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长廊两侧壁灯昏黄,晏兮边走,边回忆着地牢里丹宸说的话。走到一半他停住,对面出现了一道身影。


    叶执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斜倚在廊柱上,姿态懒散,像等了有一阵了。他看见晏兮停下来,也没急着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过来:“都知道了?”


    晏兮望着这张和叶暝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零散的线索突然串了起来。不管是系统说的它的一切为天道之子服务,还是叶执渊明明有机会杀他却没有下手,以及看似轻佻实则处处留有余地的试探。


    “你是故意想让我知道的。”晏兮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叶执渊不置可否,唇角弧度若有若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饶有兴致地等着他下文。


    “其实你并不需要我和你有肌肤之亲,你纯粹就是逗我玩。”晏兮口吻非常笃定,“因为你想要我带你离开。”


    叶执渊倏忽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仿若乌云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透出来的却不是阳光,而是更沉的黑暗。


    跟听到了荒唐笑话似的,语气玩味地问:“何出此言?”


    晏兮没有被他这副态度带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下去:“白婉晴、风轻絮、丹宸、姜宁儿,他们其实都不爱你,从小受到另一个‘晏兮’折磨的你内心一直渴望被爱。”


    “阎枭被你封印,蛊虫也被压制,以你现在的身份,可以说是整个修真界的巅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是最接近天道的存在,说不定你已经就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了,所以你才会是龙傲天。”


    “如果把这个世界比作一本书,被贴上‘龙傲天男主’标签的你就是天道之子,系统之前说过它一切都为天道之子服务,天道之子指的并非我那个世界的叶暝,而是你叶执渊。”


    “继续。”叶执渊好整以暇。


    晏兮说:“绑定在我身上的系统最初就是由你创造出来的,你想要知道没有那个‘晏兮’的存在,换一个人取代他,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系统之前说过,在我之前,有其他人成为宿主做这个任务,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本来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选择在你被那个‘晏兮’折磨过后才开始让命运扭转。”


    晏兮望向叶执渊的目光坦然:“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认识的叶暝是个偏执又别扭的人,你也一样,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些后内心渴望着真心和感情。你盼着有人能于地狱火海中将你救出苦渊,对你来说只有这样才算得上至真至诚。”


    “显而易见的,许多人都失败了,直到我穿回去,活到了现在。”晏兮说,“你不喜欢这个世界,所以你会选择跟我走。”


    廊道里昏黄的光落在叶执渊肩上,将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肩膀小幅度耸动了下,乍一看会让人以为他在发抖,甚至以为他快哭了。可他抬起头的时候,晏兮看见他居然在笑。


    并非之前那般似笑非笑、漫不经心,而是仰起头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震得壁灯里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晏兮看着他笑,简直想翻白眼。


    许久后叶执渊的笑声才渐渐收起,身影突然动了,快到晏兮的肉眼捕捉不到,就见一道残影掠过来,下一瞬,那张脸已经贴到了面前。


    “你说对了。”鼻尖几乎挨着鼻尖,叶执渊的呼吸喷在晏兮唇上。晏兮还没来得及退开,脖子侧面忽然一疼。


    叶执渊低头咬住了他的颈侧,这一咬实打实,牙齿陷进皮肉里,晏兮疼得兔毛都要炸开,下意识伸手去推,可叶执渊的手臂已经收紧,铁钳一样把他箍怀里,推不动也挣不开。


    叶执渊在晏兮脖子上咬出一圈牙印,隐约透出血丝,晏兮疼得嘶嘶抽气,狠狠踩他的脚,没有用,对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纹丝不动。


    淦,你咬你爹呢!别以为你是龙傲天劳资就不敢把你——


    阴影骤然凑近,察觉到叶执渊要强吻自己的意图,晏兮脑子“嗡”地炸了,牙关一合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一口血沫从唇角溢出,顺着下巴往下淌。


    刺目的殷红撞入眼底,见晏兮宁可自己伤害自己也不愿意被他亲,叶执渊动作猛地顿住,晏兮趁他愣神的间隙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怒视面前的叶执渊:“你有病是不是?发什么疯!”


    “我想亲你就是发疯,那个叶暝亲你你就乖乖让他亲。”叶执渊停在原处没再逼近,视线落在他唇角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确认只是咬破了舌尖没什么大碍之后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子,对上晏兮写满了防备和恼怒的琥珀眸,“‘叶暝偏执又别扭,我也一样’,这话难道不是你说的?既然一样,又何必区别对待?”


    晏兮被他这番歪理气得想笑:“虽然本质上是同一人,但你们完全不一样。”


    如果真的一样,他还用得着冒这么大风险跑到这个世界来救叶暝,直接跟这个世界的叶执渊凑合过不就完了?


    可晏兮从来一秒都没有动摇过救叶暝的念头,因为自始至终他放不下的拼了命也要救的从来都是那个世界的叶暝,不是眼前这个人。


    “哪里不一样?”叶执渊眉头挑了下,旋即恍若反应过来,目光从晏兮脸上慢慢滑下,透出让人不太舒服的了然,“噢~我明白了,是因为叶暝只与你有过肌肤之亲,身心都干净纯粹,而我不同,你嫌我脏对不对?”


    神特么嫌你脏,你脏不脏关我屁事,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晏兮懒得和这只缺爱的龙傲天讲道理,讲不通还浪费时间,于是他干脆说:“是,我嫌弃你脏,你满意了没?”


    叶执渊倒没什么过激反应,只是语气颇为委屈道:“我脏,但我技术好啊,而且你不会介意这些的对不对?”


    晏兮:“?不好意思我介意。”


    叶执渊:“你就这么不愿意留下来跟着我过?”


    晏兮:“卧槽了,你他爹的到底在说什么浑话??”


    “怎么就是浑话了。”叶执渊耸肩轻笑道,“你说得不差,我本就是缺爱之人,我一直想看一看你归来的那个世间的我究竟是何模样,如今答案就在眼前,美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说着口吻逐渐变得危险起来:“我是不想在这个没意思的世界继续呆着,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强行把属于另一个叶暝的你困在身边,也算遂了我的愿?”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晏兮没被他唬到,脸垮下来,语气近乎锋利,“但你很清楚我不可能喜欢你,对你我只会厌恶。”


    “你既然知道我和叶暝的事,就该明白当初我被他困在魔域并非全是受迫,更多是我自己半推半就。可换作是你我绝不会如此,我会与你死抗到底,输了大不了一死了。”


    叶执渊叹息:“明明是同一个人,待遇竟差这么多?”


    “我都说过了,你和他不一样!”晏兮懒得再跟他废话,偏开眼道,“要不要跟我走你自己选!”


    路都是人选的,是叶执渊自己选的这条路。


    单单为了寻“原主”复仇,他便迁怒而屠了整座陨星山,为了压制蛊虫,囚禁了从头到尾都无辜的丹宸和白婉晴,只为自己活下去,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祸事既然已铸成,纵然他有再多的苦衷,这条众叛亲离无人真心待他的路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至于另一个世界的叶暝,若当初自己未曾归来,他也未曾失忆,是否会走上同一条路?这个假设根本无法成立。


    路早已铺就,是由失忆的叶暝和谎称是他道侣的自己一同铺就的。


    更何况那个世界的叶暝等了自己一百年,这一百年里他明明早就知道丹宸的翎羽能帮他压制蛊虫,渊域长老也一再逼他与丹宸成婚,可他宁可独自忍着也从未点头。


    这就够了。


    而且他抗拒叶执渊的接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叶暝吃醋。那个醋精连他跟丹宸多说两句话都要摆脸色,要是知道他在这里被另一个“自己”又咬又亲的还不得翻了天?


    虽然你不说我不说,叶暝不一定知道,可晏兮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有史以来他对叶暝的欺骗太多,以至于现在只要“做错事”,哪怕只是被动或不情愿,心里都会发虚。


    “行。”好半晌,叶执渊低喃了一句可惜,“我跟你离开,谁让”他伸手,轻佻地抚摸上晏兮半边脸颊,“你也是我的道侣呢,我自然不想惹你生气。”


    晏兮:“”油盐不进。你永远唤不醒一个装傻的人。


    晏兮懒得再耗,说那不废话了,正要开口呼唤系统,带叶执渊一同传回原界。这几日不在,也不知叶暝情况怎么样,灵核里蛊虫有没有再开始肆虐导致恶化。


    刚念动,袖子里的传音符骤然亮起,里边传出狄星洲的呐喊:“大事不好了晏兮兄!你那个失踪的小师妹叫什么来着风轻絮对吧?她听说叶兄受蛊虫影响昏迷卧床毫无反抗之力的事后突然出现了,跟疯了一样提着剑就要冲过来杀叶兄,大喊着要为你和她爹报仇!”


    “我们几人阻拦,她非但不听竟还拿剑指着自己以自残相逼,而且她死活不信你还活着的事实,一口咬定我们是骗她的。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晏兮兄你快回来啊!”


    第102章


    系统传送的地点在妖域。


    晏兮带着叶执渊刚从界域裂缝中踏出来,就被前面传来的嘈杂攫住了心神。


    他加快脚步赶去,只见狄星洲横着金枪挡在路中间,把对面的风轻絮拦住,后者手里握着剑,剑刃横在自己脖子上,狄星洲和丹宸不敢往前也不敢后退,即使他们修为远高于风轻絮,可这种局面修为再高也没用,谁也没有十成把握能在她剑刃落下之前出手阻止,差一瞬就是生死。


    剑刃贴着皮肤压下去一道浅浅的凹痕,在妖域天光下泛出冷白色光,风轻絮手腕在抖,用了太久的力,肌肉在痉挛,可她的手没松,剑刃也没有挪开半分:“你们别过来!!”


    狄星洲手足无措:“大妹子,你先把剑放下,有话咱好好说,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


    “有什么好说的?!”风轻絮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硬撑着不肯让泪掉下来,“我爹死了,大师兄死了,陨星山没了,阿暝也不再是我从前认识的阿暝,他现在是我的杀父仇人!我等了一百年才等到这么好的机会,能趁他虚弱杀了他,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狄星洲被她这一嚎啕吼得哑了火,他和人切磋可以,嘴炮真不是他擅长的活儿,金枪横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风轻絮现在情绪太激动,白婉晴和丹宸也稳不住她,狄星洲当即求救似的往晏兮方向看了眼,眼神分明在说:我搞不定了,你快来!


    风轻絮往后退了步,剑刃又往肉里压了压,血线从剑刃下方渗出,晏兮一步跨出去:“小师妹。”


    熟悉的声音直直撞进风轻絮耳朵里,让风轻絮怔愣,她猛地转头,看见晏兮的一刹那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晏兮已经恢复了原貌,他在地牢里就已经卸掉了伪装,一路顶着自己的脸回来。


    风轻絮:“你是谁?”


    记忆恢复后随着时间推移,晏兮的容貌渐渐向从前靠拢。他本就与昔日的自己有七分相似,如今一身粉白衣袍,琥珀色眸,除了头顶多出一对毛茸茸的垂耳,模样瞧着比从前更显小些之外,几乎已与当年的陨星山首徒别无二致。


    “你们联手找个和大师兄长得很像的兔妖来糊弄我?以为我认不出来?!”风轻絮唰地将剑指向狄星洲和丹宸之间。


    狄星洲:“我们没有!大妹子,他千真万确就是你大师兄!”


    然而风轻絮却像是全听不进:“骗子!”剑刃又往肉里压了一分,血线更粗了,顺着锁骨往下淌,“你们都是骗子!大师兄已经死了!你们以为找个长得像的就能——”


    “风师侄。”属于白婉晴清冷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把风轻絮满胸腔的怒火浇灭了一半,“他的确是晏兮师侄没错,你不相信他们,难道也不相信我吗?我没有理由骗你。”


    整个陨星山,除了风止,风轻絮最信任且有好感的便是晏兮、道玄清和白婉晴。


    风轻絮的剑顿住了,她看着白婉晴,又转头看向晏兮。白婉晴从来不骗人,她对丹药以外的事都不上心,不屑于说谎,更不屑于参与任何人的算计,如果白婉晴说是,那就是。


    风轻絮握剑的手慢慢松了力道,剑刃从颈侧移开一寸,望着白婉晴永远云淡风轻的脸,又转头看向晏兮。


    后者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急着往前。外貌和身份或许会变,但骨子里给人的想要亲近的感觉不会变,风轻絮的眼泪骤然决堤似的涌出来,手里握着的剑也“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大师兄”她唇瓣哆嗦着,声音碎成了好几瓣,“你、你真的是大师兄”


    晏兮走上前,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抬手揉了揉她头发。风轻絮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你没死,你真的没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师妹。”晏兮安慰,“这些年里你受苦了。”


    风轻絮拼命摇头,哭够了,把泪痕擦得干干净净,慢慢从晏兮怀里退出来:“大师兄,你活着我很高兴,可我还是恨叶暝他当着我的面亲手杀了我爹爹,我不可能原谅他。”


    晏兮刚开口想说什么,就被风轻絮打断:“大师兄你不用劝我,你和他的事我听说了,我不奢求你站在我这边,可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要跟他死磕到底。”


    “哪怕背着你们,我也迟早要对他下手。”


    晏兮没急着劝她,小师妹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跟她讲道理是没用的,劝她“原谅”“放下”更是没用,她需要的不是劝,而是一个让她能把这口气顺下去的理由。


    晏兮不由得忽然想起一些曾经被他忽略的事,如今想起来,顿觉疑点重重。


    一百多年前锁心崖一战,叶暝对外和阎枭携手屠了陨星山,满天下都以为陨星山上下几百号人死绝了,可后来呢?大部分弟子都被他暗中保了下来,藏在炼岳堂或御风府一些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等到时机成熟后彻底翻脸。叶暝嘴上说着“斩草除根”,手上却一条命都没多杀,当时风轻絮已经失踪,不知道这些,可晏兮知道,他最清楚叶暝是个什么样的人,嘴硬得要命,偏偏心软得要死,嘴上说着“与我无关”,背地里把能护的人都护了,那风止呢?


