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立几乎呆立在原地。


    在菜刀迎面朝他砍来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阿k反应堪称神速, 飞快抓住他的后背衣服往后一拽,同时抬脚将门大力踹了回去。整面墙壁都在剧响震动,抖落一层灰。


    “跑!——”


    温颂橙搀扶住踉跄的中年男人, 三人转身下楼梯,还没走出几步,黑影像只凶猛猎豹从天扑来, 阿k当机立断把两人推后。


    “你们快走。”


    黑影和阿k瞬间扭打在一块,两人身手暂时看起来不分伯仲。


    温颂橙语气极快:“你一个人可以吗?”


    “走!”阿k说。


    再待下去也是累赘,温颂橙咬咬牙, 扶着还没回过神的周立跑, 到一半时候, 他不经意往下一望——另有一波人从外冲进单元门, 恰与他们撞上视线,对方人数不少。


    下去就是自寻死路。


    “回去,从楼顶天台离开!”


    幸亏温颂橙了解这里,几栋楼之间挨得近, 有专门的过道连接天台, 将各楼贯通起来,正方便他们逃走。


    再返回的时候, 楼梯间没见人影, 只有周立的出租屋里传来激烈打斗声, 温颂橙突然停下, 想起他们将下面那群人引上来后,那还在跟黑影缠斗的阿k怎么办。


    他抬头对周立说:“你先走。一定不要被他们抓住了。”


    闻言,周立只眼神复杂看了他一眼, 抓着栏杆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温颂橙把出租屋门关上,拔下钥匙, 等着。


    等到那群人隔着两三层楼刚好发现他,温颂橙才继续上天台。一群人追到楼顶时,屋面空荡不见人迹,这栋楼有三个廊道分别通向不同的楼。


    “操他么,姓周的跑哪去了!分开追,老子今天一定抓到他!!”


    不知道周立去了哪个方向,温颂橙从其中一栋楼出来后也没见到人,正在这时,他瞥见不远处拆迁的废弃楼。


    废弃楼里视线昏暗,随处可见堆放的杂物,散发出一股霉味。青年半蹲下,打开手电筒光贴着地面照去,清晰映出一长串慌乱的鞋印。


    他关掉手电筒,适应光线后顺着印子往前走,辗转上了二楼,这里应当是个仓库,青年仔细转了一圈停下,朝着某处平静说:“周立,出来。”


    在半人高的货物后,慢吞吞冒出一个佝偻的人影。


    温颂橙淡淡撇过他一眼,示意他跟上来,两人走到仓库角落一个锁住的后门前,门上落了把生锈的锁。


    “给我照光,我撬锁。”


    周立举着手电筒,看青年不知从哪捡了段铁丝:“你还会撬锁?”


    青年把铁丝捅进锁芯:“没事瞎琢磨的,试一下。”


    接着又沉默下来,废弃楼实在太过昏暗寂静,听感仿佛能放大数倍,两人放轻的呼吸声,铁锁摩擦声音,以及从楼下传来的沉闷脚步声。


    “他们肯定跑这儿来了,搜!”


    手电筒光抖动了下,青年仍然神情专注而冷静地垂着眼,手上动作没见半分慌乱。


    中年男人的呼吸却愈渐粗重起来。


    终于,他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出租屋门打开的一瞬间,青年肯定注意到了地上打包好的行李。也清楚追来的这群人和出租屋里蹲守的黑衣男,不是同一伙人。


    温颂橙没有说话,继续开锁。


    耳朵里,那群人搜寻而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不耐烦地骂骂咧咧,回声响彻整栋废弃楼——


    “姓周的,周孙子!”


    “妈的欠了钱还敢跑,看你这次还跑不跑得掉!”


    “有本事自己出来!告诉你,等我找到你,就不只是欠债还钱这么简单了。”


    他们来了二楼。


    气氛顿时急迫得像绷紧的一根弦,良久,中年男人呼出一口气,随着这个动作电筒光稳下来。


    周立突然开口:“那你知道那次喝醉后,温以清问我后不后悔,我当时说的什么吗。”


    笔记有写——


    周答:执此殊荣,万死不悔。


    “我后悔了,”现在的周立说,“十六年来,我真的后悔了无数次。”


    “你知道我躲在暗处,听见他们一个两个车祸尸骨无存、水库溺亡、还有跳楼自杀时又是什么心情吗?那种感觉……明明我活着,却比死还难受!后来,我认清现实,我永远回不去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面子比命还重要,野心比草还茂盛的周立。


    “我低下头颅,吃别人不要的残羹冷饭,我像个流浪汉睡桥洞,我活得不人不鬼……躲到这里后,我认识了‘黄哥’的小弟,迷上赌钱……”


    中年男人喉结滚动,哽了一下说:“我被骗着欠下高利贷,他们是来要钱的。”


    青年背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数秒后,温颂橙背对着他,压住情绪道:“周立,你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随着话音落下,门锁碰撞轻响。


    门开了。


    “他们在这里!”远处有人喊叫,一束强光打在两人身上,温颂橙看清他一片空白的脸,显得格外怪异。


    “不,我没有机会了。”周立恍然呢喃。


    现在哪有时间废话。温颂橙蹙眉,推开门:“别想这么多,我们先走——”


    他的话猛然顿住,呼吸骤停。


    温颂橙回头死死盯住面前的人,手指往下攥住扎进后腰的……针头。


    周立收回麻醉针,只身退到门外。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说得对,我一定不能被他们抓住。他们不会弄死你的。”


    下一瞬,青年瞳孔紧缩,眼睁睁看着铁门关上时发出冰冷巨响!


    严丝合缝切断他的生路。


    他不甘心,强撑着想往前走,手刚搭在门把手上,就失去浑身力气软绵绵栽倒在地。


    “黄哥,姓周的跑了!”


    “这儿还有一个人,把他绑起来。”


    温颂橙涣散的眼底被电筒光胡乱照射,刺得他闭上眼。他本就没抱多大希望,以至于背叛真实发生后他也没过多惊诧和愤怒,甚至很快平静接受了。


    周立的麻醉针应该是劣质货,没过多久,温颂橙就恢复绝大部分力气。睁开眼时,他被绑在空地上,对面有个男的目光阴沉打量他。


    有人喊他黄哥。


    黄哥坐那把椅子年久失修,一动就嘎吱嘎吱响,像在哼阴阳怪气的小曲。


    温颂橙从地上坐起来,半晌,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黄哥也恼没眼力见的椅子,干脆站起身走到青年面前,扬起下巴瞧他。


    温颂橙说:“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欠钱的也不是我,绑我做什么。”


    “嗯,我要找的是周全,但抓了他有什么用呢?一条烂命的穷光蛋。”说着,一招手就有人递来温颂橙的相机,他漫不经心把玩,“可他没钱,你有钱啊!这相机……价格挺贵吧?”


    温颂橙:“还好,偷的。”


    黄哥:“…………”


    青年回答得太自然了,以至于他还多打量几眼,嗤笑:“得了吧,看看你的衣服料子,八成是个富少爷。”


    温颂橙:“不知道,二手货。”


    “……当老子好忽悠呢!?”黄哥把手机扔在他面前,言简意赅说,“给你爸妈打电话,两百万赎金放人,不许报警。”


    温颂橙垂下眼,许久没动。


    “行吧行吧,”黄哥看他,很体谅地说,“富少爷也很有钱吧,自己交赎金也行。”


    “我的卡被冻结了,没钱。”这句是真话。


    温颂橙诚恳跟他商量:“要不等我下个月实习工资发了,三千块给你?”


    “……操了,给脸不要脸。”


    黄哥说翻脸就翻脸,抬腿就朝他狠踹了两脚,青年痛得蜷缩起来。


    “老实点。来,把锁解了。”


    两个人按着青年,把他的手摁着指纹解锁,正当屏幕页面弹出的时候——


    手机突兀震动,一道电话铃声炸响!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温颂橙看清来电人后呼吸微滞,伸手就要抢。


    黄哥手快一步,捡起手机:“哟呵,他比你爸妈还关心你呢。就他吧。”


    按下接通键,温颂橙被人捂住嘴。


    电话那头的男人气息急促,能隐约听见风声:“你在哪。”


    “他在我手里,”黄哥慢悠悠说,“你是他谁?”


    “……”风声停下了,男人声线冷得像块冰,“我是谁不重要,他人呢?你要什么。”


    “放心吧,还活着。我要的很简单,两百万现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男人说:“我要听他的声音。”


    黄哥示意放开人,把手机递到青年嘴边:“说话。”


    “……我没事。”温颂橙张了张嘴道。


    沉默后,电话那头的呼吸轻了,男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在别人听来称得上有些莫名其妙。


    他说:“我在呢。”


    温颂橙没接话,却感到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手机很快被拿走,黄哥报了地址和时间,又最后警告男人:“别报警,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男人笑了声:“绝对,不会报警。”


    电话挂断后,黄哥朝青年顺口问了句:“你们什么关系啊?”


    温颂橙没回答。


    “兄弟?真够仗义。”黄哥自顾自地说。


    男人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小弟通风报信回来,说看见有个穿黑大衣的男人手里拎着箱子,独自往这而来。


    小弟犹豫了下,又说那人看起来不好惹。


    我们人多势众,难道还怕他一个?


    黄哥嗤笑,心底根本没在意。


    第32章


    仓库里着实暗得分不清南北。


    有人不知从哪儿翻出应急灯, 亮的晃眼,黄哥正指挥着人挂在墙壁上,身后小弟莫名噤声了。


    黄哥似有所感回头。


    男人的身影, 不急不缓从黑暗中走来。


    他的身形本就极其优越,颀长挺拔,在炽白光下, 剪裁合体的大衣更衬得他锋芒凛冽,压迫感极强。


    牧今越目光落到被绑的青年身上,青年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才掀眼往旁一一看去。


    最后, 定格在众人为首的那个。


    黄哥从后走上前来, 站他面前, 皮笑肉不笑道:“哟,来的真快,钱带够了没?”


    牧今越淡淡垂眼看他一眼,松手。箱子砸地上, 暗扣弹开, 满箱子的钞票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把箱子踢到黄哥脚边,语气冰凉没有情绪:“放人。”


    “别着急嘛。”黄哥长得尖嘴猴腮, 一双吊梢眼露出兴奋神色, 贪婪地黏在箱子上。他蹲下摸了一把钞票, 确认是真钱后才挥挥手, “——放开他。”


    解绑后,温颂橙挣掉绳子,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往前摔去, 被男人的手稳稳扶住。


    牧今越问:“怎么了?”


    温颂橙想了下,说:“可能是坐太久, 腿太麻了?”


