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感应灯一闪一闪亮起,屋内响起撕心裂肺的咳声。
“是……茜茜回、回来了?”
妈妈在咳嗽声里问道。
她快步走进房间,在黑暗中准确摸到床头保温杯,递去后拧亮床头灯:“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有,”女人压下咳嗽后,探她手心温度,像小时候一样,怕她穿少了冻着:“我是翻了个身才醒的……你脖上这是?”
“帮老师拿试卷,不小心划到的,我处理过了。”
明曦蓦地意识到,为了不让妈妈操心,她竟习惯了撒谎。
她愧疚地握住妈妈手心。
她在冬夜中踩着单车回来,妈妈在冬夜中盖着厚被子捂着热水袋,可妈妈的手却还是比她冰。
体温代表人体代谢、循环和氧气状态,温度低不是好现象。
她忙道:“是不是今天降温,冻着你了?”
台灯照亮母女俩交握的手。
妈妈却在这时抽走,尘肺病的一个特征是杵状指,女人手指关节经年劳作本就变形,现在更难看,她不想让女儿心疼。
“不冷,现在几点了?饿不饿?我去给你把面热了。”
明曦先一步抓住手机,不让妈妈发现现在是凌晨三点:“我自己热,你不许熬夜,快睡吧。”
她强硬地把女人按回被窝,关掉台灯,放轻脚步出去。
屋里又断断续续传出咳嗽,声音压抑,像是竭力忍耐着不让她听见。
明曦站在门外,直到掌心传来热意。
是妈妈的旧手机在发热。
这么烫……妈妈之前根本就没睡觉!
她按亮屏幕,本以为女人是郁郁在家刷短视频,却看见手机跳出一条特殊关注的新闻:
【阳城快报:明海集团总经理送儿女定制新车,父爱满满】
屏幕里,一个穿着运动装的随和中年男人,左手搭着跟明曦同岁的大女儿,右手揽着小儿子,冲镜头笑得儒雅随和。
底下评论全是羡慕:
“就问谁不想在生日这天收到一台私人定制的法拉利sf90?我好酸好羡慕!”
“老天奶,下辈子让我投胎拿少爷和公主的剧本好吗?”
“明海彦真是咱阳城的优秀企业家,老实本分不作妖,爱妻人设多年不倒,就问谁不想有这样的爸爸?”
看到最后一条评论,明曦眼底出现讥讽。
——她不想。
可她偏有一半基因来自这个男人。
明海彦。
她忘不掉小时候总追着大人问“我爸爸在哪里”时,舅舅点着烟给她打开手机新闻:
“呐,在这儿呢,你爸给别人当爹呢。”
她扁着嘴大哭,妈妈气得抄起扫帚打舅舅,抱着她哄了好久,手足无措地安慰:“你爸是去外地打工了,以后就回来。”
她总在猜以后是哪天,外地是哪块地。
直到逢年过节,她跟着妈妈上官虞回老家,舅舅和外婆面上叹气给她塞钱,背地里干活却在议论:
“明海彦那小白脸,创业失败五次,要债的追到家门口,逼得我姐去黑矿赚钱替他还,他爹的偏偏第六次让他傍上富婆……”
“真是造孽,当初怀这娃我就让阿虞打掉,她一人没孩子还能再找,现在带着个拖油瓶,哎。”
“那不是他鬼话连篇?说什么拉投资,逢场作戏而已,等公司稳定了就风光领证,结果呢,姐生娃那天他跟富婆办宴,狗日的!我早该打车去干死他!”
“你见得着他?人现在可是大老板,有保镖,你以为还是那个穷得办不起流水席的小白脸?他跟姐都没领证,就请大家吃过饭,你咋干他?”
明曦转身就跑,一路跑一路哭。
被找回家之后,她再也没问过爸爸,新学期开学,老师问她家庭关系父亲那栏怎么空了,她说“我爸死了”。
门后又响起一声咳嗽,明曦面无表情划走新闻,却不小心进入微信页面。
最新的聊天框,有个显眼的红色感叹号。
备注叫:海彦。
明曦点进去,看见妈妈上一条消息,是十六年前。
那年她五岁,落水发了场高烧。
“海彦,我求求你!茜茜高烧退不下来,医生说人就要烧坏了,你认识的人多,给我想想办法,我会还你钱,求你救救她!”