    当着她面被一剑穿心的风止会不会也


    晏兮的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


    另一个世界的小师妹他能帮的只有带走叶执渊,这个世界的小师妹,说不定不用自己帮,也能将失去的人与事一件件挽回。


    “小师妹,如果阿暝还是你印象中的阿暝呢?”


    风轻絮不解:“什么意思?”


    晏兮扭头问丹宸和狄星洲:“我记得你们之前说过想找叶暝商量,把青云宗那些被阎枭困在碑里的残魂要回去是吗?”


    “不错,为这事我去过一次渊域,当时叶暝谁也不见,只让周兄出来打发我。”丹宸苦笑道,“连门都没让我进。”


    晏兮沉吟了片刻,又转向狄星洲:“说起来周师兄人呢?”


    狄星洲被他这么一问,也反应过来,左右张望了一圈:“对啊,自从大妹子跑来之后周兄就不见了,我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


    说曹操曹操到,一道剑光从高空又快又稳地划下来,在地面上空打了个旋,才不紧不慢地落在众人面前。剑光散去,周松钰从上面跳下来,姿态端得四平八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故意在炫耀灵脉恢复之后修炼得不错。


    狄星洲:“哎哟周兄你跑哪儿去了,这种时候还炫技,就算要切磋也不是时候啊!”


    “你脑子里除了切磋究竟还剩下些啥?”周松钰也喊出了晏兮的心声,随后抬袖一挥,无穷无尽的石碑全被他从渊域转移了出来,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周松钰身后,排成整齐的一列。


    “这是???”狄星洲瞪大了眼睛。


    “魂碑。”周松钰说,“渊域里那些魂碑我全带来了。”


    见风轻絮的目光落到这几块石碑上,周松钰直接说了下去:“这些年叶暝一直留着这些魂碑,青云宗的势力和地盘他一寸都没有往外划,不尽是全等着看妖域和镇妖司两败俱伤,而是留着这些碑,在找让里面的人复活的办法。”


    “小师妹,风止是我师尊,如果他当真杀了师尊,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那即便他救过我,我也不可能为他做事。”周松钰说,“这些碑里就有师尊的魂魄。”


    风轻絮闻言唇瓣颤抖,赶紧上前在这数不尽的魂碑里翻找,真的在里面找到了写有风止名字的一块碑。


    “爹爹的魂魄就在这里头?”风轻絮喃喃,“叶暝他那是什么意思?”


    锁心崖那一战她记得很清楚,叶暝分明当着她和丹宸还有所有人的面一剑穿透了风止的心口,不留余地,没有犹豫,她亲眼看着父亲的血从剑尖滴下来,那双眼睛闭上之后再也没睁开。


    可现在告诉她,风止的魂魄在魂碑里被完完整整地保存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松钰:“这些年叶暝一直有在钻研魂碑上的法术,改了一遍又一遍,试了一次又一次,他留着这些碑不是为了要挟谁,也不是为了占着地盘不放,他是真的在找办法让里面的人不用投胎轮回,直接重生。”


    风轻絮睫毛扑朔,晏兮急切问道:“找到了吗?”


    “找到了法子,但是”眼看周松钰欲言又止,狄星洲心急如焚,让他快说啊,周松钰接着道:“这些碑上的法术他已经改得差不多了,只要解开,就能让里面被困的人不用遭受轮回之苦,可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是要把阎枭的存在从这片天地间彻底抹去,困在碑里的残魂才能出来。”


    “可阎枭杀不死。”空气寂静了很久,丹宸开口说,“只能将他封印,却不能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阎枭杀不死,被囚在里面的魂魄就永远无法出来,这始终是个难题。”


    风轻絮捧着风止的魂碑啜泣,手指一次次描摹过。


    “难题就是用来解的。”晏兮没让气氛继续消沉下去,“一百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是不差这一时半刻,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一道低沉男声漫不经心地插.入进来。


    披着兜帽的叶执渊靠在阴影里,脸藏得很深,他这一出声,在场几个人同时看向他,仿佛才发现有这么个人,丹宸和狄星洲面色一变,霎时警惕起来。


    狄星洲:“哥们你谁,从哪冒出来的,是敌是友?!”


    尤其丹宸,说不清为何,心底翻涌出一股近乎本能的敌意,面前这个穿兜帽的男人让他骨子里感到排斥,还没对上视线就已经想动手。


    眼看气氛不对,晏兮刚想开口安抚说别紧张,这人是我带来的,叶执渊先放肆地大笑出声。


    叶执渊没去管这个世界没被他囚起来的丹宸以及没被他杀死的狄星洲,只偏头朝向晏兮,兜帽边缘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微挑起的唇角,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将晏兮搂怀里,语带调笑道:“之前还火急火燎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怎么,这会儿倒不急着带我去救你的好道侣了?”


    “那干脆别管他了,从今日起叶暝能做到的事我照样也能为你做,就这样跟我过如何?”


    第103章


    晏兮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使劲挣扎,偏偏叶执渊揽着他的腰就是不撒手,那股子恶劣劲儿简直和叶暝如出一辙。晏兮伸手去挡叶执渊凑过来的脸,推得他的脑袋偏来偏去,嫌弃得毫不掩饰。


    狄星洲和金枪一起杵原地,脸上写满茫然:“晏兮兄,你们这是?”


    周松钰反应最大:“晏师弟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你们——”


    感觉到叶执渊手上松了一分力,晏兮连忙将身一扭,反从他臂弯里钻了出去,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一本正经地解释:“别误会,这人是我带回来帮叶暝解蛊的,他纯嘴欠手欠,不用理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悄悄侧头冲叶执渊呲牙使眼色,意思是你老实点,别给我添乱。


    叶执渊笑而不语。


    帐内,静静躺在榻上的叶暝脸上爬满了黑纹,额头下巴眉心耳朵后,密密麻麻几乎要将五官都吞没,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毛,再这样蔓延下去,用不了多久他整个人都会被彻底吞噬。


    晏兮看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叶暝的情况比几日前更加严重,赶紧转头对叶执渊说:“快点开始吧。”


    立于榻尾的叶执渊兜帽遮着脸,垂眸瞧一眼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区别是对方脸上爬满黑纹,衬得肤色愈发惨白。


    “命挺硬啊,蛊虫噬心到这个程度都还能吊着口气,该说不说,不愧是我?”叶执渊感慨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狄星洲:“你搁那儿嘀嘀咕咕啥呢?”


    叶执渊没搭理他,除了晏兮没人有资格和他说话,只看了几秒就收回目光:“可以开始。”


    他跟晏兮说:“不过我救他的时候旁边不能有人在。”


    晏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行。”接着转身冲丹宸他们道,“我们先出去。”


    丹宸皱了皱眉,刚要往外走,叶执渊又开口了:“你留下。”


    他朝晏兮抬了抬下巴。


    晏兮指了指自己:“我?”


    “嗯哼。”叶执渊轻描淡写,意思是让晏兮来为他们护法,“把蛊虫从灵核里引出来并非易事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才稳妥。”


    丹宸闻言往前迈了步:“晏兮去休息,护法我来就行。”


    “你?”叶执渊偏了偏头,嗤笑着对他丢出两个字:“也配?”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丹宸脸色很是难看,并非是被这句话气到,纯粹是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让人不舒服,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讨厌,水火不容似的,还没说几句就想动手揍他。


    晏兮赶紧横插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别别别。”他冲丹宸说,“他就这德行,看在他能帮到叶暝的份上你先别跟他一般见识。”


    见状丹宸面色稍缓,但没退,目光死死钉在叶执渊身上:“他到底是什么人,长相如何,来自何处,这个总得弄清楚才放心。”


    “说得像是我要和晏兮牵线搭桥似的,还有你以什么立场来问这些?”叶执渊听笑了,活脱脱一玩世不恭的姿态,摆着手赶人,“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叶、暝,你?靠边边站儿去。”


    丹宸抗拒同他说话,只耐心等着晏兮回答。


    晏兮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叶执渊跟叶暝长得一模一样,虽然现在兜帽遮着脸,但万一待会儿动手的时候掉下来被丹宸看见,那才叫麻烦,而且现在更不是解释的时候:“之后有机会我一定跟你说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叶暝,这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了,你可以不信他,但我你总信得过的吧?”


    狄星洲在旁帮腔,难得没大嗓门:“是啊,赶紧的吧,咱们先出去。”


    看在叶暝确实危在旦夕,以及相信晏兮的份上,丹宸这才妥协,警惕的视线从叶执渊身上挪开,放缓了语气对晏兮说:“有事就喊我们。”


    晏兮点头:“一定。”


    丹宸跟着狄星洲他们掀帘子出去了,风轻絮跟在最后,她站在门口回头轻声说:“大师兄。”


    “嗯?”


    “你们一定要让叶暝醒过来,关于我爹复活的事我要当面问他。”


    “放心。”晏兮说。


    帘子落下来,帐篷里就剩下三人。叶执渊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跟榻上人一模一样的脸。


    ……


    帐外,狄星洲来回踱着步,已经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你说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里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没人接话,他越想越不安:“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白婉晴说:“应该不会,蛊虫引出之法,两个时辰是需要的。”


    丹宸与周松钰一语不发,风轻絮蹲在角落里,下巴搁在抱着膝盖的手臂上,安安静静的谁都不看。


    又过了不知多久,帐内倏忽传出晏兮短促的一声“啊!”


    丹宸最先有动作,他几步跨近一把掀开帐帘,包括风轻絮在内的其他人紧随其后。只见帐内只剩下榻上昏睡的叶暝以及坐在榻尾的兜帽人,晏兮不见了。


    气息完全消失,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那兜帽人却还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稳稳当当,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兮去哪了?”丹宸上前一把揪住叶执渊领口,把人拽到面前,“说!你把他怎么样了?!”


    白婉晴快步走到榻边,指尖搭上叶暝的脉搏。叶暝的模样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的黑纹褪得干干净净,但是还没有任何醒来的趋势。


    狄星洲和周松钰已经一左一右朝叶执渊围了过去,叶执渊被丹宸揪着领口,身子微微前倾,他个子比丹宸都要高出一些,垂眼轻蔑地扫下来,没动手更没解释,笑容轻佻又欠揍:“你们猜?”


    风轻絮:“猜你个头!你把大师兄藏哪里去了?!”


    “我把他吃了。”叶执渊挑衅说,“整个人连着骨头一起拆吃入腹,滋味可好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狄星洲听得头皮发麻:“我靠了,你这个变态。”


    金色枪尖直指叶执渊的面门,气氛剑拔弩张,白婉晴说:“等等!”


    狄星洲:“还等什么啊白前辈?!您没听见这变态说他把晏兮兄吃了吗?!我们要为晏兮兄报仇!”


    周松钰没忍住吐槽:“你是不是傻?吃了这种话一听就是编的!这人绝对是把晏师弟关起来了,没看见之前这人对晏师弟动手动脚的?”


    说着转向叶执渊,目光冷下来:“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晏师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没机会的,识相的话就把我师弟还回来。”


    叶执渊耸肩笑说那不一定,有句话你没听说过吗,叫后来者居上。


    周松钰撸起袖子说好好好:“既然这么厚脸皮,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狄星洲:“说到头还不是要动手?”


    “你们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白婉晴扶额叹气,“晏师侄无碍,这会儿正在叶师侄的识海中。”


    “识海?!”几个人异口同声。


    周松钰急道:“进别人识海尤其还是昏迷之人的识海这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永远困在里面,跟叶暝一起变成活死人,他进叶暝识海里做什么?!”