    说完,温颂橙感觉到了对方松开手,紧接着一个有分量的纸袋落在怀里,他下意识伸手抱住。


    “……”牧今越盯着他的手,开口,“你受伤了。”


    温颂橙稍低下视线,手背有一块青紫,边缘破皮冒着些血丝,他遮了遮:“小事,被踹了一下而已。”


    “不是小事。”牧今越唇抿直,说。


    “……诶,这是什么?”


    温颂橙强行打岔,拨开纸袋子,露出半袋还热乎的糕点,有些碎了,里面的馅溢着股清淡的枣香味。


    他有点错愕。


    牧今越垂眸,轻轻拍去青年毛衣和裤子上沾的尘灰,才平淡道:“听说很好吃的枣泥糕,你尝尝。顺便,我需要解决些事情。”


    温颂橙恍惚问:“什么事情?”


    牧今越没答。


    大衣脱下后递给青年,内里是贴身的衬衫马甲,抬手松开领口,挽起袖子,男人边扯紧皮革手套,边朝蹲着数钱的吊梢眼走过去。


    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认识范卓?”


    “……认识啊,你问这个干啥?”


    黄哥疑惑抬头,撞上男人居高临下的目光,漆黑的眼仿佛深不见底。


    男人勾起唇角:“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


    “什么……”


    话音未落,黄哥忽感有只冰凉的手轻搭在后脖颈,像要索命似的。内心直觉不对,还没喊出声来,那只手猛地按住他往钞票堆撞去!


    力道不轻,砸得黄哥头晕眼花,头顶传来冷笑声:“两百万,又两百万,你很会赚钱啊——”


    话落,他的头被提起来,又摁着猛撞下去。


    “就这么喜欢钱吗——”


    三下后,黄哥痛呼出声,溅了血的红钞票砸落满地。


    “有多喜欢——”


    又是一下。


    “现在还喜不喜欢,嗯?说话——”


    宛如一条濒死的鱼,抬头间隙黄哥甚至来不及呼吸,顶着满脸血大叫起来:“我操你妈,救我啊!”


    从没见过这场面的小弟们此刻才回过神,叫骂着一拥而上。


    牧今越冷眼瞥过,将手里半死不活的人像丢垃圾般甩过去,顿时绊倒一片。然后,随意拎着箱子提手,走几步抬手就砸扑来的人脑袋,又狠又冷。


    与其说互殴,不如说是单方面被虐。


    场面一度惨不忍睹,温颂橙站旁边看呆了眼。从未想过牧今越实力如此强劲,他究竟这些年在国外学了什么啊……


    有自以为聪明的,懂得先动软肋,可还没靠近青年半步,就被直接踹断腿骨,下场比其他人更惨。


    不一会儿,仓库躺了满地哀嚎的人。


    站于正中央的男人,慢条斯理脱去脏污的手套,神色逐渐恢复平静。


    他半蹲下身,对还留一口气的吊梢眼说:“待会儿,把钱送到车牌号六个一的后备箱。要一分不少,知道么。”


    黄哥艰难点了下头。


    “别报警,不然……你知道后果。”男人语气嘲讽,把话原封不动奉还。


    他起身,抚平衬衫褶皱,散在额前的碎发捋后,对不远处的青年淡定说:“事情解决完了。”


    “……阿k那边还有人,那人不跟他们一伙,是来杀人灭口的。”温颂橙快步过来,不经意踩了黄哥两脚,望着他说。


    牧今越“嗯”了声:“他们都戴有监测手环,阿k发过求救坐标,我才给你打电话来。”


    “他的情况怎么样?”


    “还不清楚,只能确定人还活着。”牧今越声音沉了点,“走吧。”


    事不宜迟,青年什么也没想冲着楼梯口奔去,下一秒又被男人扯住手腕停下。


    像是下意识的反应,牧今越突然说:“你不能跑。”


    “嗯?”


    温颂橙迷惑了一瞬,对上男人沉静的目光,某些往事一闪而过,青年彻底愣住了。


    他都快忘了,牧今越还记得。


    温颂橙不能剧烈运动。


    这是小学体育课间,跑步再次流鼻血后,母亲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严肃告诉他的。


    查不出原因,但随着他的年龄渐长,长时间运动会让他的器官像被捏碎一样痛苦。他没办法再肆意奔跑,还未尝试过的攀岩、滑雪以及许多成为他遥不可及的遗憾。


    这件事情,是在高二运动会期间被牧今越知晓。


    男子接力跑临时缺人,班长拜托他顶替下。当时温颂橙的身体状况还没人知道,一百米而已,他揣着侥幸心一口答应。


    他已经许久没参加过运动会,愉悦而大方地朝同桌分享这个好消息。


    温颂橙问他会来看吗。


    同桌趴在桌上睡懒觉,闷声说无聊,要是看你出糗还算有点意思。


    温颂橙不在意,准备下去候场时,又听见那道声音幽幽的——你是哪棒。


    站在最后一棒位置,温颂橙的心好像都飘在了烈阳下,又在拿到接力棒时啪地坠回。他跑最前面,觉得身体从未如此轻盈过,但事实很快给他当头一棒。


    没到五十米,他感到身体有些异样。


    七十米,那种五脏六腑的灼烧感再次袭来,越来越烈,越来越痛。


    温颂橙没停,反而不管不顾地跑。他真的很想为班级拿下奖牌,也真的很想让自己为此刻活一次。


    愿望成真,他撞过冲刺带——


    全场欢呼声潮水般朝他涌来,温颂橙视野模糊,仍抬头酣畅淋漓笑着。在那一刻,他与对面观众席上的少年对望。


    少年牧今越只是微勾唇,就让他感觉自己掌心仿佛落了一片雪花。


    数秒后,少年的笑僵住了。


    温颂橙感觉到鼻腔一热,血慢慢染红白T恤,再然后,他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醒来他躺在医务室,第一眼看见的是牧今越,脸色特别差,挖苦他脑子坏掉了,为个破比赛搭上命玩。


    温颂橙哑言没一句反驳,因为他看见牧今越垂在身侧发抖的手,全是斑驳血迹。


    他承诺再也不会了。


    可后来很久,他又为牧今越破过两次例。


    一次牧今越心甘情愿跟他走,一次牧今越弃他而去。


    在牧今越离开后的某天,温颂橙去医院做检查,这次医生终于下了判决——他的器官已呈微衰竭状态,并以一定速度扩散。


    病因不明,无法治愈。


    医生说,他活不过三十岁。


    回忆真够长远,温颂橙将思绪收回,深呼出一口气,轻松笑道:“你忘了,那具不能跑不能跳的身体已经埋在棺材里,都快腐烂了。”


    他指了指自己:“现在,我可以活蹦乱跳了。”


    “………”牧今越无言的目光收回,转身先走了。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刚下楼梯,牧今越接到一通阿k的电话。


    冷酷的阿k有点郁闷,说一口流利外文:“老大,对不起。那人身手比我厉害,我没抓住他……”


    “受伤没?”牧今越打断他。


    “没、没有,”阿k愣了下说,“就是左胳膊伤的重,应该骨折了。还能打。”


    “我通知了克里斯过来,等他开车接你回去处理伤口,”牧今越又补充,“别想再去追人。”


    被戳穿想法,阿k声音听起来更闷:“老大,他比我厉害,我再也不是第一了。哦不,第二。”


    牧今越:“………”


    他冷冷鼓励:“回去练两把,下次锤爆他狗头。”


    阿k严肃应下,又说:“那人还拿走了一样东西。跟小少爷一起的老头也被他抓住了,小少爷他——”


    牧今越:“在我这儿。”


    温颂橙听完阿k的话不知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凑过去问:“然后呢,他们俩去哪了?”


    “我看见……那人拖着老头,进了一栋看起来已经荒废的楼。”


    荒废的楼。


    “……几层的?”


    “三层。”阿k趴在出租屋阳台,宽阔视野里冒出两个渺小的黑影,“他们现在在楼顶,我看到了!”


    就是这里。短短几秒钟,温颂橙情绪格外复杂,周立抛下他想要逃出生天,转眼还是被逮了回来。


    真够讽刺。


    牧今越切断电话,青年抱着枣泥糕和他的外套,灯光下安静垂着眉眼,好似在发呆。


    “我们该走了。”


    男人手掌裹住青年的手,下楼梯两步后,拽力使他停下,青年仍在原地没动。


    “…………”


    温颂橙看了看男人不肯松开的手,又缓缓看向他,终于开口:“牧今越,我……”


    牧今越冷下声:“跟我走。”


    青年眼里已是一片决然的平静,缓慢摇头,无声拒绝了。


    “……你一个人被绑架,是因为他独自逃走了吧?难不成你还想去救他?”牧今越毫不留情讥讽,“温颂橙,你脑子呢。”


    “不是。”温颂橙抿直唇,“我要那人手里的文件。一定要。”


    “什么文件?那个害死过你一次的东西吗?!”


    男人好像生气了,声量无法抑制地提高,“你好不容易能重新活着,为什么还要在意那些。让他去死,让那份文件彻底消失,过去再也跟你没瓜葛,不行吗?要好好活,当初又是谁说的!?”


    “阿k在拳场擂台赛拿过第一,但他打不过那人。你去了能怎么样,让我亲眼看你再死一遍?”


    牧今越抓着他,声线很不稳:“温颂橙,你是不是对我太残忍了。”


    青年静静看着他,过了许久,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因为情绪起伏,男人呼吸都在加重,眼底猩红死死盯着他不说话。


    又一次,他听见了那句话。


    这次青年没有笑,无比平和说:“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像当年一样。


    牧今越永远无法理解他的正确。


    温颂橙把大衣和装着糕点的纸袋都归还给了他,没说再见,露出很淡的笑容:“谢谢你的枣泥糕,很好吃。”


    他转身往上,毫不犹豫走进黑暗里。


    男人在他背后,两秒后,发泄般踹向铁栏杆,巨大震响回荡在楼梯间。


    不远处,趴地上目睹全程的一群人一动不敢动,鸦雀无声。


    鼻青脸肿的小弟看得专注,戳了下身旁翻白眼昏迷的人,悄声放慢语速道:


    “哎,大哥。我咋觉得他们不太像兄弟嘞?”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感谢支持!


