祈一同商议军务。


    庭院里,冬日的阳光洒在石阶上,几株腊梅透出淡淡的清香。


    柳昭月手执一盏茶,微微低头吹散茶面上的热气,目光不经意地瞥向坐在对面的萧砚舟。他正随意地倚靠在竹椅上,手中拿着一本书,视线似乎漫不经心地落在书页上。


    然而柳昭月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叩着书脊,动作有些无意识,显然心神并不在书上。


    “殿下在想什么?”柳昭月试探着开口,“是不是西北要撑不住了?”


    良久,萧砚舟轻轻地点了下头。


    柳昭月正要继续追问,却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微微一怔,转头望去,只见裴子野一脸焦急,脚步凌乱地快步跑了过来。他额上汗珠涔涔,显然是一路小跑,甚至连衣襟都来不及整理。


    “怎么回事?”柳昭月站起身,直接越过萧砚舟,快步迎上前去。


    裴子野气喘吁吁地停下,拱手行礼,连话都顾不得斟酌:“王妃,大事不好……齐映阳被关在了府里,说是要把她嫁给孙家那个五十岁的老头做填房!”


    柳昭月脸色骤变:“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风又起 这回算我欠


    赶往齐府的路上, 柳昭月终于从裴子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齐映阳无法出远门,昨日拜托树生去城南街买些笔墨,两人约定好在太阳落山时, 于齐府附近的一处酒肆见面。


    然而, 树生却等到月上中天, 也不见齐映阳的身影。


    担忧之下,他趁夜深潜入齐府,打晕两个守门的小厮,又迷昏几个丫鬟和嬷嬷, 最终在一处小院中找到了被关押的齐映阳。


    孙朝民年近五十,膝下长子比齐映阳还大上好几岁,发妻两年前过世, 他有意续弦,不知为何找上了齐映阳,而且齐家人竟然还同意了。


    齐映阳自然不愿,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算是再反抗,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推进火坑。


    “齐映阳才十五岁。”马车行驶在路上, 柳昭月愤愤道,“齐家人难不成下雨出门不打伞,水全进脑子了不成!”


    裴子野也十分恼火。这些时日相处, 他早就把齐映阳当作自己的妹妹, 此事一出, 恨不得能将人直接从齐府抢出来。


    “齐映阳的意思,是她爹娘觉得她一个庶女,日后也嫁不了多好的人家,嫁给孙老头算是高攀。”


    柳昭月轻嗤。


    “孙朝民现在区区一个太常寺丞, 说是不久后要提拔到太常寺少卿,那也只不过个六品官。他这个年龄,都能当齐映阳爷爷了,混成个这名堂,居然还能如此脸大如盆,觉得自己是个香饽饽?”


    柳昭月坐在马车上,杏儿去齐府通报。


    婚姻嫁娶,毕竟是家事。孙家同意,齐家同意,在外人看来就是你情我愿,哪怕是皇帝,也不能强拆臣民婚事。


    她打算一会儿去试探齐家夫人的口风。若她们真是看上了孙家的门第,柳昭月未尝不能帮齐映阳找到个更好的。


    只是,她忽然想起在女德堂时,齐映阳灵动俏皮地念叨说,宁愿一辈子留在女德堂,也不愿嫁人。


    不知为何,柳昭月忽然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王妃。”杏儿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她立马掀开车帘,“如何?”


    看到杏儿脸色不大好,柳昭月的心已经凉了一分,果不其然,听见她说:“齐家大夫人称病,不便见客,吩咐奴婢转告,她等身子痊愈后,亲自去璟王府致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摆着是知道了柳昭月的来意,拖着不见,届时齐映阳的婚事定下,她再去璟王府拜见,一切都板上钉钉。


    柳昭月垂眸,这回走正路怕是不成了。


    她放下车帘:“回府。”


    夜深如墨,寒意四起。


    小院子的屋顶被夜雾笼罩,稀稀拉拉的灯火透过窗棂泄出微弱的光。


    无风,枯草丛中却偶尔传来沙沙的声响。


    齐映阳正趴在院中的小石桌子上,像是感受不到冬夜刺骨的冷。


    “噗呲——噗呲——”


    轻而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她身子动了动,恍恍惚惚地抬起头,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


    “树生吗?”齐映阳目光涣散地小声问。


    “不是,是我。”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墙头探了出来,月光下,那人面色紧张,竟然是李正用。


    齐映阳愣了半瞬,又蹭的一下站起来,似是不敢相信,走到墙根儿,抬头端详:“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李正用双臂扒在墙头上,“有两个叫树生和裴子野的大哥帮我进来的。”


    “我听说了你的事。”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齐映阳的一张脸瞬间耷拉了下来,但她还是不明白。


    “你听说了又如何?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大半夜翻墙,你这瘦弱的身子骨,被人发现了逃都逃不掉,你快走吧。”


    “我没时间跟你绕圈子,”李正用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扒住墙头,目光灼热,“齐映阳,你愿意嫁给我吗?”


    “?!”


    齐映阳的嘴巴和眼睛一同张大,肿胀的眼睛此刻像被开了口的板栗。


    “你你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若是愿意——”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太过紧张,李正用说话的声音隐约可以听见喘息,“你只管给我个答复,若你愿意,我马上便来提亲,绝对不叫你嫁给那个孙老头。”


    “等等”齐映阳扶着额头,踉跄了一下。


    这件事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让她茫然万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悲伤已经被震惊替代,她闭着眼站了会,才堪堪能开口说话:“可我是个男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一直以为我是个男的,怎么能忽然说要娶我?”