然后是今晚的三条新消息:
“[图片]我得病了,快死了。”
“[链接转发]我查了这新闻,你这个大女儿,跟茜茜同一年。”
“茜茜快毕业了,现在工作不好找,你给她个机会去明海,我保证死得悄悄的,不给你找麻烦。”
记忆中总是逆来顺受,吃多少苦都不吭声的妈妈,却为她求了明海彦两次。
所有消息都带刺眼的感叹号,妈妈笨拙地连威胁带恳求,甚至不知道,自己早被删除拉黑一条龙——
这些声音,根本传不到高高在上的明海集团总经理耳中。
她盯着那句“保证死得静悄悄”,眼眶发红,攥住手机的掌心却在发抖,除了对妈妈的不舍难过,更涌出一股咬牙切齿的恨。
她认得那款车,基础款市价就要五百万。
少个零头,够妈妈用最好的药、减少痛苦度过余生,再少个零头,是她们两年生活费……
明曦一个月打三份工,都赚不到五千,她在学校勤工俭学的日薪,甚至连五十块都没有。
明海彦跟另一人生的,与她同岁的大女儿,却有一辆五百万的车。
凭什么?
脚踏两条船,抛弃发妻的男人,凭什么赚到这么多钱?!
明曦提着工具箱,坐在门口给生锈的门轴上油时,心比阳城降温的夜更冷。
她看了眼窗外漆黑的、仿佛永远亮不起来的天,忽地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老天无眼,那她就自己来当明海彦的报应。
她打开手机邮箱,给明海集团投出一份实习简历。
她要站在明海彦面前,把妈妈说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再给他两个选择:
要么给钱让妈妈治病,要么身败名裂。
……明曦赌对了。
明海集团负责招聘的人事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很快给她发了一份面试通知。
面试那天,紫色簕杜鹃还开得艳丽,风却是冷的。
“阳大的车辆工程可是国内第一的王牌专业,你专业绩点第一,怎么想到要来我们明海实习?”
面试官问出这句时,眼底满意已掩不住。
明曦定定地看着他:“明海是阳城本地的车企,对每个本地人来说,都是特别的。”
——尤其对她而言。
面试官以为她把明海当信仰,看她更加顺眼。
明曦很快收到了offer,进公司那天,一名hr来接她,笑眯眯地将工牌递来:
“叫我刘姐就行。你这个姓氏很少见,跟我们总经理一样哦。”
她眼神清澈地接过:“是吗?总经理在几楼?我下次遇到好好瞻仰一下。”
刘姐脸色微妙:“瞻仰这词是说逝者,下次可不能……”
话音未落,手机响起。
刘姐转身去接,中途奇怪地朝明曦看了眼。
明曦感觉不妙,很快,糟糕预感应验,刘姐打完电话,回首抽走她还未捂热的工牌:
“抱歉,明小姐,我刚接到通知,这个部门工作量饱和,暂时不招人了。”
“我去其他部门学习也行的。”
“那麻烦你先回去等通知?”
明曦走出大楼,仰头望了眼这栋宏伟的明海总部,她名义上的生父,就在某层楼玻璃后面。
这时,路旁跑来一个男生,撞得她后退两步,抓着手机匆匆回头:“对不起啊,哎刘姐我到楼下了,太感谢给我这机会了——”
明曦转头看去。
这个男生她见过,面试就坐在她前面。
学校没她好,专业成绩比她差,在校经历也很普通,现在却接了刘姐电话,入职实习。
她再度望向这栋楼,仿佛看到某扇窗后,有道目光轻蔑落下,无声告诉她:
只要他想,别说明海,阳城任何一家车企都不会要她。
怒意无声炽烈,啃噬她五脏六腑。
明曦握紧手机,脑海中转瞬闪过无数个方案,送这位明海集团总经理出最大的名,上最火的热搜。
“呜——”
独属跑车的引擎音浪嚣张传来,一辆红色法拉利在她面前停下。
车门如翼飞扬,下来一对打扮潮流的年轻姐弟。
弟弟满眼羡慕:“好爽啊姐,借我开开吧。”
姐姐将车钥匙丢给他,撇嘴:“谁要买这车了?我明明要的是布加迪,跟厉若景那辆配对,我颜色都挑好了同款,爸抠死了!”