    第33章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对不起, 我、我保证绝对不说出去……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


    时近下午五点,悬在天半边的太阳被云层遮盖,浓厚的阴云罩住整片老城区。楼顶冷风渗进了人骨头里, 中年男人喊得嗓音嘶哑,抓着“黑影”的裤腿哀声求饶。


    如果从侧面看,能很清楚看见他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趴在脏泥地上, 拼力仰头,左腿软趴趴贴着地,无论如何动也毫无反应。


    像被人打断了。


    “哥、大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放过我, 我马上、立刻离开滨城!就当我没存在过, 行不行……”


    “黑影”小幅度地侧了下头, 漠然俯视他,下颌角线条利落冷峻。周立此刻才发觉他很年轻,估摸不过二十多岁。


    对方盯着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不管周立如何哀求, 对方无动于衷, 把他像拖麻袋一样从楼梯间拖到天台角落,扔下他后又折返回去。


    风穿过铁锈缝呜呜呀呀作怪, 周立牙齿都在打颤, 他撑着地靠墙坐起来, 还没多喘口气, 对方出现视线里朝他走来。


    这次,对方手里拎着绿皮油桶。


    “…………”


    仿佛已经亲眼看见自己的下场,周立瞪大了充满血丝的眼, 一边不住摇着头,一边蹬着腿想往后退。


    “你、你想做什么……”


    对方没说话, 站定在他面前。手指拧开油桶盖,另一手抬起,淡漠目光下,刺鼻的油液朝他无情浇了个满身。


    现在他的鼻息间全是浓烈的汽油味,周立看见他把油桶随手扔到了一边。


    对方抬头静静看了会儿天,仿佛在琢磨什么时机比较合适。


    应该是现在了。


    收回目光,片刻后,一个小巧的打火机出现在他的手里。


    周立看着他的动作,颤声喊:“杀人犯法的!你不能杀我……我,我……”


    对方蹙起眉,仿佛被他吵的烦了。


    惜字如金开口:“不是我杀的你。”


    周立一愣,“什么”还没问出口,对方又道:“你是因为欠下高利贷,无力偿还,被逼得焚烧自杀的。”


    浑身血液都如同被冰结冻住,周立脑子嗡嗡作响:“所以……所以他们的死真的不是意外,而是被你,被你们害死了。”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一声轻响,一簇火苗跳跃在男人幽冷的眼底,在越来越大的风中微弱晃动,始终未熄灭。


    周立放弃挣扎,闭上眼。


    一切都结束了。


    他既无颜面对养育他望子成龙的父母,也羞愧当年为真相付诸生命的同伴。到了地府,他还是要做个孤独的流浪汉。


    “能不能求你件事,放过那两个小伙子。他们还年轻,什么都不知道。积点德,会有好报的……”


    “…………”


    “——喂。”


    一道平静带点笑意的年轻嗓音似乎夹杂在风中,传进他的耳畔,“你说的是我么。”


    周立蓦地睁开眼。


    视线越过面前男人的黑影望去,穿米色毛衣的明俊青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成为昏暗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他不疾不徐而来,好像风都安静了。


    青年的帽子不知丢哪去了,露出完整的一张脸,熠熠生辉,在此刻和他记忆中的年轻人身影几乎完全叠合。


    周立哑言无声,恍惚感觉站在他前面的黑影也僵住了。


    温颂橙离在一米之外,对拿着打火机的作案凶手说:“你确定要现在就这么做吗。”


    过了会儿。


    对方问的有些干涩:“……什么意思?”


    温颂橙瞥了眼他手里的文件:“我说这个。它不是完整的……还有份名单在我手里。”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倏然,周立怒声打断他道,“你给我走!这里关你什么事。”


    “我没胡说。他在掩饰,不是更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吗?”温颂橙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说。


    作案凶手沉默了很久很久,没理会中年男人在后一会儿骂一会儿求他放人走的声音,静静看着青年。


    温颂橙坦然仍对方打量,也注意到对方眼里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最后渐渐褪去,恢复成一片冰冷木然。


    对方刚准备上前。


    温颂橙退后一步:“别急,只有我知道那份名单在哪。我设置了定时程序,十五分钟后,它会自动发布各大网站。”


    对方没相信他的话,无动于衷。


    “试试?”温颂橙挑了下眉,“现在我可以随你处置,愿赌服输。但定时结束,你后面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一个冷漠难以打动,一个始终风轻云淡含笑,这完全是一场压上命的心理博弈。


    周立才发现,这个看起来温和斯文的年轻人,实则比他更像个赌徒,冷静而疯狂。


    因为,根本没有这份名单。


    “不如我先念给你听,迅安科技的程总程修远、海康医药现任总裁冯飞,哦还有滨城市政……”


    冰冷的枪口抬起,指向青年眉心。


    “在哪。”


    顿了顿,温颂橙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他偏头望向灰墙白瓦中一栋居民楼,善意询问:“我给你带路?你只剩下十三分钟了。”


    枪口抵住他的腰侧。


    “带路。”


    青年神色淡定,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畏怯情绪,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死在作案凶手的枪下。


    他走在前面,对方紧跟在后方。周立一条腿已经断了,又被牢牢绑起来,只能眼睁睁瞧着两人上了台阶,消失在狭窄的门里。


    然而,令他无比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两人离开不过数秒时间——


    砰的一声!


    楼梯间,一记清晰可辨的枪声响起。


    周立怔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后顿时不可置信惨叫起来,整个人倒地上疯狂蹬着往楼梯的方向爬去。


    不会的。


    怎么会这样!!!


    眼泪瞬间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了下来,他的嘴唇止不住颤抖,喉咙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只能发出呜咽的音节。


    随后,又是一阵杂乱响动。


    周立听见声音浑噩抬起头——天际与远方高楼都成了模糊背景,那个年轻黑影化作一道抛物线,重重砸落到天台地面!


    预想过的结局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紧随其来,是另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人身影,名流权贵的衣着,却透着股完全不符的戾气。


    烈风吹的衣角翻飞,他站在台阶上冷冷藐视,垂在身侧的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手枪。


    男人抬起手——


    与此同时。


    一抹白色影子跌跌撞撞窜了出来,停下,呼吸不稳叫着一个名字:“牧今越……”


    牧今越握枪的手一顿,没回头看他,淡声开口:“做笔交易吧。”


    “我替你解决他,过往一笔勾销。我要一个跟你重新开始的机会。”


    话音落,干脆利落就是一枪。


    作案凶手反应飞速,往一旁躲避的转瞬间,子弹从原本瞄准的心脏变成堪堪擦过他的右臂,溅出血花。谁料他连半丝停顿也没有,直接借力翻滚起身,不过眨眼间就移到牧今越身边,抬手架住他拿枪的那只胳膊——


    第三枪,朝天空鸣。


    下一秒,他还想去抢。牧今越手指勾住扳机极有技巧地一转,对方与枪毫米之差的距离错开,干脆顺势勾住他的臂膀,抬手就是一个过肩摔!然而,牧今越在将要落地的瞬时用手肘狠狠扼住对方咽喉,接连两声重响,双方同时从台阶处往后滚落。


    不给对方任何松懈的机会,两人几乎立刻扭打在了一块。


    温颂橙终于清楚,比拳击赛冠军还强的实力是怎样,对方完全拥有专业杀手的素养,反应力和身手远超普通人数倍。


    如果没有牧今越意料之外的出现,恐怕他算计成功一场,也难以全身而退。


    跟对方打起来,牧今越竟也丝毫没落下风。


    这是他参与不了的战局,温颂橙退后两步,朝身后被绑着的周立走过去,蹲下解开绳子。


    周立嘶哑着说:“谢谢……”


    “你说的。积点德,会有好报。”温颂橙只是道,而后又不禁皱了下眉头,“什么味儿。”


    “是汽油,”周立苦笑着,低头看自己湿透了的衣服,狼狈粘在身上,“他想伪造我自焚的假象。”


    青年沉默片刻,说:“我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


    “……不管你是谁,放弃吧。”


    周立心如死灰,绝望道:“我们所做的一切在那些人眼里算什么?蠢而不自知的跳梁小丑,还是随意可以捏死的蝼蚁……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温颂橙把他扶起来,周立一条腿断了,靠着墙稳住身子,除了他坐的那块地方,周围地上都是黏糊的汽油。


    “我累了,老了,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天台有两边楼梯,周立头也不回往另一边走,扶着墙艰难挪动,像一根耗尽生命的枯木。


    他也曾算个好人,因为意气走上条不归路,最终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现在他要离开了。


    温颂橙站在原地,静静目送他的背影一会儿,转身,与他背道而驰。


    似乎命运也嘲弄他的抉择,青年迈出一步后,沉闷的枪声接连响起,此后万籁俱寂。


    温颂橙愕然抬眼。


    他失声道:“牧今越!!!”


    天台多年风吹雨打生锈的铁栏杆朝外倾斜着,男人整个靠在栏杆上,腹部中了一枪,血濡湿衬衫。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来。


    下一瞬,男人随着围栏摔了下去。


    “……”


    疾风刮过耳畔,又忽地静止了。牧今越身体悬在半空中,一只手被人牢牢抓住,温颂橙撑在天台边缘,表情空白,完全仅凭本能拼死拽着男人的手。


    细白的胳膊被水泥地磨破了皮,伤口处有血冒出来,淌到地面,蜿蜒成血线往下滴落。


    牧今越仰着头,看见不断滴下来的血。青年忍着痛,死也不肯松开他,却在逐渐失去力气。


    他喘一口气,对青年轻笑了下:“多疼,放手吧。三楼而已,我掉下去还死不了。”


    “闭嘴。”


    温颂橙咬着牙说话,额头出了薄汗,神情因为用力而狰狞,不再维持体面斯文的形象。


    他的身体在极限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跪倒在地,手肘抵着墙,竟真的肉眼可见地,将受伤后沉重的男人一寸寸拉上来。


    在他们身后,凶手捂着中弹的肩膀,摇摇晃晃站立在风中。过了一会儿,他举起手中的枪,对准那道清瘦的身影。


    还剩最后一颗子弹。


    他是个专业杀手,但也许是受了伤的缘故,此刻的手在轻微发抖。


    许久,在开枪的前一秒——


    枪口忽然调转方向,击碎丢在汽油中的打火机,霎那间火光冲天窜起。


    那份文件,被无情扔进火里。


    将牧今越拉上来后,温颂橙瘫坐地上,余光里那抹黑影消失在天台门后。


    他没什么情绪望着燃烧的火焰,片刻,又转回头看身旁的人:“你伤势怎么样了,我们先去医院……”


    牧今越没说话,站了起来。


    温颂橙以为他是同意自己的话,也随之起身,再抬眼却见对方径直走向火堆。


    步子迈得又大又疾。


    等温颂橙追上来时,火光照映着牧今越沉静的脸庞,他单膝跪地,没有半分迟疑把手伸进火堆里。


    “你疯了!!!”


    温颂橙厉声叱道,眼疾手快把他往后一扯。


    “……我赌对了。”


    牧今越嗓音里反而带着一丝愉悦的笑意。他扬起手里只有边缘些许烧毁的文件袋,不在意自己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不在意手被灼伤、被烫的满是水疱。


    他勾起唇角,对温颂橙说:“你的东西。这笔交易能不能算我完成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感谢支持,感谢您的喜欢!