    “不不不”李正用连忙摇头,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此刻看上去比齐映阳更加慌乱,额角渗出的薄汗在月光下闪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下极大的决心,开口解释:“当初在学院,我确实对你有了异样的情感……一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龙阳之癖。可后来我明白了,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对你……这个人,特别有感觉。我还想过,如果你是女子,该有多好。”


    “后来你消失了,大家都说你去了别的书院。我告诉自己别去找你,以此斩断念想,可我做不到……没有一天,我不在想你。”


    齐映阳的手指微微颤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天知道,那晚看见你穿着衣裙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哪怕是现在看着你,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齐映阳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巨大的冲击令她心跳加速,思维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周寂静无声,空气中只剩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回荡。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像一根细针扎破了这片沉默。


    齐映阳猛地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得像耳语:“来人了。你……你先出去,容我……好好想想。”


    李正用怔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看见她微微攥紧的手时,把话咽了回去。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声道:“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窗外,风雪轻叩木窗。


    屋内炉火正旺,隔绝了冬日的寒冷。红泥小炉上壶中茶香袅袅,淡淡雾气在光影交错间升腾。


    案几上,松木棋盘铺开。


    萧砚舟下朝后换了一身素色锦袍,正执一枚黑紫水玉棋子,指间轻旋,却迟迟未落,似在权衡一子千军之势。


    柳昭月微微侧首,垂睫思忖,指尖轻扣着桌案。偶尔抬眸看向萧砚舟,眼中带着一抹狡黠,似在等待他的一步错招。


    “若执意攻城略地,未免太急。”她轻声道。


    萧砚舟唇边扬起一丝笑意:“可若一味守城,又怎能破局?”


    “那殿下要不要赌一把?赌我是否留有后手?”柳昭月眉梢一挑,眼中透出几分试探和戏谑。


    萧砚舟微微勾唇,不置可否。目光移回棋盘上,指尖微动,将棋子落下,一子封锁生机。


    “本王从不赌。”他低声道,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厉,“而是习惯未雨绸缪,不给敌人留下哪怕一丝喘息的机会。”


    柳昭月垂眸看了眼棋盘,轻轻“啧”了声,将手中的棋子随意往盒中一撂:“不玩了。”


    “怎么?”


    “本来就棋道浅薄,这下攻心也不成,我彻底是没招了。”


    “有进步。”萧砚舟低头,将棋子一枚枚分类拾入棋盒,动作有条不紊。他浅笑着淡淡开口,“至少这次认输的速度,比上回快不少。”


    “”


    萧砚舟将两盒棋子放回棋盘,随手推到一旁。


    “本王听闻,孙朝民昨早前往太常寺途中,马车被撞,整个人从车厢里摔了出来,伤得不轻。如今正在府中静养,恐怕得躺上十来日才能下床。”


    柳昭月垂眸,漫不经心答道:“江永逸会让他的伤好得再慢些。”


    萧砚舟会心一笑。


    “怪不得这几日,本王瞧你不怎么着急了。”


    空气中浮着片刻的安静,他旋即语气一转:“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接下来呢?”


    柳昭月抿了口茶,姿态端然,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在等齐映阳的答复,看她愿不愿嫁给李正用。”


    “我以为你会来求我帮她。”萧砚舟眼中带着一抹笑,“毕竟齐映阳也算帮过我,不好拒绝。”


    萧砚舟说的“帮”,无非是给齐家施压,或者给孙家施压,然而任哪一种,都会留下话柄,令人诟病他仗势欺人,连百姓的婚事也要插手干预。


    万一被萧胤祈抓住这点,顺势给他扣上一顶“专权”的帽子,恐怕会对萧砚舟的声誉有损。


    柳昭月:“这事殿下若是出面,恐怕要害你站在流言蜚语中。如今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不必殿下费神。”


    “况且,现今西北局势不稳。我听闻朔州已经被赫沙族攻占,殿下恐怕为此事操心还来不及。”


    她话锋一转。


    “不知萧胤祈可有定下派谁去镇压?”


    萧砚舟静默不语,面上平静如常,似乎不愿回应,也似乎默认了什么。


    柳昭月长睫微颤,指尖轻轻扣在茶盏边缘,心中似乎已经浮现出一个答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问:“萧胤祈想借刀杀人?”


    西北局势险象环生,无论谁前往,都需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


    萧砚舟终于抬起眼来,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瞬间,室内的气氛似乎凝滞,仿佛连外头的风雪声都变得安静。


    柳昭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茶盏,轻轻颤动,茶水溢出了一丝,却全然未被她察觉。


    按照她的记忆,再有半年左右,萧砚舟便会发出楔文,举旗谋反,此后自越阳关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短短两年,兵临城下。


    她以为开春后,他们能够顺利回越阳。


    如今这一切,实在出乎她意料。


    更让柳昭月不安的,是她根本不知上辈子被派去平定西北的人是谁,朔州又是否被成功收复。


    柳昭月害怕,她改变了萧砚舟这一世的命运。


    “殿下可有把握?”


    柳昭月看向他,萧砚舟静静地凝视过来,目光如沉寂的深潭,捉摸不透。他这样的人,心思深沉,运筹帷幄,必定能在这力挽狂澜吧?


    良久,萧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轻缓,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九死一生。”


    他语气中的平静,比任何风雨雷霆都更让人心寒。柳昭月的心一紧,指尖微微蜷缩,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萧砚舟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轻笑一声:“心疼了?”


    柳昭月一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她以为自己会心疼,但没有,又或许有那么一点,但其他情绪却占领上风。


    如果此世命运被改写,萧砚舟是否还能夺位成功?或许,他会化险为夷。


    可若他死在西北,她该如何继续复仇。


    直到这一刻,柳昭月才恍然明白,她或许也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到将自己和她要达成的目标,远远地排在了萧砚舟之前。


    但她并未停顿太久。


    她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唇角微动,缓缓说了声:“是。”


    萧砚舟笑意渐浓。


    他淡淡道:“不必太过担心我,你也不必害怕。倒时候你可以选择留在京城,或者先一步启程去越阳,我会安排妥当,若你觉得待在京城不舒服,去越阳不自在,也可以送你回外祖家。”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最后轻声补了一句。


    “等我凯旋。”


    柳昭月不敢看他,沉思片刻,语气平静:“外祖家就算了,我猜测他们可能对我存在一些误会。”


