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寂静, 隐约还能听到隔壁街小贩在吆喝的声音。
陆云朝心中微叹,知道今天是问不出答案了,起身准备告辞。
不等陆云朝说话, 萧筠婳开口了, “你可知, 我和亲代表什么?”
陆云朝愣住,脑海中浮现出北境将士们的身影, 浮现在王庭时发生的一切,最后归于那道圣旨,“自然是维持草原与虞朝的和平, 为了边关的百姓”
“这话你听了都不信吧。”萧筠婳打断了她, 目光直逼陆云朝,“若没有和亲,镇国公可以一举收复草原, 有陆家人在,可保边关百年太平, 百年之后,哪还有草原尽归虞朝。”
陆云朝别开眼,试探问:“殿下这话是何意?”
萧筠婳一眼就看穿陆云朝逃避的心思,她没有给陆云朝试探的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全说了出来:“那些来杀我的人是为了破坏这次和亲他们说的对, 只有我死了, 边关百姓才不用日夜胆战心惊”
陆云朝怔了好半响才回过神, 她险些气笑了,“殿下应当及笄了吧?”
萧筠婳顿住,但她不会蠢到以为陆云朝这是在问她的年纪,“我去年及笄过, 陆大人问这话作何?”
“殿下在深宫多年,怎会如此天真?”说到这里,陆云朝嗓音不由放大,“殿下以为此次和亲是谁提出?就算您死了,只要那人没有打消和亲的念头,这和亲就会继续下去,而殿下的死,不但对和亲没有任何影响,还会牵连那些送嫁的仆从。”
“没有保护好和亲公主,殿下以为,我等会受到怎样的惩罚?”陆云朝反问萧筠婳,嘴角挂上嘲意。
萧筠婳怔怔然,“我,我不知”
“就是为了那些送嫁的仆从,殿下也当好生活着。”陆云朝心里不住叹气。
二公主年纪比她还小呢
萧筠婳最擅洞悉人心,她看出陆云朝放在她身上的怜惜,心底发紧。
母妃过世后,除了乳娘,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关心她。
“我知晓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萧筠婳下定决心,再抬眼已经收敛了情绪。
“如今草原的大可汗名帖木日巨日赫,公主这次要嫁的正是此人,他”见萧筠婳打消了寻死的念头,陆云朝同她说起帖木日巨日赫的喜好。
印象中,帖木日巨日赫脾性不是很好,但只要萧筠婳不做危害草原的事,看在她公主的身份上,帖木日巨日赫不会对萧筠婳做太过分的事。
萧筠婳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努力把陆云朝的话记进心里,时不时还问陆云朝关于草原的见闻。
陆云朝当然不会藏私,把自己了解到的全告诉了她。
两人一直说到用完午膳,还意犹未尽。
“陆大人快些回去歇着吧。”萧筠婳把陆云朝送到门口,眼里满是感激。
陆云朝走到门口,即将跨出的那一刻回头,“我这便去寻六殿下放你出来。”
萧筠婳嫣然一笑:“不用,我自会与他说。”
话虽如此,陆云朝还是让人告诉萧元鸿,她已经说服了公主安心待嫁,请求萧元鸿放公主出来。
“朝朝还在为公主担心?”
裴映淮放下手中的书,抬眸望着神游天外的陆云朝。
陆云朝没说话,裴映淮紧接开口:“听关仓说,过两日镇子上有庙会,是镇上最大的盛事我还没见过庙会,也不知里面会有什么?”
陆云朝总算回过神,想也不想道:“庙会么,就是人多了些,热闹了些,没甚稀奇的”
话到一半顿住,陆云朝小心去看裴映淮,轻易捕捉到他眼底的憧憬,心下一刺,讪笑转移话题,“过两日符温也该来了,到时把公主送回去,我们也该回京了你这次回去还要参加院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裴映淮垂下眼睫,抿唇颔首:“朝朝放心,离院试还有小半年时间,我这几日一直在温书,不会落榜给你丢脸。”
陆云朝没有听出裴映淮的深意,满口答应:“好!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陆云朝眼睛发亮,像有星光在其中流淌,叫裴映淮挪不开眼,不动声色看了许久,直到印在心底,才不舍地挪开,重新放在书卷上。
室内重新归于宁静,唯有桌角的香炉飘出淡香,无端让人生出困意。
闭眼的瞬间,陆云朝还在疑惑,裴映淮看书时经常会燃香,怎么身上从来没有染上过任何香的味道?
两日的时间转瞬即逝,符温还没来,临泽镇的庙会却开始了。
远远便望见一街灯火,恍若星河倒转,半条街都被光晕笼罩,人声如潮,一层又一层袭来。
庙会从早忙到晚,总算在这个时候达到顶峰,钻入其中,只看得人头攒动,听不清旁边人在说什么。
陆云朝握住裴映淮的手,大声喊:“跟紧我!”
周围人声鼎沸,裴映淮听不清陆云朝的声音,只能从她张合的嘴巴分辨,“知道了。”
“你说什么?”
陆云朝不自觉扯开嗓子问。
裴映淮摇头,握紧了陆云朝牵过来的手,抿唇浅笑:“朝朝怎么突然带我来这了?”
今日本该是回北境的日子,符温迟迟没到,裴映淮已经准备在客栈看书,没想到陆云朝会带他出来。
陆云朝猜半天也猜不到裴映淮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裴映淮的声音在嗡嗡响。
她干脆自顾自说起来,“你那日不是说没见过庙会么,左右今日也没启程,就带你来瞧瞧”
碰巧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陆云朝顺手买了两串,跟裴映淮一人一串。
裴映淮顿了半响才接过。
他孩童时最羡慕裴映泽能吃到父亲买的糖葫芦,后来大了些,罗氏为了在外人面前做面子,每月给他拨了月银,拿到月银的第一时间,他就去了街头买糖葫芦
可惜那糖葫芦他最后还是没吃上。
他小心翼翼的藏回家,还未踏进院子就被裴映泽看到,裴映泽那时牙疼,被罗氏限制了甜食,见裴映淮手里拿着糖葫芦当即失去理智,一把将他手里的糖葫芦抢走,踩进了泥地里
陆云朝会跑起,就带着季书衡他们在大街小巷到处乱窜,糖葫芦这种街头最常见的零嘴吃过不知多少串,几乎刚拿到手中就被她嘎嘣几口嚼完了。
“这个糖太少了,不够脆。”陆云朝如是点评,想到什么,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转头去看裴映淮:“你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这时人群的声音仿佛静了片刻,裴映淮从回忆里出来,对上陆云朝催促的目光,弯眼轻咬一颗山楂。
下一瞬,裴映淮皱起眉头。
旁边的陆云朝已经乐不可支。
裴映淮这才意识到陆云朝故意的,轻笑着摇头,面露无奈。
陆云朝笑完后才生出歉疚,偷瞄裴映淮,小拇指勾住了裴映淮的,不自在说:“我方才是玩笑来着,你别放在心上。”
担心裴映淮没听见,陆云朝特意凑在裴映淮耳边说的。
那一刹那,裴映淮浑身僵硬,偏又不舍得推来,只能强忍着身体异样,安抚陆云朝,“无妨,我喜欢吃酸的。”
陆云朝没听到后面那句,只听见裴映淮说“无妨”,总算把心放回肚子里,眨眼又欢快起来。
街道两侧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排过去,仿佛看不到尽头。
卖吃食的最热闹,锅盖掀开,馄饨锅里的馄饨不断冒出热气,在锅里咕咚翻滚,糖炒栗子的甜香,烧饼的麦香角落里的捏面人摊主身边围满了孩童,手指灵巧,不一会儿就捏出个福娃,引得孩童一阵欢呼。
陆云朝的眼睛从吃食摊略过,被前方的舞狮表演吸引。
锣鼓喧天,舞狮的队伍从另一条街过来,狮头灵活,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金黄的眼睛时不时眨巴两下,好似活了过来。
人群中爆发热烈的叫好声,震得屋顶的瓦片都跟着颤动。
继续往前走,有人在卖旧书,有人在算卦,还有说书的先生拍着醒木说到兴头上,“却说那寅兽张开血盆大口,正往那陆姑娘冲来”
陆云朝听得脸颊发烫。
“陆姑娘徒手打寅兽,真乃吾辈楷模!”
“啧啧,徒手打寅兽这陆姑娘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有人惊呼,有人感慨,最后都在猜测传闻中徒手打寅兽的陆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
陆云朝默默出声:“都是人,无非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陆云朝自认说的很在理,结果她刚说完就被人反驳:“陆姑娘何等人物,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那人话头一转,脸上带了几分敬佩,“依我看,那陆姑娘当体格魁梧,肌肉勃发,力大如牛”
那人每说一句,陆云朝就下意识往自己身上打量,发现除了力气大,别的没一条对得上。
“陆姑娘是姑娘家,你这说的还是姑娘吗?”有人没忍住问。
那人回了个白眼,“陆姑娘能是普通姑娘吗?你不懂别瞎说!”
“我去岁去京城走亲戚的时候倒是听说过陆姑娘的名声,听京城人都在背地里喊她‘女罗刹’,那陆姑娘莫不是地府的大人投胎?”
“也不是没可能”
这群人越说越离谱,就差把陆云朝按成地府的神仙转世了。
陆云朝一言难尽,趁没人注意到她,拉着裴映淮头也不回离开,将那些稀奇古怪的猜测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月黑风高夜——
裴某人(狗狗祟祟)在屋内忙活。
关仓睡眼迷离,瞥见自家公子还没歇下,满心疑惑:公子,您还没入睡?
裴映淮被吓得一颤,胡乱遮掩:你先睡,我看会儿书。
关仓没多想,遂躺回去。
背对关仓的裴映淮拿起熏好的衣裳,暗自舒出一口气:幸好~
他特意找人买的最时兴的熏香,也不知道朝朝会不会满意
以上小剧场跟正文无关
小裴:我就爱吃醋
第52章 祈太平 “朝朝永远
镇子不算大, 两人很快走到街尾。
陆云朝的脸还在发烫,她想不明白,那群人怎这般空闲?她打死个寅兽而已, 这点小事也要拿来说, 还被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她哪里体格魁梧肌肉勃发了?她明明是个英姿飒爽的姑娘!到底会不会说话!
偏那些人对她并无恶意, 让她连发恼都没地方发,只能闷在心里。
裴映淮看出陆云朝的心思, 犹豫启唇:“朝朝不必在意,在我眼里,朝朝永远是最好的。”
裴映淮眼神认真, 让人忍不住去相信。
陆云朝倏忽脸红, 不自然般别开眼,嘴里嘟哝:“我本来就很好。”
逛过集市,还要去庙里拜拜, 祈求平安。
陆云朝以前不信这些,后来渐渐有些相信。
“来都来了, 我们也去拜拜。”
庙里烛火通明,庙里的庙祝慈眉目善,伫立在大门口。
对陆云朝这么晚来也没疑惑,双手合十道了句法号,目送陆云朝往里走。
陆云朝走到大殿正中央, 敛眉拜了拜, 转头被一棵挂满红绸的老树吸引。
“这里也有一棵树。”她不自觉惊呼。
裴映淮刚好从蒲团上起来, 一下子就明白陆云朝说的是京城的那颗枯木,顺着陆云朝的视线往外瞧,轻声解释:“听闻有些地方会有祈福树把心愿写在红绸上,底下系一枚铜钱, 谁扔得高,天上的神明就先满足谁的心愿。”
“这倒有意思。”
陆云朝还没听说过这种祈愿的方式,拉着裴映淮往树下走。
两人到的时候刚好有其他人进来,他们都是镇上的百姓,进来后直奔祈福树,手里还捏着红绸。
“保佑我娘身体康健,早日好起来”
“求老天保佑我能觅得如意郎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陆云朝耳尖,把这些碎语全都听进耳朵里,对那红绸升起好奇,轻声问裴映淮,“这真能实现?”
陆云朝嗓门不低,她自认压低了声音,在这样安静的地方还是被其他人听到。
“当然能实现!”有头发花白的大娘瞪眼过来,看陆云朝就像看不懂事的后辈,“你这姑娘半点不知道避讳,小心被神仙怪罪。”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大娘瞪完陆云朝,复低下头祈祷。
陆云朝倒没生气,大娘的言语让她想起了陆大夫人,心里生出几分亲切,“大娘,您这是在求什么?莫非您的心愿实现过?”
陆云朝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大娘无动于衷,没有理会她。
她以为大娘没听见,正准备等大娘祈祷完再问,被一旁扔完红绸的姑娘拦住,“诶,你可别去打扰李大娘,她在为她儿子祈福呢,小心她讹你!”
“怎么可能”陆云朝心里不信,这李大娘看起来很面善,怎么会讹人。
想到这里,陆云朝看拦下自己的姑娘也没了好脸色,“姑娘自当明辨是非,怎可胡言污蔑人?”
那姑娘见陆云朝不信,一时着急,把自己的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我可没有瞎说,这李大娘跟我一个村的”
“她本是我们村最有福气的,生了五个儿子不说,还个个都养活了,在我们那出了名的,谁家娶媳妇都要让李大娘保媒!”
说到一半,那姑娘叹了口气,“可惜好景不长,后来朝廷说要打蛮子,李大娘的四个儿子战死,连媳妇都没娶,年前的时候又听说镇国公去草原打蛮子,李大娘最小的儿子瞒着家里报了名,至今没回来因着要打蛮子,粮税又上涨,李大爷活活累死,从那以后,李大娘就变了个人”
陆云朝哽住,她心里存有侥幸,“你在胡诌些什么,北境军的粮草从来都是北境军自行屯粮,朝廷何曾拨过军粮?”
若不然,陆云朝也不会这么恨那位。
“我没胡诌!当日征粮的大人亲口说的,我们村都饿死好些人了,要不是我二哥入赘到镇上的张员外家,我还不一定能站在这里。”那姑娘的声音逐渐放低,小声嘀咕:“这也就罢了,听说朝廷又要和谈,明明我们都打赢了”
陆云朝脑子嗡嗡响,那些话像无数个石子尽数向她砸来,砸得她眼冒金星,半个字都说不出。
自那位登基,朝廷何时拨过粮草给北境军?
那群贪官到底是自己贪,还是背后有其他人的意思?
“朝朝”
裴映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方才陆云朝被拉走的时候他见陆云朝没反对,一直安静等在一旁,如今那姑娘走了,他才寻过来。
“裴映淮,她跟我说”陆云朝嗓音发颤,把自己听到的都说给裴映淮听,心里发堵。
裴映淮了然,帮陆云朝把吹到脸上的青丝拨到耳后,柔声道:“这都是那些贪官污吏的错,朝朝何必替他们羞愧?”
“她说得对,我们明明赢了,为什么要和谈?”
陆云朝以为自己只要回了京城就可以把那些烦心事全抛在脑后,可如今她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在知道有这么多人牺牲后,她如何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死去的将士,被压榨的百姓明明赢了啊
连寻常百姓都懂得的道理,京城那位为何就是不明白呢?
少顷,一抹红绸出现在视线中。
陆云朝顺着红绸抬头,发现是裴映淮,“你从哪拿来的?”
裴映淮往旁边指,“适才找庙祝拿的。”
这里离大门口不远,裴映淮小跑一个来回用不了多少时间,却不可能这么快
陆云朝敏锐听出裴映淮极力在平稳气息,闷声问:“拿红绸给我作何?”
裴映淮拿出一支炭笔,“这棵树有几百个年头了,听说很灵验,说不定有用呢。”
陆云朝明知裴映淮这话是在安慰她,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接过炭笔,满心虔诚写下自己的心愿。
“愿百姓安康,山河无恙。”
写好后,陆云朝拿出一枚铜钱,半眯着眼,手上用了巧劲。
红绸像一道利箭,稳稳落在树梢,被枝叶缠住,再难掉落下来。
陆云朝唇角上扬,来不及回头看裴映淮,腰上扒了个孩童。
“姐姐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挂上去?挂得高高的!”
孩童约摸七八岁,亮晶晶望着陆云朝。
陆云朝不好拒绝,顺手接过,随口问了句,“你许的什么愿?”