    本章最后一段略有修改,对后一章剧情有点影响,可以看一下哦


    真的很不好意思,写完后我喜欢琢磨着对前面剧情再优化,缝缝补补,想力所能及做到最好,所以有些地方会和之前有细微差别(但总体影响不大)


    望请谅解,鞠躬jpg.


    第34章


    他没有得到答案。


    两人面对面静默注视着, 头发衣衫凌乱,全身狼狈得一塌糊涂。温颂橙那双如坠寒星的眸子良久盯住他的手不动,浓密的眼睫颤了两下, 接着呼吸无法压制地加重,急促,发抖起来。


    他望着, 仿佛能看见这具躯壳深处的灵魂也在震颤。


    可温颂橙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像台风登临前的陆地,平静得过分。


    牧今越从没见过这种状态的温颂橙。


    他的笑意渐渐淡去, 刚想开口, 被前面远处传来的一道洪亮声音打断。


    “老大!”那人远远喊道。


    “………”温颂橙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从另一边天台出现一个高壮像小山的影子, 肩上似乎驮着什么重物。


    那人大步走来,再近些便能辨认出是哈伦,肩上重物则赫然是跟温颂橙分道扬镳离开的周立,两眼一翻, 已经昏过去了。


    哈伦边走, 边得意洋洋道:“老大,看我抓到了谁?是不是他伤的阿k, 这人见到我跟耗子见到猫似的, 我逮回来了。啧啧, 阿k居然连这种弱鸡都打不过了……”


    牧今越:“你有没有点脑子。”


    哈伦嘴角撇了撇, 视线往下一挪顿时惊住了:“fuck!老大,你中枪了!”


    情感极其充沛的一声,温颂橙静默的目光又缓缓往下移, 落在男人窄劲的腰腹处,黑色西装马甲因为被血浸透了而显出暗色光泽感。


    温颂橙盯着那个血窟窿。


    顿了顿, 男人抬手用胳膊遮住伤势,仿佛这样就能让眼前青年感知不到似的。


    温颂橙吸了吸满腔血腥味的鼻子,身形不稳地退后,沙哑着道:“走吧。”


    “走吧。”他又重复一遍。


    不管在场其余人什么反应,温颂橙兀自转身,脚步飞快地要离开废弃楼天台。


    牧今越伸出要拉他的手落了个空,他眼神微变,当即叫住青年:“温颂橙。……温颂橙,我走不动了。”


    温颂橙果然猛地停下,回头看他,看见男人伸出另一只完好干净的手僵在半空,固执不肯放下。


    沉默片刻,他接住那只手。


    牧今越微不可见地嘴角翘起些弧度,被青年搭着肩安稳搀扶着走,只是经过扛着坨人的哈伦时,沉下脸瞪了他一眼。


    哈伦迷惑待在原地,喃喃自语:“什么,老大刚才喊的谁名字……我听岔了?!”


    某私人医院在接过被捅刀重伤的病人后,这天晚上又接到送来的三个伤患,有胳膊骨折的,有腿打断的……还有非正常事故中弹的。


    不过医生很有职业操守,也懂事识趣,把子弹取出来处理伤势过程中,只暗自惊叹男人过分强悍的身体素质,半点没多问,最后叮嘱些注意事项。


    牧今越背靠着病床头,皱了下眉:“最快多久能出院?”


    医生:“建议您至少留院观察半个月。虽然目前伤势已处理妥当,但创口太深,愈合还需要时间。您这段时间注意不要过大动作导致伤口破裂,还有饮食上也要注意清淡。”


    牧今越不太喜欢医院,并且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不可能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他不容置喙道:“一周。一周后我出院,你看着安排。”


    旁边一言不发剥橙子的温颂橙抬头看了眼他。


    牧今越又补充了一句:“……后面我可以在家静养,麻烦了,谢谢。”


    医生面露难色,但终是迟疑着答应了,带人离开病房。


    温颂橙把剥好的橙子瓣放到牧今越手心,对方看着他刚要说话,温颂橙先一步开口:“我出去打个电话。”


    牧今越眼里闪过一丝不满,还是“嗯”了一声。


    等温颂橙打完电话再回来的时候,贺星站在病床边,怀里抱了一叠文件,牧今越正在翻阅其中一份,左手裹了纱布,右手拿笔签字。


    脏污的衣物已经丢了,男人换上一件蓝白色病号服,脸色有几分苍白,依旧减挡不住他英朗分明的帅气,鼻梁高挺,眼形狭长,望来时格外深邃。


    温颂橙脚下一顿,避开眼,走到贺星身边。


    贺星笑笑:“小宋少爷。”


    温颂橙提了下唇角,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后续的治疗收费,都从这张卡里扣吧。”


    贺星疑惑着,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自家老板。


    牧今越收起手头文件,以为这卡是充满愧疚的补偿,眉梢一扬,掖着笑问他:“你身上的卡不是冻结了么,还出手这么大方?”


    这段时间,温颂橙婉拒他的补助,勤勤恳恳早九晚六工作,就为了拿到三千块实习工资。


    温颂橙:“我让宋潇把这张卡的限制给解除了。”


    “……”牧今越语气一顿,“刚才出去是给她打的电话?”


    温颂橙没回答,而是面向抱着文件的贺星:“贺助,麻烦你先出去下。我跟他单独谈些事情。”


    “啊?啊……哦,好的。”


    贺星飞快瞥了眼病床上男人,笑意本就勉强,而今算彻底消失了。他把文件搁下,走时还顺带关紧了门。


    温颂橙垂下眼睫:“牧今越,我们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手指死死攥紧病床被子,牧今越面上不显,只道,“……你剥的橙子吃完了。”


    温颂橙却没动。


    他显得很冷静:“牧今越,这次让你跟阿k受伤我很抱歉,费用我全额负责,其余赔偿都可以谈……阿k能力强,没必要屈尊做宋家司机,后面我会辞退他。包括叶渡的事情,可以让你的人撤走了,我来接手。”


    温颂橙就站在离床边一步的位置,背脊挺直,病床上的人得仰视着,头顶灯罩了层柔和光晕在他身上,望得牧今越有些眩晕。


    青年表情认真极了,不像开玩笑。


    “…………”


    良久的沉默后,病房忽然响起一声嗤笑:“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划清界限?”


    “对。”青年回答干脆,堪称绝情。


    温颂橙:“有人告诫过我,应该跟你保持距离。桥归桥路归路,我想确实无比正确。”


    “谁说的?!”心头好像有股怒火在四处冲撞,牧今越极力忍耐着,磨着齿尖,“是不是宋云霆?你就听他净胡扯,管他屁事。”


    “不管是谁,都到此为止了。你就当温颂橙这个人已经死了吧,再没出现过——”


    “我当不了!”牧今越冷了语气打断他,“我不眼瞎,你就站在我眼前,活生生的温颂橙。”


    “怎么当不了。”温颂橙也恼了,加重语气,“你看清楚了,站你面前的有名字,有身份,有自己的亲人好友,哪里有温颂橙三个字?你就把我当做别人行吗。你做不到,我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行吗!?”


    牧今越冷眼看着他,说:“不行。”


    温颂橙一时哑言,过了会儿,他说:“我后悔了,牧今越。我当初不该告诉你的,如果不是……”


    “那我早就死了。”牧今越平淡地陈述事实,“你的后悔没有余地。还是,难道我活到现在让你失望了吗?”


    彼此心知肚明,不是。


    想阻止他火烧葬礼救下众人有很多办法,想阻止他殉情的办法却仅此一个。温颂橙暴露身份,就是希望他好好活着。


    过去的这一点事好像提醒了牧今越,对方根本放不下他,他冷静了些许道:“你今晚不正常。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温颂橙顿了顿,转身就走。


    牧今越叫住他:“不许走。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我叫贺星多拿来一床被子。”


    冥冥之中他仿佛有一种预感,现在温颂橙要是踏出了这道门,就再也不会回头。他决不允许。


    温颂橙也清楚,今晚是最后的机会,必须跟他一刀两断。


    他再回头,眉眼间全是冷淡疏离:“好,你就当我是温颂橙。但我不想再跟你扯上任何关系,我得到的教训还不够多么。当初不管是谁,我都会救,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他说:“过去都过去了,我不想做过去的温颂橙,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牧大少爷,成家立业,幸福美满。”


    话音落下,不知道那句话戳到了眼前男人的痛处,他毫不掩饰地讥讽笑了起来:“过去都过去了?你想骗谁,温颂橙。咱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哪里过去了……”


    牧今越:“你骗了我多少,葬礼上你瞒着身份一句实话不肯说,看着我跟个疯子一样找凶手,给你报仇。你骗我你认可案子结果,背地里却还在追查,命都他妈不要了。你为什么死,他们是谁,我拼了条命给你拿线索,你还不肯告诉我。”


    “我担心你过得不如意,想尽法子给你撑腰;我担心你的安危,派人守着你保护你。我害怕再次失去你,你又有没有担心过我……”牧今越深深望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所做一切,很可笑?”


    胸口闷得发疼,无数情绪排山倒海似的淹来,温颂橙紧紧抱住他的唯一浮木,同样冷笑出声:“我骗你?牧今越,你没骗过我吗!”


    “你告诉我,你忘了。过去六年,一句你忘记了就能抵消了吗!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像个傻子一样好骗。六年啊,整整两千多天,你就没有一次机会跟我解释!?”


    “你想听什么解释?”沉默半晌,那几年的记忆压得他呼吸都沉重了,但他还是开口,“因为,我觉得那些事是过去,对于现在不过是无法弥补的借口。因为,我对着你说不出口,我难以启齿。”


    牧今越的手指在颤抖:“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当年我在国外——”


    “够了!”温颂橙慌乱捂住耳朵,大声打断他,“我不想听。”


    牧今越的身子僵住了,四肢百骸僵冷到了极致,随后便是滚烫、灼热的气血翻涌,冲昏头脑,他死死抓住青年的手:“你凭什么不想听。你是不是嫌弃、恶心我了?”


    温颂橙不能听。


    他怕心软,他怕再也撑不下去。


    “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温颂橙脑子一团乱,逃也似的坚决要离开。


    牧今越不肯松手,连带着一起被拽下病床,一瞬间跌落在地。


    温颂橙睁大了眼睛,蹲下身慌张伸手要去扶,伸到一半,却又心狠地缩回去。他低声警告自己:“我们什么关系啊,我不该管他的,我不该管……”


    牧今越感觉到伤处撕裂的痛楚,却不及心口被人撕开那个空洞疼,他猛地抓住青年,气极反笑。


    “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下一秒。


    一股蛮力促使温颂橙跪坐在地,男人裹着白纱布的手指游离,穿插在他的发丝间,逼迫他抬头——


    强势而不容拒绝的吻压了下来。


    时间骤然静止。温颂橙怔愣地瞪着对方近在咫尺黑漆的眼眸,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在扑动,安静凝视他。


    他反应过来,想往后退,箍在腰后的那只大掌恼怒地掐了他一下,圈的更紧。背抵着病床护栏,他被困在男人怀里抵死纠缠,动弹不了分毫。


    直到对方将舌头探进他的口间,温颂橙慌张之下,狠心地咬了下去,牧今越松开他,抹去舌尖一点血。


    牧今越笑得挑衅,眼里却全是冷意:“现在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了么?”