    “对,我相信晏师侄不会清楚这个。”白婉晴道,“所以具体的还是要问这位小友。”


    几人顺着她目光齐唰唰转向叶执渊。


    后者抱臂站着,兜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唯独唇角露出的牙尖漏了抹锋利深长的光。


    ……


    叶暝的识海是一片灰败的天地,唯独一棵桃花树在这片灰茫茫的世界里开得惊心动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铺了一地,仿若一条从远方蜿蜒而来的路。


    晏兮原本还担心没有头绪,识海这么大,他上哪儿去找叶暝?可见花瓣正沿着某个方向延伸,一片叠一片,似乎有人特意为他引路,他顺着走了很久,在一棵偌大的桃花树下看到了叶暝。


    两个时辰前,被晏兮扶起的叶暝和叶执渊一起盘膝面对面坐在上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惨白如纸、黑纹密布,一张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晏兮一直在旁边守着,看着叶执渊在自己以及叶暝手腕上化开一道口子,同样的位置与深度。


    两道伤口对在一起,叶执渊长眸合阖,双手结印,赤色魔息瞬间萦绕在二人周身。


    叶暝眉宇紧紧蹙着,叶执渊额角也开始滴汗,不知过去多久,晏兮看到二人双双喷出一口血在地上,晏兮一惊,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硬生生刹住,两条蛊虫分分别从两人手腕的伤口中出来,宛如两根被血泡过的线头在血与肌肤中疯狂蜷缩和伸展。叶执渊五指成爪,虚虚一掐,黑焰瞬间将其烧成了齑粉。


    晏兮这才敢出声:“怎么样?!”


    “成功了。”腕间伤口迅速愈合,叶执渊是一点不舒服的疼都不想再遭受,“蛊虫处理得很干净。”


    闻言,晏兮看着叶暝脸上的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他什么时候能醒?”


    “蛊虫一离体,他第一时间就能醒过来。”叶执渊拿余光去瞥叶暝安静得过分的脸,“可他现在不醒,要么是神魂出了问题,要么是不愿意醒来。”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醒?”晏兮脱口而出。


    叶执渊似笑非笑:“是啊,有着一位如此貌美如花的道侣等他,傻子才舍得不醒。”


    晏兮让他别贫,叶执渊笑笑,说:“行~我不贫。他现在神魂很正常,不知道在矫情什么,你去他识海里看看吧。”


    晏兮猝然忘法:“怎么去来着?”


    “我帮你。”


    说罢叶执渊一巴掌拍在晏兮臀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大得晏兮整个人往前一扑。


    晏兮“啊”地叫出声,怒极回身,一拳便朝叶执渊面门砸过去,叶执渊反手扣住他的腕子,顺势按着他的头让他与叶暝额头相抵、唇瓣相贴。识海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光,将晏兮整个人吞了进去。


    叶执渊摇头自嘲道:“亲手将相中之人拱手让与另一个自己,我这是何苦来哉啊?”


    ……


    叶暝平躺在足已遮天的巨大桃花树下,狭长漆黑的眸睁着,手里拈着一片花瓣,不知在想什么。


    若非这片识海如此荒凉,入目之处尽是一片灰败,这一幕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见叶暝似乎还没发现自己的存在,晏兮手搭上桃花树干,说:“蛊虫已经从灵核里引出来了,叶暝,你不想睁开眼第一个看见我吗?”


    第104章


    叶暝识海里雾霭沉沉,分不清天地界限,而这株桃树硬生生闯入这片死寂之中,粗壮的枝干撑开一片花盖,粉白花瓣在天地间亮得要烧起来,成了唯一还活着的生机。


    听见晏兮的声音,男人手指停了,桃花从指间飘落,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花枝,他低声回应:“师兄。”


    他不起身。晏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干脆走过去,在叶暝身边蹲下来。察觉到晏兮靠近,叶暝不知在闹什么别扭,竟缓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见他这副情绪低迷的样,晏兮想了想,开口问道:“这里好看吗,比起外面你花了一百年在栖云峰上种的桃花林差远了吧?”


    沉默了片刻,叶暝闷闷地说:“或许吧,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里的桃花是为师兄种的,这里的是我想师兄的时候,它自己长出来的。”叶暝眸光半敛,轻轻回应,“它对我来说,每一瓣都承载我对师兄念想。”


    识海最能反射一个人的心性,也最是骗不了人,你心里装着什么,它便长出什么。


    百年间,叶暝看似在渊域主宰着整个修真界,实则在这片灰败天地里困了不知多久,唯一长出来的东西便是这棵开满花的桃树。他把对师兄的念想全都喂给了这片荒芜的土地,它便还他一树灼灼的花,他把晏兮的存在种在识海里,识海替他守着一年又一年,从来不敢凋零。


    看着叶暝那副要把自己埋进花瓣里的样子,晏兮笑了,把落在叶暝额角的一片花瓣拈起来举到叶暝眼前,又松开手,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回他脸上,跟存心吸引他注意力似的:“你把这棵桃树当成对我的念想?我一个大活人就在你身边呢,你转头看看我行不行,真实的我难道不比这棵树好?”


    “真实的师兄比这棵树好太多。不是师兄的原因,是我配不上,我没有资格面对师兄。”


    晏兮膝盖都快蹲麻了,闻言忍不住反驳:“为什么配不上,你面对你的道侣还需要什么资格?”


    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来,怕吓着这个躺在地上看似轻松实则半死不活的人,致使对方内疚更深,更不想出去:“你和阎枭交手将他封印之前我不是就已经告诉过你吗?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经过这次失忆,我认清楚了自己的内心,以前是我不敢承认,处处骗你,就算要说没资格也是我,现在我——”


    “不是因为这个!”叶暝闷声打断,“更不是师兄的错,师兄从来没做错过什么,骗我也是为了自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换我我也会那么做。是我、是我的错,是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和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我以为是你毁了我的灵核,把我推下悬崖,以为你把我当狗一样耍,我恨了你很久,恨到不顾你的意愿就把你关起来,一直在吓你,我我还对你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伤害我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


    叶暝尾音开始发颤,似乎想伸出双手捂住脸,语速越来越快,掺杂着崩溃与悔恨:“可我已经做了那些事。我吓过你,关过你,凶过你,强迫过你,让你每天提心吊胆地待在我身边,生怕说错每一句话,做错每一件事,怕我翻脸你就性命不保,我一直在伤害你!”


    “”晏兮。


    倒真没那么夸张。


    “我没脸面对你,如果不是我蠢到把师兄你和那个人渣当成一个人,或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一百年前师兄说不定就不会死了是我害死了师兄,师兄,我要怎么原谅我自己?”


    “你把自己的满腔偏爱给我就是最好也最值得让我原谅的事了,何况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有原因的,你恢复记忆之后明知道我骗了你那么久,就算再生气,不也没真把我怎么样吗?这证明我在你心里有多重要,你有多在意我。”晏兮认真地道,“不是你害死的我,是我想要保护你,和你护着我一样心甘情愿。再有,与其说是你关我,不如说是带我在魔域度假养老了一段时日,包吃包住包做饭,还包”及时把“暖床”两个字咽回去,“总之,你对我根本没你想象的那么差。”


    “哪怕是你最生气的时候说二选一,说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你不也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吗?叶暝,你从来都是口嫌体正直,做的从来都比我多,爱的也从来都比我深。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们都活下来了,好不容易把阎枭封印,还解了你身上的蛊,就这样好好相处不行吗?”


    又一片桃花落在叶暝耳垂,他没去拂,身体动都不带动一下,晏兮把他掰起来,命令他坐直,然后抬眼去看,灰蒙蒙的死寂还糊在叶暝眼底,这人始终一言不发。


    眼看叶暝还是这副死样子,还是没法原谅他自己,晏兮转了转脑筋,不再继续用真心劝说,决定换个路子。


    “我为了解你身上的蛊虫,靠着灰毛球的力量去了另一个世界。”他斟酌着措辞,“那个世界也有一个叶暝。”


    听到这句,叶暝睫羽一颤,终于正眼看他。对上这双似乎因为危机感而骤然聚起焦的眼睛,晏兮心里的弦松了瞬:有反应就好。


    “我去的是个我没有穿回来、你也没有失忆的世界,在那里我见到了封印阎枭、成为新一任魔尊的你。”


    叶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知道那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那个世界里的“自己”没有失忆,没有经历碧波村之后的一切,没有和师兄朝夕相处、相知相爱的那些年,在那个世界的“自己”眼中,晏兮还是毁他灵核、推他下悬崖的仇人。


    “他有没有伤害你?!”叶暝一把攥住晏兮手腕,动作太快,带落肩头襟前厚厚一层花瓣,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上再扫到胸口,又急急绕回脖颈,像是在检查什么暗伤,“我根本不值得师兄你为我这样冒险!他对你做什么了?他——”


    目光猝然定住,晏兮的领口在方才的拉扯中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脖颈,那上面有一圈牙印显眼非常。


    还泛着红,是新咬的。


    近几日他一直因为蛊虫而昏迷,没碰过晏兮,那么这个牙印是哪来的,谁咬的?


    ——还能有谁!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没有师兄的那个世界的自己会是副什么德行。


    叶暝对自己向来定位清晰,哪怕失忆到谁都不记得,性子再警惕再防备,只要师兄出现在他面前晃一晃,他也照样会一头栽进去,更别提什么一见钟情,什么身下冲动,那些东西根本不需要记忆来催化,是刻在骨头里的。师兄这么好又这么貌美,是个人都会觊觎,更何况自己,还是从未得到过师兄的另一个自己!


    叶暝的面色瞬间黑成锅底,气得胸口起伏,连带着落在身上的花瓣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见到他这副样子,晏兮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虽然不是什么正向反应,但至少看起来有生气多了,总比半死不活躺地上等死的样子还好。


    于是晏兮决定再加一把火:“你要是赖在自己的识海里不肯跟我走,你就醒不过来,醒不过来那我就只能回去继续和另一个你商讨怎么把你弄醒。实在不行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毕竟我努力过了,是你自己不愿意,那我就只能暂时和另一个叶暝处处看了。”


    他顿了顿,故意把尾音拖长:“毕竟都是你嘛,搞个平替也是人之常情,未尝不——”


    “不行!”话音未落,手腕霍然被人攥住,叶暝的手劲大得惊人,指节死死扣在他腕骨上,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绝对不行!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但那人更不是东西,说他狗东西都是抬举他侮辱狗了。我跟师兄走,你不能跟他处!”


    叶暝攥着晏兮手腕的掌心滚烫,指节却微微发抖,他又醋又气,好似被触犯到底线想扑上去咬人却只能硬生生忍住,憋屈到了极点。


    虽然可能有些不道德,但实话就是,见叶暝这么憋屈,晏兮反而没忍住笑:“那你醒不醒?”


    边说边用余光斜他,真跟训狗似的。


    “我醒!”叶暝道,“师兄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师兄离那畜牲玩意儿远点!”


    他还没死呢,才不想师兄跟着那个卑劣的自己走那个从未被师兄爱过从未被温柔对待过拥有过这一切的另一个自己,谁知道会使出什么下三滥手段?


    他绝不能让师兄独自回去,不能让师兄和那个人多待一刻。


    叶暝从地上坐起来时带落了满肩花瓣,他的动作还很僵硬,在识海里躺了不知多久,骨头都躺锈了,可攥着晏兮的手的力道是那样紧,十指交扣,怕一松手这人就会被另一个人抢走。


    “走。”男人声线还哑着,带着一股子奇奇怪怪的狠劲跟置气,“现在就走,我倒要瞧瞧那个觊觎师兄的畜牲玩意儿长什么衰样。”


    晏兮:“和你长一样,倒也不用这么骂你自己。”


    这里是叶暝的识海,能带晏兮离开的自然只有叶暝,他施法施到一半,冷不丁停住。


    晏兮等了片刻,疑惑问他:“怎么了?”该不会又反悔了吧,好不容易把人从地上哄起来,可别又缩回去了。


    叶暝没反悔,目光灼灼地朝晏兮盯过来,晏兮发现他看的方向是自己的脖颈。


    准确说,是自己脖颈上的牙印。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可等了师兄一百年的人是我,给师兄做饭、挑鱼刺、种桃花的人都是我,不是那个人。”叶暝陈述事实,“那个人什么都没做过,他没等过你,没为你受过伤,没给你做过一顿饭。”


    突如其来的胜负欲。


    晏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什么都没为师兄做过,他和师兄什么关系都没有,为什么可以咬师兄。”叶暝较劲地问,“而我却不行?”


    晏兮听明白了,敢情这么拐弯抹角,是醋劲又上来了。


    晏兮失笑着抬头注视叶暝,后者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垂着眼睛不肯看他,仿佛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大型犬,又气又委屈还硬撑着不肯哼哼。


    能怎么办?自己的师弟兼道侣,自己宠着呗。


    于是伸手环住叶暝的腰,对上面前这双写满了委屈和占有欲,又隐隐暗含期待的长眸,晏兮把领口往下拉了拉,无奈笑道:“想做就做,只这一次,师兄让你做个尽兴。”


    第105章


    ……


    帐内,丹宸狄星洲等人还在与叶执渊对峙。不知从何而起却异常鲜明的敌意让丹宸对待叶执渊的态度并未掉以轻心:“万一晏兮出了什么事,本尊绝不会放过你。”


    “这么凶啊?”叶执渊哂笑一声,歪了歪脑袋,兜帽边缘露出的唇角弯起的弧度很是欠打,“果然未被驯服的妖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还是你被铁链捆着关在暗无天日的牢里从试图获得自由到希望破灭的样子,更叫人赏心悦目。”


    他一派对待玩物似的姿态:“那眼神,啧,现在想想都回味无穷。”


    周松钰一愣。


    “啥?”狄星洲同样愣,满脸茫然地在丹宸和叶执渊之间来回看,“丹宸兄,你和这人认识?你们这到底啥关系啊?”