    重生之后,她曾试着给外祖家去信,结果却未见回音。乃至她大婚前,外祖家也仅仅送来了一份贺礼和贺帖,未派人出席。


    她隐隐觉得,或许是王氏为了彻底切断她与母亲家的联系,在背后动了手脚。


    不过外祖家远在庆州,她暂时腾不出手解决这件事。


    萧砚舟看着她,片刻后点头:“那就先去越阳,你留在京城,我反而担心萧胤祈会借机对你发难。”


    孙朝民卧病在床,趁着孙家那边风平浪静,柳昭月抽空探查清楚了李正用的底细。


    李正用是漳州人,前些年在家乡的书塾读书,因略有天资且勤奋用功,在同窗中颇为出众。正巧,那书塾的夫子曾在临南书院任教,见他才学可造,便将他引荐到临南书院深造,也因此与齐映阳有了交集。


    李正用虽非官宦人家出身,却家世清白、为人正直,况且他对齐映阳一往情深,这一点柳昭月也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


    “齐映阳说,她不愿嫁给李正用。”


    裴子野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回来向柳昭月禀报。


    “她说,嫁给谁结果都一样。况且,她对李正用并无情意,若真要嫁给他,他就得离开心心念念的京城,放弃实现理想抱负的机会。她不想拖累他的前程。”


    柳昭月的视线落回桌案,几缕轻烟从青铜香炉中缓缓升起,淡淡的檀香弥漫开来。


    片刻后,她声音清冷而干脆:“好,那就不嫁。”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裴子野慌忙问。


    柳昭月拿起笔,手腕在空中停顿片刻后,在飞笺上游走,裴子野看过去,只见一列小小的字,却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把这个给齐映阳送过去。”他听见她说。


    “之后去告诉江永逸,可以让孙朝民好得快些了。”


    裴子野应了声“是”,匆匆转身出门


    孙朝民万万没想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还能碰上这样的霉事。他常走的那条路,平坦宽敞,一直安然无恙,谁知却冷不丁地蹿出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他个正着。


    被甩出去的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时,腿已经钻心地疼,像是断了一般。对面马车的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留下他瘫在地上,狼狈不堪。


    连那圣医堂赫赫有名的江永逸大夫看了后,都连连摇头,说恐怕难治。


    孙朝民心里五味杂,他想着齐家那等着过门的小娇妻,又想着这条伤腿,差点以为这婚事估计要黄。


    没曾想,这位江大夫,妙手回春,医术高明,几副药加上针灸,硬是让他原本僵硬的腿渐渐恢复了知觉。


    疼痛缓解后,他竟能慢慢地扶着床沿下地试走,短短几日,行动能力已恢复了大半,估计再过两日就能完全转好。


    他算了算,折腾这一回,竟然连之前同齐家定下的吉日都没有耽搁。


    他连忙给江永逸送了一面锦旗。


    因是续弦,齐映阳又是齐家庶女,这场婚事虽不算盛大,但却是肃侧王妃亲自牵线,孙朝民自不敢怠慢,该有的礼数一应俱全。


    下聘当日,孙家派了两位族中长辈亲自送礼,随行的还有几位家人,排场虽不张扬,却显得格外得体。齐家设宴款待,齐映阳的父兄亲自出面迎接,席间礼仪周全,来往间皆是客气话,场面虽平淡,却透着几分无声的恭维。


    夜幕降临,齐府灯火通明。


    前厅里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越过重重屋檐,随风散去,繁华与喧嚣隔在几道墙外,齐映阳的小院却一片寂静,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冷冷清清。


    她坐在桌前,微光从摇曳的烛火中洒下,映着桌上那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却有种锋锐的力量,她再熟悉不过。


    齐映阳想起之前去璟王府,柳昭月教她读书,她第一次见到柳昭月亲手写的字。


    笔势娟秀中透着几分洒脱,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独特的生命力,让她移不开眼,忍不住连连夸赞。


    柳姐姐说,她的字,是她兄长教的,她兄长的字,比她的还要好看。


    只不过她兄长走得早,她能只能偷偷临摹他留下的手书,就算模仿得再像,也终究只有几分神似。


    齐映阳不禁感慨,羡慕柳姐姐有一个能教她写字的兄长。


    柳昭月那时拍了拍她的头,说,何必羡慕别人,若你愿意,现在就可以有一个教你写字的长姐。


    齐映阳学字没多久,就被关在了家里。后来她才知道,父亲要将她嫁给孙家那个老男人。


    她怔怔地望向虚无的远方,心里清楚,前院此刻一定热闹非凡。


    可这些与她无关,这场婚事,也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在她眼里,这和将她像猪一般称斤论两地卖掉,并无区别。


    她从未想过,推她进火坑的,竟会是自己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家人。嫡母不喜她,她能理解,可父亲呢?她以为父亲总归是关心她的。


    可父亲最不缺的,就是女儿。


    齐映阳更没想到,愿意救她于水火的,会是在女德堂偶然遇见的柳姐姐。


    倏然间,一束火把忽然从围墙外抛进来,落在干燥的草地上,火焰瞬间腾起,跃动的红光在黑夜中肆意张扬,也跳动在齐映阳的瞳孔中。


    她眼睫颤动,拿起放在纸条旁的包裹,背在身上,又展开那张纸条,再看最后一眼。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小小鸟,待你归长空。


    火光逐渐将整个院子吞噬,她的眼眶被映得通红。推开窗,齐映阳轻轻一跃,跳出院外,跑到围墙下,转头看了一眼她曾住过的小院,那些年少的回忆都将湮没于火海。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的喊叫声渐渐传来。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齐映阳耳边响起:“准备好了吗?”


    她回过神,裴子野正曲腿坐在墙头,笑容如常,手中还握着一支未熄的火把。


    齐映阳一只手攀住墙边,一只手放在他手里,借力爬上去,目光复杂地看着裴子野将火把扔向主屋。


    火焰如猛兽般迅速蔓延,将她的小屋吞噬殆尽,烈焰冲天。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齐映阳,我也不能再回家吃饭了。”她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要被木头噼里啪啦的灼烧声掩盖。


    裴子野挑眉一笑。


    “还能让你饿死不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忘了王妃对你说过的话了吗?”