    “我不——”


    话还未说完,新一轮的狂风暴雨来袭,牧今越钳住他的下巴,嘴唇被迫张开,呼吸完全被掠夺,心跳声在耳边似乎快要爆炸,仍能听见彼此纠缠啧啧口水声。


    这个吻疯狂,缱绻,长久不息。


    温颂橙失神望着天古板,世界在他眼前愈发迷眩,渡上模糊而暧昧的光彩。


    抵抗无效,他只能仰头被迫承受。


    ==========作者有话说:==========


    后面应该是回忆章,不超过两章,毒蘑菇小牧登场


    第35章


    雅青高中部教学楼是回字型结构, 南北两侧由长长的玻璃廊道连接。一楼区域搁着台三角式钢琴,偶尔有人弹奏曲子,其他楼层则摆设桌椅和书架, 用作阅读角。


    滨城刚进入初夏季节,天气还不算太闷热,温颂橙就成了玻璃廊道的常客, 喜欢窝在沙发椅上背书。


    廊道外风景大半被一颗年代久远的苦柬树占据,高大繁茂,淡粉色柬树花迎着最后花期成簇绽放, 视觉上壮观不已。然而路过这里的女孩们, 目光却更多落到埋在花影里的少年身上。


    年少心动太过青涩, 装作不经意看一眼便已心满意足。在许多这般视线下, 一个女孩坦荡走上前,高高扎束的马尾蓬勃而轻盈。


    “——温颂橙!”


    温颂橙回头,看见是熟人便笑了下:“雨欣?老师交代什么事了吗?”


    谭雨欣同样是年级数一数二的尖子生,和温颂橙一起担任英语课代表, 因这一层关系, 两人稍微熟络些。谭雨欣撇撇嘴:“不是。难道没有老师,我就不可以找你了?”


    温颂橙顿了下, 温和着说:“那是什么事?”


    谭雨欣在旁边一张椅子坐下, 说道:“学校最近在组织数学竞赛, 你要不要报名?前两名去参加市赛, 有机会拿到top大学夏令营名额呢。”


    听完,温颂橙拒绝:“不用了,我没想走这条路。”


    “好吧。”谭雨欣遗憾地叹气, 随后又想起了件事,眼睛亮了起来, “诶,我刚从办公室出来,听说我们班下学期要换教室……是不是可以重新选位置了?”


    “……不知道。”温颂橙如实说。


    无论真假,谭雨欣已经兴致勃勃说起来:“你想换哪个位置。我觉得中间第三排听课体验感最棒……你要跟我坐一起吗?”


    “要不要做我的同桌呀?”说着,谭雨欣歪头往他这边凑近了点,眼神坦诚明亮,朝他抛出橄榄枝。


    然而,温颂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接连被拒绝两次,谭雨欣有些气馁和不满,追问,“那你想和谁一起坐?”


    听着她的话,温颂橙脑海里浮现一个清晰的身影来,但他摇头没说:“还没确定的事,你别想太多了。”


    谭雨欣随口一问却勾起她的好奇心,她不依不饶问了好几个名字,温颂橙听得头疼又无奈,全部否决了。


    最后,谭雨欣心底闪过个不可思议想法,她也惊诧地莽撞问出口:“你不会还要跟那谁……牧今越坐一起吧!?”


    “…………”


    众所周知,牧今越在学校风评不太好。也许是家世缘故,对方傲慢又无礼,孤僻冷漠,视同学如无物,把老师的话当耳旁风,没人会主动靠近他。


    但幸好,他不是个嚣张跋扈的土皇帝,反而更像喜欢待在阴暗处的毒蘑菇。不去碰,自然安安全全的。


    温颂橙已经在毒蘑菇身边待很久了。


    谭雨欣不由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已经中毒了。


    沉思一会儿后,温颂橙笑着朝她看来,语气浅淡反问:“不可以吗?”


    这把谭雨欣一下子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却见少年突然面露异样,回头往某个方向直直望去。那里只有折射反光的空玻璃。


    “……怎么了?”


    “有人在看我。”温颂橙蹙眉。


    谭雨欣闻言转过头,看见的却是像小鸟雀惊慌一哄而散的女孩们,她了然地笑:“没人看你才奇怪吧?”


    不一样,那道目光和谭雨欣所说的不一样。阴冷湿黏的像条蛇游走在他的背脊,不见形影,却仿佛真能感到一阵酥麻。


    温颂橙不禁挺直背,但视野里确实空无一人。


    也许是错觉吧。


    没有继续背书的心思,温颂橙站起身,说今天是他值日,先回班擦黑板了。


    谭雨欣喊着等她一起,两人并肩回去的路上,谭雨欣忍不住替他抱怨:“今天明明该牧今越值日的,又是你帮他干活。”


    “没关系,”温颂橙看着前方,温温和和说,“他也帮过我,一报还一恩。”


    如果没有牧今越插手,不知道他还要给范卓收拾多少烂摊子,那夜的小巷子,他跟范卓总算两清了。


    坐回位置,上课前才等到同桌回来。


    身旁少年落座,温颂橙闻到牧今越身上有股淡淡的湿冷气息,仿佛刚从一场潮湿雨汽里走出来。


    温颂橙暗自怀疑,牧今越真不是一朵长在雨林里的蘑菇吗?


    课上,班主任果然提起下学期换教室的事情,有人提议顺便换位置,班主任想了想爽快答应。怎么换?班里七嘴八舌吵了起来,班主任一拍桌子,敲定用成绩来换——第一名随意选,倒数第一没得选。


    周围吵吵嚷嚷,唯独他们这边很安静,但想到对方烂得一塌糊涂的成绩,不好戳人伤疤,温颂橙只委婉地感慨这学期就快要结束了。


    他忘了。那意味着,他们当初在画室的交易也即将随之结束。


    牧今越冷冷的厌世脸瞟了他一眼,转过头没搭理,温颂橙在这一秒钟里很明显感受到对方不爽的情绪。


    因为他。


    为什么?


    他为什么又生气了?


    温颂橙一边听课,一边走神思考这件事情。


    半节课后,目不转睛盯着黑板发呆的牧今越用余光瞥见,有一张折叠的纸悄悄从另一边推到他这边,碰到手肘就停下了。


    牧今越静过十秒钟,勉强打开纸封。


    一张纸字迹清隽,写满了【对不起,牧今越。】,每一句后面都画着一个手舞足蹈的圆橙子,表情或哭或笑,灵动得丑极了。


    牧今越盯着丑橙子,心情稍好了些许。


    他问:“为什么是二十六句?”


    “因为我只对你说了二十六个字。”


    趁着班主任背对写题间隙,温颂橙飞快地侧头凑过去,诚恳问他:“所以哪个字惹你生气了?”


    “…………”牧今越唇角的一点弧度转瞬就平了,温颂橙不假思索,忙不迭地伸出一根手指又戳了上去。


    做完,他才觉得不太对劲。


    “多笑笑,长命百岁。”温颂橙淡定笑了两声,在牧今越静默的注视下收回手,指腹仍残留一点柔软的温度。


    讲台上,班主任指着黑板,让同学们解题。


    温颂橙在纸上随意划着草稿,思路清晰流畅,写下最后答案的时候,沉默的少年开了口。


    “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牧今越从来没对任何人说出过心里想法,这短短一句话就让他说的极为艰难,就像剖开蚌壳一般。


    温颂橙还是不明白,但他决定在今天说过的话以后都不会再说。


    放学后。


    教室冷清下来,一束夕阳的余晖透过教室后门,照耀着张贴在黑板的成绩单,身形瘦高的少年杵立着独自看了许久。


    第一列毫无疑问是温颂橙的名字,每门课成绩优秀到挑不出错。


    牧今越第一次正视成绩单,从上往下搜寻自己的名字,越看眉头蹙得越深,最后在第二页吊车尾看见“牧今越”三个字时,满脸厌烦。


    温颂橙考这么好干什么。


    虽然他完全可以无视规矩,向班主任要求任意两个位置,但温颂橙知道的话……应该会不高兴吧?


    什么时候,他也会在意温颂橙的情绪了。


    真烦,牧今越想,他现在就很不高兴。


    当晚,牧今越叫住管家,主动提出让对方帮他找个短期家教老师,老管家诧异地应下来。


    离期末考试还剩半个多月,温颂橙偶然发现他的同桌破天荒地没睡懒觉,在认真写语文卷,他顿时倍感稀奇。


    毕竟他记得,牧今越嫌弃字多,考试交空白卷的事迹至今流传,把语文老师气得咬牙切齿好长一段时间。


    牧今越眼也没抬,凶巴巴问他看什么看。


    温颂橙把头转回去,牧今越知道他在偷笑,笑完还要一本正经地说要借他笔记,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小温老师啊。


    牧今越笔尖猛戳卷子,一字一句道:“我才不要。”


    考试完第三天,成绩出来前一秒,牧今越竟然罕见地感到一丝紧张和期待。


    班级排名第七,年级第十名。


    牧今越有点失望。


    温颂橙第一时间发来祝贺消息,毫不吝啬吹捧他。和他待久了,温颂橙也会胡说八道了,甜言蜜语像要把人的身心财产都骗去才肯罢休。


    另一边,周舟顺利考上学校的特招生班。


    炎热的暑假,画室依旧开着门,每周末叶渡打工没时间,温颂橙会陪着周舟过来,偶尔手里捧着相机,好几年前的款式。


    他喜欢拍照,喜欢记录。


    温颂橙把相机举起对准他的画室,他的雕塑,他的画,又对准他,镜头后的男孩笑意盎然:“牧今越,笑一笑。”


    牧今越坐在画架前,回头看去。


    心底在勾勒漆黑的镜头后的那双眼眸形状,笑起来该是怎么无与伦比的漂亮,不然怎么能轻易勾走他的心魄呢。


    彼时他还不懂得这片刻的珍贵,犹豫后,抬手挡住镜头:“不好看,别拍了。”


    到最后,温颂橙的相机里留下一张模糊的残影——少年修长手指挡住大半画面,曝光过度,只露出肤质冷白的下颌和红润微张的唇瓣。


    温颂橙捧着相机看了许久,默不作声丢进收藏夹。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谭雨欣说的对,牧今越确实是一朵毒蘑菇。