    丹宸眉宇深深皱起,别说狄星洲他们了,就连他自己都听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什么铁链、牢房,他从未经历过那些,可心底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你再说一遍试试。”


    “再说十遍都行啊。”叶执渊非但没收敛,反而往前迎了半步,“反正把你这身鸡毛拔掉也就是我动动手指的事。”


    把现任妖域尊主的凤羽比喻成鸡毛


    “阁下很有自信。”丹宸冷冷道,“无论你修为几何,是否在我之上,只要这里是妖域,你便走不出去。”


    如果对方敢在这里动手,不管他与丹宸的胜负如何,妖族大军就在外守着,他们会前赴后继地扑上来,与此人拼死到底。


    “哦?那不如我们就看看,究竟是我走不出去,还是将我这里踏为平地再走出去。”叶执渊又笑了,露出一点白森森的牙齿,“不过就凭你这点家底,够我踩几脚?”


    气氛剑拔弩张得厉害,热血青年狄星洲扛着金枪站在两人中间,被迫充当和事佬:“哎哎哎,你俩想切磋可以,但不至于这么动真格吧?叶兄还躺着呢,晏兮兄也还没回来,就连我都清楚现在不是打架的好时候!那个,兜帽兄,你少说两句,丹宸兄你也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好好——”


    话没说完,一束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叶暝眉心飞出,柔和的光在帐内漾开。直到白光散去,晏兮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帐中央,他没能立即站稳,跟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似的,脚底踉跄了一下。


    “晏兮兄!”狄星洲赶忙去扶他,“抓住他肩膀来回摇晃,“你可算出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消失了多久?将近三个时辰啊!我差点就要冲进去捞你了!”


    “你冲进去?”周松钰也走过来,嘴上不饶人,可目光在晏兮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大碍之后才彻底松下一口气,“识海乃修士神魂所寄,最是私密紧要之处,你连识海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冲进去是想让叶暝砍你吗?”说完转向晏兮,那副对待狄星洲时的刻薄瞬间收敛大半,语气明显放轻了,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没事吧?”


    晏兮摇摇头:“没事。”


    周松钰不大高兴:“你进叶暝识海都不跟我们说一声,知道进一个人尤其还是叶暝这样化神期大圆满的修士识海里有多危险?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你能不能做事别那么着急忙慌不计后果的?”


    听他这口吻语气,晏兮没忍住噗嗤而笑,这个周松钰,还真是越来越有师兄的架子了。


    “我知道的周师兄,我就是担心叶暝,急着想要让他醒过来,而且我也相信叶暝不会伤害我。”他悄悄保证,“下次不会了。”


    “大师兄。”风轻絮也从旁凑过来,神色担忧,晏兮笑着安抚她没事,我好好的呢,别担心。


    “当真无事?”丹宸问,“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在里面耗费了太多灵力?”


    晏兮刚要随便编个理由,说没事,我就是饿了,却见丹宸目光猝然顿住,默然盯向晏兮领口,像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狄星洲目光顺着他视线落过去,恍然大悟:“嗐,我说哪里看着不对呢,晏兮兄,你领子系那么高干啥?大热天的不闷吗,你看我们谁不是敞着领口透气?你该不会是脖子上长了什么瘤子怕被我们看见吧?”


    晏兮:“”


    你才脖子长瘤子,你全身都长瘤子。


    晏兮现在脖子上没一块完整的皮肤,叶执渊咬的旧牙印还没消,新的又叠上来。仗着有名分和吃醋,叶暝比叶执渊过分了不知多少倍,密密麻麻的吻痕叠着牙印,从颈侧一路蔓延到锁骨,咬得他几乎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要是被这群人看见,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都能想象狄星洲会怎么大惊小怪地嚷嚷“晏兮兄你被狗咬了吗?!”然后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没什么,是我觉得有点冷。”晏兮默默把领口又往上提了提,视线飘忽,“快看,叶暝醒了!”


    他这一危险操作全是为了能让叶暝醒过来。这话比什么都管用,狄星洲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醒了?!”朝着床头看去。


    叶暝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面无情绪,视线扫过帐内众人后在穿兜帽的男人身上停住。


    兜帽底下,叶执渊也正好整以暇看着他,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着满帐的人对视,平静表面下暗流涌动。


    叶暝狭长黑瞳不冷不热,宛如一把没出鞘的刀,刃藏在鞘里,寒意却已透了出来。帐内空气陡然变得沉甸甸的,犹如暴风雨来临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连迟钝如狄星洲,都感觉到了不对。


    晏兮赶紧起身挡在两人中间,先看向叶暝,伸手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明知故问地开口:“怎么样?蛊虫解了,身体是不是不痛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几句话下来,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回叶暝身上。


    狄星洲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兜帽兄简直就是晏兮兄的反义词啊,人缘也太差了不光丹宸兄看他不爽,连叶暝兄都对他冷着一张脸,可说到底人家好歹也算叶暝兄的救命恩人,怎么混成这样?


    “不痛了,谢师兄关心。”叶暝目不转睛望过来,晏兮莫名从他那双平静的黑眸里读懂了意思,才走过去,就被叶暝伸手环住了腰。


    双臂收拢,把人拉进怀里,叶暝的脸颊贴在晏兮小腹上,鼻尖抵着他的衣料轻轻蹭了蹭。


    那姿态不像一个刚解了蛊大病初愈的化神境修士,倒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家门口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人回来,于是把脑袋直往人手心里拱的大型犬。


    “就是他让我不太舒服,看到他我就心口发紧,浑身不自在。师兄,你瞧他看我的眼神跟看赝品似的,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你让他滚好不好?”


    晏兮:“”不儿,这货披着施了法术的兜帽,专门遮住容貌,连鼻子都看不见,你还能瞧见眼神?


    叶执渊抱着胳膊靠在帐柱上,听着这话反倒笑了,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茶里茶气的,不愧是另一个我。


    而叶暝还在旁若无人地撒娇,带着股勾人劲:“师兄,我不行了,我不得劲,赶紧叫这人有多远滚多远我才能好。”


    “男人不能说不行。”晏兮轻轻拍了拍叶暝的后脑勺,“你先忍忍,人家刚救了你。”


    狄星洲听叶暝一副“虚弱”的语气,凑过来探头探脑地看叶暝一眼,“嗐”了声道:“叶兄你胡说的吧,你脸色明明看起来很好啊,红光满面的比我都精神!”说着转头看晏兮,上下打量了一圈,“倒是晏兮兄,你不过是在叶兄识海里走了一遭,你看你这小脸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什么妖魔精怪吸干了呢!”


    晏兮:“”


    识海里走了一遭,跟被妖魔精怪吸干了似的。


    帐内蓦然安静下来,有尴尬,憋笑,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微妙。丹宸了然地“喔——”了声,说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把领子拉高,白婉晴面不改色地去给叶暝把了个脉,点了点头说:“恢复得不错。”然后便退到一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嘴角那弯起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


    周松钰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狄星洲的嘴:“小孩子别问!吃你的饭去!”


    “唔唔唔???”狄星洲挣扎着,一脸“我说错什么了”的茫然,谁小孩?我都辟谷一百年了还吃啥饭?!


    周松钰捂着他的嘴把人往旁边拖。


    而晏兮神情逐渐趋向于超脱世俗的平静,他现在非常好理解那些被社死之后想换个世界生活的人,但如果系统真的跳出来说“可以啊,给你换到‘原著’世界里生活”,那晏兮还是婉拒了,反正自己脸皮厚。


    叶暝让狄星洲他们出去一下,自己有话和这位道友说。道友指的是兜帽人。白婉晴几个人对视一眼,虽然满肚子疑惑有什么话是他们不能听的,但纷纷看一眼晏兮,见晏兮点头默许,他们也就没说什么。狄星洲率先转身,周松钰拉了拉风轻絮的袖子,示意她跟上。丹宸最后一个转身,目光在叶执渊身上停了一瞬,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然后才掀开帐帘。


    “师兄留下来。”叶暝又开口。


    晏兮本来也正跟着往外走,闻言回头看他。叶暝没解释,神情仿佛天经地义。


    狄星洲闻言在帐帘处停下来,心里琢磨着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之前兜帽人给叶兄解蛊的时候也是让所有人都出去,唯独让晏兮兄留下护法。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把晏兮兄单独留下?


    他挠了挠头,目光在叶暝和兜帽人之间来回扫了几圈,虽然叶暝这会儿坐着,但能估摸出他俩身量体型差不多,气场也差不多,连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却让人没法反驳的调调都如出一辙。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两人该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


    风轻絮见狄星洲还杵在门口,顺着他视线也往里看了眼,因为风止的事,她到现在还没对叶暝完全改观,忍不住开口问:“你让大师兄留下干什么?”


    “不干什么。”叶暝腼腆低头,耳廓浮现可疑红晕,“单纯是我离不开大师兄。”


    “”晏兮表示见怪不怪。风轻絮差点不争气地又磕上了:不行!爹爹的事还没弄清楚,在弄清楚之前他还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啊啊啊!


    把叶暝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狄星洲才发觉自己多虑了,他本来觉得这两人像,可现在他确定了,叶兄和兜帽兄完全不一样好吧!


    一个虽然也冷也凶,可对着晏兮兄,这股冷就化成水了,凶也凶不出个样子来,活像只被驯服了的狼,再野也知道护家;另一个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对谁的态度都像在对猎物,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有伴的家养狼和没伴的野狼能一样吗?


    完全没有可比性!


    第106章


    帐帘落下,将其他人隔绝在外。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叶暝、晏兮,以及靠在帐柱上的叶执渊。


    叶执渊抱着胳膊,姿态懒散得像没骨头,他扫了叶暝一眼,嗓音带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要问什么?问吧。”


    回答他的是一道凌厉剑意,毫无征兆和留手,从叶暝指尖迸出,黑色闪电般擦着叶执渊的脖颈掠过。


    鲜血从伤口渗出,顺着脖颈往下淌了一小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替师兄还给你的。”叶暝冷冷说,“明知师兄早已心有所属,你却不顾他意愿强行轻薄放肆,怎么,真把你自己当成我了?”


    “这次便给你一次警告,往后再敢越界半分,我绝不轻饶。”


    叶执渊的笑容凝了瞬,手指抬起来触了触脖颈上的血,垂眼看一眼沾了猩红的指尖,然后又笑了。


    “你专门把我留下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他慢悠悠开口,听不出喜怒的调子里倒有几分稀奇,“我当你要质问我什么大事——我是走火入魔了才会把自己当成你这种满脑子除了情爱什么都不装的白痴。”


    “错了,我是满脑子有师兄才会有情爱,而有关师兄的事,就是大事。”叶暝轻蔑说,“不过我的确不只是要说这个。”


    蛊虫才解,叶暝的身体理应还在恢复阶段,居然还这么强悍,不愧龙傲天,挂逼中的挂逼,晏兮心里哼哼,不过还不是只会跟在我身后跑?


    刚才还担心这两人会打起来的晏兮松了口气,对叶暝说:“不管怎么样,你先别激动,既然还有要问的就好好问,叶执渊本来就不受蛊虫影响,他既然答应救你,应当不会心怀恶意。”


    “不是我激动,我很冷静。”叶暝样子确实很平静,注视着晏兮眼眸,“师兄,你别什么都信他。他如果值得信任,又怎会把他那个世界的阎枭带过来?”


    晏兮:“???”


    他霍然转头看向叶执渊,后者兜帽下的表情看不清,可那截露出来的唇角还是弯着的,弧度甚至比方才更深一些。


    “你在说什么?”叶执渊歪了歪头,语气无辜得像被冤枉了的孩子,“我听不懂呢。”


    叶暝也笑了,唇角弧度简直和叶执渊的如出一辙:“听不懂是吧。”


    话音才落,一道剑意从叶暝袖中飞出,精准打在叶执渊腰间被衣袍遮住的地方,一只锦囊被击落掉出来,晏兮视线落过去,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从里面透出来,仿佛什么被封印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叶暝要夺,叶执渊明显心里有鬼,岂能让他得逞。刹那间两股魔息在半空碰撞,锦囊被两股力量夹在中间,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犹如一只被两头拽着的猎物,谁都不肯收手,谁也都拿不到。


    这发展叫晏兮看懵了,现在什么情况,叶暝是发现了什么,听他话里意思,叶执渊这块锦囊里封印了来自他那个世界的阎枭?叶暝早就察觉叶执渊不对劲了??


