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德里安已经去上班了,海伦娜女士也不在屋子里,这个房间就是他临时的工作室。
作为房东的海伦娜女士并没有刺探房客隐私的习惯,或者说,这种对别人隐私毫无好奇的态度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美德。
绝大多数人更遵从另一种“美德”——告密。
不论是被威胁,还是自愿提供,或是为了表现自己对国家的忠诚,进而更积极地参与到这种行动里,情报部从不缺人手,也有相当丰富的情报来源。
比如生活在被观察者身边的熟人:朋友,邻居,老师,乃至于父母,儿子等。
对于需要特殊关照的人群,则有专人监听监视,除此之外,邮政部和通信部也有他们的人手,情报部门可翻看任何被观察者的来往信件与通话记录,还有专门的信息分析处,另外他们还有庞大的间谍机构,不论是对内还是对外。
对内他们喜欢称作线人。
线人分正式线人和非正式线人。有编制的就是正式线人,而像被观察者的亲近熟人那样,只对特定目标执行临时监视工作的群体就是非正式线人。
亚德里安就属于非正式线人,不过他执行的是另一种任务——
招募。
海伦娜女士已经上了他们的档案,不是作为对国家有威胁的人(那些调查记录和观察记录足以证明海伦娜女士是位清白无辜的公民),而是作为“告密者”需招募的对象。
通俗点说,就是将任务对象变成自己人,为情报部提供情报。
这一点倒是很像去国外执行策反工作的间谍特工,只是风险要低多了,很适合像亚德里安这样的新手。
作为将亚德里安招募进来的“带领人”,塞维尔是以朋友的关系说动了对方,他知道亚德里安不看重那些钱,大概只是为了给无聊的生活找一些刺激,很多人都觉得从事这样的间谍策反工作很有趣,或者说,很酷。
但这两天塞维尔感觉自己有些失算了,因为亚德里安的工作态度很不积极。
他难以想象,凭着那样一张脸,怎么到了这个时候都还连海伦娜女士的手都没牵上的……!
可在工作关系之外亚德里安毕竟还是他的朋友,塞维尔也不好态度强硬非逼着朋友去卖身,也许,说不准,亚德里安其实是看着朋友的面子上才愿意帮他这个忙。
“会是这样吗……”塞维尔喃喃自语。
他拿起今日的《观察报告》。
8:04
“kore”离开住所,和“罗密欧”同行,两人于十字路口分开。
kore就是塞维尔给海伦娜起的代号,罗密欧则指亚德里安,今日两人的观察报告就这么结束了。晚上的时候也许他可以添加些什么。
但最好不要是什么两人在天台吹风这样无聊的事了!
上次他悄悄跟上去,两人在天台甚至几句话都没说,好吧,他还是听见了一些能称之为“敏感”的字词。
诸如“无耻的工作”之类。
这也许某种程度上并不是只指亚德里安在财务公司的工作有多无耻,还包括他的另一份线人工作。
可在塞维尔看来,这样的线人工作完全称不上委屈,更谈不上“无耻”。
他可没让亚德里安去勾引那些老头老太太去爬他们的床,海伦娜女士漂亮又美丽,这小子一点亏没吃。
也就是他自己外形……咳。扯远了。
其实这其中关键的问题是,关于“无耻的工作”一言,海伦娜女士竟然对此表示赞同。
海伦娜女士供职内务部,她这番表态透露出什么了呢?是否表示对国家机构的不认同?进而对整个体制也许存在负面看法?哪怕现在还不明显,但在以后是否会成为可预见的对国家负面观念?会否成为体制内不稳定因素造成危害?
