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雁鸣,几只秋雁自头顶飞过。


    戈壁浅滩,土壤干涸,官道上衣衫褴褛的难民停下步伐抬头,浑浊双眼沁出渴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零星几只雁子越过高空,穿过重峦叠嶂,飞往山温水暖、富贵豪华的江南。


    “伊啊!”


    西湖旁十里巷一户富贵门庭,小厮在门口笑着迎送宾客。府内假山重重,翠竹掩映,好不雅致。


    宾客推杯换盏,笑声贺喜声不断。


    “恭贺南荣兄乔迁之喜。”


    “南荣兄,恭喜恭喜啊。”


    秋雁并未停留,径直越过青瓦,清脆响亮的叫声犹如杂乱琴弦,从空中逸散。


    “才八月,怎么就有大雁从北方飞来了?”


    嶙峋假山环抱中央一池湖水,湖边有廊桥拱立,通向假山流水后的六角凉亭。


    身着翠色衣裙的秀丽侍女怀抱卷轴,仰望空中一闪而过的秋雁,不解发问。


    “听闻北方有旱灾,大抵是寻觅不到吃食,提前南飞了。”


    凉亭内坐着一名素衣女子,闻言蹙眉解释。


    侍女照晴轻叹,“连鸟雀都活不下去了,北方旱情该是何等严重。”


    女子提笔的手一顿。


    朝廷不作为,就连老天爷都不让人活下去了,她记得前世北方饿死的百姓就有数十万。


    可这次的灾情对大夏来说还不算严重,等到明年……


    “娘子!”


    脆生生的女音唤回了她的思绪,南荣筠撂下画笔抬头。


    圆脸杏眼的侍女朝她跑来,两颊因跑动泛起红晕,气喘吁吁道:“您、您要找的那名……褚郎君今日出府、出府了!”


    南荣筠霍地起身,动作过大,勾动桌面画笔,多亏照晴及时将画卷移开,才没让那幅画毁于一旦。


    南荣筠却顾不得什么画,急声追问:“他去哪儿了?”


    侍女画檐拍着胸膛喘气,“江、江胜阁!”


    南荣筠立即道:“备车,去江胜阁。”


    一炷香后,马车驶离南荣家,前往江胜阁。


    宽阔街面两侧商铺林立,卖料子成衣的、吃食点心的、笔墨纸砚的……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香味吸引行人驻足,织成一幅热闹街景。


    画檐关上窗,车外声音顿时变小,她疑惑歪头,“娘子,您打听那位褚郎君作甚?听说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南荣筠眸光微动。


    打听褚宣作甚?当然是因为,他会是未来的新朝皇帝。


    谁也不知,南荣筠是重活一世的人。


    上一世,她听从爹爹的意愿招赘,以免他半辈子打下的基业旁落他人。可惜她和爹爹的眼光都不好,竟惹来一头豺狼。


    那人家中早有妻室,却装得一副人模狗样,骗过了她和爹爹,在她大婚当日的酒水中下了迷药,抢走府中银钱珠宝地契不说,竟丧心病狂地放火烧死了府上所有人。


    南荣筠也死在那场大火中。


    幸得上天眷顾,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南荣筠想过报仇,可她一介商贾之女对上皇室宗亲,不啻于蚍蜉撼树。


    她也想过避开那人,瓦解家中灾祸,可她咽不下这口气。


    南荣家一家几十口尽数死于他手,不亲眼看着他人头落地,难解南荣筠心中怨恨。


    何况大夏将乱,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觊觎南荣家的钱财。


    她要想办法,在乱局中护住家人。


    思来想去,南荣筠想到了褚宣。


    前世死后,她曾以魂魄的形式飘荡许久,她看到朝堂因两王相争越发腐败混乱,看到百姓苦于苛政,纷纷揭竿起义,看到褚宣一路杀入望京,斩了昏君,登基称帝。


    只要在褚宣起事前与他成婚,她就是未来的皇后,就能护住南荣一家。


    为此,她买通道人装病,道是她的命数已改,若是再留在邑州城,必会死于非命,又让那道人说,她的天定良缘在临安府,若是与他结合,未来定能青云直上,万事顺遂。


    如此引导,终让爹爹下定决心,举家搬迁至临安。


    虽说欺瞒家人是错,但南荣筠不得不这么做。


    一离开邑州,她便慢慢“好”了起来,进入临安后,又让人用钱财收买城中乞丐,掌握褚宣的行踪。


    可惜传闻中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不知为何多日不曾出府,今日总算让她寻到机会了。


    南荣筠缓缓摇头,并未回复,轻声问:“江胜阁快到了吗?”


    车外有人低低道:“娘子稍等,还需片刻。”


    马车沿着街道前行,街边杨柳依依,扫过岸边摆放的绿植花卉,轻垂清澈水面。


    河对面,几家装潢精致的楼阁并立,中间那家最高,共有三层,皆是座无虚席。


    二楼里,玄衣男子大马金刀坐于上首,一手支颐,一手勾起酒壶,微阖着眼,静听对面奏响的琴音。


    “宣哥?宣哥?”