“希望每天都有庙会,天天吃肉!”
孩童天真的话冲淡了陆云朝心里的烦闷,她心下松快,手上使劲,把红绸扔到高处,“你的愿望一定会成真。”
“好耶好耶~”
听到自己的愿望能实现,那孩童兴奋的挥舞双手,眨眼功夫就跑没影了。
裴映淮上前来,对陆云朝伸出手,“朝朝,我们回去罢。”
“好!”
陆云朝弯了弯眉眼,握住裴映淮的手,并肩往回走。
庙会已近结束,街道上的杂耍团卸下所有工具,三两凑在一处闲聊,时不时发出嬉笑声。
街道两旁的灯灭了大半,陆云朝跟裴映淮只能借着微弱的烛火回去。
幸好今夜月色不错,也能视物。
“护驾!快护驾!”
“保护殿下”
快到客栈的时候,陆云朝听到有呼喊声,一个激灵往前跑。
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裴映淮你”
“朝朝安心去便是。”裴映淮温声道。
陆云朝没多犹豫,往客栈方向跑。
到了地方,发现是符温带了一众人把萧筠婳围在中间,地上还跪了几名穿着灰布衣的蒙面人,想来是刺客。
陆云朝没多看,把萧筠婳上下打量一圈,见她没有受伤,才放下心。
“殿下您没事就好。”陆云朝话到一半顿住,发现萧筠婳的注意力似乎在刺客身上,她心里疑惑,转头去瞧,见到了一位熟人。
刺客们脸上的遮挡物已经被扯开,露出的皆为寻常百姓的脸。
“孙大娘!”
陆云朝瞳孔猛缩,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人,亦或那人只是同孙大娘长得相似
陆云朝不敢眨眼,眼睛死死盯在孙大娘脸上,想从中找到易容的破绽,直到孙大娘听到她的声音,死水一样的眼睛缓缓转动,与她对视上,倏忽绽放一抹淡笑。
陆云朝喉间干涩,她忽觉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等符温审问这群刺客,六皇子得到消息赶来,看都没看那些刺客,“全都拖下去乱刀砍死,把他们的家人也全都抓出来,一同处死!”
萧元鸿语气森冷,毫不留情。
陆云朝看到那些人没有一个害怕的,包括孙大娘,仿佛置身事外。
本能的,陆云朝想到庙里那位李大娘,心里猜测这些人是不是都没有家人了,只有没有家人,才会如此平静
眼见有侍卫要把孙大娘等人拉走,陆云朝赶忙出声阻止:“等”
她话没说完,被萧筠婳打断:“慢着!”
迎着萧元鸿将要喷火的目光,萧筠婳抬手阻止侍卫们动手,“把他们放了。”
“皇姐昏了头不成?这群刁民可是要杀你。”萧元鸿眸光阴冷,看萧筠婳像在看蠢货。
萧筠婳没看他,转眼看向陆云朝,“陆大人,可能帮忙安置这些百姓?”
陆云朝还没开口,萧元鸿高声提醒:“他们是刺客!萧筠婳,你这是要打天家的脸。”
萧筠婳依旧没理会他,目光坚定望向陆云朝。
陆云朝早就想这样做了,当即抱拳应声:“自然。”
话音一落,符温挥手打了个手势,示意把地上的百姓全都带走。
符温带来的都是军营里以一当十的兵卒,哪里是皇宫里养尊处优的侍卫能比的,眼看天家这对姐弟有龃龉,一个个害怕事后被处置,看都不敢看。
先前他们敢绑公主,是因为六殿下下了死令,这个时候他们要是敢动手,符温那些人现在就能要他们的命。
萧元鸿眼睁睁看着刺客毫发无损,自觉失了脸面,又不敢对陆云朝发作,只能发作在身边的下人身上。
“滚开!”
他一脚踹在自幼服侍他的太监胸口上,甩袖进了客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不得已 “万一我忘
陆云朝没空管六皇子的无能狂怒, 她在送孙大娘他们离开。
“孙大娘,这里是路引和一些银子,您带他们往南边逃走吧。”陆云朝把一个包袱塞到孙大娘怀里, 把她推上马车。
皇家人就没有大方的, 等萧元鸿回过神来指不定要找孙大娘他们泄愤, 那绝对不是陆云朝想看到的结果。
孙大娘眼含泪花,她嘴唇嗫嚅半响, 才问出:“姑娘,我对不住你我是故意接近你”
“别说这么多了,快些走罢, 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这件事并不复杂, 孙大娘是刺杀和亲公主而来,只她一介民妇哪能靠近公主?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陆云朝出现了。
孙大娘顺势接近陆云朝, 本想借陆云朝的名头来客栈寻找刺杀的机会,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今日庙会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孙大娘早就带了同村人守在外面,见公主只带了几名婢女就出来,想也没想就动了手。
他们以为符温只有一个人,功夫再好也双手难敌四拳,而公主身边不过几名婢女, 不足为惧。
可符温在军营待了这么久, 哪是孙大娘这些寻常百姓打得过的, 更别说符温身后还带了兵卒,听到动静加速赶来也不过片刻功夫,假使符温当真独身前来,暗地里也有不少侍卫在保护公主, 一旦发现危险,立时就能出现,无论如何,孙大娘他们都不可能成功。
孙大娘他们的刺杀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
事到如今,孙大娘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和亲,心里存了死意,坚决不肯走。
“离家这么多年,孙大娘难道不想回家看看吗?”见孙大娘不愿走,陆云朝只好拿出孙大娘的软肋。
孙大娘愣住,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浮出水光,被陆云朝再次推上车。
她犹豫了几息,从里面探出头,神情复杂,“多谢”
孙大娘这一生如她自己所言,前半生被卖,来了临泽镇后,她遇到了待她极好的夫君,却因征粮累死。
人人都告诉她,她的夫君是为了边关的将士而死,只有将士们吃饱了,才能打胜仗,他们以后也就过上好日子了
孙大娘信了,他们也打赢了,可她还没来及祭告夫君,朝廷派出了和亲公主,不准打了。
孙大娘想不通,她想啊,是不是和亲公主死了,就不用和亲了?她的夫君就不用白死?
抱着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聚集起来,就为了寻得一个机会,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
“大人,查清楚了,临泽镇上有不少这样的百姓,公主的马车也是他们动的手”影卫抱拳回禀。
“知道了。”陆云朝一点都不意外。
萧氏皇族刻薄寡恩不得人心,从上到下,只有被放弃二公主有皇家风骨,剩下的全是废物,虞朝从根上就烂了
远处的几辆马车早就看不清影子,只留下几行车辙,证明有人曾从那经过。
陆云朝在外面吹了许久的风,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裴映淮还在原地等她。
“你”
裴映淮没有一丝不耐烦,好像陆云朝才离开片刻,“朝朝总算忙完了。”
陆云朝眼眶发酸,微微仰头,吸了口气,再开口带了些鼻音,“下回不要在原地等我,万一我忘记了怎么办。”
“朝朝说过会回来,就一定要回来,我相信朝朝。”等了这么久,裴映淮没有半分恼意,眼里满是笑意。
陆云朝不知如何回答,闷声往客栈里钻。
担心裴映淮没跟上,她还不忘放慢了脚步等他。
裴映淮轻笑一声,紧紧跟上。
这一折腾,天早该亮了,陆云朝回去后也没睡着,天将未明就起身收拾包袱。
“未免夜长梦多,我们要尽快赶往北境。”用过早膳,陆云朝敲开了萧筠婳的门。
萧筠婳昨夜也没睡好,眼睑下方全是青黑,“我知晓,这便吩咐人收拾。”
仆从都是宫里出来的,个个手脚麻利,午时过后,他们准时出发。
这一路带足了人,倒没再遇到过刺杀。
萧元鸿实在怕了,嘴里不断催促加速前行,陆云朝刚好也有这个打算,自无不应。
日夜兼程两日后,总算到了应望府。
宋泊简早早接到消息,带领百姓在城门处迎接。
“恭迎公主殿下!”
跟想象中的热闹场面不一样,百姓们强颜欢笑,脸上在笑,眼里却尽是麻木。
陆云朝不敢多看,把人送到后就掉头去影卫营。
“陆姑娘且慢,今日府上给公主办了接风宴,陆姑娘可一定要来!”宋泊简殷切拦住陆云朝。
陆云朝拉住马停下,目光在宋泊简身上凝了许久,才扯开唇:“有时候我挺佩服宋大人的没脸没皮,这种时候都能笑得出来,还真是没心没肺。”
丢下这句,陆云朝策马绕开宋泊简欲走。
身后,宋泊简还在喊:“陆姑娘可一定要记得,本官等着陆姑娘!”
没皮没脸!
陆云朝心里怒骂,没有应声。
另一头,裴映淮下了马车,漆黑的眸子凉凉扫过宋泊简,没有言语。
感受到裴映淮的视线,宋泊简眼睛一亮,“你总算回来了,赶这么久路身子可有不适?”
裴映淮没回这句,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三皇子最近如何?”
宋泊简脸上的笑容滞了滞。
“没事提这个做什么?”宋泊简没好气瞪他,旋即补充:“跟你猜的一样”
裴映淮轻微颔首,转身上了马车。
关仓听得一头雾水,手下动作没停,扬起鞭子驱动马车往影卫营走。
影卫营一切如常,陆云朝刚坐下休息,就听到季书衡在外面怪叫。
“陆云朝!你回来了~”
“我还没耳背,听得见。”陆云朝给了他一个白眼。
“对了,帖木日巨日赫昨日去了北境军营,还跟镇国公吃了酒”季书衡大跨步坐在椅子上,脸上充满不屑。
“你是不知道,那帖木日巨日赫蓬头垢面的,不知道几日没沐浴了!他还想与你比试,简直不知死活!”
和亲在即,帖木日巨日赫自然要亲自来迎接,陆云朝对此并不奇怪。
“我爹是怎么说的?”
季书衡摸了摸鼻子,面露心虚,“镇国公说你不在,那蛮子就说要挑战军营其他人,陆云霁那小子被激得站出去然后我不是没忍住么,也”
“所以你们都输给了帖木日巨日赫。”陆云朝点头表示明白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季书衡浑身不自在,在座位上扭了几下,不由放高了声音,“都怪那蛮子狡诈!”
“输了就是输了,找这么多借口有何用?”陆云朝没好气瞪他。
季书衡蔫耷耷低下头,“我知道了”
陆云朝攥紧了拳头问:“帖木日巨日赫现在何处?”
没迎到公主,帖木日巨日赫不会回草原,就是不知如今被安置在何处。
“那蛮子现在就住在宋大人府上呢,便宜他了!”季书衡满脸愤懑,没注意到陆云朝的神色不对。
陆云朝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看来那接风宴她非去不可了。
两人说话间,裴映淮也来了,他一来,陆云朝就催着要季书衡走,“今日的军务就忙完了?”
季书衡僵住,结巴道:“还,还差一点点”
“那你还不快去?”陆云朝挑眉。
季书衡犹犹豫豫,到底还是出去了。
等季书衡走了,裴映淮才出声:“朝朝为何要赶季公子走?”
陆云朝示意裴映淮自行坐下,另一只手无聊拨弄茶盖,“他说话向来不中听,你还是少听为好。”
她也奇怪,明明裴映淮跟季书衡从没有过冲突,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总是很奇怪,季书衡性子急,一遇上裴映淮这冷淡性子就忍不住说话刺他。
她想不明白,只能尽力避免两人相处。
裴映淮本就是随口一问,听陆云朝如此说也没接话,说起接风宴的事,“适才走的时候,宋大人邀我去参加接风宴,朝朝要去吗?”
陆云朝知道他跟宋泊简关系不错,说话时眸子难掩忧心,“宋泊简如今到底什么意思?他会不会已经是三皇子的人了?”
宋泊简阴险狡诈,嘴里没一句真话,平日又与萧元承走得近,谁也没法保证他有没有在暗地里下刀子裴映淮还与之交好,陆云朝始终没法放下心。
裴映淮顿了半响,眸光闪烁:“他许是站我们这边,我同宋大人不甚相熟,我都听朝朝的。”
裴映淮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陆云朝放下杯盖,站起来双手抱臂,在帐子里来回走,“帖木日巨日赫如今就住在府衙,三皇子也在明日接风宴”
裴映淮身子往后稍微仰,眼睛黏在陆云朝脸上,薄唇抿出浅笑:“明日如何,总要明日才知,朝朝放宽心便可。”
陆云朝原本脑子里一团乱麻,听到裴映淮的话后恍然大悟:“你说的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宋泊简藏了什么阴谋,到时见招拆招就是!”
想明白这些,陆云朝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转眼打量裴映淮的脸色,“稍后让殷老给你看看脉象,虽然现在看起来好了,万不能掉以轻心”
经过殷老的调养,裴映淮的身子总算强健了些,若不然,裴映淮也没办法去参加院试。
“嗯”
裴映淮眸色渐暖,比起谈及别人,他更喜欢朝朝关心他的样子。
说起裴映淮的身体,陆云朝有满腹的话想说,絮絮叨叨念个没完:“京城的院试还能回府过夜,秋闱可没那么简单,听说要在那狭小的号舍里待上整整九日,吃喝拉撒都得在里面解决,你千万别不当回事,我听苏烈说”
裴映淮眸子里盛满了星光,陆云朝说一句,他就应一句,没有半点不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鸿门宴 “世间任何
陆云朝故意晚到了半个时辰。
她到的时候, 宴席已经开始了,席上觥筹交错,中间空出的空位已经有乐师在奏乐。
陆云朝一出现, 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姑娘来了?快来这边坐”宋泊简最先反应过来, 殷切招呼人。
陆云朝没看他, 抬眼把在场的人都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上首的萧元承身上, 心里有了数。
“见过三皇子,六皇子,安定公主殿下, 殿下安。”陆云朝俯身行礼。
弯腰的瞬间, 陆云朝用余光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发现除了萧筠婳与帖木日巨日赫,其他人都眼观鼻鼻观心, 低下头忙自己的事情。
宋泊简倒是想开口说几句,被萧元承凉凉扫来一眼, 当即住了嘴,暗自心惊。
陆云朝等了半响,没听到有人喊她平身,知晓这是故意要给她个下马威。
陆云朝只庆幸裴映淮今日要针灸没来赴宴。
这分明是鸿门宴啊
这样想着,她自己直起腰, 往早就看好的位置走, 大喇喇坐下。
在陆云朝坐下的瞬间, 席间的气氛再次凝滞,原本舒缓的曲子陡然停下——琴弦断了。
乐师脸色煞白,跪在地方求饶:“小人不是故意的”
萧元承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滚!”
乐师不敢动, 兀自求饶:“殿下,饶了小人吧,小人不是故意的,是,是那琴弦断了,小人不知情啊~”
乐师辗转乐坊多年,最清楚这些贵人的脾性,他若不能在此得到宽恕,回去后恐性命难保
陆云朝不懂这些,她眉心皱起,暗道这乐师没眼力见,张口欲让其下去。
“此事不怪你,你先回去吧,工钱会有人给你结。”萧筠婳抢先道。
说完,她往陆云朝的方向看了眼,轻微颔首。
陆云朝将要说出口的话在嘴边打了个滚,又咽回去,回了一抹浅笑。
帖木日巨日赫早就等着陆云朝,为此他连那个废物皇子都忍了,见陆云朝还有心情同那么主问好,再也坐不住了,“我们草原崇尚力量,宴上从来不听那些难听的曲子本汗要与陆大人比试一番!”
萧元承彻底维持不住笑容,脸色狰狞了一瞬,很快又强挤出笑脸,“是么?”
“如此,那便依帖木日巨日赫可汗所言,陆姑娘满足了帖木可汗罢!”萧元承看都没看陆云朝,直接下达了命令,仿佛陆云朝是他的手下。
在场人都看出萧元承对陆云朝的不喜,却没人敢看笑话,纷纷垂下脑袋,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帖木日巨日赫没理会这里面的机锋,把视线投向陆云朝,“陆大人莫不是怕了?”