    “师兄。”两股力量僵持不下,叶暝往掌心又加了一重灵力。


    因为有着晏兮,他灵脉早已修复,此时隐隐有压过叶执渊的趋势,“站到我这边来。”


    叶执渊到底是天道之子,又执掌修真界那么多年,岂会轻易被压制。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句:“凭什么听你——”


    话没说完,晏兮已经几步跨出去站到了叶暝身侧,和叶暝同时抬头朝话卡在半截的叶执渊望去。


    叶执渊表情没太大变化,但晏兮就是敏锐地感觉到他不高兴了,仿佛什么重视之物被人从手里抽走了的感觉。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闪过一秒钟,就被一声剑鸣打断。


    对待叶执渊,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叶暝毫不留情,直接下使了杀招。剑意从掌心倾泻而出,裹挟着凌厉风声直取叶执渊面门。


    叶执渊这回没像方才那样不躲不闪,扬手一道魔息从掌心炸开,与剑意撞在一起。


    “轰——!”帐内被两股力量撑得鼓胀起来,布料撕裂声响尖锐刺耳,整顶帐子从中间裂开,碎布纷飞,然而这两股力量在炸开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晏兮。


    晏兮衣袍被余波吹得猎猎作响,发丝被风卷起又落下,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伤到。


    两个化神境大圆满修士还没来得及真正动真格之前,帐外的丹宸等人其实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仿若有两头巨兽在里面撕咬,光是余威就压得人后背发紧,只不过没等他们冲进去,整顶帐子便轰然塌下。


    狄星洲第一个惨叫:“我的帐子啊!!不是说是有话要问兜帽兄吗,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叶兄你干什么非要在帐子里动手啊?!你知不知道妖域搭一顶帐子多不容易——”


    “狄兄是在妖域寄人篱下太久,把自己当成了主人?”丹宸微笑脸,“命下属搭这帐子的人是你还是我?”


    狄星洲:“嗐,那不是住久了有感情了吗!”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风轻絮急道,“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大师兄呢?大师兄没事吧?!”


    远远看到晏兮没事,正好好待在叶暝身后,他似乎听见了风轻絮的话,抽空朝她这边挥了挥手,表示不用担心。风轻絮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冲叶暝喊话:“你们打就打,可再别把大师兄卷进去!”


    眼见叶暝和兜帽人为了只锦囊大打出手,两股力量在半空中角力谁都不肯先收手,周松钰蹙眉,知道以叶暝的性子不至于对帮他引出蛊虫的“救命恩人”恶意动手,可晏兮突然带回来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只说能替叶暝解蛊,旁的什么都不肯多说,本就让人心里不踏实。眼下这两人忽然翻脸争夺一只锦囊,里头藏着的必定不是什么寻常东西。


    周松钰当机立断,决定帮叶暝一把。抬手间一道灵力直直朝那只悬在半空的锦囊卷去,想借着这股力道帮叶暝先拿到手。


    灵力出手瞬间,晏兮余光倏然瞥见兜帽底下,叶执渊唇角漏出一抹笑,顿时一股不好预感涌上心头,脱口喊道:“别——!周师兄!”


    然而已经晚了,化神境大圆满之间的对峙本就不是旁人能随意插手的,周松钰这一出手非但没能帮上叶暝,反倒正中叶执渊下怀,只见他腾出一只手,不偏不倚朝周松钰袭去,却并非奔着周松钰性命而去,而是他腰间悬系着的另一只锦囊。


    锦囊到手,封印被叶执渊随手解开,瞬间一团浓稠黑雾从囊口涌出,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你疯了?!”晏兮道,“你跟着我来这个世界,答应救叶暝,不是因为你想离开你原来那个世界吗,可你现在在做什么?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把叶暝好不容易封印的阎枭放出来?!”


    对上满是错愕的琥珀色眸,叶执渊笑说:“是啊,可这和我把阎枭带来,解开他的封印不冲突啊。”


    然后对空中那团黑雾道:“去吧。”


    黑雾无声涌动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这帮他的人打的什么主意,可既然解开了他封印,想必是友非敌,黑雾袭向叶暝,眼下情况就变成了叶暝要同时应对叶执渊和解了封印的阎枭,两道化神境大圆满的力量从两个方向夹击,饶是叶暝修为再高,也被逼得连连后退,剑域展开形成铺天盖地的巨阵,才勉强稳住阵脚。


    晏兮咬牙就要出手帮忙,金丹境的灵力刚凝聚在掌心,还没来得及打出去,一道黑色的魔息已经缠上了他的腰,猛地将他往后一拽。


    “——!”


    晏兮整个人腾空,后背撞上一具温热胸膛。叶执渊从身后箍住他的腰,一只手扣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低头凑近。


    那姿态亲密又恶劣,像叼住了好不容易逮着猎物的猫,舍不得一口咬死,要先玩够了再说。


    晏兮:卧槽。


    “放开我!”挣扎着去掰他手,指甲都掐进了他手背,叶执渊纹丝不动,甚至笑得更深,“别动。”


    他懒洋洋地说,气息喷在晏兮耳廓上:“你再动,我可就不只是抱着了。”


    远处,叶暝一剑劈开黑雾的纠缠,余光扫见这一幕:“叶、执、渊——”


    渊域剑主的怒意如同实质炸开,连空气都在剧烈震颤。


    从阎枭的封印被解那一刻,狄星洲等人等人总算看清了情势,金枪一横直指叶执渊:“你果然是来搞事的!我就说这人不对劲!”


    火凤虚影在丹宸身后展开,金红色烈焰冲天而起,与狄星洲一左一右朝叶执渊扑去。


    两道化神初期的全力一击气势磅礴,可打在叶执渊身上居然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即使丹宸狄星洲都到达了化神境,但化神初期与化神中期差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遑论化神大圆满,叶执渊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他随手一挥,一道黑色屏障从脚下升起,将丹宸和狄星洲齐齐弹飞出去,两人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白婉晴神情凝重,风轻絮大喊:“大师兄——!”


    晏兮还在挣扎,手肘顶叶执渊的肋下,脚后跟踩他的脚背,什么招都使了,叶执渊就是不松手,甚至还有闲心把被晏兮薅歪了的兜帽摘下来,露出和叶暝一模一样的脸。


    全场一静。


    周松钰怔愣:“这是怎么回事?”


    狄星洲:“我去!怎么和叶兄长的一样?!还真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啊??”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你#*$%”


    对于晏兮的破口大骂,叶执渊充耳不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朝远处还在与黑雾缠斗的叶暝扬声喊道:“叶暝!劝你现在收手把锦囊还我,不然——”他低头看一眼怀里还在挣扎的晏兮,唇角那抹笑陡然危险起来。


    “你也不想你的好师兄跟我搞上吧?我不介意直接在这里把你师兄吻到腿软,喘不过气。”


    叶暝的剑势猛地一顿。


    他侧过脸,沉若深渊的黑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骂声难听得连狄星洲都捂住了耳朵。


    晏兮趁机想从他怀里挣出去,却被叶执渊箍得更紧。


    “别白费力气了。”叶执渊施展屏蔽声音结界,悄声在晏兮耳边说,“从一开始你就该对我有所防备,我不是说过吗?我知道你和这个世界的我之间发生的所有事。你也说过——我是一个缺爱的人,不愿意留在那个没有人爱我的世界。我来这个世界并且这么做的理由便是要和你待一起,其实待在哪个世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叶执渊继续说,神色间的温柔褪去,露出底下锋利而不容拒绝的势在必得:“我可不是什么办事不求回报的圣人。既然帮你救回了叶暝,你就得和我生活在一起,这就是我要的报答。”


    晏兮与他四目相对,全然忘记了呼吸,冥冥之中似乎猜到了叶执渊接下来的打算,他冲着远处还在与黑雾缠斗的叶暝的身影喊道:“别答应他!你给了他,他就会带我去一个没有阎枭的世界,让你应付两个阎枭!”


    第107章


    话落不等那边叶暝作出反应,提醒他的晏兮反倒率先失了声。


    叶执渊在晏兮面前轻轻一拂手,晏兮霎时跟被他催眠了一般,意识陡然恍惚。


    随之而来的还有胀痛不已的识海,犹若被敲碎了又强行粘合在一起,并且往里硬生生塞进了一些他不曾有印象的记忆。不论画面、声音,又或是气味,潮水一样涌进来,灌得他喘不过气。


    白婉晴最先察觉到,凝眉说:“晏师侄状态有些不对。”


    风轻絮他们紧跟着望去,远远看见被叶执渊擒住的晏兮喊完后就没了动静,眼眸虽然睁着却没有焦距,如同被拖进了另一个世界:“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了?!”


    狄星洲扯开嗓子嚎:“叶兄二号!你不讲武德!你究竟对晏兮兄做了什么手脚?!把晏兮兄放下,我们好好切磋一场!”


    “师兄!!”叶暝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暴怒,晏兮那声短促的痛呼仿若一把匕首捅进了他的感知。加上狄星洲所言,认定是叶执渊动了手脚才导致晏兮突然痛苦——这不奇怪,在他眼里,能让师兄突然痛苦的只有对面这个人。


    剑阵中一柄漆黑长剑应声而出,裹挟着凌厉的杀意,直直朝叶执渊方向袭去,被叶执渊用魔息拦下。


    “别什么坏事都往我身上推,我可没伤着咱俩的师兄。”叶执渊捞着几乎脱力的晏兮,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过看在你如此担心以及我们很快就要和说拜拜的份上,我就怜悯心泛滥好心告诉你,咱俩的师兄没事,我只是让他此前服下的归忆丹起了真正的效果。”


    叶暝:“什么意思?!”


    “你别忘了,在遇见你之前,你师兄也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叶执渊视线落回晏兮身上,瞧着对方煞白的脸颊与紧蹙的秀眉,还有被强行拖进记忆深处的空茫眼眸,好似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拖腔带调地冲叶暝道,“——陨星山首徒,道玄清早已帮他铺好了路。”


    “归忆丹恢复的不仅仅是晏兮作为陨星山首徒时跟你之间发生的那些纠葛,更有一些更久远更重要却早已被他忘记的事情。”叶执渊自信而笑,“天道之子所出之物,件件皆是至宝,绝无用之鸡肋。”


    ……


    林子在晃。晏兮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在跑,并非主动在跑,因为他很快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身体,全程都是记忆在带动他跑。


    足下枯枝败叶踩得咔嚓响,呼吸又急又重,喉咙里泛出浓厚血腥味,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追,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起初晏兮以为追他的是叶暝。


    “穿书”那天叶暝就是这样在身后追杀他,从陨星山云霄殿追到后山林子里,剑气擦着耳朵飞过去,吓得他魂飞魄散。然而随着画面越来越清晰,他渐渐意识到不对,这个视角太矮,手也太小,分明是个少年人的身体。时间线对不上,晏兮花了十来秒反应过来,这段并非“穿书”那会儿的记忆,而是更早。


    ——这是属于少年时期自己的回忆。


    而这一幕也跟道玄清寝殿里找到的第一副画卷的回忆后续对上了。


    陨星山才被阎枭屠杀殆尽,自己作为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正被一团黑雾追杀。


    这段记忆以第一视角在晏兮脑海中展开,代入感极强。恐惧从心底翻涌上来,真实得几乎不像是两百年前的旧事,名为害怕的情绪丝毫没有随着记忆模糊和时间流逝而减淡半分。


    与在画卷中不同,这一次晏兮看清了,追杀他的是一团无形无貌的黑雾,而从黑雾深处透出来的是让人窒息的杀意。


    那杀意似乎并非只冲“晏兮”而来,并非只针对晏兮一人,更像无差别地席卷世间一切生灵。


    晏兮能感觉到这股雾气失控了,而少年时的自己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因为涌上心头的恐慌,膝盖脚踝不停地发抖发软。


    可这终究是回忆,晏兮只能看和感受,无法掌控这具身体,没法替跑不动的少年迈出哪怕一步,于是只得在心里拼命喊:加油啊老几,快跑啊老几,老几你怎么越跑越慢了??