“布加迪是这几百万能拿下的吗,我滴姐姐啊,厉若景那车可是五千万的全球限量款,她啥家庭咱啥家庭,你凑合追吧。”
“追个屁,我发消息她都不回我,好不容易守到她朋友圈定位,等我赶到她又没影了,我上哪儿追她……”
姐弟俩拌着嘴往前走,横里却插来一道声音:
“我知道厉若景在哪。”
他们齐齐一顿,循声看去,见到一个女生站在路边,面庞清丽小巧,眼神清澈如鹿。
明曦同他们对上视线,重复道:“厉若景最近喜欢去哪里,我知道。”
明海彦越不敢见她,她越要出现在他在意的人面前。
看见姐弟俩的刹那,明曦心中就生出计划。
接近他们俩,是第一步。
至于因此出卖厉若景的行踪——
她抬手摸了摸颈侧细小的刀痂,这么心狠手辣的女人,想必也不会在明家姐弟俩手中吃亏。
她出卖得心安理得。
是夜,“琥珀”酒吧。
明曦以为过几天才能见到厉若景,甚至做好对方再也不来这里的心理准备,反正她只是想借机和明家人加好友。
可厉若景今晚也来了。
乐姐极具占有欲围着女人,不许其他人接近,哄厉若景玩骰子,让她猜大小。
女人上身一件丝巾编出的吊带抹胸,右手随意摇着骰盅,灯光落下,照亮她小臂延伸至食指的流云图案。
不知是真纹身,还是纹身贴。
乐姐:“五个六。”
厉若景漫不经心:“八个六。”
乐姐不信,让她开,她漫笑着揭开骰盖,里面她摇了六个六,加上乐姐那边两个,正好八个六,是她赢。
“阿景妹妹好厉害,我又输了。”乐姐心服口服去拿酒。
厉若景笑意不改,似笑非笑看她:“我准你这么叫了?”
乐姐怔住。
明曦飞快拍下这一幕,给明家小姐明非晚,配了个定位。
明非晚没回半句废话,发来条转账:1000元。
——倒是比明海彦大方。
她也没客气,只要是姓明的钱,多少她都收。
明曦再抬头时,撞进一双若有所思的桃花眼。
厉若景似乎发现了她刚才的小动作,支着下巴冲她歪了歪头。
心跳倏然一漏,明曦表面八风不动,手却在身后疯狂删照片和聊天记录。
偏偏厉若景只远远看着,既不招她去问,更不打算纡尊降贵来找她麻烦。
朋友顺着大小姐眼光看去:“哟,换口味了?喜欢纯的?”
“纯?”
厉若景咀嚼着这个字。
脑海中却浮现,昨夜那个逼仄酒店里,睁眼时对上的痴迷目光。
加上刚刚飞速闪过的手机镜头,厉若景嗤了声:“你哪只眼看出她单纯?”
“两只眼。”
“瞎了,挂个眼科看看。”
朋友笑骂了她两句,摸着下巴再度打量明曦。
嘈杂昏暗的环境里,少女身着绣花短旗袍,掐出细腰长腿,明明是千篇一律的艳俗款,却将那张清丽面庞点缀成出水芙蓉。
“前几天来有这小美人吗?该不是老板打听了我口味,特意为我准备的?”
厉若景掀眸:“家里买不起镜子吗?那我告诉你,你这样的人家看不上。”
“行行行,就看得上你行了吧?全世界都该被厉大小姐迷得神魂颠倒,满意了吧?”
厉若景不置可否。
这时,一身酷辣风格的明非晚走进酒吧,径自朝这边而来,抬手把乐姐拨至一旁,亲昵靠向厉若景:
“厉姐姐,出来玩怎么不叫我,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其他人“哎哎”两声:“小妹妹,什么眼神,我们不算人呗?”