陆云朝松开捏紧的指尖,轻笑整理袖口,“殿下恕罪,我近日来癸水了,不方便比试。”
此言一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皆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就连萧筠婳都瞪大了眼睛,诧异望过来。
女子癸水乃污秽之物,哪有当这么多人面说出来的?
萧元承本就难看的脸色又阴沉几分,“陆姑娘在说笑?”
陆云朝脸不红心不跳,“殿下何出此言,我从不说笑。”
她今早确实来了癸水,就是萧元承要请大夫来把脉她也不怕,况且癸水又不是多难以启齿之事,这些没见识的人!
比起帖木日巨日赫,陆云朝更好奇萧元承今日到底有何目的
不等陆云朝想明白,萧元鸿站了出来,“今日是为了虞朝与鞑靼部的和平大计,不过是癸本皇子先前听说陆姑娘孤身潜伏草原,是何等威风?怎如今就比试不得了?”
陆云朝本就烦躁,听萧元鸿在对她使用激将法,险些被气笑,“六殿下未免太看得起我,比试这么简单,您为何不自个上?”
萧元鸿没想到陆云朝会回怼,面色被涨红,甩着袖子坐回去。
场上又陷入死一般寂静。
陆云朝没有放松下来,她在等萧元承。
都到了这个时候,萧元承再不亮出目的,她可要回去了。
萧元承面容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中原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帖木日巨日赫是草原人,他可没时间陪这些人耍花样,直接朝上首的萧元承说:“三皇子不是说要跟我合作吗?这就是你的诚意?”
“唰——”
这下所有人都恨不得挖去自己的双目,割去自己的耳朵,明明天气已经转暖,他们的心却拔凉拔凉。
萧元承猛地抬头,怒气冲冲望向帖木日巨日赫,“可汗在浑说什么?本皇子乃天朝皇子,你一介手下败将有哪里值得本皇子与你合作!”
萧元承白皙的皮肤此刻浮现羞恼的红,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当场撕了帖木日巨日赫。
陆云朝敛下眼底情绪,对今日这鸿门宴有了猜测。
帖木日巨日赫满不在乎,他都俯首臣称了,还要他怎样?
一个废物皇子罢了,连只会阿谀奉承的那日苏都比不上!
“随便三皇子怎么说,本汗现在就要跟陆云朝比试,三皇子看着办。”帖木日巨日赫只是不喜那些小人行径,不代表他不懂,他才懒得管三皇子心里在算计什么,只要让他跟陆云朝比试就行。
萧筠婳看不下去,没忍住横眉冷竖:“帖木可汗这话说得也太轻易了,女子来癸水本就身体虚弱,你这是乘人之危!”
帖木日巨日赫偏头看去,认出那是即将嫁给他的阏氏,饶有兴致欣赏未来阏氏的漂亮脸蛋,意识到自己看出神后毫不留情挪开眼,“公主体弱,不代表陆大人体弱,我们草原的姑娘多的是来癸水骑在马背上打仗。”
“草原只看重能力,没有能力的人不配说话!”帖木日巨日赫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就差指着萧筠婳的鼻子骂她是废物。
帖木日巨日赫说完这句就等着看娇滴滴的公主落泪,出乎意料的,萧筠婳眼睛都没眨,还有心思回护陆云朝。
“陆大人身体不适,帖木可汗强行比试难免有失公允。”萧筠婳语气平淡,帖木日巨日赫那番话跟她听过的比起来就是九牛一毛,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帖木日巨日赫还要再说,被萧元承打断。
“陆云朝,本皇子命你答应与帖木可汗比试!”
陆云朝无奈站起来,知道这次只能答应了。
萧元承多亏有个好爹,不然她保证让他后悔说出这样的话!
“殿下说要比试,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比的。”
陆云朝抱拳示意,从座位上走出去。
“帖木可汗,请指教。”
陆云朝的剑在进来时被收走了,立在场上颇有些不适应。
帖木日巨日赫的弯刀倒是没被收走,此时正拿在手上,泛出寒光。
“陆大人这是瞧不起本汗?”说着,帖木日巨日赫看向萧元承,“三皇子不给陆大人佩兵器吗?”
萧元承咬着腮帮子,暗骂蠢货,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吩咐人把陆云朝的剑拿过来。
殊不知,陆云朝也在骂萧元承蠢。
萧元承为了打压她,居然拿她做筏子,把虞朝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当真是又蠢又毒!
陆云朝的剑是她师傅用寒铁打造,用了独家秘诀,削铁如泥,陆云朝给它取名“破军”。
破除千军万马,以一当十。
上辈子的破军剑随陆云朝一战成名,成为当时名剑,可惜她死后,破军剑也断了。
握住剑柄,陆云朝熟练挽了个剑花,剑身背在身后,对帖木日巨日赫颔首示意。
帖木日巨日赫握紧了刀,目光从陌生的剑上移开,眼里带上警惕。
作为将领的本能告诉他,那把剑不简单。
破军剑是陆云朝出师后,她师傅送给她的,她平日舍不得拿出来用,今日破天荒带了出来。
便宜帖木日巨日赫了。
“花里胡哨!”帖木日巨日赫很快回神,手腕一翻,刀光已至。
陆云朝提剑往前。
拿起剑的那一刻,陆云朝像变了个人,双眸锐利,忘却了周遭一切,只有面前的敌人。
她,和她的剑。
陆云朝同帖木日巨日赫的比试猝不及防的开始,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两人。
萧元承早就吓得脸色发白。
身为皇子,他见过不少武斗,他自己也曾亲自上场过,可面前这场武斗让他意识到,以往那些人都是在让他。
萧元承又气又惊,只觉眼花缭乱,看不清两人的招式。
他这一举动被一直关注他的萧元鸿捕捉到。
“三皇兄是几个兄弟里身手最好的,弟弟愚钝,看不懂帖木可汗他们谁占上风,三皇兄可能告知一二?”萧元鸿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写满了好奇。
萧元承的脸色肉眼可见变黑,若此时问出这种问题的是其他兄弟,他肯定会大声呵斥回去,可他面前的是只能附庸他的萧元鸿,他决不允许自己在萧元鸿面前露出弱势。
“六弟这就不懂了,别看陆云朝现在威风,但只要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帖木可汗一直在防守,陆云朝只是女子,天生力气就比不得男子且看吧,陆云朝必输!”
萧元承重新端起姿态,轻蔑的扫过正在比试的两人。
“三皇兄所言极是”没看到自己想看的,萧元鸿讪讪附和,只是笑不及眼底。
比试中的两人谁也没管周围,全神贯注面对眼前的对手。
对帖木日巨日赫来说,这是他一雪前耻的时刻,他必须在所有人的面前打败陆云朝立威,他要告诉这些汉人,他帖木日巨日赫不是好侮辱的!
念及此,帖木日巨日赫手下的攻势愈发凌厉,弯刀被他挥出刺耳的破风声,呼呼作响。
陆云朝抬剑挡下,随后转动手腕收剑,复又送出。
外人只勉强能从那刀光剑影中分辨是谁在出招,根本看不清其具体出了何招式,只能咂咂称赞。
“到底谁在说陆姑娘是靠镇国公的?老夫还从未见过有人把剑使得这么好,跟那些花架子完全不一样”
说话这人姓陈,在应望府经营多年,是实打实的地头蛇,陈氏祖上还出过首辅,丝毫不怕萧元承怪罪。
有了陈员外开口,其余不敢吭声的宾客跟着附和:“市井有说书人曾说过陆姑娘徒手打寅兽的传闻,老夫当初还以为是外人在夸大,如今看来并无水分呐。”
“她三岁开始练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没喊过苦,她的能力从来不是外人给予,都是她自己挣来,世间任何美誉她都担得”
几个自称“老夫”的老员外在闲聊,突然冒出一道年轻的嗓音,大家下意识抬头去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上门来 她没有再拒
裴映淮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打量, 方才接话不过出于本能,他的目光始终跟随陆云朝,眼里隐含担忧。
陈员外一眼就看穿裴映淮的心思, 没忍住调侃他:“你小子倒是对陆姑娘了解甚多, 莫不是背地里爱慕陆姑娘?”
“锵——”
陆云朝劈开帖木日巨日赫砍过来的刀, 长剑毫不犹豫迎上。
裴映淮瞳孔紧跟猛缩,又骤然放开, 开始回答陈员外的问题,“老伯所言不假,只是我并没背地里爱慕。”
丢下这句话, 裴映淮去了另一处更好观看的地方, 留下陈员外满头雾水。
“这小子说的什么意思?年纪大了怎么没听明白呢”
“陈老爷正当壮年,您要是年纪大,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哪能活?”
陈员外哈哈大笑:“你这老东西老了也这般能说会道。”
几人谈笑间, 已经把方才那个气质儒雅的小子忘到脑后了。
场上的比试还在继续。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陆云朝的体力比不过身为异族的帖木日巨日赫, 早已给陆云朝判了输,却没想到陆云朝能坚持这么久。
不止宾客疑惑,帖木日巨日赫也大吃一惊。
他跟那些人一样的想法,对陆云朝始终带有轻蔑。
他们鞑靼人从小在马背上摔打,单论体格就比汉人健壮, 陆云朝就是从吃奶的时候开始练, 也绝对比不过帖木日巨日赫先天的优势。
可渐渐的, 他发现陆云朝每次挥过来的剑力道都一致,有时候就算他躲开了,那凌厉的剑锋依旧能破开他身上的布料。
几次下来,他身上的衣裳已经破了破了好几个口子, 反观陆云朝每次都躲过,除了发丝凌乱了些,衣裳完好无损。
帖木日巨日赫心惊不已,虎目落在陆云朝手中的剑身上,他灵光一闪,似明白了什么,“之前在王庭,你藏了拙!”
意识到这点,帖木日巨日赫双眸猩红,只觉自己跟自己的部族都被戏耍了,再次爆发出巨大的潜力。
陆云朝吃力挡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废话!”
当时在王庭到处都是鞑靼人,她一个汉人在鞑靼的王庭用中原的招式,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打了这么久,陆云朝也把帖木日巨日赫的套路摸清楚了,撇撇嘴,加快了手中挥剑的速度。
不得不说,帖木日巨日赫是个很强劲的对手,她若只是十八岁的陆云朝,在帖木日巨日赫的手下甚至走不过五十招。
可惜,现在的她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大将军陆云朝,帖木日巨日赫注定了今日要败在她手里。
“咚——”是刀落在地上的声音。
刀落的瞬间,陆云朝的剑已经搭在帖木日巨日赫的脖颈,剑身锋利,靠近皮肤的位置洇出点点血迹。
全场寂静无声。
除了裴映淮,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尽管再不愿承认,蛮子的优势确实比汉人强,陆云朝还是女子,女子先天力气弱
裴映淮眸底亮晶晶,似有星河在其中流转,一个不错望着陆云朝。
感受到那股无法忽视的目光,陆云朝偏头去瞧,发现是裴映淮,险些没控制好力道,剑身又往里刺了几分。
疑惑间,她余光瞥到裴映淮身后不远处对她眨眼的宋泊简,顿时了然。
怕是宋泊简传了消息给裴映淮。
也不知道裴映淮针灸结束了没
帖木日巨日赫没想到陆云朝这么强,登时接受不了自己败给陆云朝的事实,站在原地半响回不过神。
“好!镇国公后继有人,陆姑娘不愧是将门之女,让本皇子开了眼!”萧元承很快反应过来,拍手称好。
陆云朝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短短几息,足够萧元承在心里把帖木日巨日赫赫骂个狗血淋头。
亏他帮了帖木日巨日赫这么多,果真是废物!蛮子就是蛮子,没有脑子的蠢物
“陆姑娘真乃吾辈楷模,不像有的人,只会耍嘴皮子功夫。”萧筠婳冷不丁出声,意有所指。
被这样当众奚落,帖木日巨日赫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将人打死。
但他不能。
那是天家公主,这里是虞朝地界,他必须忍。
帖木日巨日赫喘着粗气,终是咽下了这口气。
这场接风宴最后只成就了陆云朝的好名声,萧元承不但没有拉拢到帖木日巨日赫,宴后更是被一纸密旨匆匆唤回京城,一句话都没来及留下。
“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萧元承的马车刚出府城,宋泊简就迫不及待来影卫营找陆云朝抱怨。
“宋大人鞍前马后不是很殷情?”陆云朝才不信宋泊简的话,随口反问。
“陆姑娘这可误会我了!要不是我在其中周旋,你早被三皇子算计了去,当真是伤人心呐~”宋泊简也不知跟谁学来的,尽会胡搅蛮缠。
陆云朝听得头疼,正要发怒,被裴映淮拦下。
“三皇子回京,想必很快就会有宋大人的好消息宋大人何时高升?早日与我们说,我们也好备上礼,提前恭贺”裴映淮缓声开口。
“难喽!”宋泊简摇头,对此不看好。
对上陆云朝不相信的眼神,他不禁苦笑:“陆姑娘高看我了,三皇子只是见我好用,顺手便用了,人家三皇子可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亲信”
陆云朝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相信裴映淮,不自觉去看裴映淮。
“宋大人说的不错。”裴映淮颔首。
陆云朝回过头,对上宋泊简那张笑脸,脸上露出嫌弃,“那你也太无用了。”
连萧元承那等蠢人的亲信都没混上,也不知道宋泊简上辈子的官位怎么来的。
宋泊简一噎,灌了口早就放凉的茶,才再次启唇:“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次是对裴映淮说的。
裴映淮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陆云朝,“朝朝打算何时回京?”
陆云朝不假思索,“明日吧。”
影卫营她早便交给季书衡,和亲事宜自有人按礼制办,她留下来还得亲眼看着她爹与帖木日巨日赫签下盟约,她怕自己到时忍不住撕毁盟约,索性眼不见为净了。
“这么早?”宋泊简不知陆云朝内心想法,有心想劝陆云朝晚些回去,“院试尚早,裴夫子身体本就不好,与其匆忙回去折腾,倒不如在北境多修养一段时日,将来乡试也不至于吃苦头。”
“无妨,我的身子自己清楚,路上慢些走便是。”裴映淮想也没想反驳。
“我这可是为了你”宋泊简哪看不出裴映淮的心思,暗自恨铁不成钢,后半截话却因为有陆云朝在而不敢明说,只能给裴映淮使眼色,但裴映淮不知怎么回事,没有半点反应。
“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日后成亲别忘了请我吃喜酒!”宋泊简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在陆云朝开口前踏出帐子。
帐子被掀起又放下,陆云朝眼前亮了又暗,本能不敢看裴映淮的眼睛,低声嘟哝:“宋泊简这人就是不着调,尽说那些长远之事”
她没发现,她没有再拒绝跟裴映淮成亲。
裴映淮发现了,但他没说,只是藏在心里,待独自一人时细细品味
陆云朝这次回京打着探亲的由头,她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自己回去是因为被撤了职。
一路上走走停停,回到京城已经开了春。
镇国公府的马车早就候在城门口,竹心站在外面左顾右盼,见到陆云朝眼前一亮,“昨日就收到姑娘要回来的消息,可算来了!”
陆云朝看了眼已经升到最高的日头,挠了下脸颊,语气含糊不清:“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么”
“大夫人知道姑娘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要不是底下人拦着,怕要亲自来城门口接您呢。”竹心笑盈盈靠近,要帮陆云朝卸下马上的包袱。
陆云朝就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不算重,她翻身下马,牵住缰绳,“府里可还好?”
竹心带了马车来,正欲迎自家姑娘上马车,余光瞥见身后还跟了架马车,心里有了数,默不作声把准备好的话咽下去,“府中一切都好,大夫人身体康健,四姑娘卖的那个雪脂膏都卖到海外去了,如今京城里的贵女都在用雪脂膏,不少人在偷偷打听雪脂膏的东家呢”
“生意这么好?”