    少年晏兮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居然彻底停了下来,转身直面那团正在逼近的黑雾,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在抖,却硬是站住了:“收手吧不要这样,不要再杀了”


    黑雾似乎根本听不进晏兮的话,总之它没有停,雾气涌动间一道颀长身形渐渐凝实,在少年面前凝成一只手的形状,霍然朝他袭去。


    少年晏兮来不及躲。与画卷中看到的一致,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沿着陡坡滚落,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多看到了一些。


    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青衣一角。


    ……


    仅剩一只还封印着的锦囊在半空,被两股力量死死钳住,僵持不下。


    剑影与黑气相互撕咬,震得周遭空间寸寸扭曲。白婉晴风轻絮周松钰三人联手撑起灵力屏障,才勉强挡住这股铺天盖地的威压,而同样身为化神境的狄星洲与丹宸居然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没有肉身的阎枭还不足以和叶暝抗衡,可眼下晏兮还在叶执渊手里不知情况如何,叶暝心里牵挂,余光始终落在晏兮身上,加上叶执渊也出了手,叶暝顿时腹背受敌。


    趁着这机会,叶执渊攻向锦囊,叶暝的剑意追过去,可阎枭的魔气从正面压上来,硬生生将那道剑意撞偏了半分,就是这半分,锦囊落入叶执渊手中。


    叶执渊捏着锦囊垂眼看了看,唇角弯起弧度,手指在锦囊口轻轻一划,封印碎了。


    “原著”中被关了太久的魔尊终于挣脱了枷锁,几乎凝成实质的浓烈魔气让人喉咙发紧,胃里翻涌。


    又是一个阎枭。


    同时出现两个叶暝也就罢了,至少其中一个叶暝是向着他们的,可阎枭


    底下的人同时变了脸色。


    “好好好,这魔头也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狄星洲喃喃,金枪从他手里打滑了半寸,“这下全完了!这是人能打得过的吗?!”


    丹宸眸子里映出阎枭身形,手攥成拳头,暗骂一声见鬼。


    周松钰退了一步,又硬生生站住,脸色白得难看。


    这个世界里被叶暝毁去肉身,百年里只能靠寄宿在道玄清身躯里的阎枭闻到了这股气息,仿佛嗅到了血的鲨,霍然朝这具拥有肉身的“自己”涌去。


    阎枭张开双臂,黑气如万流归海,朝他体内疯狂涌入。


    片刻之后,黑雾散尽,曾经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尊再度展露真容。


    “你的目的达到了吗,叶执渊。”晏兮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余光冷冷睨向身侧的男人。


    叶执渊闻言将注意力分给他,朝他弯了弯眼,柔声说:“还没有。”


    “师兄!”叶暝想要将晏兮夺回,叶执渊分出神识幻象,与阎枭一同迎上去与他过招。


    叶执渊的修为功法与叶暝如出一脉,某种意义上,他们到底算同一个人。只是叶执渊更邪更无情更不留余地,但这并不意味着叶执渊更强——


    面前是滔天魔气和漫天剑影,心里是晏兮摇摇欲坠的身影。叶暝的剑意越来越快,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可还不够快,不够强,不够护住心底的人。


    风轻絮眼底泪光打转,周松钰丹宸狄星洲的焦急,白婉晴紧锁的眉头,一切都在告诉他,师兄在受苦,而他被死死缠在这里,过不去也帮不上忙。


    不够。


    他的剑还不够。


    灵核在胸腔里跳动,每次跳动都带起一股滚烫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在叶暝沉浸识海不肯醒来之际,晏兮与他进行了双修,这股蕴着桃花香的灵力一直蛰伏在他灵核深处。


    ——渊域剑主困在化神境百年,反复打磨根基停滞不前,也是时候再上一层了。


    万千剑影在叶暝身周盘旋,形成巨大的黑色漩涡,叶暝身影于漩涡中心若隐若现,黑发如狂蛇在脑后翻飞。


    黑雾攻势骤顿,与叶执渊同样感觉到了从叶暝体内喷薄而出的力量。


    天穹变色。


    方才还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一道巨大裂口,属于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光从漩涡中心倾泻而下,将叶暝整个人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一道清瘦身影正从另一端缓缓走来,道玄清步履虚浮,被阎枭附身太久,他的身体虚弱得几乎撑不住那身素净的青衣。


    “掌门师叔!”风轻絮最先发现他,几步跨过去,伸手想要搀扶。周松钰紧随其后,“师叔您怎么起来了,您身体还没好——”


    “无事。”道玄清微微抬手,止住了两人的话,周松钰风轻絮便没再说什么,一左一右站在道玄清身侧,三双眼睛同时抬起,望向天穹。


    万千剑影齐齐嗡鸣,低沉悠长的声响宛若远古战歌响彻整片妖域,余波更是绵延至渊域之外的每一寸土地。


    眼看叶暝步入大乘境——昔日吞噬了不死之力的阎枭,其巅峰也不过如此。


    大乘境,修真界的顶点,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而叶暝做到了,在腹背受敌心悬所爱之际凭着一腔执念跨过了这道天堑,叶执渊稍稍眯眼:“差不多了,这会儿只剩下”


    晏兮对着他拧眉,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就见叶执渊偏过头来,那双和叶暝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我亲爱的师兄,你觉得叶暝和阎枭谁赢的几率更大?”


    晏兮只冷淡说:“你死的几率最大。”


    叶执渊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漫天剑鸣中显得格外突兀,等到笑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别对我敌意太大嘛师兄,之后你会感谢我的。”


    “他们俩谁更强不好说,不过阎枭体内有不死之力,不把那股力量逼出来,或者让他心甘情愿自行了断,他永远死不了。他不死,叶暝就没法赢。”


    “这股力量你在两百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不是了吗?”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晏兮答非所问,欲言又止,“为什么我会看到”


    拥有这股力量的分明是阎枭,可回忆他看到的为什么会是


    晏兮的视线不由自主扫过底下的道玄清,心头微紧,不会的,是阴谋?


    两百年追杀自己的怎么可能是掌门师尊!


    叶执渊顿了顿,突然说:“好师兄,我送你一个礼物。”


    不等晏兮反应,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晏兮顿感灵核深处有什么在荡,灰毛球爬上晏兮的肩,它毛绒绒的身影在缓缓消散:【宿主,恭喜您继承天道神识之力,我要下班啦~!】


    【干了八百十年,呼,终于可以退休咯!】


    伴随而来的是兔妖的肉身从他身上一层层剥离,新的肉身在旧壳碎裂后重塑,骨肉经脉灵核,每一寸都在被重新锻造,被灌入一股磅礴而携带桃花香气的灵流。


    那是系统的能量。


    是积攒了不知多久,跨越了两个世界的属于天道之子的馈赠。


    借着系统,晏兮以道侣线的方式完成改写必死剧情的核心任务,相当于完成天道试炼。


    历经“穿书”、被追杀、死遁、失忆、跨越两界、肉身重塑的生死大劫,这些刻进神魂的经历本就是天道给他的劫,亦是渡他的梯,眼下不过是水到渠成。


    天道酬勤,厚积薄发,将他的修为一层一层地往上推,金丹、元婴、合体、化神,一路冲破大乘境的门槛,没有片刻停顿。


    叶执渊说:“你猜对了一大半。我确实想把你留在身边,带你去一个没有碍事之人比如没有阎枭的世界。我也确实想让叶暝去对付两个阎枭,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阎枭得死。”


    可是很显然,只凭叶暝一人不够,所以叶执渊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手,也没想过退路,他本意是要将两个阎枭一网打尽:“他死了,或许此刻师兄你心中的疑虑就有了答案。”


    晏兮:“真是个疯子。”


    第108章


    说完,晏兮从他的桎梏中脱身,拂袖间,粉焰流光如利刃般朝叶执渊袭去。


    落花缤纷,如烟如霞。


    大乘境修士灵力所及之处,漫天遍野的桃花飞舞。


    叶执渊没被他的“翻脸不认人”惊到,换作之前他还挺乐意被晏兮揍的,可眼下晏兮毕竟是被他一手催成的大乘境,这要正面挨一下可不得了。


    于是侧身避开后顺势接住一片花瓣,哈哈大笑道:“我怎能不疯呢?我凭自己的本事投靠魔域,不过是为了向那个毁我灵脉的人渣复仇,可阎枭偏要控制我,往我破碎的灵核里种下蛊虫,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我底线揭我伤疤。于私,他死了,我大仇得报;于公,他必须为当年逆天之行付出代价,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逆天之行。


    晏兮思索,天道向来公平。既然叶执渊是天道之子,那么拥有接近天道力量的同时也要为天道效力,所以要让阎枭的逆天之行付出代价。


    晏兮能想到这个逆天之行绝对和记忆中自己看到的被黑雾操控的道玄清有关。


    黑雾、青衣、失控的杀意、还有两百年前死在黑雾手下的自己两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阎枭究竟做了怎样的逆天之行?


    以及,掌门师尊


    晏兮这边正头脑风暴,那边叶执渊还在叭叭他的原生家庭:“师兄你也不看看在那个世界他的蛊虫把我折腾成了什么样,我都失身了!倘若我没失身,兴许师兄你现在对我的态度也不会这么差吧?”


    晏兮呵呵笑了两声,毫不掩饰的讥讽道:“这不是你发癫的理由吧?你为什么‘失身’你反思过没,把你那个世界的白婉晴和丹宸强行留在身边的人是谁?你如果不想失身就该约束自己。”


    叶执渊无辜地眨了眨眼,那表情和叶暝装无辜时一模一样,可晏兮只觉得他欠扁。


    “我若真约束自己,就没法活到今天了啊,师兄。”叶执渊嗓音是理直气壮的委屈,活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少年,“你能不能不要对我有太大偏见?再怎么说我也是‘叶暝’,都是叶暝,待遇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为什么他受委屈你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哄他高兴,我受委屈你就半点不同情,也不哄我?”


    “我说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你不是叶暝,我所认识的叶暝和你不一样,他是宁可死也不会与丹宸大婚用他的翎羽来压制蛊虫,不只因为这个,他也没有为了报仇而迁怒陨星山,如果你想说那是因为叶暝恰巧失忆了,我不否认,可我只看行径,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实质性地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才让我倾尽心力去接纳他和爱他。”


    晏兮不与他插科打诨,这家伙一会儿耍流氓一会儿坑他,早就把他耐心磨没了:“别以为你送我什么礼物我就会对你有好脸色,说到底我不过也是你为达成目的而利用的工具而已。”


    闻言叶执渊后笑得更加放肆,晏兮以为他又要吐出什么不着调的话,然而叶执渊只是亲吻了方才指缝间接住的那一瓣桃花,说了句:“好嘛。”


    我不和你吵,反正以后机会多的是。


    ……


    大乘境修士交锋,撼动天地。


    晏兮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境界意味着什么。


    系统或天道之子的馈赠并非是他不劳而获,只能说是天道给了他一个机会,这份突破是他历经一场生死劫难后应得的。


    翻手间桃花瓣化作漫天利刃铺天盖地朝阎枭席卷而去。花瓣划过阎枭的护体魔气,魔气被一片片削去,又在不死之力的催动下迅速补全。


    叶暝的剑域与他的桃花之刃交织在一起,漆黑剑影与粉白花瓣在天地间形成一幅诡异又壮丽的画卷,看得底下狄星洲等人叹为观止。


    狄星洲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金枪从他手里滑了半寸都没察觉。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才猛地转向周松钰:“晏兮兄他什么时候突破的大乘?!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


    “闭嘴吧你。”周松钰嘴上嫌弃狄星洲聒噪,可他自己也愣了好一会儿,望着天穹上的粉白色身影以及从青年掌心源源不断翻飞而出的足以撕裂魔气的桃花瓣,“晏师弟方才还是金丹境大圆满吧?”


    “是金丹境大圆满。”丹宸蹙眉,“就是百年前从金丹直入化神的叶暝,都已经算是史无前例了,更别说从金丹一步大乘。”


    狄星洲听懂了:“晏兮兄是个天赋怪物啊!”


    风轻絮瞪他一眼,让他别瞎说:“大师兄怎么可能是怪物!”


    “这个同叶暝长得一模一样的叶执渊到底对晏兮做了什么。”金棕色眸瞳中映出漫天花雨,丹宸边观察边道,“这股力量既不像是晏兮自己修炼来的,却也不像是被强行灌注的。”


    狄星洲一头雾水:“啥意思到底??”


    “很稳,根基没有虚浮的迹象。”


    听见身旁道玄清对晏兮的评价,风轻絮微怔,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带着鼻音的:“大师兄好厉害。”


    剑影主攻硬撼阎枭正面,花瓣为辅伺机切入魔气的缝隙,两种力量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阎枭被两人夹击却不见慌。不死之力在他体内涌动,每一次被洞穿撕裂,都在几个呼吸间愈合如初。


    叶暝一剑刺穿他心口,剑尖从后背透出,黑血喷溅。


    阎枭低头瞥一眼胸口的剑,甚至还有心情笑了一下,赤手握住剑身,将剑从自己体内拔出。伤口在他拔剑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愈合,等剑完全离体,剑伤早已痊愈如初。


    “没用的。”阎枭张开双臂,黑气在他身周翻涌如潮,“不死之力在身,我就是这片天地的劫厄,你们杀不死我。”


    叶暝退到晏兮身侧,目光从阎枭身上移开,落在晏兮脸上,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剑身上黑血一滴滴往下落,声音却很稳:“没事吗?不要逞强。”


    “我没事。”晏兮面色不太好,却并非不是灵力损耗,而是因为识海里翻涌的记忆片段,他方才在给叶暝加持的时候又瞥见了少年时的自己在陡坡上滚落,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看到的一角青衣,“只是刚才又回忆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叶暝:“是什么?”