明非晚吐吐舌头,赶忙道歉,挽着厉若景胳膊,说是厉姐姐太优越出众了,自己眼里才看不到其他人的。
为表歉意,明非晚招招手让人上酒水,表示今晚她买单。
从头到尾,厉若景神色不咸不淡。
既没看乐姐发红的眼眶,也不在意明非晚得意娇媚的姿态。
明曦来上酒时,听见厉若景随口道:
“你赶走那个,本来是给我倒酒的。”
明非晚满眼惊喜,以为她在解释和乐姐的关系,瞬间夺过酒瓶:“这么简单的事,我可以为姐姐做得更好。”
明曦垂着眼,暗暗咋舌。
简单一句话,就让同样优渥的明家大小姐犹如得了优待,自降身份地做陪酒女的活,甚至引以为豪。
至于始作俑者,仅仅是想找个人使唤,并不在乎是谁。
明曦上完酒就离这桌更远了些,厉若景周围的空气像掺了迷.药,她可不想跟着失智。
刚好厉若景一个女生朋友要回家,却因喝多了摇摇晃晃,明曦赶忙过去搭把手。
马路边,她帮人拉开车门,掌心挡在车顶,目送客人离开后,一转身,却发现厉若景站在身后。
女人丝绸吊带外多了件黑色重工皮衣,夜色下,雪白明艳的脸如鬼魅般夺人眼球。
这时,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停在路口。
厉若景冲她扬了扬下巴:“好人,也帮我开个门?”
她昨晚不想交换姓名的搪塞称呼,到了这人嘴里,竟被叫得别有风情。
明曦耳朵莫名一热,顾不得探究明非晚怎么没黏来,飞快拉开车门,想把这尊佛送走。
车门开启,奢华的星空顶下,却坐着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司春和。
她怔了下。
是了,厉若景再看不爽司春和这个后妈之女,逢年过节,也得跟这个“妹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司春和穿了身米色高领毛衣,气质温柔动人,眼眸含着笑,先是礼貌冲明曦点点头,越过她,同厉若景对上:
“今晚去爷爷那儿吃家宴,爸爸说谁都不许缺席,让我顺路来接你,姐姐。”
明曦同司春和眼神一对上,就知她根本没仔细看人,纵使这样,心脏也因那一刹的对视而雀跃。
直到身后一股冷意袭来,如西伯利亚寒流卷过。
厉若景冷冷命令她:“关门。”
明曦只想多看心上人两眼,恰好司春和也在这时无奈出声:
“姐姐要是不想去,现在给爸打电话,只要他同意,我马上走。”
明曦堂而皇之站在原地,做出为难的打工人姿态,眼神悄悄瞟向司春和,看一眼,又看一眼。
司春和察觉到,无意撇了她一眼。
夜晚冷风吹得明曦鼻尖微红,像一只猫崽,眼眸也跟猫似的清澈明亮,司春和蓦地神色一动: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明曦心中一喜,张口要答。
一只手却从身后按上车门,厉若景上前半步。
极具侵略感的辛辣酒味,环绕而来,明曦进退不得,视线落在女人极白的手背上。
这才发现,之前远看的纹身图案,根本不是什么祥和流云,那分明是一只通体纯黑,静静蛰伏的蝎子。
蝎尾顺着女人极长的食指一同曲起,像是将明曦危险地圈在自己领地内。
女人呼吸的热意洒在她细腻后颈:
“有件事,你是不是忘了。”
明曦脑袋空白,呆应道:“什么?”
“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这次该告诉我名字了吧?”
厉若景含笑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
眼前是司春和温煦如春日的面庞,身后却是危险炙热的气息,明曦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这对关系复杂的姐妹中间。
可大脑排演了千百遍的自我介绍,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我叫明曦。”
她看向司春和,一字一句道出多年来的精心准备:
“‘至若春和景明’的明,晨曦的曦。”
——这次,司春和能记住她吗?
回答她的,是身后一声低笑:
“‘至若春和景明’……”
若,景,明。
厉若景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小心思,漫笑了声:
“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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