这是陆云朝绝对没想到的,她已经很久没看账册了。
她只庆幸自己当初听了陆云舒的,没有让雪脂膏暴露出去,对外只说雪脂膏是南边富商研制。
陆家本就够招人眼,再来个雪脂膏,怕是那位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有了雪脂膏,北境的军费就不用操心了”陆云朝低声自语。
外人看镇国公府富可敌国,可实际每一位镇国公都会拿自己的私房去补偿被苛待的将士,朝廷不给抚恤银,只能镇国公自掏腰包,这些年,要不是陆大夫人经营有道,镇国公传到她爹这代就要败落了
把裴映淮送回陌上居,陆云朝正要回镇国公府,还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陆姑娘既然回来了,我大哥想必也回来了罢!唉,我大哥真是太不懂事了,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他这一去便是一年半载,家中父亲母亲日日担忧不已”
陆云朝认出拦自己的是裴映泽,暗道晦气,冷声道:“有事快放!”
裴映泽脸色微僵,挤出一抹微笑,“我是来找我大哥的,大哥离家这么久,父亲很担心”
说着,他偏头高声朝大门喊,引来路人侧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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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肺腑言 “难道朝朝
陆云朝深知名声对于一个人有多重要, 尤其裴映淮将来要进入仕途,可不能损害了名声,立时打断:“住嘴!”
她又气又急, 想说裴映淮已经跟忠义伯没有关系了, 可虞朝以孝治天下, 她怕自己这番话被有心人听到,将来攻讦裴映淮, 手下的马儿感受到她散发的怒气,不安的打了个响鼻。
“进来说话。”
两人对峙间,裴映淮出现在门口, 冷声淡言道。
担心裴映淮吃亏, 陆云朝当即要一起进去。
裴映泽见陆云朝动作,当即缩回了脚,他可不蠢, 高声对裴映淮拱手:“大哥身体自来不好,我就不进去打扰大哥静养了, 今日过来是有府里的下人在大街上见到陆姑娘,我才猜测大哥回来了。”
“今日便罢,大哥明日可一定要回府拜见父亲,就算”裴映泽放低了嗓音:“就算大哥不喜我母亲,父亲总归是你的生父。”
时下最重视孝道, 大家一听有人不喜家中主母, 心里难免犯嘀咕, 眼珠子滴溜转,向看清裴映淮的面容。
“这姑娘是陆三姑娘,那男子莫不是忠义伯府上的大公子?”到底还是有人认出了陆云朝他们。
“忠义伯还有大公子?裴家不就一位公子吗?”
住在这附近的大多是官宦人家,对谁家孩子的排序心里都门清, 提出质疑的那人是近几年才回京城,裴映淮因为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走动,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忠义伯只有裴映泽一位公子。
陆云朝听了心里颇不是滋味,对忠义伯更加厌恶。
罗氏作为后母容不下裴映淮尚且情有可原,忠义伯可是裴映淮的亲父!若没有忠义伯默许,罗氏哪有这么大胆子?
裴映泽还在说:“大哥不知,父亲上月得罪了上官被打了板子,如今还在府中躺着呢”
陆云朝想说活该,冷脸站在裴映淮身前。
裴映淮捂嘴咳了两下,顺势靠近陆云朝,眸底疏离,“我明日会去拜访。”
裴映泽心里莫名不舒服,没忍住多嘴:“听说大哥这次回来要参加院试,大哥身子可调养好了?”
裴映淮要参加院试并不是秘密,国子监那边一问便知,想来裴映泽也是听了几句风声,才匆忙赶过来问。
察觉暗里聚集的人愈来愈多,陆云朝没耐心打断他,“这就不关你的事了,你大哥身体好了你不高兴?”
裴映泽被怼得脸色讪讪,“陆姑娘误会了,大哥身子转好我自是为他高兴”
“那你苦着一张脸做甚?当真晦气!”
说完,陆云朝利索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探究的视线。
回过脸,发现裴映淮正看过来。
陆云朝有些不好意思,“你性子太好了,以后就算我不在,你也要自己立起来,才不会被那些宵小欺负了。”
裴映淮一脸不认同,“朝朝去哪我去哪,朝朝怎会不在我身边?”
陆云朝想都没想就开口:“你日后在京城做官,我在北境,哪有机会一直待在一处?就说今日这事,若不是我还未走远,你可就被裴映泽算计了!”
见裴映淮没反应,陆云朝苦口婆心劝,“你可别不当回事,今日那裴映泽分明是奔着毁坏你名声来的,你跟我不一样,我家那样的情况,我的名声不好反而更容易让那位放心,你将来可是要入仕的”
裴映淮骤然低下头,耳后攀上一抹红,低声说:“其实有一个法子可以”不分开。
“可以什么?”陆云朝顿住,一脸莫名其妙。
裴映淮抬眼,似有深意的瞥了眼陆云朝,随后转身不言语了。
“时候不早了,朝朝早些回去,”
陆云朝没多想,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明日我陪你去忠义伯府。”
想到裴映淮上回差点被打死在忠义伯府,陆云朝如何也不放心裴映淮独自前往。
回到镇国公府,陆大夫人早就等在垂花门,“听你爹说你早就出发了,怎这么久才回来,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了事”
“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陆云朝上前扶住陆大夫人往里走,不动声色打听:“爹来信还说了什么?”
陆大夫人没多想,随口答了,“就说了北境的一些事,说你要回来。”
陆云朝舒出半口气问:“云舒呢?”
“她呀,去铺子上查账去了,本来说等你回来,结果等了一上午都见不着你人,那孩子去了一趟北境整个人都变了,以往恨不得日日闷在屋里,如今倒好,成天往外跑,日后这婚事”
陆大夫人絮絮叨叨,陆云朝听不下去,把陆大夫人送回院子就一溜烟跑掉。
晚膳陆云朝没去,这年头到处是打家劫舍的山匪,她警惕了一路,也打了一路,回到自己院子里眼皮都睁不开了,洗漱完就倒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
翌日。
陆云朝练完剑准备出门,迎面遇上来找她的陆云舒。
“去哪儿?”陆云舒抱了一摞账册,幽怨的目光往陆云朝身上飘。
陆云朝不自觉挠脸,眼神躲避:“没,就出去逛逛”
天边的日头渐渐露完整,陆云朝心里焦急万分,脸上却不能露出分毫,强装镇定。
陆云朝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际陆云舒一眼就看穿她心里藏了事,但也没多问,把账册往陆云朝身前递,“这是这段时间的账册,你记得看。”
“这种事情你看着办就好,不用总是给我。”陆云朝伸手挡住,脸上写满了拒绝。
但心陆云舒不依不饶,陆云朝灵活地往陆云舒身侧躲,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今日约了人,晚些回来给你带你爱吃的那家透花糍!”
不等陆云舒开口,陆云朝头也不回往外跑。
将要去前院的时候,陆云朝本能脚步一转,要往墙角去,走到一半停下来,拍了下脑门,大摇大摆往正门方向走。
“三姑娘今日骑马还是坐马车?”门房老远就瞧见她,笑盈盈迎上来。
“自然是骑”话到一半,陆云朝顿住,轻咳道:“自然是坐马车了,记得要我娘最宝贝的那架。”
陆云朝心里盘算今日要去的是忠义伯府,那忠义伯跟罗氏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未免裴映淮被小看,她必要为裴映淮撑起这个场子!
没多时,马车被套好驾出来,停在门口。
车厢是用上好的乌木打造,外面包了一层绸缎,仔细看就会发现,绸缎的花样都是由金线勾勒,在太阳底下看还在冒金光。
最值钱的还是拉车的马,这还是先帝赏赐的纯种汗血宝马,拉起车来四平八稳,丝毫不颠簸。
陆云朝歪在车里,惬意的闭上眼。
不愧是她娘最宝贝的马车,就是舒服。
可惜陆大夫人行事低调,担心招人眼,平日几乎不乘坐。
陆云朝就没这么多顾忌,事到如今她算看清楚了,不管她们家如何表忠,那位都不会相信。
既然如此,她干嘛废那个劲啊。
一路胡想,马车稳稳停在陌上居外面。
陆云朝下了马车去问,得知裴映淮已经被忠义伯府上的人接走了,登时握紧了双拳。
忠义伯府。
裴映淮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薄唇紧抿。
罗氏见他没反应,脸上闪过一丝狰狞,勉强挤出笑容,“映淮啊,母亲方才说的你都听到了没?”
回答她的是一室沉默。
她还没说什么,旁边的裴映泽却忍不住了,“母亲,跟他说什么,这人就是狼心狗肺!这么多年,府上何曾亏待过他?您对他掏心掏肺,他对您可没有过半点敬重。”
“您嫁给父亲十数年,就是养了条畜生,也该知晓感恩。”裴映泽指桑骂槐,脸色很难看。
罗氏拿手帕在眼角点了两下。
这话她可不敢应。
“行了,你这孩子,平白说这些做何?我又不求他回报。”罗氏意有所指瞥了眼裴映淮,恰好对上裴映淮投来的目光,顿时后背发紧。
裴映淮见罗氏被自己吓到,只觉索然无味,倏尔轻笑:“伯夫人还真是健忘。”
罗氏悄悄缓过来,嗓音还带着颤,“事情都过去了,母亲当时也是第一次当人母亲,有做的不周之处你要体谅母亲啊。”
说到后面,罗氏的腰背直起来,语气也变得理直气壮,“况且,哪家后母能容得下夫君前头的孩子?我那时年轻,一时想岔也是情有可原。”
裴映淮收回视线,像尊木雕,再没有反应。
裴映泽见此,气得面皮发红,袖袍一甩,把桌上的茶碗扫落,噼里啪啦碎了彻底。
发泄完,他指着裴映淮的鼻子骂:“裴映淮你装什么清高?不就是要你晚些去考院试吗,对你来说又算不得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裴映泽都要气疯了。
上次秋闱他落榜,本打算再苦读三年,下一次总能中,谁曾想上天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那天才绝艳的大哥居然要下场参加院试!
哪怕再不甘,裴映泽也没办法否认裴映淮在读书上的天赋。
小时候读书,明明裴映淮只能跟在他身后旁听,连个书本都没有,但夫子讲过的每一句话,裴映淮只需要听一遍就能记住,甚至能举一反三。
他熬夜背下来的文章,裴映淮只用扫一眼就能一字不落的写下来
这样的天赋,连一向对裴映淮没个好脸色的忠义伯都不得不分出心神,叮嘱罗氏好生照顾。
天知道裴映泽有多恐慌。
所以在裴映淮再次吐血昏迷不醒,被太医一再断言无缘仕途的时候,裴映泽兴奋极了,他觉得这是上天在保佑他,裴映淮这辈子都别想越过他!
可为什么?既然上天要收走裴映淮的命,如今又为何要放回来?
若他秋闱中了也罢,但他落榜了。
依裴映淮的本事,这次必定名列案首,到时裴映淮在京中大放异彩,要他情何以堪!
裴映泽已经能想象到,届时自己会遭遇多少笑话。
裴映泽越想越不甘,往日装出来的温润和煦早被抛在脑后,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生来克死了生母,又不得父亲喜欢,唯一对你好的外祖也被你克死,还有那自小与你订婚的陆三姑娘,也因为你背负克夫的名声,所有对你好的都会被你所克你就是个天煞孤星!你怎么不去死你”
“住嘴!”
陆云朝在外面就听到裴映泽的声音,踹开门跨进来。
几人都愣住。
罗氏反应最快,指着陆云朝问:“谁放她进来的?下人都死了吗?门房呢?”
陆云朝撇撇嘴,就忠义伯府那群下人,见了她就如老鼠见到猫,这次她连银子都不用掏,人家就殷切请她进来。
她没理会罗氏,飞快把裴映淮扫视一圈,凝在裴映淮手上被划出的口子上,冷声问:“是你伤了他。”
陆云朝凌厉的目光射向早已呆立的裴映泽,浑身散发冷气。
裴映泽本欲说解释几句,对上陆云朝充满杀意的眼神,两腿不由发软,颤巍巍指着地上的碎片,“是是不小心”
陆云朝当然看到了,想来是裴映泽发疯摔了茶碗,飞检的瓷器碎片把裴映淮的手划伤了。
但那又如何?要不是裴映泽发疯,裴映淮能受伤?她抓起旁边架子上的瓷瓶朝裴映泽的方向摔。
“哗啦——”
瓷器在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溅起来的小碎片戳到裴映泽手上,脸上。
眨眼功夫,裴映泽脸上被划出几道小口子。
罗氏见儿子受伤,放声尖叫:“快来人!快去叫府医啊”
陆云朝看都没看他们,转过脸跟裴映淮说话,“别害怕,我来了。”
裴映淮的目光从陆云朝出现的那一刻,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眸底闪过懊恼,“我今日没有等朝朝,朝朝可会怪我?”
陆云朝随意摆手:“这又不是你能控制的,要怪也是怪他们。”
更何况她来得不算晚。
屋里的下人一团糟,其中充斥着各种求饶,尖叫,哭嚎当然,嗓门最大的还是那罗氏,嗓音凄厉,好似裴映泽死在陆云朝手中。
“别鬼叫了,不就一点小口子?再晚一刻钟你儿子脸上的伤口都要好全乎了。”陆云朝掏了掏耳朵,不耐烦打断。
随着陆云朝话音落下,周遭总算安静下来。
裴映泽也从惊吓中缓过神,却死死低着头,不敢与陆云朝对视。
罗氏同样如此,缩起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陆云朝心里道了句“无趣”,准备带裴映淮离开。
“大公子且慢!”
在陆云朝带裴映淮踏出大门的刹那,被人叫住。
来人面容周正,嘴巴上留着两撇胡子,略过陆云朝,对裴映淮行礼,“老爷唤大公子过去。”
陆云朝跟裴映淮四目相对,陆云朝面露迟疑,不愿裴映淮前往。
当日忠义伯打下来的鞭子可没留情
裴映淮也想到这点,看出陆云朝的担忧,几息间就做了决定。
“大公子,老爷有关于先夫人的事要说。”传话这人姓周,是忠义伯跟前最得脸的下人,就是裴映泽在这里,都得称呼一声“周叔”。
裴映淮一僵,眼底露出嘲讽:“带路。”
周叔不屑垂眸,皮笑肉不笑走在前面。
裴映淮刚抬脚,还未跨出半步,又不自觉回头瞧陆云朝,语气中带了一丝恳求:“朝朝陪我去,好吗?”
“好。”陆云朝不需犹豫,跟在裴映淮身旁。
走在前面的周叔顿了顿,到底没阻止,默默在前方带路。
转过长廊,才进入主院。
裴映淮随意扫过两排栽种的竹子,神色淡然。
周叔把裴映淮带到卧室门前,“老爷在里头,大公子一人进去便可。”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忘朝陆云朝瞟,言语中的意思明显。
陆云朝冷哼,转身去了外面,临走的时候不忘给裴映淮一个安心的眼神。
庭院种了颗很大的松树,树下放了石桌石凳,陆云朝拍走凳子上的落叶,掀起衣袍坐在上面,修长手指轻点桌面,斜眼问:“劳驾上些茶点,你们忠义伯府也不好叫客人空等吧?”
周叔额间青筋猛跳,挤出难看的笑容,“小人这便吩咐下人去办。”
“你难道不是下人?”陆云朝挑眉,骨节分明的手利落收回,撑在下巴上,“不用唤别人了,一事不劳二主,就你去给我准备吧。”
周叔的强挤出来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还要再解释,不经意对上陆云朝泛寒意的眼眸,没忍住打了个寒颤,连声应是。
望着周叔踉跄的背影,陆云朝乏味的收回视线。
这人故意无视她,还对背过身对裴映淮不敬,还以为这人很能耐呢,结果就这点胆量?
另一边,裴映淮犹豫良久,终于踏进了屋子。
忠义伯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正虚弱的趴在床上,额头上还贴着一块白色方巾,时不时捂嘴轻咳,导致那方巾欲掉不掉,显得有几分滑稽。
听到脚步声,以为是下人,他艰难扭过头想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映淮来了没?”
裴映淮捏紧了手指,语气疏离,“父亲寻来有何事吩咐?”