    一朵艳丽的毒蘑菇。


    牧今越的画室有张特别舒服的懒人沙发,盛夏刺目光线穿过高木树叶,斑斑点点的光影落在等久了困倦的温颂橙身上。


    叶渡来接周舟回家吃晚饭,准备喊醒他。


    牧今越淡声打断:“你们回去吧,等会儿他跟我一起吃饭。”


    “……噢,行。”


    等两人离开,牧今越开始为他的画描色,慢条斯理涂抹,一张轮廓俊秀的脸逐渐清晰,和斜前方酣睡的少年眉眼一般无二。


    一副满意的作品,该有奖赏。


    牧今越眸光微微一动,俯身凑近,周遭空气刹那变得情浓醉人,唇瓣和画中少年的缓慢贴合在一起。


    现实中的温颂橙,无知无觉,困在睡意中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声。


    ==========作者有话说:==========


    噢噢,这里不得不说一下,牧“吊车尾”成绩是因为没认真学,还有他只要觉得字多就懒得写,正常成绩应该在中上游。


    但人脑瓜子聪明,家教老师辅助下,将近大半个月学得昏天暗地才有最后的成绩啦


    第36章


    燥热而漫长的夏季, 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忽然感到短暂、万分怀念起来。


    那是他们唯一拥有彼此的夏天。


    雅青高中的开学典礼上,温颂橙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少年校服整洁, 挺拔如青松,语速缓而清晰,从露面那一刻起就轻松夺取所有人目光。


    牧今越在台下, 远远注视着他。


    世界在他面前铺展一片空白,只留下演讲台和少年垂眸看稿纸的身影。


    那么耀眼夺目,那么多人垂涎觊觎, 真想把人藏起来, 他独自占有就好了。


    直至, 牧今越忽然听见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 被熟悉的嗓音念出来,通过传声器回荡在整个校园里,听清后心跳都错漏了一拍。


    温颂橙手里拿着老师递来的名单,念最后一个名字时尾调挑起一点笑意, 依旧温润:“……恭喜以上同学获得好成绩, 由请上台接受校长颁奖。”


    话落,温颂橙欠身退到一旁, 侧眸望着台下满座, 不知寻找着谁。只在看见穿过人潮向他走来的一个瘦高的黑衣身影, 他的目光才有了归处。


    牧今越迟疑过后, 还是踏上主席台的台阶。


    属于他的光芒和骄矜早在很久前,随着母亲去世一夜破灭。浑浑噩噩数年,他也不再那么适应万众瞩目的场合, 更何况他站在末尾,黑衬衣和前面一群穿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


    牧今越有一瞬间茫然。


    是什么把他骗上来的呢?


    仅仅因为典礼前温颂橙偶然兴起的一句“牧今越, 我们在一起耶”?


    仅仅因为温颂橙看向他时,带着笑意和期待而灿亮的眼眸?


    还是仅仅因为温颂橙在这里。


    牧今越指节捏皱了奖状,面对台下乌泱泱的目光,面对久违的荣誉浑身散发起退缩的念头。牧今越想他下一刻就会扔掉奖状逃跑。


    这本该不属于他的。


    可温颂橙过来了。


    温颂橙陪着他站在最后的位置,帮他摆正歪斜的奖状,一切自然无比,好似根本不觉得他的举动有任何不妥。


    台下的摄影师举起相机——


    温颂橙微笑着说:“牧今越,这是咱们第一张合影,笑一下吧。”


    牧今越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声听不见,世间喧嚣听不见,万事万物都静止了。只有侧旁的人是鲜活的,身上的那颗心脏还在为他而跳动。


    摄影师记录下这一刻。


    后来,这张合影被挂在学校荣誉榜上,路过的每个人都会看见少年并肩风华正茂的模样。


    再后来的后来,从头回望这段无知岁月,牧今越也会产生那么一瞬间念头——要是一切就停留在这里该多好。


    停留在他真正心动的开始。


    他们爆发第一次争吵是从换位置开始。


    温颂橙挑选了一个阳光通透、靠窗的座位,就在原来位置的前几排。


    在牧今越前面的第六名,是个女生。


    她站在温颂橙旁边,她挡住了温颂橙的身影,牧今越看不见温颂橙的表情,听不见他们在小声说什么。


    几分钟过去,女生还没走。心里愈加烦躁,牧今越冷着脸直接走进教室,站到刚坐下的女生面前。他忍耐了掀翻桌子的冲动,告诉女生离开这个位置,开出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不安的情绪缠紧他的心,源于牧今越意识到,这个女生叫谭雨欣,她喜欢温颂橙,喜欢得明目张胆。


    他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怀揣任何目的靠近温颂橙。


    无论好坏。


    无论恨与喜欢。


    女生诧异地看向他,摇头拒绝了。


    牧今越自始至终都盯着温颂橙,希望他能说些什么,比如立刻、马上拒绝谭雨欣。


    他绝对不生气,绝不计较。


    温颂橙没有。少年缓缓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这里已经有人了,去选别的位置吧,牧今越。


    他不要你了,牧今越。


    这个念头像一块重石砸进牧今越如死水般的心潮,巨浪翻涌,是愤怒和哀怨在尖声叫嚣。他想起了那瓶被温颂橙亲手丢掉的药片,他想吃药。


    他该吃药了。


    他是不是真的,已经生病了。


    牧今越不知道他是怎么挪动自己的脚步,坐回了原来的座位,旁边空荡的桌椅再也等不回它的主人。


    他们都被抛弃了。


    牧今越趴在桌上,手肘埋住脸,装作听不见身旁收拾书本的响动,那道声音刻意放轻,他不耐烦地踹了下桌子腿。


    然后声音消失了,彻底离他而去。


    没过两天,牧今越旁边的男生受不了要换位置,教室没有多余空位,男生找班主任软磨硬泡,雀跃地搬到讲台旁坐。


    牧今越一个人,旁边连张桌椅都没了。


    他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新添的伤,更失控的情绪,连心理医生的评估也没合格。那份报告被送到他父亲的书房,他被关了三天禁闭。


    再回到学校,桌子被人收拾干净,书册收纳好,抽屉里塞了面包——是他常吃的口味。


    “………”


    牧今越蓦然起身,大步冲到温颂橙桌前,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直往天台而去。


    所有积攒的恼火都有了发泄口,牧今越骂他多管闲事,骂他虚情假意,让人永远滚出他的视线。他总是学不好控制自己的脾气。


    温颂橙被他压在围栏上,脸色有些苍白,语气却平静。他说他的所作所为绝非半点掺假,全部出自本意。


    牧今越问:“对我好出自本意,离开我也出自本意?”


    温颂橙良久沉默。


    心口被剖开一个洞,灌满天台的风。“滚,我不需要。”他说,“以后,你跟她最好离我远点。”


    谈话再次不欢而散,温颂橙盯着他走远的背影,默默垂下眼。


    那道如蛇般游离背脊的目光又重新出现了。温颂橙时时刻刻被它凝视,每当他跟别人说话,蛇就吐出了湿凉的蛇信子。


    温颂橙僵直着背,从不敢回头。


    滨城阴雨连绵,在他们冷战半个月的时候,谭雨欣出事了。


    体育课解散后不一会儿,谭雨欣掉进了学校的湖泊。收到消息同学很快赶过去,看见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女生倒在岸上昏迷,而另一个……牧今越站立在旁,湿发贴着脸颊,漠然看着来人。


    谭雨欣并无大碍,温颂橙在察看她是否受伤的时候,牧今越的身影渐渐被挤出了人群外。


    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谭雨欣怎么掉湖里去了!?而且,居然是那个谁救她的。”


    “……呵呵,大少爷还会救人?说不定是他推下去的呢。”


    “啊,为什么?”


    温颂橙蹙眉,抱起女生准备送去医务室。他们被围在中心,不知道谁说的话突然钻出来,格外清楚——“因为谭雨欣抢了他的东西啊。”


    温颂橙脚步一顿,蓦地抬眼。


    没想到人群在这时散开,一步之外,他跟牧今越刹那撞上目光。


    对方面无表情看了眼儿他的怀里,又稍抬视线看了眼儿他,嘴角勾起一点冷嘲的弧度。


    两人已相顾无言。


    牧今越退后一步,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下离去。


    等着谭雨欣醒来,老师询问情况。她解释是自己想捞掉进湖里的东西,看到牧今越时吓一大跳,加上雨后路湿,脚一滑就落湖了。


    不是牧今越做的。


    但真相对于他们可有可无,没人在意。只有温颂橙回想少年冷淡那一眼,心尖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酸胀得难受。


    这种感觉,在次日课上,班长说牧今越生病请假时,变成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所以他逃了课,去见牧今越。


    后来呢……


    温颂橙躺倒在病房地板上,迷迷糊糊回忆着,直到他抵着男人身躯的手冰凉滑腻,思绪骤然清醒过来。


    他摸到一手的血。


    “…………”温颂橙推开压着他的沉重身躯,喘着气,气息不稳告诉他,“你、你的伤……”


    牧今越手腕撑地,将青年困在身下,眸光晦暗盯着对方微张的唇,被亲得红肿,一丝晶亮的唾液挂在唇角,润泽诱人。


    床头柜堆的文件在争吵时被打翻,两人枕躺在满地纸张上,温颂橙柔软的黑发下压着一份边缘烧焦的文件。


    牧今越怔了会儿,埋首在青年颈间,轻声道:“说好的,你说好的……”


    “温颂橙,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肌肤相贴,温颂橙才发觉对方体温滚烫的吓人。他拢起眉心,艰难伸出手摸了摸牧今越的脸:“你额头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他仍无意识地喃喃:“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重新来过……”


    “牧今越,我们叫医生来。”


    这一次,温颂橙很轻松就将人推坐起来,靠着病床,他按了呼叫铃,再撩开牧今越的上衣检查伤势。血已经渗出了白绷带,满目赤色,他的呼吸随之滞了下。


    医生赶来的很快。


    想起自己刚嘱咐好病人不要过大动作,保持情绪平和,转眼就整这出儿,医生头疼地收拾起烂摊子。


    处理完后,医生再次向温颂橙严肃申明:“牧先生的伤势又加重了,烧退期间,务必不要再扯动伤口,务必小心啊!”


    “……好。”静了片刻,温颂橙点头。


    他准备送送医生,还没走,手指就被人忽地抓住了。病床上的牧今越神智不太清醒,眼珠却很安静地盯着他。


    “别走,”他嗓音沙哑,“不许走。”


    至少,让他行使下病人的权力,今晚陪陪他这个病人,好不好。


    不说话,就当答应了。


    牧今越牵着对方的手,沉沉睡去。


    第二天,牧今越转醒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空空荡荡,恐慌感漫了上来,他撑起身就要下地。


    动静惊醒了打瞌睡的贺星。


    贺星连忙阻止他:“今哥,你干嘛呀?!小宋少爷交代过了,你不能下床!”