    “我看到两百年前追杀我的人并非阎枭。”晏兮斟酌着说道,生怕自己误会了道玄清,“要么是追杀我的黑雾故意凝成了他的形状,要么就是师尊被黑雾控制了,总之我看见杀了我一回的人不是魔尊阎枭,而是”


    听到那个名字,叶暝朝底下被风轻絮和周松钰一左一右扶着的青衣人掠去一眼,道玄清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眸却始终望着晏兮的方向,里面满满的担忧和牵挂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晏兮自然也看见了,可他的记忆应当不会骗人,他现在心里也乱得很,甚至都开始怀疑这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叶执渊耍他,是不是都是来自天道之子的一场恶作剧。


    叶暝:“师兄,我有个主意需要你配合。”


    晏兮:“你说。”


    “同心语”咒法起。


    这是唯有情意相通,默契深厚的道侣之间才能施展的法术。


    大乘境修士的神识交流本就难以窥探,而同心语更是在此之上加了一层心念相系的屏障,即便是阎枭和叶执渊也无法听见分毫。


    “只能这样了。”晏兮抿唇道。


    于是在阎枭眼里,呈现出的便是这样一幕——


    这对纠缠了百年仍然好不恩爱的痴情怨侣正与自己打得天昏地暗,剑影与花瓣招招致命,式式紧逼,可打到一半,他们居然开始旁若无人地原地用起了同心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浑然未将他这位魔尊放在眼里。


    阎枭活了几百年,何曾被人这般轻视过?登时两道魔气化作狰狞的黑龙,咆哮着朝叶暝与晏兮同时扑去。


    叶暝挥剑斩碎一道,晏兮侧身避开另一道,各自后退半步,又迅速稳住阵脚。


    就在阎枭以为他们要再次联手攻上来的时候,晏兮毫无征兆收了手。


    青年身形骤转,从战圈中抽身而出,犹如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轻飘飘地朝地面掠去。阎枭下意识想追,叶暝的剑已经横在了他面前,剑尖直指咽喉,逼得他不得不停下。


    “你的对手是我。”叶暝寒声。


    阎枭这才意识到不对,霍然朝地面望去,晏兮已经落在了道玄清身侧。


    风轻絮和周松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晏兮伸手扣住道玄清的手腕,灵力如丝线缠上,将人挡在了自己身前。


    挟持。


    “大师兄?!”风轻絮难以置信,“你、你做什么,这是掌门师叔啊!”


    周松钰也被晏兮这一顿称得上是欺师灭祖的操作惊呆了,下意识往前迈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因为晏兮扫了他一眼,意思是别动。


    我有分寸。


    “兮儿?”被晏兮扣着手腕的道玄清没还手更没挣扎,只是嗓音里带了点几不可查的疑惑,“你若是想拿我威胁阎枭,让他束手就擒,没用的,他对我的感情远没有你以为的那样深。”


    晏兮没有应他,只是在心里补了句,说不准。


    抬头直面天穹上被叶暝缠住的紫黑色身影,晏兮嗓门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漫天剑鸣与魔啸,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阎枭,你再不停手,我就杀了他!”


    全场寂静。


    阎枭笃定晏兮不会杀道玄清,一边与叶暝交手,一边用余光扫过地面,姿态还算镇定,仍旧能跟叶暝打个有来有回,偶尔睨过来一眼的眼神似在说:你演,我看着。


    晏兮慢悠悠笑了,高声说你当真觉得我不会动手?


    风轻絮本能地想要拉住晏兮的袖子,可她根本靠近不了,晏兮身周有一层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屏障把她挡在几步之外。


    风轻絮颤颤巍巍道:“大师兄你究竟怎么了这是掌门师叔啊,是你的师尊,你这样做是在”


    “欺师灭祖?”晏兮替她说完了,桃花眸仍然直勾勾盯着上空的阎枭,一眨不眨,“不对啊,我只是在为两百年前的自己复仇而已,你说是吗,阎师叔?”


    后半句落下,阎枭的攻势凝滞了很短暂的一瞬,晏兮叶暝同时察觉到,也牢牢抓住了这一机会,漫天剑影在这一瞬齐齐嗡鸣。


    桃花缠绕,天地色变。


    晏兮:“奉天道为令,聚万古玄力。”


    “秘境,开!”


    天地颠覆,众人脚下踏着的土地赫然变成两百年前的光景。


    第109章


    包括不属于这个世界位面的叶执渊在内,所有人皆被由桃花瓣凝聚的狂风卷了进去,拽入由晏兮的记忆而打造出来的秘境时空。


    这里的陨星山尚未被战火焚毁,山门巍峨,殿宇连绵,暖融融的阳光铺落青石板,有弟子三三两两从路上走过,说说笑笑,浑然不知自己只是两百年前的一段旧梦。


    狄星洲四处张望,“这是哪儿啊,陨星山?怎么跟重建后的不一样?”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山门前的一幕吸引住了。


    只见一紫衣青年在石阶上弯腰,将手里一串糖葫芦递到一个十来岁少年面前。


    少年生得粉雕玉琢,琥珀色眼眸晶亮,穿着陨星山的弟子服,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正是少年时的晏兮。


    紫衣青年背对着他们,虽然看不清脸,可那身形姿态分明就是阎枭。


    “吃不吃?不吃我可扔了啊。”


    少年晏兮仰着脸瞧他,嘴角抿着,想接又不好意思接的样子,小声说了句:“阎师叔,师尊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是别人?”阎枭故意把糖葫芦往回收了收,“那我走了。”


    “别!”少年晏兮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轻易就上钩了,“我吃,你给我!”


    阎枭笑了。


    笑容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如今的阴鸷跟疯狂,只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时发自心底的柔软的欢喜。


    他把糖葫芦递过去,顺手揉了揉少年晏兮的脑袋,动作轻得怕弄疼他似的:“兮儿真乖。”


    此话一出,众人恍惚,这这这当真是阎枭?而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


    少年晏兮咬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起含混不清地说:“阎师叔,你什么时候入赘我师尊啊?我师尊好难追的,你可得加把劲。”


    阎枭的手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小孩家家的别问这些。”


    “我不是小孩了!”少年晏兮把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一本正经道,“我都十二了!陨星山十二岁就能下山历练了!我劝你现在对我态度恭敬些,我能帮你追师尊!”


    少年一副“快来讨好我,我能带给你的好处大大的有”的模样给阎枭乐得不行,却很给面子。


    “你帮我?”阎枭笑着问,“你能帮我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师尊喜欢什么呀!”少年晏兮掰着手指头数,“比如师尊很喜欢兰花,下棋,喜欢喝清茶不喜欢甜茶,喜欢”


    阎枭的腰就没直起来过,听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如数家珍地讲述自己心上人的喜好,脸上的表情从好笑变成了认真,显然是全记下来了,他在少年鼻尖上刮了一下:“你师尊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这么出卖他,回去该罚你了。”


    少年狡黠一笑:“你不说我不说,师尊怎么会知道?”


    “坏小孩,阎师叔欣赏你。”


    回忆至此,画面陡转,山门后的院子里,道玄清正俯身给一株兰花浇水。


    他的相貌与两百年后并无太大差别,眉目清隽,青衣如竹,只是周身的气场比后来那副肃穆模样柔和了许多。


    阎枭从院门外走进来,步伐无声,道玄清头也没回地说:“又给兮儿买糖葫芦了?”


    “真是什么也瞒不多小师兄你。”阎枭摸了摸鼻子,“告诉你的?”


    “他嘴角的糖渍都没擦干净。”道玄清转身对阎枭无奈笑了笑,“纵着他。”


    阎枭走到道玄清身边,低头瞧那株兰花:“小师兄,你这兰花养了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阎枭喃喃说,“我认识你也十年了。”


    道玄清睫羽轻颤了下,随之而来的是阎枭落在他脸侧的一个吻,贴近耳朵道:“小师兄,我能不能也养你十年?”


    “养?”


    “你把这花照顾得如此之好。”阎枭说,“我也想照顾、守护着你。”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将兰花叶子吹得轻轻晃动,过了很久,久到阎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道玄清才轻轻开口:“随你吧。”


    阎枭面上笑意甜得仿若少年晏兮手里那串糖葫芦上的糖衣。回忆里的一切都那么安静美好,好似一场不该被任何人打扰的梦。


    梦外面的人已经完完全全看傻了。


    狄星洲张大着嘴,面上神情早已从困惑变成震惊:“你、你们说这个会给小孩买糖葫芦追个人都脸红的人是阎枭??我是在做梦吗?!”


    周松钰的反应没比他镇定多少,他和风轻絮是知道掌门师叔和阎枭曾经是道侣的,可他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晏兮的事。


    阎枭曾经对晏兮那么好过吗?这个后来屠了陨星山的魔头居然会在少年晏兮的面前弯腰递上一串糖葫芦。


    周松钰深吸气,转向挟持着道玄清的晏兮,问道:“晏师弟,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与魔尊阎枭认识?”


    晏兮立在回忆的光影里,见两百年前的自己咬着糖葫芦冲阎枭笑,师尊对阎枭说“随你”,除了心头难以遏制地涌上物是人非,理智更占上风,他将这一系列事情串联起来,离真相的答案似乎又近了一步。


    “我死过一回,魂魄流落三界之外,回来后关于两百年前的事便全不记得了。”


    “而另一个人取代了我的身份,住进了我的身体,做了后来那些事。”晏兮平稳道,“包括毁周师兄你的灵核,那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周松钰轻声强调,“我早就知道了。”


    与其说是挟持道玄清,不如说是道玄清在主动配合他。道玄清以为晏兮是想拿他当人质逼阎枭停手,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阎枭是不会为他停手的。


    倘若阎枭真是个念旧情的人,当初就不会屠尽陨星山满门,更不会在当年杀死晏兮之后还锲而不舍地追杀至今。一个连半大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的人,又怎会为一个早已决裂的故人停下脚步?退一步讲,就算阎枭此刻真的停手,以他狡猾善变翻脸无情的性子,谁能保证他不会在下一刻反悔?谁能保证他不会趁着众人松懈之际再狠狠捅回一刀?这样的人,就算停手了也不过是一时权宜,又怎值得托付半分信任?


    “师尊当真是这样想的吗?”晏兮说,“虽然阎枭确实不是个东西,但您或许低估了他对您的感情。”


    这里既是他亲手塑造的回忆秘境,是他的地盘,在这片天地里,所有人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比如他能洞悉道玄清的想法,也能触碰到此刻阎枭内心深处几乎被压垮的,冲着自己而来的深深的恐惧。


    道玄清不得其解。


    红瞳倒映出晏兮记忆深处的画面,很难想象晏兮记忆中温润如玉的紫衣男人与眼前被不死之力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魔尊竟是同一个人,可他们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阎枭死死盯着正挟持着道玄清的粉衣青年,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晏、兮!”


    “这个名字也是你配喊的?”叶暝眼角余光里阎枭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他时刻盯着,一旦察觉他有伤害晏兮的举动,他就出手。


    同样被晏兮拽进来的叶执渊则靠在远处的树干上,冷冷望着眼前一切都还没崩塌的回忆继续。直到末日降临,一夜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陨星山被血洗,山门前刻着“陨星山”三个大字的石碑被鲜血溅红,一团浓稠黑雾在尸山血海间穿梭,所过之处生机尽灭,场面太血腥太残忍,聒噪如狄星洲都变成了哑巴。


    叶执渊说:“不死之力,以吸收世间所有的贪嗔痴而凝成,最喜欢找心思纯净之人当容器。”


    因为是两百年前的回忆,任何人都没法插手,白婉晴风轻絮等人眼睁睁看着这团黑雾屠了陨星山上一切生灵后陨星山上空盘旋了一阵,然后降临在道玄清殿宇里。


    所有人皆以为它是去追杀道玄清了,可真相往往更加残忍。


    除了在外除魔降妖的风止,少年晏兮因为在山下玩躲过了一遭,回来看到满山的尸身血海,全是熟悉的同门师兄弟的面庞,自然是大受打击,昨天才跟他一起练剑的师兄,给他留了糕点的师姐一夜之间倒在血泊里,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少年晏兮的腿在发抖,差点跪在地上,很快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师尊的殿宇方向跑。


    师尊怎么样,师尊还活着吗?


    被晏兮“挟持”在身前的道玄清亲眼看着回忆里的少年去寻回忆里的自己,推开自己的殿门,一团黑雾正在停在那,在晏兮推门后停了片刻,毫不犹豫地进行了攻击。


    黑雾渐渐凝视,形成一道人影,一身染血青衣,缓缓回头,自己的脸。


    ……


    不死之力找到了道玄清,将他当作容器屠尽了陨星山,也杀死了晏兮一次。


    阎枭对自己的杀意从来不是恨,晏兮能感觉得出,阎枭杀他是有针对性的,是只冲着他来的,记忆中这团黑雾——或者说是不死之力却不是,不死之力是无差别地杀一切生灵。


    它以贪嗔痴为食,以人血为饮,日复一日壮大力量,让这股力量不死不灭。


    先前晏兮一直不明白,哪怕是以“陨星山屠了我魔域所有亲人所以我要将陨星山夷为平地”为由,如此看中亲情的阎枭,在叶暝杀了他侄女魅璃都从未对叶暝表露出如此强悍尖锐的杀意,甚至为了主掌修真界还能与叶暝合作。


    为什么会对一个从未得罪过他,甚至在两百年前还与他关系还不错的少年起如此强大坚定的杀心?