情报部人员的分析能力向来敏锐,特别是对于这种微妙的政治倾向问题。
经手他们的此类需要卓绝判断力的材料太多了,他们看到这些,就像秃鹫闻到了腐肉,便会立刻警觉锁定。
塞维尔将昨晚两人的对话都巨细无遗地记录在了报告里。
在报告的下方,他如实写明了个人对此的判断与担忧。
不过他主要将矛头对准了海伦娜,对于亚德里安,塞维尔则并没有多说。
“……”
“叮叮叮——”
定好的闹钟突然响了。
塞维尔按掉闹钟,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然后来到窗边撩开窗帘,他看到窗外不远处椴树下有个戴着鸭舌帽正等待着的报童。随即,他关上了窗帘。
塞维尔不慌不忙将写好的报告整理在一起,包括海伦娜亚德里安的内容,也包括其他监听对象的记录。
在海伦娜报告档案的下方——压着的正是关于情报部秘书加尼丝的监听报告。
这些文件被塞维尔夹在几本杂志之间,很快,他下了楼。
他往前又走了一段距离,才朝那椴树下的报童招了招手,将手里的杂志交给对方。报童接过来,随手翻了翻,面色如常放到自行车后的箱子里。
塞维尔又从报童那里买了几份报纸,这才准备离开。
上楼后,塞维尔喝完了那杯牛奶。刚刚他与档案一起送出去的还有一份申请。
要是顺利的话,那些东西应该几天内就可以送到。
……
在当天,塞维尔交到报童手里的档案几经辗转,很快就呈到了温特上校(情报部部长)的手上。
这位年轻的情报部部长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明亮。
他暂时让加尼丝先离开,阅读起了这几份报告。
蔚蓝色的眼珠平静地扫过这些字眼,随后,温特上校若有所思。
“……”
……
海伦娜这几天在刑讯部的工作十分不轻松。
主要还是关于刑讯一事。
海伦娜认为,自己在这份工作里所能接受的临界点就是在犯人最后吐露口供的时候作为记录员出现,至于这中间刑讯员也许动了什么手脚,她并不想知道。
而冯格特少校(政治处主任)要求海伦娜每月提供关于刑讯部的“特别简报”,对海伦娜来说,如果能更多地参与进刑讯部工作本该是好事。
特别是刑讯过程,也许她能看出更多端倪。
但海伦娜对这份额外的工作却一开始就抱有排斥心理。
别人的隐私她毫无打探欲望,部门的隐私更不想看见。若是什么都无从探究,她便可以心安理得视而不见,也就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告密内容,这反倒让她更容易接受些。
这种消极态度是她当前所能采取的唯一精神应对疗法。
几天下来,被希尔德少校带到负一楼的海伦娜面色苍白甚至都有消瘦的迹象。
虽然希尔德少校最终并未将她带进去,可对方依旧有千百种方法给与她暗示,仿佛他最乐于见到她面对那种情况时无措的模样了。
这几天时间里海伦娜感觉自己受到了刻意的精神折磨。
加尼丝说得对,刑讯部有不少的恶棍。
海伦娜也考虑过不如就此接受,可不知为何,她始终不愿意迈出那一步。
也许是心中还存有期望,常常无依无靠的生活与工作里,某种似乎能为她带来暂时安全的支撑就变得尤为关键。
这几天里,她已经无数次希望沃尔斯特部长能出现将她从这种境况地解救出来。
哪怕是在领导的眼皮子底下工作也比现在要好多了。
可她的愿望注定无法实现。希尔德少校告诉她,沃尔斯特部长去别的城市开会了,近期不会归来。
海伦娜没办法,只能任希尔德戏弄摆布,她的处境十分艰难。
甚至,海伦娜考虑,是否可以在每月的“特别简报”里报复希尔德构陷他,可那无疑又是另一个潘多拉魔盒,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海伦娜盯着面前的空白简报,却也只能无力地抵住脑袋,无从下笔。
如今在科技部的技术研发下,可以放大监控内容。从监控画面里,可以看到海伦娜一个人身影孤独地坐在刑讯室外,是整间灰色屋子里的唯一黑色小点。
肤色苍白,是个漂亮的女人。
一只手放大了监控内容,将画面聚焦在她还未下笔的纸张上。
而另一边,她的监控实时画面同样呈现于沃尔斯特部长的电脑屏幕前。就像是审判长看着囚牢里的犯人一样,沃尔斯特部长叠起腿,深蓝色的眼珠不动,静静地看着。
一旦画面中的女人出现焦躁,忧虑,无助等极好判断的身体语言,沃尔斯特上校会微微动一下,似乎甚是满意。
接着,他会调大监控画面,不过却是聚焦在女人的脸上。
他可以辨认她任何细微表情下所掩藏的具体信息。
哪怕他们的相处时间并不长。
是的,海伦娜进入刑讯部后她的一言一行同样被专人记录着。作为政治部安插进来的人手,刑讯部不可能无动于衷。
再加之沃尔斯特部长对此特别关照过……
海伦娜的第一份“特别简报”还没送出去,但关于她的观察报告已经在刑讯部的档案里多添了好几大页。
甚至有的部分现在就在沃尔斯特上校的办公桌里。
只要她愿意打开看看。
——
可惜,海伦娜从未擅自那么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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