    牧今越动作一顿,掀眼:“他呢?”


    “小宋少爷?他、他说,他去探望那个叫周立的人。”贺星想起青年的话,说,“他会回来的。”


    然而牧今越压根不信他的话,贺星见自家老板挣扎着要走,狠心豁出去拦在面前,大叫:“反正,反正你不能出病房。”


    “让开。”


    “今哥,你别——”


    他的声音顿住,因为面前的人动作忽然停下了,视线越过他看向某一处。半晌,冷厉目光渐渐缓和下来。


    贺星疑惑侧头。


    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床头柜上,原本搁放的文件被一颗橙子所代替。


    一颗圆润的、新鲜剥好的橙子。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忙完大事!不卡文的话,后面应该可以恢复稳定更新啦


    第37章


    “宋先生, 我们尽力了。”站在病房外,医生翻阅病历表,略表遗憾, “患者送来时,左腿遭受非常严重的外伤,导致大腿骨粉碎性骨折, 我们不得不对他进行……截肢手术。”


    透过房门视窗往里望了一眼,温颂橙收回目光,对他颔首道:“我知道了, 谢谢。关于他后续的康复治疗也麻烦你们了。”


    医生笑笑:“不客气,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医生走后, 温颂橙喊退守在门口的人, 独自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这是普通的单人间病房,比牧今越那间档次差了些,但宽敞明亮, 设施也一应俱全。


    病床上坐着的中年人形销骨立, 套的一身宽大病服更显得人干瘪,他垂着头, 眼神空洞地盯着被子陷下去的地方发呆。


    他仿佛保持了这个姿势许久, 以至于听见开门的动静时, 头抬起来, 带着骨骼僵硬扭动的响声。


    温颂橙几步走到床前,看着他:“我们还是见面了。”


    周立决心要离开这条路,转眼却被哈伦阴差阳错再次带了回来。


    这就是命吧, 周立苦笑。


    但面前的年轻人救过他数次,还不计前嫌治疗他, 保住一条烂命,周立嘶哑而简短地说了声多谢。


    温颂橙递给他一杯水,平静道:“周立,我给过你承诺,可你失约了。”


    “所以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儿。”他说。


    “也许不止,”温颂橙一边说,一边从身后拿出文件,语气冷淡了些许,“你还瞒着我事情吧?那个放高利贷的在等着算你账呢,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配合我,要么我把你交给他。”


    无论是落到追杀他的人还是放贷的黄哥手里,他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静默片刻,周立闭了闭眼:“……你个小子,怎么那么固执!?不享受大好年华,非要掺和这些事干什么。”


    温颂橙不作回答,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薄薄的一页纸扉,拍到他眼前:“温以清当年给你的东西,怕不是这个吧?”


    ——一篇周立亲自撰写,当年却没登刊出的新闻稿纸。


    周立眼底划过一丝怔然,手指缓慢摩挲着经年沉淀后泛黄的纸张边缘:“你有看过我写的是什么吗。”


    “看过,”温颂橙沉思一会儿,又皱眉,“你还去过福利院做义工?你在里面提到失踪的儿童……又跟温以清他们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温颂橙不理解,在模糊的印象中,他爸妈看起来像只会专注研究工作的精英派,怎么会和八竿子打不着的福利院扯上关系。


    周立回想当年他拆开文件袋时的心情,语气沉重:“温以清给我的,便是那些失踪儿童的身份资料,共计一百二十六份。”


    顿了顿,他接着道:“并且,你说错了。”


    “哪里?”


    “不是失踪儿童,他们是消失了。”为寻求答案,周立亲自潜入福利院,最后得到的真相更让他背脊发凉,“关于他们的痕迹全被抹除了,就好像世上从来没存在过那一百二十六个孩子。”


    如果没有温以清的文件,他的话就成了事实。


    “资料在哪儿?”温颂橙追问。


    周立看了他一眼,从柜子上拿过纸和笔。一分钟后,他撕下写着一串地址的纸条交到温颂橙手里。


    “……番花福利院?”温颂橙平稳念出最后几个字,就是周立去做义工的那座福利院。


    周立抬头看着他:“他们想销毁证据,却不知道证据就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福利院还埋着更深的秘密,你可以找个机会去一趟……但我劝你,最好不要。”


    周立尚且只是掀开表面一层,就被搞成如今这副悲惨模样。温颂橙想要掀翻一切,后果可想而知。


    温颂橙将纸条揉成一团,捏进掌心。


    他淡淡说:“祝我好运吧。”


    啧,真不怕死啊。周立想嗤笑,嘴角抽搐了会儿,脸色难看无比。他应该笑的是从这个人身上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吧。


    其实周立还有想问的。比如,他究竟是谁?刚才医生尊称他为宋先生,他又直呼温以清名讳,难道昨天那些话是诓骗自己的?可除了皮囊、身份,两人几乎毫无区别。


    温颂橙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哦,对了。”


    “看见了么?门外也有人守着,”他指了指天花板安装的摄像头,“事情结束之前,你最好老实待在这里,别让我把你关进……戒赌所。”


    他的语气不复以往温和,在这件事上差点栽了两次,任谁都没好脾气了。


    周立嘟囔:“随便吧,我年纪大了懒得折腾。反正我对你的用处只能这么多,其它我也不会帮你了。”


    温颂橙关上门。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靠着冰凉的墙壁,掏出仍停在搜索页面的手机,关于番花福利院的介绍占了满页。


    再往下滑,紧挨着的新闻是——《以爱育未来!万德集团将启动第六期“童心共育”公益计划》


    温颂橙手指一顿。


    万德集团,万家。


    他点进去,文章开头先简短介绍了公益计划,预计将于下月在番花福利院举办启动仪式,随后洋洋洒洒称颂了万德集团在儿童公益方面数年所做出的贡献。尤其是万家老爷子,年轻时在商界杀伐狠厉,人到老年性子忽转,退居幕后热爱做公益,还担任了某个慈善协会会长。


    最后是一个采访视频。背景是华贵不可言的中式书房,一扇古董价值的山水画屏风在后,老人姿态肃正端坐镜头前,笑容很和善,然而那双精神奕奕的眼睛一旦对视,就能顷刻感受到对方无形的威严。


    一旁的女主持人客套而礼貌地夸赞了老人几句后,正式切入话题,两人聊起国内关于社会孤儿的抚养问题,例如在滨城,番花福利院几乎接受了大部分父母双亡或被抛弃的孩子,背后支撑的资金都由万德集团包揽。


    除此之外,万德在全国各地都设立有孤儿成长基金投入到福利院中,像一颗根深叶茂的大树驻扎在每一寸土地间,庇佑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免受外界风吹雨打、安稳长大。


    人人都夸赞万老爷子厚德无双,女主持人不由好奇,笑着提问:“万老先生,请问是什么缘由让您选择了这方面的慈善事业呢?”


    万老爷子握拳咳嗽了一声,很快有人从镜头外递来一盏茶,却被他笑着拦住了。万老爷子浑厚苍老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我年轻时总以事业为重,忽略了家人陪伴。直至妻子病逝,一双儿女相继而走,只留下我的孙儿怀元,我啊才幡然醒悟,哪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的。那时我的孙儿还是个七岁孩童,爱屋及乌,我自然对像他这么大年纪同样失去父母的孩子多了几分疼惜……”


    “……而今,我得到真谛,每个孩子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天使。”最后,万老爷子笑眯着眼说,眼底光亮愈胜。


    视频断开,温颂橙垂头盯着屏幕里正襟危坐的老人许久,又滑动到顶,看了眼公益计划的启动日期,那时候该是立冬了。


    他确实该去一趟。


    ……


    “老爷,人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万黍言等候在书房外,传信的人出来后对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半垂着眼皮表情平淡,眉眼间并没有什么对他尊敬的神色。


    他抬了抬眸,看向半开的门缝,里面露出大半个老人背对着的身影,万黍言漠然抬脚迈进去,站定在檀木桌前才重新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先生。”他吐出两个字,音色清冽如冰。


    老人放下手中双耳玉壶瓶,慢悠悠转过身,打量他一番后笑道:“黍言啊,让你做的事如何了?”


    “最后那一份证据已经被我烧毁了,以后……以后再也不会有。”十几年,能威胁到万家的都被他亲手抹除了。


    万黍言目光落到他的手上。


    老人好似察觉到他刻意忽略过某部分,微微一笑:“人呢?”


    “没抓到。”男人眸光闪动过一抹幽色,顿了下说,“我打断他的一条腿后,突然有人来救他。”


    “谁?”


    “牧家,牧今越。”


    万家老爷子抬手喝茶的动作猛地停住,在缭缭茶雾中眯起一双眼,带着思索神色,咂摸这几个字。


    片刻后,他笑了笑:“牧今越啊,又是为了那个溺亡的年轻人吗。”


    万黍言沉默不语。


    老爷子靠回椅背,想起点往事,语气悠长像在说闲话:“怪不得牧骁二儿子会亲自来登我万家的门。那孩子确实是个祸害,留不得。”


    说完,他瞥过低首的男人一眼:“你做得不错。……还有其他的事?”


    “没了。”


    老爷子颇为满意地笑:“这些年啊,真是辛苦你了。过段时间你可以回趟岛上,看看她吧。”


    万黍言低低应了声:“少爷他……”


    “呵呵,那孩子身子弱却是个倔脾气,背着我跑回国也不能怪你,”老爷子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他的话,随后又意味深长看向他,“黍言,以后不必叫先生和少爷了。如今你贯了万家的姓,便是万家的人。”


    “一家人,何必这么生疏呢,你说对吧?”


    良久。


    万黍言唇角僵直,道:“没错。”


    ==========作者有话说:==========


    科三挂了,心碎了,写文还写不顺


    第38章


    询问完周立的话, 温颂橙并没有回到顶层的高级私人病房,他在一片玻璃落地窗构成的长廊前站了许久。


    高楼视野宽阔,昨日傍晚的浓厚云层还未消散, 天际阴沉,只露出些许鱼肚白的颜色,相似的场景又勾起难以忘却的回忆。


    他想起牧今越提着钞票箱从黑暗中徐徐走来的身影, 想起牧今越夺下凶手的枪冷静地要求和他做交易,也想起亲眼看见牧今越跌落天台那一秒浑身血液凉透的感觉。


    手肘擦破的伤已经被护士细心包扎好,温颂橙垂下浓密的眼睫, 另一只手握住伤口处, 渐渐抓紧, 痛楚慢慢从手臂蔓延到每处器官, 好似这样才能让他清醒地思考着。


    怎么办呢。


    他该怎么办呢。


    温颂橙一个人闷头走那么长那么远的路,忽然感到一丝疲惫了,他本不该抱有任何期待,却因某个不厌其烦一遍遍朝他靠近的人而动摇。


    他真的能狠下心一次次推开吗, 难道他就真的慷慨无私吗, 难道他就不渴望有人能陪着他吗。


    该不该递出试探的手。


    万一,万一……


    “先生?”从旁传来一道清脆柔美的声音打断他。


    温颂橙骤然回神, 侧身看向说话的人, 她穿着一身护士制服, 面带微笑:“牧先生已经醒了, 您要上去一趟见见他吗?”