    一只手在他面前挥动,浓眉大眼的少年耷拉着脸,“不是吧,这都能睡着?”


    他戳戳褚宣,小声嘟囔,“这么能睡,难不成褚伯父在家还不让你睡了?”


    见褚宣没反应,少年直起身,嘻嘻哈哈同人划拳喝酒。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犹如杂乱无章、扰人安眠的蝉鸣,一个劲地往耳里钻,听得人心烦意乱。


    男子眉头越拧越紧,纤长浓密的睫毛一颤,终于睁开眼来。


    眼前一幕让他惊了。


    二楼不知何时展开混战,数名穿着富贵的少年厮打在一处,叫骂声乱成一团。


    褚宣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再度睁开。


    眼前画面分毫未变。


    多少年没看过这幅场景了,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怔忪怀念。


    直到人群里的少年大叫求救,“宣哥,快来帮忙!这群猪头三划拳输了就赖账,太不是东西了!”


    恰在这时,有人举着花瓶叫喊着朝他身后撞去。


    褚宣眸光骤然一冷。


    谁也没看见他如何动得手,下一瞬,只听清脆一声“呲”响,花瓶砸地,碎成几片。


    伴随着一声惨叫,一道人影冲出屋,越过外间露台,直直坠下楼。


    “啊!”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呆呆望着前方的玄衣男子。


    踏着满室寂静,褚宣拎着酒壶,慢条斯理走到露台,手肘撑着栏杆,上半身微倾,悠悠道:“对不住,忘了收力,不过二楼而已,你……”


    视线下落,声音倏地收住。


    楼下空出一片空地,被他踹下楼的少年“哎哟哎哟”叫唤。


    他一脚之外立着一名姑娘,月白色裙摆垂落,阳光明媚,那衣角仿若熠熠月辉,轻柔将人裹住。


    视野里,她身后有家店铺门前摆放水缸,缸内碗莲齐绽,晃眼过去,那姑娘仿佛亭亭立在满塘清荷中。


    周遭百姓聚集,人头攒动,独她鹤立鸡群,单单一道身影,便足以引人注目。


    听见声音,姑娘发间梳篦上的流苏轻轻摇晃,抬起脸来。


    她生了双极为标致的凤眼,眼皮较一般丹凤略宽,眼尾上翘,勾出清冷弧度。


    眸中神光流转,涟涟如水,右眼下一颗泪痣,不显秾艳,反而淡若云雾山岚,好似初春之雨,微微寒凉,却又沁人心脾,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令人不忍惊动。


    仙子面色发白,即便离得远,似乎依旧能探清她眸中惊惶之色。


    红蜻蜓飞入缸内,轻落莲花之上。


    “滴答。”


    耳畔仿佛能听见露珠坠入水中的声响。


    褚宣喉间发痒,手臂不自在挪动,腰背微微挺直。


    “这位娘子,实在对不住。我……不知你在此。”


    心脏仍在狂跳,南荣筠捂住心口,惊惧不已,怔怔望着二楼男子。


    一身窄袖玄衣翻飞,腰系红带,将腰身勾勒得极细。肩膀宽阔,墨发高束,红色发带张狂地与长发共舞。


    墨眉桃花眼,轩然霞举,神仪明秀,仿佛一把出鞘宝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锐意之气,似乎看上一眼,就会被他刺伤。


    好个俊逸非凡,却行事狂悖的郎君。


    临安府的纨绔都是这种德行?


    南荣筠抿唇,凤眼越发锐利,神情愈冷。


    正欲开口,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在脑中一晃,她一怔,仔仔细细又看了眼。


    他、他是……褚宣?


    脚下哀嚎的少年验证了她的猜想,“褚宣!你如此伤我,我必让我爹登门拜访,你就等着被知府大人问罪吧!”


    真是褚宣!


    南荣筠眼眶微睁,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幸好方才没有呵斥出声。


    紧接着,无数思绪齐齐涌来,她在最短的时间里抓住了最合适的那个念头,当机立断捂住心口,身子一软,两眼一翻倒下。


    单薄的身躯犹如坠落蝴蝶,配上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俨然一副被吓到晕厥的柔弱无辜之态。


    照晴和画檐惊慌失措接住她,惊得小脸煞白。


    “娘子,您怎么了娘子?”


    “娘子,您别吓我们啊。娘子、娘子?”


    “娘子快醒醒,娘子……”


    须臾。


    “啊!打人了!”


    “褚大官人打人了!”


    人群里有人高声惊叫,刹那间,无数百姓如鸟雀惊走,哄散而逃。


    “有个小娘子晕倒了!”


    “快跑快跑!褚家大官人把人吓晕了!”


    褚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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