忠义伯猛的转过脸,看清是裴映淮,满脸激动,“你你来了”
不等裴映淮开口,忠义伯自顾自对裴映淮招手,“坐,坐我身边来,我有话要说。”
忠义伯动弹了一下,不小心扯到伤口,倒吸凉气后没忍住低声哀嚎。
裴映淮走近了几步,在距离床榻三步的位置停下,就这么站在床边,对忠义伯的惨叫无动于衷。
过了好一会儿,忠义伯缓过气来,瞧见裴映淮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顿时气得胡子发抖,“你个逆子!亲父都伤成这样了,你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你你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父亲到底要说什么?”裴映淮眉头微皱,脸上写满了不耐。
忠义伯气结,别开眼眼不见心不烦。
少顷,他低沉的嗓音在屋内盘旋。
“我梦到你母亲了”
这还是忠义伯在夫人死后,第一次梦到对方,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夫人的模样,可上次梦里看到对方时,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裴映淮仍旧面无表情,只有藏在袖袍底下紧紧攥住的手彰显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父亲想说什么?”
忠义伯这次被打了五十个板子,打完当场就昏死过去,要不是他年轻练武的底子尚在,只怕早就没命了。
即便如此,还是去了他半条命。
卧榻这么久,忠义伯时常念起旧事,此时见裴映淮这般质问他,他也没恼,兀自叹气。
“我与你娘当年也是极为相爱的,可惜她去的早,她去的时候,我是怨过她的,怨她早早抛下我后来不知怎的,我把这怨转到你身上,这些年当真苦了你”
裴映淮冷声道:“父亲莫不是忘了,裴映泽只比我小一岁。”
裴映淮母亲刚离世,忠义伯就迫不及待娶了罗氏过门,可看不出半点伤心。
忠义伯脸色讪讪,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男人么,都是如此况且你父当年不过一落魄勋贵,若不是你后母娘家帮忙奔走,才勉强得了个兵部员外郎的小官,你外祖为人迂腐,你母亲嫁我多年,什么好处都不曾替我谋划”
裴映淮眼含讽意,语气不耐,“父亲今日就是为了向我诉苦?”
“你非要这样想我?”忠义伯眼里闪过伤心,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没有血色,仿佛一下子老了数十岁。
忠义伯这次是真吃了苦头,曾经挂满肉的两颊瘦得突起来,竟能在他脸上看出与裴映淮相似的影子。
望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忠义伯,裴映淮没有太大反应,漆黑的眸子紧盯忠义伯,不带任何情绪。
忠义伯最终败下阵,如实道:“我如今被罢了官,你马上要科举了,我知道你惯来聪敏,将来肯定出息,你能不能”
“父亲高看我了。”裴映淮低头拱手,打断了忠义伯接下来的话。
“若无别的要事,我先告辞了。”
“等等!”忠义伯又悔又急,想下床去把裴映淮拦住,但他忘了自己的伤势。
不待他强撑下床,仅仅那伸手的动作他就受不了,疼得趴在床上嗷嗷叫。
裴映淮脚步未停,讥讽的笑笑,头也不回踏出房门。
裴映淮走后,忠义伯叫了几声就停下了。
他神色颓然,脑海中浮现张双玉笑靥如花的面容,想当初,他是真心爱慕张双玉,也曾发誓要一辈子对张双玉好。
可人心哪能测量?日子久了,整日对着同样一张脸,总是会腻的
踏出房门,裴映淮只觉浑身一松,瞥见院中悠闲吃点心喝茶的陆云朝,唇角扬起浅笑,脚步轻快靠近。
“朝朝,我们走罢。”
“这么快!”陆云朝仔细观察裴映淮的神情,想看出点什么。
旁边的周叔敢怒不敢言,他不敢对陆云朝发火,只能转向裴映淮,“大公子这么快就出来了?老爷可是说有重要事情要交代,你”
“大胆!”陆云朝拍桌站起来,横了他一眼,“裴映淮怎么说也是你主子的亲儿子,你算哪里冒出来的葱,也敢质问主子?”
“小人惶恐。”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么。”陆云朝狠狠瞪过去,冷哼一声,带裴映淮回去。
路上,陆云朝在旁敲侧击,“忠义伯寻你可是为难你了?”
裴映淮放在双膝上的手不由收缩,抬眸反问:“朝朝是在担心我?”
“当”
陆云朝还没说完,裴映淮忽然凑近,压低了嗓音,“朝朝为何这般担心我?难道朝朝同我一样,情不自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丹青卷 “日后便请
车厢一时安静下来。
陆云朝紧张得手心发汗, 外面的行人的喧闹声轻易穿进耳朵里,惹得她喉间跟着干哑。
就在陆云朝不知所措之际,裴映淮倏忽轻笑:“不过一个小玩笑, 朝朝不必放心上, 今日多谢朝朝帮忙解围。”
说着, 他双手作揖,言语诚恳。
陆云朝别开脸, “这算什么,当日带你离开忠义伯府时就说过,以后你的事归我管, 不过是践行诺言。”
裴映淮眸底发亮, 眉眼间的柔意更甚,“好,日后便请朝朝多担待”
回到镇国公府, 陆云朝一路不敢回头,步履不停往自己的院子走。
“姑娘回来了。”竹心挡在门前, 对陆云朝使眼色。
陆云朝没看懂,一脸莫名,“你眼睛怎么了?可要让刘大夫给你瞧瞧?”
竹心眼睛都眨出重影了,陆云朝不解其意,脚步不停往里走。
“怎么好端端把门关上了?”陆云朝疑惑问了句, 旋即去开门。
“娘?您怎么在这里。”
陆大夫人端坐在主位, 看起来等了很久。
“我不能来?”
陆云朝僵硬笑笑:“怎么会?娘可是镇国公府的主母, 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听门房说,你把那架马车拉出去用了?”陆大夫人只是随口一问,带过来的眼神却叫陆云朝冷汗直冒。
她脑子快速运转,想编出个理由出来。
“啪——”
陆大夫人重重拍在案桌上, 面露失望,“镇国公府本就如烈火烹油,你是生怕自家活得太久?”
“娘,我没有这个意思。”陆云朝忍不住辩解。
陆大夫人正在气头上,没听进去。
“你个孽障,你还敢狡辩?你什么性子我能不知?自小你就张扬,我疼你年幼,没有多加管束你明知上位对陆家的忌惮,你还出去招摇,你你要气死我!”
陆大夫人捂着心口,眼里满是失望。
陆云朝焦急万分,只好道出实情。
“我也是为了给裴映淮撑场面”
况且那位对陆家又不是一天忌惮了,就是没有那马车也会有别的,端看那刀何时落下来罢。
陆大夫人脸上闪过不自然,捏着帕子闷声道:“那你先前做甚支支吾吾?”
她还以为陆云朝又恢复了原来的性子,驾车出门与人炫耀去了。
这种事陆云朝从小就没少干过,每每镇国公得了什么珍贵赏赐,她第二日就拿出去嘚瑟,总有被有心人看到过。
陆云朝挠着侧脸,眼神躲闪:“忘记了。”
她当然不会忘了自己曾干过的那些混账事,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行了,既是为了映淮,此事便作罢,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可擅自将那马车拉走。”陆大夫人知道自己误会了女儿,难免心生愧疚,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叮嘱:“好久没看到那孩子了,改日请映淮来府上用膳。”
“知道了。”陆云朝拖长了嗓音,见陆大夫人回头,忙缩起脖子,端正神色。
陆大夫人嗔怪瞥她一眼,到底忍住了,带着一众丫鬟婆子离开。
陆云朝长长舒出一口气,瘫在旁边的矮塌上,眼睛半合,脑海中不断浮现裴映淮凑近的场景。
当时没觉察,如今想来,裴映淮那时离得可真近
她捂住发烫脸颊,在心里默背兵书。
春雨淅沥,没带伞的行人只好挤在在屋檐下避雨,推搡间瞧见有人骑了匹马从眼前掠过。
“不愧是京城,竟有如此英姿飒爽的姑娘!”称赞的是一名文人打扮的人,目光愣愣望着那抹红衣,似失了魂。
旁人眯着眼仔细瞧,只看得早已远去的背影,嘴里呢喃:“我怎么总觉得眼熟呢”
京城的雨毫无征兆,陆云朝今日出门是去接裴映淮去镇国公府用饭,出了门才发现下了雨,她嫌折返麻烦,干脆冒雨往陌上居赶。
到了陌上居,陆云朝身上的外衫已经湿透了。
她随意瞥了眼,不甚在意地抹了把脸,往大门走。
陌上居就一个老门房看门,看到陆云朝还有些意外,忙把人迎进来,“姑娘怎冒雨前来,可有要事?”
“确有要紧的事要寻你家公子。”陆云朝随口答了句,往裴映淮的院子走。
陌上居不大,陆云朝在书房找到了人。
裴映淮正站在窗边作画,见陆云朝来差点把砚台打翻,用宽大的袖袍将画卷遮挡住,才不自在转过身,“朝朝怎突然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陆云朝直觉裴映淮有事瞒她,说话时眼睛欲望裴映淮身后瞟。
裴映淮故作不知,身子却不经意将案桌上的画卷挡住,“缓缓昨日回来了,被养得胖了许多,朝朝可要去瞧?”
裴映淮先前去南边养病本是带了缓缓一同走,可后来他要去边关,边关苦寒,担心缓缓生病,只好托人将缓缓带回京城养,待他回来再接回。
闻言,陆云朝收回视线,“是吗?我去瞧瞧。”
还不等裴映淮舒出一口气,陆云朝忽而转身,趁裴映淮跟在她身后的功夫,一眼就看清了桌面上的画卷。
“咦,你画的是我?”
陆云朝不由被吸引了,下意识往前走。
画卷上的红衣少女正蹲在巷口,手上动作轻柔放在地上的狸奴身上,仔细看,那狸奴神情可怜,嘴巴上疑似有东西糊住。
那是陆云朝把缓缓捡回来的那日,明明已经过去很久,陆云朝还是能想起那日的情形。
“也不知道那小家伙跑哪儿偷吃的麦芽糖,黏了一嘴”陆云朝忍住笑,记忆不由往那日飘。
说起来,那日还是她与裴映淮第一次正式相识。
裴映淮原本紧张的不敢抬眼看陆云朝,听到这话当即抬眸,随后化为轻笑,眼底温柔缱眷:“是啊,竟过去这么久了。”
画卷上还有彩料未干,陆云朝不敢用手去触摸,虚虚在上方碰了两下,缓慢缩回手,转身问裴映淮,“这不是画得很好么,为何不给我看?莫非”
陆云朝故意拖长了嗓音,裴映淮心下猛缩,很快又放松,只有耳根不由自主发烫,眼眸颇不自在。
“莫非你怕丢丑?”陆云朝目光定在裴映淮脸上,自以为发现了真相。
裴映淮藏在袖袍里的手轻捻,似在叹息,“朝朝说的是。”
“这有何好怕,你画的这么好,要是拿出去拍卖,必引来无数人追捧!”陆云朝不懂那些古玩,但她见过陆云舒屋里的古画,在她看来,裴映淮的水平足够与那些大家媲美了。
裴映淮附和陆云朝的话,没解释拍卖行的画作价高不单是因为画作得好。
窗外的雨不知不觉消停了,只剩下屋檐偶尔滴落在石板上的雨滴声,屋内燃起了炉子,裴映淮担心陆云朝感染风寒,亲自熬了碗姜汤端来,眼巴巴端给陆云朝。
“我身体自来康健,哪有这么容易染风寒?”陆云朝不愿意喝,满口推拒。
裴映淮没有劝,只端着碗安静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放,神情落寞,让陆云朝莫名生出股愧疚,好像她不喝姜汤就是对不住裴映淮。
“我喝就是了。”陆云朝嘴里嘟囔,咕咚两口,碗已见底。
她被辣得眼角泛出泪花,刚欲说这里面的姜放多了,嘴里被塞了一颗糖,“这什么糖?我怎么从未吃过。”
陆云朝舔了舔,咯吱几下把糖嚼碎了,意犹未尽。
裴映淮无奈摇头,又变出一块递来,“这是我自己琢磨做的,里面加了牛乳之类,回头给你包上,你平日用来当零嘴吃。”
“也行!”
陆云朝还未吃过这种糖,满脸回味。
“糖吃多了容易坏牙,不可多吃。”裴映淮下意识叮嘱,心里已经觉得不给陆云朝包多了。
陆云朝还不知裴映淮的想法,满口答应:“放心,我又不是小孩了,早就不贪那口腹之欲”
话到一半,陆云朝挠着脸顿住,不禁想起自己曾做过的梦。
“也不知道是谁,都疼得掉眼泪了,还舍不得放下那糖呢”陆大夫人毫不客气的数落,转头招呼裴映淮,“映淮你别听那丫头的,下回别送糖给她。”
裴映淮强压住嘴角,点头应是。
“就不该告诉你们!”陆云朝撇撇嘴。
亏她还特意让裴映淮多包了两包,就为了给陆大夫人他们尝尝,结果当众揭她的短。
陆大夫人似是回忆起什么,没忍住笑出声:“说起来你俩还真有缘分,早年宫宴的时候,朝朝那丫头还扒着你不放呢”
随着陆大夫人的描述,裴映淮也想起了当日场景,眼睛下意识去看陆云朝。
陆云朝抓了只鸡腿,啃得正欢,明显是没听见陆大夫人的话。
裴映淮垂下眼眸,掩下那抹失落,再抬眸时又带上几分笑,对陆大夫人道:“今日多谢伯娘款待,难为伯娘还记挂我”
陆大夫人不甚在意,“你这孩子这般客气做甚,就凭我跟你娘的交情,请她的儿子上门用顿饭罢了,不值当什么。”
裴映淮低声说:“这偌大的京城,只有伯娘欢迎映淮了,伯娘待我用心,将来若有机会,映淮必涌泉相报!”
“嗳,你这孩子”陆大夫人想起自己那闺中密友,鼻子发酸,正要说几句,余光瞥见陆云朝凑在陆云舒耳边嘀咕,当即横眉冷竖:“客人还在呢,像什么样子?”
陆云朝疑惑转过脸,“娘,我同云舒问春日宴的事呢,我还没去过贵女们的聚会,正要打听可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陆云朝从前与陆云舒关系不好,只要有陆云舒在的地方就死活不肯去,仿佛去了就是认输,是以在京城多年,陆云朝还真没参与过京城贵女的宴会。
本来她想着,这么多年也没去过,这次也没必要去,可陆云舒非要拉她一起,她恰好无事,便答应去凑这个热闹。
陆大夫人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整日在大街上游手好闲,外头都传你长了三头六臂,连个人样都没了。”
以往陆云朝名声不好,在外人嘴里好歹是个姑娘家,如今可倒好,大家都说陆云朝是地府大人转世,传来传去陆云朝都没个正常人的模样了。
“这说明您女儿我如今威望大,他们那是敬仰我!”
这话还是裴映淮告诉她的,陆云朝刚开始只当裴映淮在安慰她,后来越咂摸越觉得有道理。
就在每年贴在门上辟邪的门神,不也是前面皇朝的名将么!
“我不与你多言,尽是些歪理。”陆大夫人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顿了片刻,又提起另一桩事,“日后等你跟映淮成亲,让映淮与你分说”
陆云朝握筷子的手下意识一僵,拒绝的话已至嘴边,余光瞥到旁边的裴映淮,又不自觉咽下去。
陆大夫人看出陆云朝有些不情愿,眉毛微挑,“怎么,你还不答应了?”
陆大夫人话音刚落,裴映淮紧张的望过来,目光灼热,叫陆云朝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云朝抿了抿嘴,躲开那视线,不甚自在:“我又没说不答应”
说完这句话,陆云朝没忍住往裴映淮那瞟,发现他唇角越扯越大,眼睛好像黏在她身上,让人忽视不得。
她没发现,她自己也不遑多让,咧着个嘴,生怕别人看不出她此刻有多开怀。
“我不同意!”陆云舒冷着脸,把筷子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饭桌上三人循声望来,面露疑惑。
陆云舒没好气瞪了陆云朝一眼,“没出息!”
撂下这句话,她对陆大夫人俯身行了礼,头也不回往外走。
几人面面相觑,尤其是陆云朝,她指着陆云舒离去的方向,满脸错愕:“她她这是怎么了?”