    齐映阳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说——与其削足适履,困在一方小天地,不如当断则断,此后天下之大,任你自在。


    齐映阳接过他手中的另一个火把,忽尔一笑,用力掷向了下去,火焰吞噬了过去的痕迹,齐映阳纵身跃下墙头,义无反顾地踏入黑夜


    京郊小院。


    白雪覆盖了院子里的青砖小路,槐树的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根细枝伸向苍白的天空,树下几只毛色鲜亮的鸡咕咕嘎嘎地低头啄食,每走一步,它们的爪子会在雪面上留下细细的印痕。


    靠着院墙的兔笼边堆放着干草,笼子被掀开,一大把新鲜的草叶被一只手轻轻地塞进去,草末飘散在冷冽的空气中。几只兔子从笼子的深处挪动到前方,毛茸茸的身体团成一团,开始啃食,塞得满嘴是草茎。


    院子的灶台边,生起了一堆火,火焰劈啪作响,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糙米粥,浓浓的白气升腾,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正在添柴的齐映阳微微抬起头,鼻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黑灰。


    看见来人,齐映阳眼底一亮,原本蜷缩在炉边的身影瞬间轻快起来。


    “王妃姐姐?”她喜笑颜开地扑到柳昭月身边,像只活泼的小鹿,抬头问:“你怎么来了?”


    柳昭月环顾了一圈她这片“小天地”,目光停留在简陋却干净的陈设上,半真半假地打趣道:“看来新生活适应得不错?”


    齐映阳“嘿嘿”笑了两声,略显局促地朝四周看了看,小声说:“大冷天的,王妃姐姐何故过来一趟,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也就火炉边会暖和点。”她指了指锅里正在翻滚的粥,不好意思说,“糙米粥,王妃姐姐要尝尝吗?”


    “我吃过了。”柳昭月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下,随后语气一转,“不过倒可以尝尝你的手艺,顺便暖暖身子。”


    齐映阳心下微暖,却知道柳昭月素来胃口小,且这糙米粥粗粝乏味,于是只给她盛了小半碗,小心翼翼地端过去,让她捧着暖手。


    热气氤氲间,齐映阳在柳昭月身边坐下,目光透着几分不安:“京中可有什么消息?齐府有没有起疑?”


    柳昭月浅尝了一口,微微摇头。


    “裴子野去过,你那小院子被烧得干干净净。齐家人都以为你早已尸骨无存,不日便要发丧。”


    “只不过——”她顿了顿,“他们并没有挂白幡,怕是打算草草了事。”


    府中有子女去世,门外挂丧的情况因家族而异。如果是注重礼仪的家族,通常会挂白幡以示哀悼,但规模和规格会远不及嫡女和嫡子的丧事。对于不受重视的庶女,可能会忽略这种仪式。


    齐映阳撇了撇嘴,轻耸肩膀:“无所谓。”


    “后悔吗?”柳昭月沉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问。


    “绝不会。”


    柳昭月垂眸,转移了话题。


    “我今日来,给你带了不少书和笔墨,还有一本我手抄的《孟子》。若你闲来无事,可以临摹练字,也好打发时光。”


    齐映阳的眼睛忽然亮了,兴奋地说:“谢谢王妃姐姐!”


    柳昭月将碗放到一旁,眉眼微敛,似有未尽之言。齐映阳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小声试探:“王妃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柳昭月轻轻点头,沉吟片刻才开口。


    “李正用让我带话给你。他说,若你愿意,他仍想娶你。他明白你的顾虑,也清楚成婚后他可能再无法回京城,但他说,他不在意。”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笔记,“这是他近日在临南书院上的课笔记,让我一并带来。”


    齐映阳一时间沉默了。


    她抿着唇,低头盯着手中的书,心绪复杂。


    在齐映阳的记忆里,李正用不过是书院时的同窗。她个头小,常被其他人排挤,唯有李正用愿意与她说笑解闷,一起讨论课业和夫子留下的难题。只是,她从未对他抱有过其他想法,更未曾料到他竟会对自己生出别样的情感。


    可她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喜欢自己,就生出怜悯之心,更不能因此将自己的一生轻易托付进去。


    若真要比,齐映阳觉得,她比他更可怜。


    “谢谢王妃姐姐帮我带话,但我的心意已决。哪怕今后在这儿度过一辈子,我也绝不会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柳昭月欣慰地笑了笑,眉间舒展,抬手将她耳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柔和:“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提议。”


    “什么?”齐映阳一怔,抬头望向她。


    柳昭月说:“要不要跟着我和殿下,一同去越阳?”


    齐映阳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柳昭月,嗓音有些发颤:“真的真的可以吗?我?”


    “王爷不会介意吗?毕竟我现在是个身份不明的人,万一被发现假死的事,会不会连累姐姐和王爷?”


    “这些你不用担心。”


    柳昭月目光微顿。


    她曾自己说,要和萧砚舟两不相欠,如今怕是要厚着脸皮食言了。


    “我会去求殿下,一定不把你丢在这。”


    “不过,你若决定跟我走,需要改个名字,至少得去掉‘齐’姓,你意下如何?”


    齐映阳微微一怔,柳昭月的话如一记轻响,敲在她心上。她的确不能再用“齐映阳”这个名字继续生活,可要换一个名字,她一时竟无从下手。


    “……我记得,那时在临南书院时,我自称应扬,应答的‘应’,昂扬的‘扬’。这个名字,我还能继续用吗?”


    “当然可以。”柳昭月微笑着点头。


    “可姓什么好呢……”齐映阳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忽然灵光一现,抬眸说道:“不如我跟姐姐姓吧,就叫柳应扬!当你的妹妹也好,女儿也行,随你高兴!”


    柳昭月忍俊不禁,轻轻拍了她一下,柔声斥道:“别胡闹。好好再想一个”


    见齐映阳眉头拧起,似乎一筹莫展,柳昭月沉吟片刻,问:“你还记得生母姓什么吗?”


    齐映阳认真思索片刻,慢吞吞说:“好像姓郁。”


    “那就叫郁应扬如何?”柳昭月轻轻扬了下眉头,笑意浅浅。


    “好啊,那就叫郁应扬!”