    加之此前晏兮就感觉到阎枭对自己的感情并非是恨,而是怕,起初他以为阎枭是怕自己身上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直到这一刻晏兮才完全明白。


    根本不是自己身上有能威胁到他的力量,是他怕自己恢复记忆后,将两百年前看到的“真相”说出来,让道玄清知道。


    道玄清如此偏爱他这个小徒弟,如果被道玄清知道自己曾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徒兮儿,绝对承受不住。


    所以阎枭把一切揽了下来,趁道玄清刚被不死之力附身、神智尚且不稳之际强行夺走了那股力量,对外宣称是自己屠尽了陨星山,理由便是仙门曾杀害他在魔域的亲人。


    这桩血海深仇确有其事。


    只是最终被他放下,至少道玄清和陨星山上的许多人是无辜的。


    然而造化弄人,为守道玄清他只能背负着世人的唾骂,这一背就是两百年,比约定的十年更久,并一错再错选择将真相永远瞒下去。


    ——只有死人才不会将真相说出来。


    为了自己的爱侣能活下去,他只能这么做,他只能牺牲晏兮。


    即便道玄清恨透了他,他也认了。


    剥夺不死之力,吸收世界贪嗔痴,永远隐瞒事实真相,这便是阎枭做的“逆天之行”。


    第110章


    晏兮直视阎枭,一字一句问:“这就是真相,你否认吗?”


    阎枭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而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晏兮说的句句属实,震惊与唏嘘在人群中无声蔓延,狄星洲最先忍不住:“就算是这样,阎枭也不是全然无辜的,他杀了我师尊凌霄,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恶,难道就这么算了?”


    晏兮:“当然不可能。”


    “从阎枭将道玄清身上的不死之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一步,还多少能叫人同情。”叶暝接话,很是客观地道,“可之后的恶事他做了就是做了,得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不是气氛太过沉重,晏兮真想给他比个赞,可他不敢,都不敢与叶暝有太多互动,怕那样会刺激到道玄清,后者背对着他,晏兮看不见他此刻的神色。


    晏兮还是给阎枭留了一条退路:“你现在束手就擒,随我们回渊域听候发落。”


    阎枭不听,这反应也完全在晏兮他们意料之中:“听候发落?让你们将本座继续封印在破锦囊里不见天日也不让本座见亲爱的小师兄?”


    晏兮:“你恶不恶心?”


    阎枭哈哈大笑,真相被拆穿,他眼中凶光毕露:“晏兮,本座会弄死你,并且把这里的人全杀光,再消除道玄清的记忆,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原本只要你死了就行,可现在”阎枭扫过在场众人,“记住了,你们原本都可以不用死,是晏兮亲手断了你们的生路。”


    “有病。”周松钰白眼,“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晏师弟给的,他断了我们的生路?行啊,那我就陪他一起走。”


    丹宸:“周道友如此悲观是在做什么,这疯子杀得了谁?”


    “就是!魔头少在这儿放响屁!”狄星洲把金枪往地上一杵,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嗓门大得像打雷,“晏兮兄断了我们的生路?要不是晏兮兄,我们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当猴耍呢!”


    “你要杀是吧?来啊!小爷我皱一下眉头就不叫狄星洲!”


    白婉晴身边的风轻絮更不用说,在叶暝晏兮cp粉和晏兮毒唯里反复横跳的小迷妹一枚。


    叶暝一个字不说,直接用行动将阎枭的话当屁放了,倒是叶执渊懒洋洋地补了句:“你杀干净点,别留活口,省得我还要补刀,怪累的。”


    剑域再次展开与阎枭正面硬撼。


    而此时退到了战圈之外的晏兮清楚了自身短板,术业有专攻,像叶暝这种干天干地的肉/体攻击不是他擅长的,精神攻击才是他的强项,而大乘境的修为,足以将这份擅长发挥到极致。掌心凝出花瓣往叶暝方向轻轻一送,花瓣化作一层护甲,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叶暝的身形。随后晏兮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瞄准空隙,将一缕神识扎入阎枭的识海。


    晏兮:被我扎到你就完了,我特么晏嬷嬷来的!


    阎枭猝不及防,心神骤然一滞。叶暝趁着这一瞬的破绽,一剑刺穿他的肩胛,黑血喷溅而出。


    神识即晏兮的意识,他不急不躁的嗓音在阎枭识海中回荡开来:“到如今这一刻你不会还觉得自己非常深情伟大吧?你对师尊的情意不假,为了他你可以做出逆天之举,背负世人唾骂一错再错,但你从来没考虑也没去想过我师尊的感受。”


    “你替他扛罪,替他背了骂名,做了所有肮脏的事,你以为这是为他好,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师尊知道真相后会怎样?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他,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在把他往更黑的深渊里推。”


    晏兮直白的话语直直刺中阎枭最不愿触碰的地方:“一百年前你他关在水牢里用铁链捆住他,逼他抬头看你一眼的那个人是谁?此前你占据他身体,将他困在识海里,扬言要拿下整个修真界,对他说‘你也是本座的’的人是不是你?“你替他扛了罪,替他背了骂名,替他做了所有肮脏的事,你以为这是为他好,可你想过没有,如果师尊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曾经亲手杀死了陨星山满门,亲手杀死了我,他会怎样?”


    “不是说就算师尊恨你一辈子你也认了吗?”晏兮讥诮道,“你认了吗?你如果真的认了,就不该抱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就该离师尊远远的,越远越好,而不是妄想把他锁在你身边,一寸寸把他拖进你的泥沼里共沉沦。”


    阎枭霍然抬头,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嘶吼,黑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叶暝横剑格挡,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也许从前的你当真是那样想的,替师尊扛下一切,然后远远地走开,将真相永远隐瞒,再也不打扰他。”晏兮敛了神色,“你做错的最大一件事就是低估了由世间贪嗔痴凝结的不死之力,它放大了你的执念和欲望,你吸收了它,它也在吞噬你,你以为你在驾驭它,可它早就把你变成了另一个人。”


    被叶暝刺穿胸口,阎枭猛然吐出一口血,他嘶吼:“闭嘴!”


    “你早已不是从前的阎枭了。”见状晏兮刚悄悄提起的气又松懈了,继续精神攻击,“你是和贪嗔痴融合的怪物。”


    黑气在阎枭身周翻涌得更加剧烈,却不再是攻击的姿态,更像是他在发抖,叶暝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剑影收束凝成一柄漆黑缠绕巨剑直刺入阎枭心口。


    这回剑没有拔出来,黑血从一滴一滴落在剑身上。


    和叶暝的识海比起来,至少叶暝灰败天地里生长着一棵桃花,给他留了一片安静祥和的栖息之地,而阎枭的识海居然是一片火海,没有天地与尽头,贪嗔痴凝成的业火焚尽一切靠近的生灵,若不是晏兮的境界已是大乘并给自身罩了一屏障,恐怕那一瞬间就会被烧成飞灰,他匆匆离开阎枭识海,回到叶暝身边。


    叶暝下达最后通碟:“是束手就擒还是垂死挣扎,你自己选。”


    可阎枭始终只有一句:“你们杀不死我!”


    阎枭的模样狼狈极了,乌发散乱沾满了血与灰,脸上从眉骨斜劈下来的伤崩裂开来,血糊了半边脸。


    暗紫衣袍被剑气和花瓣割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被不死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皮肤,青黑裂痕盘踞在他身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红眸亮得骇人,就像那识海里烧了两百年的业火从未熄灭,阎枭扯动嘴角,唇齿间全是黑血,一字字咬得死紧:“你们杀不死我。”


    “是是是杀不死你,你牛逼死了行吧?”晏兮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无论肉身,名声,还是爱人的信任全都碎了个干净,偏偏还在硬撑,用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死死撑着最后一点可笑的体面


    也罢,先带回去再说。晏兮侧头往狄星洲与风轻絮方向看一眼,只要魂碑还在就没有任何问题,复活仙盟盟主凌霄和风止长老的事之后再另寻他法。


    叶暝收了剑,剑域缓缓散去,晏兮也撤了回忆秘境,所有人重归故土。


    数道魔息与灵力化作锁链缠上去,将阎枭沾满血污的手牢牢缚在身后,刚才还疯疯癫癫的癫公阎枭并未反抗,反而配合地往前走了一步,晏兮看着他这副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狄星洲从后面走上来,金枪往地上一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我好歹也是个化神境,刚才那一战,我这辈子都没觉得那么无力过!”说着去擦额头上的汗,手还在抖。


    风轻絮从白婉晴身边小跑过来,想帮忙搀扶受伤的丹宸和周松钰,这二人刚才那一战为了保护她和白长老都或多或少受了些伤,经过阎枭身侧时犹豫了片刻,还是低低劝了句:“你以前对掌门师叔和大师兄挺好的,事情明明可以不用变成现在这样的。掌门师叔是被那个东西附身了,才会做那些事你如果好好跟他讲,好好陪着他,说不定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你把掌门师叔想得太脆弱了,你以为你是在护着他,可你做的这些事到头来到底改变了什么?大师兄说得对,你是在自我感动你选的路,因为这个自以为为了掌门师叔好的理由造了后来的那么多的杀孽,才是真的把掌门师叔往深渊里推!”


    小姑娘看似阅历不深,说话没轻没重,却句句在理,字字往阎枭脸上扇巴掌,将他两百多年来为心爱之人所做的一切全盘否定。


    臭丫头懂什么?


    这世间竟没一个人懂他!


    阎枭的头垂着,乌发遮住大半张脸,风轻絮也没指望他回答,抬脚就要走。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阎枭被缚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挣动,由魔息与灵力凝成的锁链竟被他硬生生强行脱出,手腕骨节错位的咔嚓声清晰可闻,白骨嶙峋的手死死扣住风轻絮的咽喉,将她整个人拽到自己身前。


    “都别动!”阎枭嗓音嘶哑得仿若从地狱深处捞上来的狰狞恶鬼,让在场所有人的脚步都钉在了原地。


    风轻絮的剑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他掐着脖子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点着地面,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去掰扣在喉间的手。


    “阎枭!”周松钰声量猛地拔高,一步跨出去,被丹宸伸手拦住。


    “放开她!”狄星洲的金枪已经刺了出去,堪堪停在阎枭面门前三寸,不敢再往前,只要阎枭稍稍动一下手指,风轻絮就得去见她爹了。


    “退后。”阎枭说。


    没人退后却也没人敢上前。晏兮将手默默背过身后,一片桃花凝聚指尖,侧首与叶暝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意思是看准时机就动手。


    青衣在风中晃动。


    “阎枭。”道玄清上前,“回头吧。”


    只是去了趟回忆秘境,掌门师尊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之前晏兮不太敢看道玄清的反应,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而道玄清又何尝不是不敢看晏兮呢?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站了这么久,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几步路的距离,是两百年的血与谎,是一个“我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疼爱的徒弟”的不敢想也不敢提的真相。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让人更让人什么?晏兮找不到一个合适词填进去。


    虽然是失去过一次,但至少现在他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也许有一天道玄清可以原谅他自己,也许不是今天,明天,甚至不是这个百年,但总会有一天这道裂开两百年的伤口会一点一点地从最深处开始愈合。


    然而阎枭打着“为了他”的名义做的桩桩件件血淋淋地摆在面前,这一座座魂碑就是证明,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写着阎枭所为,那些生灵在深夜中哭喊挣扎过,不会因为阎枭的爱有多深,苦有多重,就自己从魂碑上走下来拍拍灰说“没事,我们原谅你了”。


    阎枭有错吗?当然有,错得离谱,错到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那个让他错得离谱的“罪魁祸首”,是谁?


    “小师兄,事到如今本座已经回不了头了。”阎枭笑容和两百年前蹲在石阶上递糖葫芦时的笑判若云泥,唇齿间全是黑血,眼角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得没法看。


    他笑得浑身都在发抖,胸口的血喷得更凶了,可他停不下来,像是这辈子所有的笑都攒到了这一刻,不笑完就亏了。


    “小师兄听话,本座会将这些人全部杀死,给你清除掉那些不好的记忆,就像当初的叶暝一样,忘记‘晏兮’带给他的痛苦记忆,发展一段新的感情和开始,你瞧,他们现在多恩爱啊?抛弃过往,重新在一起。”视线落在晏兮和叶暝身上,又移回来,阎枭看着道玄清,唇角的弧度病态又温柔,“小师兄也可以的。忘记这一切,忘记陨星山和本座,重新开始这一切,我们一起干干净净地活着。”


    周松钰:“这他妈能一样?!”


    狄星洲:“日了这狗疯子替道玄清掌门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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