陆大夫人倒是有了猜测,神色复杂,“稍后我去说,先用膳吧。”
陆云朝心不在焉,平日最爱的菜肴放在面前也毫无食欲,心里念着陆云舒方才的举动,恨不能现在就去找陆云舒问明白。
好不容易熬到陆大夫人用完,陆云朝转身就要往外跑,被陆大夫人喊住。
“做什么去?”
“娘,您跟裴映淮聊着,我回去睡一觉。”陆云朝打着呵欠,做出困倦的模样。
陆大夫人哪看不出陆云朝的心思,“别睡太死,晚些随我去宝华寺还愿。”
陆云朝愣住,脱口而出:“不是早还过愿了吗?怎么还要去。”
陆云朝满脸不解,但她很快想起来,陆大夫人好像每隔一旬就要去宝华寺,想来陆大夫人后来又许了什么愿罢。
“还不是为了你。”陆大夫人横她一眼,嗔怪道:“你在北境那样胡来,要不是我替你去宝华寺求了平安,你安能平安回来?”
陆云朝想说她能平安回来根本就不是神佛保佑,是她自己的本事,但她也知道自己这么说肯定要挨训,只好默默把那念头打消,嘴里道谢:“多谢娘为我考虑。”
“那我先送裴映淮回去?”走了几步,陆云朝回头问。
“不用,映淮这次身体好了,也一起去还愿,保佑他高中榜首!”陆大夫人兴致勃勃,还不忘偏头问裴映淮,“映淮觉得如何?”
“都听伯娘的。”裴映淮收回落在陆云朝身上的目光,唇角轻抿。
“好,好孩子。”陆大夫人连连点头,吩咐人给裴映淮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你也去小憩片刻,晚些我让人去唤你。”
裴映淮自无不应,在陆大夫人欣慰的眼神中离开。
刚踏出大门,就对上陆云朝亮晶晶的眼眸。
“我送你去客院。”
陆云朝担心裴映淮不认路,特意等在门口。
她没意识到,镇国公府有诸多下人,陆大夫人那样周到的一个人,肯定会吩咐人带裴映淮去安置。
陆云朝没想到的,裴映淮也不会提醒,他转身对送他出来的婆子拱手作揖,站在陆云朝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静默无言,一路走到客院。
“这还是你上回住的那间。”陆云朝扫了一眼,发现院子里很干净,放下心来。
“当日多亏有朝朝在。”裴映淮垂眸,语气轻柔。
“都说了顺手的事,你不要总放在心上。”陆云朝随意摆手。
她往日帮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想过找别人要回报,何况真算起来,也是裴映淮先帮了陆家。
“不打扰你了,你好生歇下,我回头来寻你。”担心裴映淮还要再说感谢之言,陆云朝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往外走。
她不知道,在她走后,裴映淮立在原地望了许久,才转身回屋。
这一折腾,日头早已高升,树上的鸟儿也不叫了,紧挨着打起盹儿。
陆云朝精神正好,穿过游廊,又跨了几道门,往后院走。
她到的时候,陆云舒正窝在软榻上看书,对她到来毫不意外。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为何要说那样的话。”陆云朝走近,撩起衣袍往陆云舒对面坐。
陆云舒没理会陆云朝,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
屋内更漏滴答响,阳光从屋外照进来,照在桌上的摆件上,折射出彩色光晕。
陆云朝半眯着眼,拿过桌上的物件,“这琉璃摆件我怎么没见过。”
这是一尊琉璃雕刻的狮猫,通体琉璃,慵懒而又优雅,稀罕倒稀罕,只是不似虞朝之物
“这是我从海外商人那买来。”陆云舒翻过一页,漫不经心答。
“海外还有这等好东西?”陆云朝把玩琉璃摆件,发现这工艺着实精细,且因为是琉璃,拿在手上沉甸甸,还带着凉意。
“你猜这琉璃造价几何?”
陆云舒忽然放下书,向陆云朝看来。
院中的婢女正在轻扫落叶,哗哗作响。
陆云朝比划了个手势,“这琉璃可不便宜,先前拍卖会有套琉璃茶具足足拍出了三十金的价格,这狮猫摆件精致小巧,怎么说也值这个数吧?”
陆云舒按在陆云朝手上,把她伸出的手指掰回去,“白银足矣。”
屋外陆云舒身边的大丫鬟正指使人去扫屋檐的蛛网,偶尔发出些许动静,像敲击在陆云朝的心上,让她心里痒痒的。
桌上的香炉不知何时燃尽了,冒出断断续续的紫烟。
“你说真的?”陆云朝咽了下口水,眼底仍带有怀疑。
陆云舒不看她,垂下头继续看书,“倒时你便知晓。”
陆云朝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发现自己都快不会算数了,眼睛越来越亮,看陆云舒就像看财神。
“你可真是我们家的财神娘娘啊!”陆云朝赞叹。
谁能想到外人口中贵女的典范陆家四姑娘,竟有这等能力?
不过陆云朝眉间微蹙,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陆云舒明明低头在看书,头顶像多长了双眼睛,语气不急不缓,像极了那琉璃雕刻的猫,慵懒而优雅。
“这上面雕刻的是西域的狮猫,能行吗?”
陆云朝自认还是更喜欢狸奴,尤其是她家缓缓,论憨厚讨人喜,谁也越不过缓缓去。
陆云舒奇怪抬眼,“为何不行?这摆件本也不是卖给寻常百姓的。”
商人讲究的是奇货可居,稀罕才好呢,稀罕才能赚更多银子。
陆云朝不置可否,生意上的事情她是十窍通了一窍,正所谓“一窍不通”,当初能想出卖雪脂膏已是不易。
陆云舒也是知道这点,没有多解释,倒是抽空问了句,“三姐姐可要投些银子?”
陆云朝想也没想同意了,“那当然,我去年的月例都还没花呢,都给你!”
陆云朝乐呵呵把荷包掏出来,发现里面只剩几枚铜板,挠了挠侧脸,不好意思道:“回头我让竹心给你送来。”
“不妨事。”陆云舒放下书,眼神中终于有了认真,定定看着陆云朝的眼睛问:“三姐姐,你信我吗?”
陆云朝一愣,理所应当答:“自然,你是我四妹妹,我不信你信谁。”
陆云舒提起的心不自觉放松,郑重其事道:“三姐姐只需要记住,我永远不会害你”
陆云朝听得云里雾里,张口打断了陆云舒的话,“你先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快告诉我,为何不答应我与裴映淮的亲事?你之前不是这样子的。”
陆云舒被吵得直皱眉,反问陆云朝,“你来找我就为了一个外人?”
“裴映淮怎么能是外人呢,云舒你这话可不能让娘知道,她肯定要说你。”陆云朝敛眉,眸底略有不赞同。
就是不算她跟裴映淮的婚约,单论陆大夫人同裴映淮娘亲的交情,裴映淮也不会是外人,陆云舒这话属实过分了。
陆云舒冷笑:“才相处了几日,你这胳膊肘就往外拐,日后怎还得了?”
“左右我也不过是隔房的姑娘,哪敢管你陆三姑娘的事!”
陆云舒眼眶泛红,抓起膝上的书起身,夺门而出。
“诶”陆云朝一时没反应过来,让陆云舒从她身旁跑出去,不禁懊恼:“我不是这个意思”
想了想,她追着陆云舒的背影去。
日头西斜,树影繁茂,遮住了头顶的晒意。
陆云朝蹲在树下,往某个方向张望。
她本想跟陆云舒解释,奈何陆云舒如何也不愿见她,她只好回了自己的院子,瞅准时辰早早来了大门外等着。
所幸陆云舒每次跟她闹别扭的时候都不会在陆大夫人面前表现出来,稍后肯定要一起去宝华寺,为免被她娘察觉,她只好提前蹲守在这,先一步跟陆云舒把误会解除。
陆云朝还没来及自得,就被人打断了。
“贼眉鼠眼的蹲在这作何?”
陆大夫人远远走来,没好气瞪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故地游 她才是多余
陆云朝被吓了一跳, 猛地起身,却因为蹲太久两腿发麻,踉跄着往前扑。
“小心!”
陆云舒从陆大夫人身后出来, 扶稳了陆云朝。
见陆云朝站稳, 陆云舒毫不犹豫放开手, 拂开袖子往车厢里钻。
陆云朝下意识紧跟上去,被陆大夫人抓住手臂, “往哪儿去?映淮还在后面等你呢。”
“知道了~”
陆云朝有气无力,拖着身子往后站,眼巴巴看着陆大夫人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陆云朝转身对上裴映淮漆黑的眼眸, 脑海中登时闪过某些画面,如遭雷击。
裴映淮睫毛微颤,一字一顿, “朝朝说好来寻我,我等了许久朝朝是后悔了吗?”
裴映淮的低语把陆云朝拉回现实, 她打了个激灵,讪笑道:“我,我不记得了。”
她一心想找陆云舒解释,都忘了裴映淮还在等她,原本一份的懊恼变成两份, 更加难受了。
裴映淮像失去了往日的自持, 垂眸不依不饶:“也对, □□姑娘不喜欢我,朝朝同□□姑娘关系自来不错,被说动恶了我也不足为奇,是我多余了。”
陆云朝明明是想找云舒问午膳那事缘由, 结果不小心惹了陆云舒不快,还把裴映淮给忘了,两边都得罪了。
她才是多余的那个吧?
街道上的嘈杂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回荡着裴映淮低沉的嗓音。
陆云朝嘴唇翕动,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你别多想!是我不好,睡过头了才”陆云朝慌乱解释。
“可唤我出来的婢女告诉我,朝朝早就等在大门外了。”裴映淮清浅的眸光微闪,语气迟疑。
陆云朝脑子白了一瞬,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啊,那个其实我没有”
“朝朝说没有就没有罢。”裴映淮垂下眼睫,神情黯淡,“我总归是相信朝朝的。”
陆云朝笑得比哭还难看,心道裴映淮嘴上说相信,心里肯定埋怨她。
两人相顾无言,马车一路行至宝华寺。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宝华寺外没有上回那么多人,稍显冷清。
跟上回不同,陆云朝自进了大殿就肃穆起来,叩拜时面容虔诚。
拜了三拜,陆大夫人又去捐了香油钱,带陆云朝他们往后面走。
路过一块空旷的地方,陆大夫人停下来,“这里原本有棵千年枯树,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一夜间活了过来,被奉为祥瑞”
陆云朝下意识偏头看裴映淮,想到自己之前跟裴映淮来见过。
陆大夫人在场,裴映淮不敢回头,接过陆大夫人的话,“伯娘忘了,去岁我与朝朝来过宝华寺,亲眼见到那枯木逢春之景。”
经裴映淮提醒,陆大夫人记起确有这么一回事,当即恍然:“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大好,我还念着你们或许没见过,怕要抱憾终身了。”
“伯娘风华正茂,何需妄自菲薄?”裴映淮满脸不认同。
“没错,娘您还年轻着呢!”陆云朝赶忙接话,笑嘻嘻抱住陆大夫人另一只手。
就连陆云舒也劝慰了几句,把陆大夫人哄得眉开眼笑:“你们就诓我吧,我已是有春秋的人了,心里有数。”
裴映淮见此,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伯娘方才说的遗憾是何缘由?那树怎不在寺中?”
“对啊,树呢?”陆云朝才反应过来,指着那块空地,“我记得那棵树就在这里。”
陆大夫人左右看了眼,才压低了嗓音,“年底的时候宫里来人要挖走种在宫里,谁知那树彻底枯死了,外界有些捕风追影的事,宫里震怒,干脆把那树除了”
陆云朝冷嗤:“悍匪。”
话音刚落,就得来自陆大夫人的刀眼。
陆云朝心中不忿,没当回事。
看完树,陆大夫人又带他们去求签处,叮嘱道:“都去求一支签,记得求签时凝心静气,不要有任何杂念。”
“我就不用了吧。”陆云朝站在原地不动。
她上回来才求过一次,何况她要的答案早已在心里,没有需要问神明的。
陆大夫人见她不情愿,把目光放在同样没有动的裴映淮身上,“映淮马上要科举了,快去求一签,相信伯娘,这宝华寺很灵验。”
裴映淮弯起唇角,“多谢伯娘挂念,只是这愿不可多许,签也不可多求,我就不求了。”
陆大夫人终年求神拜佛,还从没听过有这种说法,以为裴映淮不好意思,嗔怪瞪他,“你这孩子,同我客气作甚?”
“伯娘误会了,是映淮私以为,人在神佛面前太渺小了,能侥幸求得神佛实现一道心愿已是幸事,万不敢贪心”
“你这孩子倒是通透”陆大夫人无奈摇头,眼底的心疼将要溢出来。
有句话她没敢说,裴映淮这般过于通透之人,也是最容易被上天看中收走的。
慧极必伤呐!
谈话间,陆云舒已经取了签文回来。
陆大夫人问了句,“如何”。
陆云舒把签文递过去,大家定睛去瞧,发现是枚上上签。
陆云朝一眼就猜出陆云舒求了什么,趁机挤在陆云舒身边,“四妹妹这是求了财?从签文来看,四妹妹生意亨通啊,往后可是我们陆家的财神娘娘了!”
陆云舒没给陆云朝好脸色,面色冷淡扫了眼裴映淮,“比不得你的内人。”
陆大夫人终于发现姐妹俩不对劲了,头疼无比,脚步不由放快,假装没听见。
陆云朝二丈摸不着头脑,“你是说裴映淮?论做生意,裴映淮肯定比不得你,这点毋庸置疑。”
陆云朝回答得认真,眼里满是真诚。
陆云舒欲抬脚的动作微滞,本就不多的怨气也消散了。
“罢了,你的事我以后不管了,日后你别后悔就成。”
这是服软的意思了。
陆云朝咧开嘴笑:“嗯嗯!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不管我的。”
无视掉陆云舒嫌弃的眼神,陆云朝厚着脸皮黏上去,心情顿时舒畅。
见陆云朝开怀,跟在后面的裴映淮不禁勾起唇畔,眉眼愈发柔和。
陆云舒嫌弃般瞥了陆云朝一眼,匆匆追上陆大夫人,陆云朝站在原地笑了几声,抬脚要跟上,余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一对奇怪的夫妇。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在菩萨面前是如何保证的?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竟敢私自置办外室!”妇人身形瘦弱,手上的力气却不小,死死揪住男人的耳朵,唾沫横飞:“为了供你读书,我的嫁妆银都拿出来了,我跟我娘起早贪黑绣帕子拿去卖,眼睛都熬红了,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惠娘,你听我说,我没有,不”男人头上的网巾歪斜挂在头上,鼻青脸肿,衣裳也破了几个洞,狼狈至极。
男人话还未说完,那位惠娘手上继续使劲,拧住他的耳朵转了一下,踹得男人“噗通”跪在地上。
“老娘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惠娘双目通红,手上力道不减,“当日嫁你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我程惠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你既是在菩萨面前立的誓,今日便在菩萨面前把事情解决!”
妇人拖起地上宛如死狗的男人要往里走。
陆云朝看呆了,不禁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妇人身边围了一圈人,有人面露嫌恶,也有人暗自钦佩,却无一人敢靠近。
地上那男人气喘吁吁,眼睛肿得老高,还在呜呼哀嚎:“惠娘,你信我,我没有,是她她她勾引我啊!”
“你若坐怀不乱,她还能扒了你的裤子成事?”程惠冷笑,又是一巴掌掌掴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周围荡开,惊得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够了,你这恶妇!”有人看不下去,迫不及待跳了出来,“这位兄台都被你打成什么模样了?怪道你夫君要找外室,家中有你这等悍妇,哪个男人受得了?”
众人早就看不下去,听到有人训斥程惠,皆出言附和。
“这位兄台说得对,为妻者,当贤良淑德恭俭让,以夫为天,若不是你小肚鸡肠不肯给夫君纳妾,你夫君怎会置办外室?”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义正言辞抨击程惠。
陆云朝紧了紧拳头,正欲上前,被裴映淮拉住。
“放屁!”程惠淬了口唾沫,冷哼:“这畜生家徒四壁,六亲俱亡,我家供他吃供他喝,还供他读书考科举,考了这么多年连童试都没过,我与我娘可从未说过他,谁曾想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拿老娘的钱去养外室,难道不该打?”