    迎月阁。


    院外光秃的枝桠在风中微微摇曳,偶有细碎的雪花打在窗棂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冰痕。


    屋内炭炉燃得正旺,乌木案几上的铜壶冒着袅袅热气,炭香和茶香交织,驱散了外界的寒意,平添几分暖融融的舒适。


    柳昭月和萧砚舟同住这些时日,发觉他使唤自己使唤得越来越顺手,简直有些肆无忌惮。


    这会儿,萧砚舟刚下朝回来,推门时,冷风裹挟着几片残雪涌入屋内,他身上的寒意随之卷进屋内。


    他进了屋,目光一转,便看见柳昭月正倚靠在窗边翻着一本书。阳光透过窗棂,在墙上映出她清浅的剪影。


    他喊她帮自己更衣。


    柳昭月抬起头,视线落在他微微松散的朝服上,衣角处还沾着几片风雪未化的白点。


    她将书放下,慢慢起身走了过去。


    指尖碰到朝服的领口时,他身上带回的寒意和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萧砚舟低下头,微微垂眸看她,眼神像是一张网,无声无息地把人圈住。


    柳昭月避开他的目光,专注地解开衣扣,可越是刻意不去看,越能感受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炽热,灼得她手指都有些僵硬。


    帮他换下官服后,又转身去拿来一身常服,依旧耐心地替他穿好,动作轻缓利落,衣襟也仔细整理得一丝不苟。


    屋里暖意未散,两人贴的近,他身上又一直冒着热气,柳昭月只觉得连耳尖都烧了起来,替他换完衣服,连忙拉开距离。


    萧砚舟目光淡淡掠过她,声音冷静无波:“怪不得不劳我费心,原来王妃早有良策在胸。”


    柳昭月知道他说的是齐映阳那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听着他那语气的意思,仿佛她没给他添麻烦,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她实在捉摸不透萧砚舟心中所想,但顺顺毛总是没错。


    她语气轻缓:“杀鸡焉用牛刀。有裴子野他们帮我,就足够了。”


    “是吗?”


    萧砚舟语气平淡,神色晦暗难辨,但他并未给柳昭月足够的时间去揣测,已转身朝内室走去。


    萧砚舟随意坐到桌旁,长袖轻摆,取过茶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


    茶水入盏,氤氲的热气瞬间升腾。


    柳昭月也跟了过去,站在他身边,问:“殿下去西北的日子定下了吗?”


    萧砚舟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茶盏中。


    “大概是什么时候?”柳昭月见他不语,追问道。


    萧砚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已经给越阳送过信,如果你想走,明日收拾完东西便可启程。我派云霄和云睢一路护送,届时还会有三十多个暗卫秘密随行,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柳昭月微微垂眸,沉默片刻后抬眼望向他。


    “我改主意了。”


    萧砚舟正端着茶盏,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柳昭月迎着他的视线,神情坦然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要随殿下一同去西北。”


    “你不怕西北险象环生,与本王一起葬身在荒凉大漠?”


    她早已想清楚了。


    万一这一世,萧砚舟去西北是因她而起,她不愿袖手旁观,待在越阳眼巴巴等消息。跟着他去西北,哪怕前路凶险动荡,她至少能亲眼看到事情的走向。若真出了意外,她也能尽自己所能,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有殿下在,我何须害怕?”柳昭月回道。


    萧砚舟闻言,微微扬眉,薄唇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信任本王?”


    他说完,低下头,随手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粮草已经先行上路,等到下月点完兵,便要启程了。”


    柳昭月闻言,眉眼微垂,轻声道:“说来不怕殿下笑话,我自幼便在上京长大,还未曾去过别的地方。”


    萧砚舟闻言,略一思索,声音里隐隐透着几分调侃:“我倒是记得,王妃曾去过桐州,还敲了本王一笔,从翟德佑那儿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桐州那一趟如何叫出远门?”柳昭月反驳,“再者说,殿下应当比我清楚,那叫顺势而为。”


    她语声不急不缓,萧砚舟望着她,眼神中掠过一抹似是无奈的笑意。


    他不再言语,只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轻啜一口,任袅袅的茶香随暖意升腾,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柳昭月见他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见机说:“我今日还有一事相求。”


    萧砚舟看着他,眼中缓缓浮现笑意:“这话从王妃口中说出来,倒是稀罕。”


    “何事?”


    柳昭月知道萧砚舟这是在调侃她,却也顾不得计较,将齐映阳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萧砚舟听完,先是问了句:“她给自己改名叫郁应扬?”


    “嗯。”柳昭月点头。


    萧砚舟手指轻叩桌面,沉吟片刻,随后淡声道:“有一事我很好奇。她不过是齐府一名小小庶女,身份地位皆微不足道,今后并不能带来什么实质的好处。你何必为了她费心,甚至竟愿意为了她开口求我?”


    “我只是觉得……她很像小时候的我。”她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她对我很好,还帮了殿下。这难道不算‘带来利益’吗?”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如潭。


    不知是柳昭月那句“她很像小时候的我”打动了他,还是因为她难得如此主动地开口向他索求,萧砚舟眼中那惯常的冷意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像是要浮现出一抹柔软。


    他低眉垂目,虽然带着齐映阳会有些麻烦,但于大局无损。


    沉思片刻后,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却藏着一分难以言明的纵容:“可以。”


    柳昭月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她眉目间的不安散去几分,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谢殿下。这回算我欠你,若以后有需要,我一定会还。”


    萧砚舟乐见其成。


    有来有往,你欠我,我欠你,待到算不清谁更亏欠谁的时候,才是一颗心真正下坠的开始-


    一个月比柳昭月想象中过得快。


    前几日,她特地去找赵雪灵告别,她得知自己无法出席她的婚宴,哭得梨花带雨,满脸不舍,柳昭月安慰了许久,留下了好大一份贺礼,还说会去泉州探望她,这才算勉强止住了她的眼泪。