程惠嗓音不大,浑身的气势着实唬人,先前说嘴的人皆被吓住,噤声避开程惠的扫来的眼睛。
“那,那你也不能如此对待你的夫君,好歹是读书人”人群中出现一道细小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清晰可闻。
“就是啊,前朝还奉行刑不上士大夫呢,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当中,哪有这样殴打自家夫君的?”
陆云朝再也忍不住,挣开了裴映淮的手,往前走一步嘲道:“童试都没过的人算什么读书人。”
说完,她双手抱臂环顾一圈,“至于士大夫他配么,现如今随便读两本书就是士大夫了?”
“你又是何人?”
本来大家都被程惠吓到了,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憋着,正憋闷着,陆云朝这一站出来,当即引发众怒。
“哪来的多管闲事之人,这是人家的家事,你一个姑娘家家不在家好生绣花,跑来这管别人家的事,也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嘿嘿,嫁不出去也无妨,我家正好还缺一妾室,小娘子回去收拾一下住进我家便是”
听得这些人越说越难听,裴映淮的脸阴沉得能滴出墨,脚步往前挪了几步。
陆云朝一把将人拉住,用脚勾起地上的石子,伸手抓住,当着众人的面用力按压,须臾间,手心的石子已经四分五裂,哗啦落在地上。
耳边的吵闹声霎时消失,金乌坠在半空,霞光漫天,清风拂过,送来清脆的鸟鸣。
陆云朝心情舒畅,再次警告一顿,才转身离开。
直到再也看不清陆云朝的背影,众人才缓过神来,逃也似的回府,哪有空去管别人家的事。
等寺前只剩下惠娘与她夫君,陆云朝才安心吩咐车夫赶车。
回去的路上,陆云朝难得心事重重,时而抬眸去瞥裴映淮,眉头紧锁,像在做什么重要决定。
裴映淮不知为何有股不好的预感,几次欲开口,始终寻不到机会。
作者有话说:
小裴:我好像……做错了事
大家端午快乐啊
第59章 乱如麻 裴映淮他不
马车停在陌上居。
裴映淮心里那股忐忑愈发明显, 犹豫了许久,才缓声问:“朝朝,明日要来看缓缓吗?”
裴映淮眼里的不安过于明显, 陆云朝触碰的瞬间就被刺到, 目光游移不定。
“不了, 明日我有事。”
裴映淮的眸光黯淡下去,喉结滚了又滚, 迟疑开口:“朝朝可是恶了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陆云朝想说没有,但她脑子里下意识浮现方才在宝华寺外,裴映淮拉住她的动作。
惠娘跟她的夫君想来也曾恩爱过, 还是在菩萨面前发过誓的, 即便陆云朝自己不信,架不住时下对神明格外重视,能做到那等程度, 想来是真心的,可惜还是没抵过内心的贪欲
陆云朝对于成亲的看法来源于镇国公与陆大夫人, 以及陆家的几位叔婶。
陆家没有纳妾的传统,是以陆云朝从未想过纳妾一事。
今日这事也彻底让她明白,不是所有男人都像她爹她的几位叔父那样身边唯有发妻一人。
陆云朝眼里同样容不得沙子,将来裴映淮若敢纳妾,她的反应只会比惠娘还要激烈。
“裴映淮, 我自小便霸道, 只要是我的东西, 除非我腻了主动丢弃,否则谁也不能来打主意。”陆云朝神色认真,对上裴映淮的眼睛,眸中坚定。
裴映淮福至心灵, 猜到了缘由。
他脸色一变,焦急万分,开始语无伦次:“朝朝,你听我说,我当时,当时我当时是担心你,我不是要阻止你帮那妇人朝朝你信我!”
陆云朝兴致缺缺,早已收回视线,“嗯,你先回去吧,我娘还在家等我呢。”
裴映淮心里生出慌乱,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他眼神带着哀求,迟迟不肯下车。
裴映淮的神色太灼热,让人无法忽视。
陆云朝烦闷无比,只好叹道:“明日再说。”
听出陆云朝话里的不耐烦,裴映淮只好点头,顺从的下去,落下车帘的瞬间还是没忍住回头,“朝朝,我明日在门口等你。”
陆云朝张了张口,到底没说话。
罢了。
陆云朝心里藏了事,晚间用膳还心不在焉的。
陆大夫人调侃她:“才分开多久,这就犯相思了?”
“娘,您瞎说什么呢,我跟裴映淮”陆云朝话到一半打住,她敢保证,她要是敢说自己有悔婚之意,今晚肯定家法伺候。
“支支吾吾在说什么?”
“没,我是说今晚的菜真好吃。”陆云朝讪讪笑,只是那笑很不自然。
“这不跟平日一样么,大惊小怪。”陆大夫人嘟囔几句,复抬头看过来,“好吃就多吃些,看你瘦的你爹太不会照顾人了”
其实陆大夫人这话有些夸大,陆云朝这次回来也就是黑了点,壮了点,显得瘦了,实际陆云朝还胖了,只她身量高,长了肉也看不出来。
心不在焉用完晚膳,在游廊处被陆云舒拦下。
“发生何事了。”陆云舒一脸笃定。
陆云朝正愁无人倾诉,屏退了下人,低声凑在陆云舒耳边把自己的心思说了出来。
“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陆云朝泄气般倚在漆木栏杆上,面露难色。
“早说了你们不合适。”陆云舒斜眼看过来,理所应当道:“自然是退婚,还能怎么办?”
“可”
饶是早有准备,听到陆云舒如此直接的说出来,陆云朝难免心尖一缩。
“若裴映淮只是忠义伯府不受宠的大公子,我必举双手双脚赞成,现如今,裴映淮要科考入仕若他曾经的名声没作假,来日必青云直上,届时上官同僚间少不得推杯换盏,少不得要虚与委蛇做些违背原则的事”
说到这,陆云舒停下,眼底含了告诫:“三姐姐本性正直,裴映淮也是个良人,只他将来要走的路,跟三姐姐是完全相反的,与其来日烦忧,不若早日舍去。”
“也不能这么说,总有两全之策”陆云朝眼神闪躲,不敢看陆云舒。
她知道陆云舒这话不算夸大,陆家没有文官,但陆云朝自小走街串巷,曾和季书衡一起撞见过不少文官之间的腌臜。
有些官员表面端得两袖清风忧国忧民,背地里干的全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可裴映淮
“裴映淮他不会的。”
陆云朝还是没忍住为裴映淮辩解。
上一世,裴映淮位极人臣也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最后更是被那些人逼的自尽
“他现在当然不会,可哪有人一成不变的,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不也担心裴映淮将来会纳妾吗?”陆云舒嗤笑,不置可否。
“不一样的。”陆云朝张口反驳。
她只是想到自己与裴映淮之间将来要隔着一名妾室,就心里格外别扭,哪有陆云舒说的那么严重
“随你,左右将来后悔的也不是我。”
陆云舒绕开陆云朝,转身回自己院子。
栏杆外的月季开得正艳,不留神有枝丫往栏杆上钻,冒出花骨朵儿,散发芬香。
除了月季,外面还种了不少奇珍花卉,依托庭院中的假山曲水,在霞光下抖擞身姿。
陆云朝满腹心事,没空欣赏园子里的景致,双目放空,郁闷至极。
这夜,陆云朝做了一晚上的梦。
她梦到了裴映淮,跟他带回来的妾室。
“朝朝,这是上峰送的妾室,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碰她们”裴映淮竖起四根手指如是保证。
吸引陆云朝注意的不是那几名妾室,而是裴映淮鬓边的白发。
陆云朝下意识脱口:“裴映淮,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平心而论,老了的裴映淮跟年轻时变化不大,岁月好像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仍能看出昔日的好相貌。
裴映淮没有不高兴,反指着陆云朝笑,“朝朝不也老了?”
“我?”陆云朝指着自己反问。
倏地想到什么,要回屋找镜子。
奇怪的是,她明明拼了命的往前跑,身边的景象还是一成不变,她跑得满头大汗,身后那些妾室围在裴映淮身边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是能传到她的耳朵里。
“老爷你讨厌~”
陆云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能要将其抖落。
外面早已天光大亮。
竹心听到动静推门进来,面露担忧:“姑娘今日怎起这么晚?”
“现下何时了?”陆云朝心有余悸,拍着胸口从床上爬起来。
“已是辰时末了,姑娘可要用早膳?”
陆云朝往日都是寅时起来练剑,今日可晚了不止一点。
“不了。”陆云朝匆忙穿上鞋,胡乱擦了脸,“我要出门一趟,你帮我告诉我娘,我午膳不回来用。”
她昨日答应了去见裴映淮,总不好反悔。
跟昨日的迟疑不同,陆云朝终于下定了决心——退婚。
她只要想到梦里裴映淮被一群妾室围绕,就心里很不舒服,好像自己的东西被玷污了。
她牵了匹马,迫不及待去找裴映淮。
街道两旁依旧很热闹,熙熙攘攘挤成一团,陆云朝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避开人群。
“陆三姑娘!”人群中响起清脆的嗓音。
陆云朝偏头,认出是国子监女扮男装那位付蓉,上回还一道打过马球。
“付姑娘,你怎在此?”
认出付蓉,陆云朝心情大好,翻身下了马。
付蓉抱着书靠近,“来买书。”
“我虽没法参加科举,多读些书总归是好的。”说着,她想到什么,转而问陆云朝,“过些日子郊外办春日宴,京中贵女都会去,陆三姑娘可去?”
“自然,我家四妹妹早前便与我说了。”陆云朝点头。
陆云朝没当回事,在她看来,那不过是普通宴会,要不是付蓉提起,她都快忘了。
她没注意到,在听到陆云朝要去的瞬间,付蓉神情骤然变得复杂。
“陆三姑娘可知那春日宴所为何?”
春日宴不就是春日里大家凑在一处,踏踏青,用用膳食,赏些美景么?
陆云朝满头雾水,但还是点头答:“我当然知道。”
“好罢。”付蓉欲言又止,吞吐了半响,还是提醒了陆云朝,“听说今年春日宴除了京城中的贵女,还会有不少青年才俊,各家都收到帖子了”
“嗯嗯,多谢告知。”陆云朝含糊应了,没往心里去。
两人分别前,付蓉几次回头,似有话像对陆云朝说。
陆云朝想着裴映淮或许还在等她,随意挥挥手翻身上了马,策马往陌上居赶。
裴映淮如他所言,早就等在门口,远远见得陆云朝,眼眸发亮。
“朝朝你来了。”
陆云朝刚下马,裴映淮已贴至身后,眼睛黏在她身上,一个不错。
“嗯,我有话要对你说”
来之前有多坚定,此刻真正见到了裴映淮,陆云朝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喉间好似被刀割过,一顿一顿。
裴映淮仿佛看不出陆云朝神色不对,眉眼弯弯,“我也有话要对朝朝说。”
“先进去,稍后你先说。”陆云朝把马拴好,回头道。
她想着两人即将退婚,今日不管裴映淮提出什么要求,她尽力满足了便是,全当报答裴映淮上辈子的回护。
两人并排往里走,院子里不知何时载了苦楝树,粉白的花瓣洒了满地。
有几片被风吹到裴映淮额前,给裴映淮近乎透明的脸色增添几抹艳色。
裴映淮似有察觉,随手把花瓣拨下来。
刚拿下来,树上又掉了一片,摇曳着往裴映淮身上飘,陆云朝鬼使神差伸手去抓,跟裴映淮抬起的手在半空碰到。
“多谢朝朝。”裴映淮果断缩回手,眸光柔软。
陆云朝的手僵在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而那片花瓣经风一吹,又跑到陆云朝这边,刚巧掉在她肩头。
裴映淮唇齿间溢出轻笑,拂开陆云朝肩上的花瓣,“这棵树是昨日栽下的,万幸成活了,朝朝曾说喜欢江南的美景,我特意寻了工匠,将南边常有的苦楝树栽到这里,先前没告诉朝朝,是想给朝朝一个惊喜”
“还有后院,我让人按照南边的园林重新造的,我看了,不比南边的园林差。”
裴映淮难道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就差手舞足蹈了,“朝朝可要去瞧?有什么不喜欢的,我让人改。”
说到这,裴映淮不好意思低头:“这里比不得镇国公府宽敞,将来”
陆云朝听得心惊肉跳,开口打断他,“你说完了?”
裴映淮疑惑抬眸,随后认真道:“还有一桩事。”
裴映淮这次头垂得更低,细弱蚊蝇:“除了苦楝树是昨日从后院挪过来的,后院那些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昨日听闻朝朝要来,我一夜未眠,盘算了整宿,担心朝朝会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放断鹞 “这次算我
陆云朝嗓子眼发干, 迟迟不语。
裴映淮这是把她架住了。
偏裴映淮还在邀陆云朝往后院走,“朝朝来陌上居这么多回,还从未踏入过后院, 今日正好去瞧瞧。”
“不了不了, 我们在前院坐坐就好。”陆云朝摆手拒绝。
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 陆云朝今日要是去了,来日还怎么退婚?
念及此, 陆云朝清醒过来,停住脚步,任裴映淮如何劝都不动, 还拉了裴映淮往回走。
“我今日是来寻你说正事的, 园子不着急看。”
被陆云朝拉回来,裴映淮脸上还带着没来及散去的遗憾,“好罢, 总归园子一直在那,朝朝何时想看都可以。”
“我听朝朝的。”裴映淮唇角漾着浅笑, 面容柔和。
陆云朝别开眼,下意识摸向侧脸,余光瞥到裴映淮的笑脸,忽然顿住,“就是昨日说的”
“昨日是我不对, 不该拦着朝朝的, 我自以为是为朝朝好, 却忘了朝朝不喜欢”裴映淮垂下眼眸,快速接过陆云朝的话。
“你也是为了我着想,不能怪你。”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院中落花翩然起舞。
“对了, 朝朝昨日是说春日宴?届时朝朝陪□□姑娘去么。”
被裴映淮一打岔,陆云朝都快忘了自己的来意,没多想道:“嗯,云舒说要介绍几位友人。”
裴映淮抬眼飞速扫了眼陆云朝,欲言又止,“那朝朝认识了新友人,可还会来寻我?”
陆云朝挠着脸,目光躲闪:“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生温书,在科举场上取得好名次。”
“院试还有一些时日,倒是那春日宴就在眼下说起来,我还未曾见过春日宴呢,也不知宴席上会有什么”裴映淮低声自语,眼里的羡慕将要溢出来。
陆云朝想到裴映淮为她做的那些,难免心虚,没忍住道:“你到时候同我一道去便知晓了。”
“真的吗?”裴映淮的眸光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闷声闷气,“姑娘家的宴会,我一个外男去不合适罢?我还是不去添乱了。”
陆云朝见裴映淮明明很想去,却因为过于守礼,不得不压抑自己,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忽然想到付蓉跟她说的话,眉心舒展开,“没事,想去便去罢,今年春日宴似乎不一样,除了邀请京中贵女,那些青年才俊也一并邀了。”
说到这,陆云朝不免疑惑:“也不知这春日宴是谁牵头的,年年都办,今年更是给京城权贵家都递了帖子”
裴映淮目光幽深,“朝朝说的对,能把这么多权贵聚在一处的人,放眼整个京城,屈指可数”
“是啊。”陆云朝没多想,兀自感慨。
自她有印象开始,春日宴每年都在办,因春日宴需持特有帖子进入,贵女们以能参加春日宴为荣,曾有人为了讨好某家女眷,不惜花高价购得入席资格,此事一经传开,那春日宴的帖子更为难得起来。
“时候不早了,朝朝可要留下来用午膳?”