    后来,她又抽空去看了齐映阳,现在应该叫,郁应扬。短短一个月,小姑娘竟然学会了糊墙,手上沾满了泥巴和灰尘,却神采奕奕,像个小工匠。


    若不是她不能进京,柳昭月都想让她去璟王府修地龙。


    也不怪柳昭月出此下策——静山居的地龙,到临行前竟还没修好。


    夜晚的寒意已经不再刺骨,窗外的雪堆早已化成泥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落下。院子里的老杏树,枝头竟已悄然透出几点嫩绿,仿佛不堪寂寞,要抢先探看春的模样。


    今日一早,璟王府内一派繁忙景象,仆从们来回穿梭,将行李箱笼装载妥当。府外几辆精致的马车整齐排开,车轮和金属镶饰在晨光下闪烁微光。


    车队徐徐启动,浩浩荡荡地驶出城门,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柳昭月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挑开帘子,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城墙。


    这或许,会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它了。


    她缓缓放下帘子,收回视线。


    “这个时候还不专心。”


    一声低沉的嗓音自她对面响起,打破了马车内的静谧。柳昭月一惊,肩膀微微发颤,抬眼便对上了萧砚舟的目光。


    他端坐在另一侧,手中执着一枚棋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怪不得棋艺总是不见长。”


    萧砚舟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柳昭月顺了顺心口,低声反驳道:“还不是殿下思索太久,一步棋从南昌街下到出城门,如今还在指尖捏着。”


    “不如早早投降,好让我赢第一回 。”


    说话间,柳昭月轻轻理了理衣袖。


    她今日的装扮不似往日的浅淡素雅,而是一身清浅的烟青色长裙。


    裙摆间绣着暗纹山水,细看之下仿佛微风掠过波澜。外披一件浅米色薄氅,衣襟和袖口绣着极简的金线花纹,低调中透着几分柔和的亮色。


    鬓间簪着一支白玉簪,光泽温润,与整体衣饰相得益彰,既端庄又不失生动。


    萧砚舟似是被她的话逗乐。他随手将指间那枚棋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轻响,懒懒地靠在车壁上,语气略带调侃。


    “王妃在本王身边待的时间久了,衣服穿得比初见时鲜艳不说,还越发伶牙俐齿,竟连顶撞本王都毫不客气。”


    她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缓:“殿下言重,我不过实话实说,若有冒犯,还请殿下海涵。”


    “这么说来,却是本王的不是了。”他挑了挑眉,嘴角微扬。


    “昨夜残局,一时有些想不起来,思考久了些——”他语气稍顿,“还请王妃海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杏花稀 静山居的地


    漫天黄沙飞舞, 遮天蔽日。


    呛人的沙土随着呼吸涌进鼻腔,喉咙仿佛盖上了一层厚重的纱。


    刀光血影中,阵线已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娘的, 队率呢?队率人呢!”


    士兵奔跑的喘息让声音有种异常的沙哑, 却仍旧能听出抑制不住的怒气。


    “快撤!”


    “快撤!”


    朔州所治十二县, 如今已有三县落入草原部落赫沙族手中,此后消停了几日,所有人都以为敌军粮草消耗殆尽,能缓上一口气时, 敌军在昨日忽然夜袭长林县。


    驻守在长林县的军队措手不及,连忙派人前去迎战。


    眼见节节败退,撤退的命令还没有传到前线, 队率竟然自己先行溜之大吉。


    本就萎靡不堪的朔州军,更是雪上加霜。


    军中士气跌落谷底,人人自顾不暇,抱头鼠窜,背影如潮水般退去。


    敌军穷追不舍,呐喊愈发凶猛, 气势如虹,马蹄声踏空而来,像是要硬生生吞掉整座城池。


    忽然, 就在战场陷入绝望之际, 一阵嘹亮的号角声自远方传来, 震耳欲聋。


    混沌的战局有一瞬静止。


    远处的山岭之间,旌旗翻卷如云。铁甲在阳光下闪耀,战马嘶鸣声中掺杂着整齐的步伐。


    铿锵有力的声音穿透风沙:“京中援军!京中援军!”


    溃散的士卒闻声纷纷驻足,带着惶恐和希冀回头张望。


    当他们看清逐渐靠近的旗帜时, 宛如浴火新生,长舒一口气。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人群中有此起彼伏的高呼,如同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兵马势如破竹,锋矢阵形直插敌军之中,搅乱了敌军的士气,反败为胜。


    夕阳下,满地战尘与残红交融。战势平息后,空气中弥漫着与世隔绝的寂静,只有来来往往的身影正在清理战场。


    长林县军营内,一营帐中时不时传来争吵声,却无人敢靠近。


    “殿下为何不乘胜追击?而是在士气高涨之时,忽然叫停,这岂不是给赫沙那些蛮子们卷土重来的机会!”


    大声喊叫的人叫张良材,是朔州驻军的统帅,此前由萧胤圻钦点来戍边,是皇帝心腹。


    他虽然已经接到璟王将要来援战的圣旨,一时之间却仍是无法接受,自己手中的权力要暂时交给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爷。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本王今日携援军刚到,就从治所跑来给你们擦屁股。本王的兵难道是铁打的,不需要休整吗?”


    “殿下慎重言辞。”张良材冷哼一声,双手超天一拜,“那是陛下的兵。”


    “你的嘴上的忠君护国之心若是有一半放在治军上,今日就不会出现这一盘散沙的场面。”


    萧砚舟嗓音低沉,虽面色平静,却不怒自威。


    张良材噎了下,屁不敢放一个。


    “叛逃的队率抓到了吗?”萧砚舟看他不再说话,问。


    张良材心下一凛,目光飘忽,低声道:“‘叛逃’二字,是否太重了些?”


    别人也就罢了,临阵脱逃,确实该死。


    可今日的队率张炳权,是他的侄子,若萧砚舟不在,他顶多治他个昏庸无道之罪,可“叛逃”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他不过是没有看清局势,撤退的命令下得稍晚了些,并非叛逃——”


    “本王只问你,人是否抓到。”萧砚舟打断他。


    “”张良材沉默瞬息,回答道:“抓到了,此刻正在军帐中。”


    萧砚舟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云睢,语声沉冷:“将他押至刑台。传令下去,今日于长林县抗敌之人,皆至刑台候命。”


    “是。”云睢领命而去。


    “殿下,这……”


    张良材急欲阻拦,刚伸手,云睢却步履如风,径直从他身旁走过,仿若未闻。


    新官上任三把火,张良材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是这火烧在别人身上和烧在自己身上,那可是两码事。


    张良材连忙走上前。


    “如今战事未定,赫沙也只暂时从长林县退去,可仍有三县在他们手中,贸然上刑台,是否会动摇军心?况且,刚经过一场酣战,跑动颠簸,也影响将士们修整。”


    萧砚舟漠然地望着他,缓缓开口:“本王刚到长林县,才下了一道令,张将军就万般阻拦。”


    “队率临阵脱逃,这在哪个军营都是死罪。本王不知,长林县何时成了你的地盘,竟有一套全新的律法?”


    张良材听到后边半句话,浑身一哆嗦。


    他恍然片刻,思及陛下传来的另一道密令,瞬间又来了精神,挺起腰背。


    “西北这十几年来一直很安定,不知为何,那赫沙蛮夷忽然揭竿而起。久不经沙场的驻军对上剽悍的草原部落,一时有些难以抵抗也属正常。张炳权此前从未带兵征战过,没有经验,这才酿下祸端。陛下登基以来,张家一族无不是赤胆忠心,璟王真的要逼迫忠臣至此吗?”


    “原来队率姓张。”萧砚舟轻笑:“怪不得,能让你将陛下拉出来压本王。”


    “本王虽不知这张炳权到底是你的什么人”萧砚舟站起身,朝门外走的时候,停在张良材身边,“哪怕他是你嫡长子,今日也得人头落地。”


    “若你有怨言,尽管上表参本王,恭候。”-


    朔州治所位于腹地永安县,距边线有一段距离,目前较为安全。


    柳昭月随萧砚舟一路辗转,清晨人刚到永安,就收到了长林急报。


    柳昭月人生地不熟,萧砚舟留下了云霄和一干暗卫,只带着云睢和寥寥几名亲信,携援军疾行前往长林。


    长林和永安之间的信件往来不过快马半日,然而已经过去了三天,柳昭月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她寄出的信件也如同石投大海。


    萧砚舟后有萧胤圻的兵马,前有赫沙族的敌军,他倒是不用再担心她的安危,可柳昭月有些担心他腹背受敌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丫头,一个没有规矩的江湖浪子,两个长相奇形怪状的窃贼,还有个窝囊的赤脚医生……”


    一男子站在永安府中吵嚷,引得路过的仆役连连驻足回头,窸窣讨论。


    “璟王妃身边竟都是你们这样的粗鄙之人,她也不怕给璟王,给皇家丢脸?”


    裴子野挡在几人身前,一手拦住想要上前的郁应扬,一手扶在腰间,剑欲出鞘。


    眼前人身着锦衣华服,照从前裴子野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性子,恐怕是拼上性命,今日也要让此人人头落地。


    可如今,想到还在府中的王妃,他咬咬牙,终是忍住了。


    “你又是什么人,竟敢对王妃指指点点?”裴子野质问。


    男子手中的玉扇“唰”一展,半挡在脸前。裴子野还没弄懂这厮在刚开春拿把扇子乱晃是何意,他便十分欠揍地笑弄道:“反正是你们惹不起的人。”


    裴子野心中怒气翻涌,再也忍不住,剑刚露出一半锋芒,忽然手臂被人按住。


    他回头,看见了柳昭月。她轻轻摇了摇头,如同定海神针,裴子野燃烧的愤怒瞬间熄灭。


    “想必这位公子还未曾见过我。”柳昭月缓步走到那嚣张的男子面前,语气平静。


    张善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虽不如香楼中的哪些歌舞姬明艳勾人,却别有番流水月明之感,如同一阵儿淡远的风,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不俗的气质,加上她后面那群人唯她马首是瞻的模样,张善策心里也有了数。


    “虽然未曾见过,但不难猜到。”张善策冷笑一声,撇开眼,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说:“璟王妃。”


    “据说,张家乃是将门,张将军的嫡长子却爱好诗文,常在腰间别一玉骨扇,流连于永安各个酒楼,吟诗作对,好不风流。”柳昭月淡淡一笑,“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就是张公子吧?”


    张善策的神情明显有一瞬诧然,似是没想到她竟然对他的家事这么了解。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手中的折扇,觉出她话中暗讽的意味,面色不甚自然地将扇子收起。


    他清清嗓子。


    “我无意冒犯璟王妃,只是王妃身边这些人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在下奉劝王妃一句,还是早日将他们打发了,免得损了王妃的名声。”


    柳昭月微微皱眉:“我也无意冒犯张公子,只是奉劝你一句,此刻朔州战事四起,张公子身为张将军的长子,更应该关心百姓民生,而不是沉迷胡姬酒肆,免得损了张将军的名声。”


    “你——”张善策欲反驳,被柳昭月打断,“你父亲同我夫君此刻正在长林县抗敌,我不想与你产生冲突,也望你能安分守己。”


    “我们走。”柳昭月看眼裴子野他们,语气平淡。


    张善策拿扇子指着那抹离去的纤瘦背影,脸色青白,好半晌才吐出句:“好一个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女子!璟王怎的看上了她?”


    又将扇子一甩,转身愤愤离去。


    柳昭月走在前面,耳边除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轻轻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过身。


    几人赶忙也停下,乌泱泱挤在一起,死气沉沉。


    柳昭月靠近,浅笑着说:“不许垂头丧气。”


    “就因为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纨绔说了几句话,就被打击成这样?”


    “眼下我们只是到了朔州,将来还会去越阳,再往后,谁也说不准会走到哪里。以后的路还长,少不了遇见更多目光浅薄、心怀偏见的人,难道每一次都要因为这些人,让自己郁郁寡欢?你们扪心自问,值得吗?”


    “我们是不是真的”裴子野话音稍顿,低声道,“会让王妃丢脸?”