陆云朝回过神,发现裴映淮不知何时挽起了袖子,准备去厨房给她做午膳。
“我的厨艺尚能入口,朝朝可别嫌弃。”裴映淮不好意思对陆云朝弯唇,不等陆云朝开口,转身消失在陆云朝面前。
陆云朝拒绝的话到嘴边,生生被堵回去,只得静下心等裴映淮。
裴映淮一走,缓缓从角落里冒出来,“喵呜”叫唤着,陆云朝的心软成一团。
“缓缓?你怎么胖成这样了,我都认不出你了。”陆云朝抓起缓缓的皮毛,将它提到自己腿上。
“喵喵呜~”
缓缓闪着水润的眼珠,软乎乎叫唤,舒服的打起小呼噜。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送来几片花瓣。
陆云朝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刻。
之前在北境的时候,她混在敌营,精神时刻保持紧绷,睡觉都不敢放松,再后来,又是去迎接和亲公主她一刻也没停下来过
春日里的阳光照得浑身暖洋洋的,伴随缓缓的呼噜声,陆云朝不小心睡过去。
再睁眼是被裴映淮唤醒的。
“醒了?我做了几道家常小菜,也不知道符不符合你的口味。”
陆云朝转头,发现裴映淮在小亭摆了张小桌,上面已经布好了菜。
裴映淮袖子挽上去,小臂清瘦,仔细看上面还有几道浅粉色的疤痕,陆云朝被烫了一下,飞快别开眼,依言走到桌前。
桌上的果然是家常小菜,春笋炒肉、香椿拌豆腐三菜一汤,都是春日里现成的。
在裴映淮的期待下,陆云朝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出乎意料的不错。
“好吃!”陆云朝竖起大拇指。
她本做好味道可能不好的打算,没想到会这么好吃,果然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裴映淮松了松手中的筷子,温言道:“都是现学的,朝朝喜欢就好日后我可以经常给朝朝做。”
裴映淮明显换了身衣裳,素白的衣裳在太阳底下略显刺眼。
陆云朝睡眼惺忪,脑子一热道:“裴映淮你怎么好像在发光?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裴映淮愣了一瞬,顺着陆云朝的话接,“那朝朝以后走夜路可以牵着我,我来给朝朝照路”
陆云朝揉着眼睛,只记得裴映淮在说照路,疑惑问:“照什么路?”
说着,陆云朝想到什么,提醒裴映淮,“你一个人住千万要小心,尤其是晚上,要是遇到有盗贼闯进来,不要逞强,该低头就低头,左不过损失些财物,到时我陪你找回场子便是”
“好。”裴映淮失笑,认真应了。
用过膳,陆云朝又开始犯困,被裴映淮催着去了客院休息。
等她终于想起自己今日来寻裴映淮的目的时,她已经回了镇国公府。
躺在熟悉的床上,陆云朝翻来覆去,心里颇为不宁。
她坐起来抱着脑袋,懊恼自语:“就不该吃那顿饭的”
她是去退婚的,怎么吃了顿饭就全忘了呢?还在裴映淮那睡了一下午,真就这么困?
“姑娘要起夜吗?”
外面的竹心听到动静,轻声轻语。
陆云朝被惊得往床上躺,眨眼间已经盖好被子,直挺挺躺回去。
“姑娘?”竹心的脚步声越来越快,似要进来。
陆云朝反应过来这是在自己院中,忙出声:“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不喜欢身边有人侍候,往日竹心从来不会宿在这里,但这次回来陆大夫人总担心她伤势严重不能自理,非要竹心宿在这。
陆云朝拗不过,只得答应了。
谁曾想今夜把她吓了一跳。
神思涣散之际,陆云朝最后出现的念头是,明日一定要让竹心回自己屋睡。
草长莺飞,拂堤杨柳,贵女们三两围坐一团,天上飘起五花八门的纸鸢,让人目不暇接。
陆云朝没有跟陆云舒一起出门,她答应了要带上裴映淮,先去了陌上居接裴映淮。
两人到的时候,正好跟穆学义一行人撞上。
“哟,这不是陆三姑娘么,啧啧陆三姑娘这么英勇的一个人,怎非要跟病秧子混在一处?”穆学义摇头晃脑,手中扇子顺势展开,嘴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
穆学义的爹年初升任了户部尚书一职,因着去岁那事,穆学义被关了几个月的禁闭,好不容易出来,正是得意的时候。
陆云朝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诋毁裴映淮,没忍住嘲讽:“本姑娘如何就不劳穆六公子关心了,还未恭喜穆六公子得了新弟弟,恭喜恭喜啊!”
穆家枝繁叶茂,穆学义的爹更是妻妾成群,穆学义是家中的嫡次子,排序却排在了第六,别看穆学义在外面逞能耐,论受重视程度,他还比不得府中的几个弟妹。
跟穆学义针锋相对这么多年,陆云朝对他自然了解,故意往他痛处戳。
果不其然,穆学义黑下来,冷哼一声,抬脚欲离去。
“好男不跟女斗啊~痛痛痛!”
陆云朝哪能让他就这么离开,眼疾手快抓住他的头发,将人拉回来。
“我让你走了?”
穆学义心里发怵,想到自己听到的关于陆云朝的传闻,以及曾无数次在陆云朝面前吃过的亏,吞了口唾沫,垂下脑袋,“那你想怎样?”
“道歉!”陆云朝看向裴映淮,意思很明显。
穆学义指着裴映淮,瞪大双眼,“向他道歉?”
陆云朝没回答,但她微微昂起的头说明了一切。
穆学义满眼屈辱,咬牙切齿:“我不!”
“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他裴映淮被忠义伯府赶出来了,你要我向这个废物道歉?凭什么!”
穆学义这人能屈能伸,他可以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屈膝,却不能接受不如他的人踩在他身上。
“真不道歉?”陆云朝阴恻恻问。
穆学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犹豫须臾,瞥到周围看热闹的人,打了个激灵,理智回笼。
“就不道!”
“好。”陆云朝松开他,双手交叉合拢,开始活动自己的手指。
“你,你要干什么?”穆学义忐忑不安,脚步往后退,被裴映淮堵住去路。
“朝朝,他想跑。”裴映淮指着穆学义,平静称述这一事实。
这话落在穆学义耳朵里,不亚于阎王爷在召唤他。
“等等!我”
“后悔了?”陆云朝挑眉看他,冷笑轻言:“晚了。”
“三姐姐。”
陆云舒带了几位贵女,从旁边过来。
“三姐姐到了怎不来寻我,在这里作何?”陆云舒话里带有警示,隐隐有不赞同。
穆学义顾不上礼节,连滚带爬跑到陆云舒面前,“□□姑娘,你可要看好你家三姐姐,她要打死我啊~”
陆云舒拧眉轻斥:“胡言乱语,我三姐姐性子温和,怎会随意打人?”
“穆六公子果真与传闻中一样,怪道大家都这样传”说到这,陆云舒顿了顿,意味深长。
穆学义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说我什么?”
清风拂过,吹起陆云舒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在日光下莹润白皙。
她意味深长看了穆学义一眼,没有回答,牵起陆云朝手往里走,声音不断传入穆学义的耳朵里。
“三姐姐来了也不说一声,害得我一直在等”
穆学义抓耳挠腮,心里跟有只猫在抓挠,恨不得把陆云舒绑来,好生盘问。
等人走了,穆学义那些拥趸才小心翼翼靠来。
“六公子,没事吧?”
穆学义还在好奇陆云舒的未尽之言,下意识问:“你知道外面人都怎么传我的吗?”
拥趸两眼茫然,“六公子的意思是想知道有谁在背后说您的坏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穆学义张口准备接受,瞥见其他人也围过来,瞬间打消念头,“罢了,不是多重要的事。”
他很有自知之明,那些人肯定不会传他的好话。
罢了,大不了改日私底下寻陆云舒盘问。
打定主意,穆学义又活泛起来,吆三喝五:“行了,今日可是小爷的大日子,都给小爷把眼睛放亮点,胆敢误了小爷的大事”
“六公子放宽心,我等必帮六公子夺得驸马之位!”
“没错,六公子何等青年才俊,大公主肯定一眼就相中了。”
另一边,陆云朝总算知道今日这春日宴的目的。
“所以今日是为了给宫里的公主皇子们选驸马跟皇妃?”
陆云舒脸色也不好看,僵硬点头,“我也是到了才知。”
“早知道不来了。”陆云朝仰头看天,内心生出无限悔意。
“我方才本要派人告诉你别来的,谁知你来的这么早,还当这么多人的面闹了那出,如今再回去,势必要引人注意。”陆云舒看出陆云朝要离开的意图,好心提醒。
“来了就好生待着,左右你已经定亲,这种事落不到你头上。”陆云舒丢下这句,转身去跟那群贵女坐在一起。
陆云朝想说,比起她,陆云舒自己才是最危险的,可陆云舒已经走远了,害得她没机会说出口。
“别担心,四姑娘聪慧过人,既然选择留下,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裴映淮离得不远,温声宽慰。
“嗯,四妹妹一向聪明,我自是信她。”
话是这么说,陆云朝还是没办法安下心,不敢走远,只在陆云舒附近找地方落座。
宴席被设在郊外,天为顶地为席,放眼望去生机盎然,紧绷的心情逐渐放松。
陆云朝稍往后靠,闭眼喟叹:“难怪京城的贵女们每逢这种时节都要出来踏青聚会,在这里就是什么都不做,浑身也是舒坦的。”
裴映淮唇角微扬,想都不想答:“朝朝喜欢,日后我经常陪朝朝出来。”
“你往后可是要当大官的人,哪有时间,况且我又不会一直待在京城。”陆云朝放轻了声音,似乎有些不舍。
怎么办,她才回来多久,这就舍不得走了
“无妨,朝朝去哪,我也跟着去哪。”裴映淮没有一丝犹豫。
陆云朝只当他在说笑,没有与他辩驳。
在朝为官哪有说的这样简单,边关苦寒,裴映淮能陪她几月、几年难道还能陪她一辈子?
陆云朝摇头不语,没把裴映淮的话放心上。
天边是被洗尽的蓝,不远处穆学义正带着一群人在河边抓鱼,有好奇的贵女凑过去瞧,三两成群。
另一头有人在放纸鸢,也有如陆云舒他们一样,围坐在一起吃茶闲聊的。
陆云朝跟裴映淮两人坐在这一角,被树遮住,与众人隔开。
陆云朝百无聊赖揪了把地上的草,见裴映淮起身。
“你做什么去?”她把草根刨开,往衣裳上擦了擦,叼在嘴里。
裴映淮但笑不语,很快又回来,手上多了个纸鸢,“惠风和煦,最适合放纸鸢了,朝朝可要试试?”
“没意思。”陆云朝撇撇嘴,明显不感兴趣。
她上前接过,发现这纸鸢很轻,用手弹了两下,“这还真是纸做的?”
陆云朝没放过纸鸢。
别看她大街小巷的到处跑,实际去的最多的是各处酒楼饭馆,或者跟人去打马球,玩投壶,纸鸢在她看来是最没意思的,她总觉得牵着绳子在地上跑看起来很傻。
“我少时身体不好,曾看书中把纸鸢放到高空,剪断后可带走身上的病根,可惜一直无缘尝试”裴映淮眸光微动,似想到什么,弯唇浅笑。
虞朝有些地方会在清明前后放断鹞,又有放晦气一说,只是京城甚少有人家这样放,陆云朝还是从地方志里看到的。
“是有这个说法。”陆云朝的手摸向纸鸢,旋即站起来,“那我们也去放吧。”
陆云朝没放过纸鸢,拿着纸鸢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要如何把纸鸢放到天上。
“朝朝不会吗?”裴映淮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不由问询。
陆云朝下意识否认:“这有何难我去问问。”
不等裴映淮回答,她风风火火跑去请教那些贵女。
陆云朝的名声在京城中是出了名的,见她来问,没有人敢敷衍,恨不得把所有关窍都告诉她。
“陆三姑娘,纸鸢其实不难,你这样”
陆云朝听得不住点头,“嗯嗯,我明白了。”
她跑回来,兴高采烈:“我知道了!”
“朝朝真聪慧。”裴映淮面含笑意,眸光点点。
陆云朝挠了下侧脸,不好意思别开眼,“其实还好,这东西不难。”
说着,她按照方才听到的诀窍把纸鸢放飞。
这处风大,陆云朝稍松开线,纸鸢就自行腾空飞起,根据那几位贵女说的,陆云朝慢慢松开手中的线然后歪了。
纸鸢在空中乱转,好像一只晕头转向的大苍蝇,左右偏倒。
陆云朝性子急,用力去扯,不小心把线扯断了。
断了线的纸鸢被风带着飞走,眨眼就消失不见。
陆云朝懊恼拍头,歉疚的回头看裴映淮,“这次算我的。”
陆云朝这话没头没尾,裴映淮却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闷声笑问:“朝朝不是不信这些吗?”
风太大,陆云朝只顾看纸鸢掉落的方向,没听清裴映淮在说什么,以为裴映淮在安慰她,随口解释:“我身体一向很好,线断了就断了。”
“我去捡回来。”
陆云朝回头说了句,往纸鸢掉的方向跑,留下裴映淮在原地失笑。
幸好陆云朝没有放太高,沿着纸鸢消失的方向,在官道旁找到,弯腰捡起来。
“陆三姑娘?”
陆云朝抬头,脸色几经变化,最后抱拳行礼,“二殿下安。”
萧元祈骑了匹马,见到陆云朝顺势翻身下来,唇角噙着浅笑:“许久未见,陆三姑娘似乎身量又高了。”
陆云朝诧异望了眼他,垂眸答道:“二殿下说笑了,臣女马上要过十九岁生辰,早就不长个了。”
萧元祈一噎,极为自然转移话题,“陆三姑娘的生辰在何时?你我相识一场,届时我登门给你庆生。”
“不是整岁生辰,不值得殿下挂念。”陆云朝心不在焉,只想去找裴映淮。
说裴映淮,裴映淮就到。
萧元祈还想再说几句,被赶来的裴映淮打断,“朝朝,捡到纸鸢了吗?”
问完,他似乎才发现萧元祈的存在,恭敬拱手:“原是二殿下,二殿下安。”
萧元祈脸色不好看,皮笑肉不笑,“本皇子不安。”
裴映淮眸色渐深,唇角的笑意不变,“是学生的不是,打搅了二殿下,这便携未婚妻告退。”
陆云朝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走了。
回到原来的地方,陆云朝才抱怨,“这萧元祈怕是脑子有疾,看来上次秋猎还没让他受到教训。”
“朝朝与二皇子很熟?”裴映淮漆黑的眼眸浮上一层郁色,语气迟缓,带了一丝委屈。
陆云朝听着不对劲,莫名生出愧疚感,好似她是那负心汉,辜负了裴映淮这良家女的真心。
她僵硬解释:“怎么可能,是他总要凑上来,肯定是看中我爹手里的兵权了。”
若不是她跟裴映淮有婚约,怕早就被赐给某个皇子当皇子妃了。
也只有宫里那些蠢人才会想到用儿女婚事换得臣子忠心。
“朝朝说的有理,萧二殿下心思深沉,朝朝要小心才是。”裴映淮低声附和。
“我自是不会让他得逞。”
萧元祈的到来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油锅,本就热闹的宴席火热起来。
贵女们争相把自己最好的样貌展示出来,还有人带了琴,当众弹了一曲,大出风头。
“那是谁家的?琴弹的真好听。”
“哼,我看也就那样~”
陆云舒有股不好的预感,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藏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即便如此,她还是被人盯上了。
“要我说,咱们这群人当中琴弹得最好的,还得是□□姑娘。”
“对啊,我与□□姑娘师出同门,都是柳大家教出来的徒弟,师傅常说我比不得□□姑娘不如趁此机会,□□姑娘让我等鉴赏一番!”
陆云舒认出提议的那位是与她不太对付的刘家姑娘,心里有了计较,起身告罪:“今儿身子不大爽利,就不去献丑了。”
刘姑娘巴不得陆云舒出丑,不依不饶,“这有何妨?谁不知道□□姑娘是柳大家的得意高徒,大家早就想见识了,□□姑娘不必谦虚”
刘姑娘平日最爱跟陆云舒比较,相貌才情要比,家世要比偏从未比赢过,这次好不容易能看到陆云舒出丑,她绝对不会放过。
陆云朝正与裴映淮说话,发现陆云舒这边情况好像有些不对,与裴映淮对视一眼后往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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