    春风悄然掠过枝桠,嫩绿的新芽微微摇曳,脆弱得仿佛一触即落。


    “如果我觉得你们会让我丢脸,又怎么会不远千里,将你们从上京带到朔州?”


    柳昭月认真地看着裴子野。


    “你武艺高强,连云霄都拿你无可奈何,为人又侠气仁义,虽然一开始脾气有些犟,但贵在知错能改。”


    “树生,木墩。”


    站在裴子野身后的两人闻声抬起头。


    “你们二人身怀绝技,善良热心,曾在我为生母伸冤时帮了大忙,又替殿下立功。”


    “应扬。”柳昭月说,“你身处泥沼却从不自弃,聪明坚韧,不卑不亢。”


    她又看向一直走在最后的江永逸,


    “江医生,当初我问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随我去越阳时,你毫不犹豫放下了京城的功名,我十分感激。更不必说,你医术高超,帮过我不少回。”


    “你们每一个人都身怀长处,却为何要盯着那些无根无据的一隅之见?”柳昭月看着众人,“我虽然出身名门,身后却空无一人,是你们义无反顾站到我身边。”


    “世间事,有许多我们都无法改变,但只要你们不妄自菲薄,就永远不会让我丢脸。”


    “明白了吗?”


    柳昭月一番话落下,众人沉默片刻。


    裴子野拳头微微握紧又松开,抬起眼,声音略哑:“王妃,我明白了。”


    树生和木墩互相看了一眼,低声嘟囔:“咱们做事,凭的是一腔忠肝义胆。谁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


    郁应扬站得更直了些,一双眼睛又闪烁起了光:“就是就是,几位大哥说得对,王妃也说得对。”


    江医生轻轻颔首,语气释然:“我这一生从医救人,问心无愧即可。”


    枝桠间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翩翩起舞的蝴蝶。柳昭月见状,心中微松,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


    “如此便好。未来路上,谁也别辜负自己。”


    柳昭月见几人头顶的阴霾散去,问起了她这次出来的目的:“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看见云霄?我让他去给殿下送信,这会儿竟还不见踪影。”


    “王妃我回来了——”


    几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云霄的声音便打着弯逐渐靠近。


    柳昭月探头过去,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臂处的衣裳有些破损,脸上还沾了灰,她蹙眉:“你这是怎的了?竟如此狼狈?”


    云霄叉着腰,长舒一口气后,才拱手说道:“回王妃,属下去寄信的时候,思及王妃此前说过,迟迟没有收到回信,就悄摸在暗处观察了一会。果不其然,这两天咱们的信都被截了,根本没有送出去。”


    “我本来想把人活捉,没想到那厮还有同伙,缠斗一番后,还是因为寡不敌众,让人跑了。”


    云霞想起来仍是咬牙切齿。


    “也不知是谁暗中监视您和王爷的动静。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不是王爷没有来信,而是也被他们截走了。”


    柳昭月垂眸。


    整个永安乃至朔州,都在萧胤圻的掌控之下。他既然想借赫沙族的手,牵制、乃至除掉萧砚舟,必然会监视他们的动向。


    从她手中寄出的东西,一定会被暗中监察,她正是猜到了这点,才没有在信中提及不该说的东西。


    没成想,萧胤圻竟演都不愿意演,直接切断了萧砚舟和别人之间的消息往来。


    “我知道了。”柳昭月沉吟片刻,说,“你明日,不,今夜从殿下留给我的人中挑两个身手好的,易装后悄悄出城,去长林县探查殿下目前的情况,若是有任何的蹊跷,立刻回来禀报。”


    “属下遵命。”


    云霄停顿片刻,忽然笑道:“殿下若是知道王妃您这么关心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柳昭月语气淡淡。


    “除了王妃,王爷身边很少有关心他的人,若说是大事,众人时常以为王爷运筹帷幄,不必担心;若是生活琐事,更无人敢过问。属下们置喙这些是僭越,唯有王妃,能时刻关心王爷是否吃饱穿暖。”


    柳昭月垂眸,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神色淡然,目光却似有意无意地掠过脚下形状不同的青石砖。


    “在越阳……也无人关心殿下的生活琐事吗?”


    云霄认真思考片刻,说:“六殿下偶尔会关心两句,但王爷对六殿下向来很严厉,慢慢也就不再问了。”


    “那殿下的通房和侍妾呢也不关心?”她语调轻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哎呀呀。”云霄忽然咧着嘴惊讶出声,“王妃从谁那听来的王爷有通房和侍妾?这……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此人一定是存心造谣!”


    柳昭月也愣了一瞬,抬头时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但转瞬即逝:“竟是这样。”


    他义正言辞:“是啊,王爷向来清心寡欲,属下这些年跟着王爷,就没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什么女人——”


    云霄想到站在绣春楼外那天,语气忽然一顿。


    “怎么了?”柳昭月问。


    “没什么。”云霄干笑一声,连忙摆手,语气异常坚定:“属下保证,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柳昭月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轻笑一声,没再追问。


    通向她在永安府住所的这条路上,植被错落有致,不过仍是初春,绿意尚浅,少了几分生机。


    前方不远处,有一群人抱着器皿匆匆而过,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柳昭月微微一顿,目光淡淡地扫过去,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云霄探头看了看,答道:“看他们的穿着,应该是外头来的工匠和府里的下人。瞧着怀里抱的东西,像是整修地龙用的器具。”


    他话音刚落,又补充道:“这也算正常,毕竟地龙通了一个冬天,每年开春,都会检查和修缮。”


    柳昭月忽然想起临行前,静山居还未修缮好的地龙,打趣道:“看来静山居的地龙,前一年并没有检查修缮,不然也不会坏了那么久都修不好。”


    云霄愣了一下,脸上显露出几分困惑。


    “什么修不好?静山居的地龙并未损坏,为何要修?”


    柳昭月身形一晃,停住,脚下的青石砖仿佛在轻轻晃动,耳边是“扑通扑通”渐渐加快地心跳声。


    “你说什么没坏?”


    作者有话说:


    年前,忙着给资本家当狗这段时间只能保证最低周更1.5w,更新时间不定,大家可以屯屯,放假后我将一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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