    温颂橙疑惑抬眉:“你认识我?”


    “牧先生交代的,让我找到您,”护士复述道, “他说,深秋怕寒, 您没带外套,还是早点回去吧。”


    “……”温颂橙怔忪,低头瞧见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衬衫,纷乱的思绪随着意识到冷气同一刻沉降,寂静下来。


    他确实,有点贪念外套的暖和了。


    走之前,温颂橙指了指自己的手肘,他礼貌带笑:“请问,可以帮我先处理下吗?”


    “当然可以。”见青年手臂缠的绷带渗出血丝,护士温声答应下,给他带路。


    “谢谢。”


    两人先后离开,背后,遥远的天空渐渐散开一团阴云,碎金子般的光芒陡然刺破云层之外。


    再回到顶层,克里斯和哈伦斜倚着墙,看清是来人后站直身体,温颂橙提着保温壶走过去。


    哈伦跟他打招呼,一如既往的热情,今日却莫名多了些别扭,惋惜,还有点别的什么。


    温颂橙心细察觉到,但并未多说。


    哈伦应该昨晚听见牧今越喊他的真实名字了,哈伦不追问,他也不想多提。至于会不会暴露身份……牧今越的人他无需担心。


    克里斯罕见地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在葬礼上对他的防备和疏冷态度。


    算起来,他们应当很长时间没见了,温颂橙轻笑一声:“真是不好意思,当初把你拉上贼船。你下船后过得还好吗?”


    “我过得很好,没有被责罚。”


    克里斯眸光复杂,那夜他行动前就设想过最坏的后果,但最后却能轻飘飘地放下——因为面前的青年替他求情。


    他不知道浓重雨夜,禁闭如孤岛的教堂内,两人究竟说过什么,不过一夜之后,失魂落魄的老大像是突然找回了魂魄,一改颓然容光焕发。


    他又变成以往强大,沉稳,运筹帷幄的牧今越。


    只是每遇到关于眼前这位宋家小少爷的事,就会过分关注了些。


    前所未有的,克里斯感觉这个人着实有趣,看起来温和斯文,其内核强悍得竟可以令一个满心求死的人回心转意。连自己当初也被他蛊惑,如履薄冰的境地,还选择相信他。


    “那就行。”温颂橙点点头,朝门里瞥一眼,“他……在做什么?”


    克里斯道:“你进去吧。”


    温颂橙小幅度地抿了下唇,没再过多犹豫,推门而入。


    见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紧实地关起来后,哈伦才悄咪咪探过头,对另一侧的克里斯说:“唉,又是一个苦情人。”


    克里斯:“……”


    哈伦最近迷上看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脑回路都被改造了,但顶着对方殷切期盼的眼神,克里斯给他个面子:“为什么?”


    哈伦一拍手,得意洋洋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就知道。”


    “有事直说,没事闭嘴。”


    哈伦神神秘秘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咳咳,替身文学,懂不?”


    克里斯没懂,忍着火气耐心问:“你想说什么?”


    “这片文化博大精深的国度,流传着一种著名的爱情文学。你瞧我们老大,他喜欢的初恋是不是死了?但短短几天,葬礼过后一点悲伤都见不着了!这是为什么!?”


    “关你——”


    不等克里斯说完,哈伦自问自答:“因为他啊,song!他跟老大初恋长得跟双胞胎似的,气质也像,是不是正适合做替身!老大把他无处寄托的爱情都放在song身上,还……我亲耳听见老大对song喊了初恋的名字!OMG,这不是虐恋的经典环节还是什么!”


    “接上来,该是song发现真相,悲痛之下决意离开老大,等人消失后,老大才悔悟不知不觉早已爱上了他,两人虐身虐心,追妻,呸,追夫火葬场!”


    酣畅淋漓的发言结束。


    克里斯冷冷回他:“有病。”


    哈伦瞪大眼就要反驳。


    “过会儿我就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告诉老大,你就等着你那堆珍藏的宝贝书都被烧成灰扬了吧。”


    克里斯呵呵冷笑:“追书火葬场,你要不要提前体验一下?”


    哈伦:“…………”


    隔着一道门,温颂橙对外面的谈话毫不知情,看见病床上的男人靠着枕头在昏睡,放轻了脚步声。


    牧今越微侧着脸,眉眼平展开来,脸色带着生病的苍白,也许正是因为这缘故,他锐利的生人勿近气场削弱后,多了几分瓷娃娃般的乖怜。


    这样子的他很罕见,温颂橙不知觉走得更近一步,探下身,手背轻柔贴在男人的额头上。


    这人身体真不是一般的强,发烧来得猛,退得也快。不像他,落了场水,半死不活的躯壳到如今才多了几分活气。


    没事就好。温颂橙刚准备收回手,蓦然撞上对方睁开的一双眼,瞳仁幽黑。紧接着,他的手腕也被对方掌心轻松圈住,退不了半点。


    彼此的距离非常之近,温颂橙放缓呼吸,却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庞,吹得睫毛痒痒的,他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怎么?”温颂橙听见自己平静地问。


    牧今越直视着他:“你现在才回来,我已经醒了快两个小时了。”


    语气里,带了明显的哀怨和责怪。


    “……”温颂橙动作一顿,他本想把保温壶拿过来,奈何对方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他只能扭过头,下巴对那个方向抬了抬,“林姨最会煲养生粥,我拜托她做了份清淡的带来,多等了会儿。”


    “行吧。”对方勉强接受这个理由。


    温颂橙转回头来,男人那张俊脸在他眼前比刚才放大数倍,他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唇角忽感一抹柔软的湿热,一触即离。


    “!!!”温颂橙惊愕瞪着他。


    牧今越面不改色,眼底只有微小笑意滑过,他理直气壮道:“谢礼。喜欢吗?”


    温颂橙无声瞪了他半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干脆憋着闷气开口:“放开我!”


    如他所愿,这次牧今越利落松开了手。


    温颂橙立马直起身子,原地活动了两下,才撑开小饭桌,把保温桶打开,粥的鲜香味扑面而来,还是热气腾腾的。


    盛出粥,放下羹勺,温颂橙推到他面前:“吃吧,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牧今越没动,抬头看他:“我手受伤了……”


    温颂橙几乎立刻明白他想说什么,断然拒绝:“你伤的是左手,另一只手也能拿勺。”


    “右手签字签累了,”牧今越说,见青年仍不松口。片刻,他挑了挑眉,改口道,“行。”


    行什么?


    温颂橙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着对方举起他受伤的左手,像特写展示一样在他面前慢悠划过,白纱布裹紧,他只能艰难移动两根手指夹住勺子。


    “……牧今越。”


    他边搅动着粥,边说:“没办法啊,右手累了,只能委屈左手了……如果有人帮忙就好了。”


    “………”温颂橙一看见他的左手,心就忍不住塌下去一块,终究,他在心底叹口气,夺过羹勺,“喂你,喂你,行了吧。”


    牧今越才再次抬起头,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张开嘴等待他。


    温颂橙没好气,一勺塞进他嘴里。


    牧今越顿时皱眉出声:“烫。”


    烫烫烫,大男人的烫一点怎么了。温颂橙恶狠狠地想,手里的勺子却等凉了会儿,才送到男人嘴边。


    牧今越成功享受到一个病号的待遇,即使是费了半条命换来的,他也甘之如饴。


    没有昨晚彼此剑拔弩张的紧绷感,房间内气氛安和,即使开着恒温系统,牧今越还是拿过外套披在青年肩上。


    温颂橙没有抗拒,喂完牧今越最后一口粥,收拾后,静默片刻忽地道:“在你走后……”


    刚开口,他又停了话。


    牧今越似有所感,平静凝视着他:“说吧。”


    第39章


    “你出国那天, 我来找过你。”


    温颂橙靠坐在床沿,一双修长笔直的腿交叠点着地,说话时他微仰起头。


    牧今越的视角只能看见他半张俊秀侧颜, 目光变得空茫,仿佛在望的不是房间天花板,而是更遥远的天空穹顶。


    牧今越说:“你找不到我。”


    他的语气浅淡而没有起伏,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天差地别的家世注定两人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只因为同桌身份短暂联系在一起,牧今越回归他的世界后, 温颂橙又怎么闯的进去, 找得到他。


    良久, 温颂橙笑了笑, 说:“是啊。我没追到你,你飞走了。”


    经历时间磋磨,从一开始满腔愤恨与不甘、无数想要质问的,到后来沉默、不愿提起, 再到现在竟可以坦然说出, 温颂橙自己都不由惊讶。


    牧今越注意到他换了字眼,但温颂橙的身体情况不会允许他出现“追”“跑”的可能, 只当对方在打个比方。牧今越抬眸问他:“后来呢。”


    “后来……叶渡不是已经出车祸了么, 周舟受到刺激精神崩溃, 我又赶回到宁城配合警方调查, 继续处理叶渡后事,”温颂橙谈起过往,“叶伟光也在, 但我不能把周舟交给他。”


    得知兄妹逃走,车祸去世的却是他的亲儿子, 叶伟光看周舟眼神完全就像看一个仇人,在警局里他当场动手,嘴里喊迟早要弄死这个灾星。


    温颂橙早有预料这种情况,在刚出事时,牧今越还没出国前,在信里拜托牧今越帮忙找个安全性高的居所。


    “我给周舟办了休学手续,带她回到滨城,藏在你给的公寓里。半年后,我上大学,周舟接受心理治疗也差不多了,转校到我读大学的城市完成学业。”


    半年里发生过什么,被他轻飘飘一句揭过。但牧今越心里清楚,他不想多提这段时间,让温颂橙继续说。


    “再然后……又过了三年多的时间,叶渡突然活着出现了。”


    “你相信他的说辞?”牧今越想起叶渡的话,皱眉,“假死被卖到传销窝四年,扳倒对方逃出来?不如相信他是假的可能性高。”


    “我私下把他跟叶伟光做过亲子鉴定,确实是本人无疑。再怎么伪装,那些生活里的细节和小习惯不能模仿十成十吧。”温颂橙平淡说,“他能平安回来,周舟开心,我也放心了。至于他说的是真是假,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必深究。”


    “………”牧今越看向他的眸色变深,稍一顿后,伸出手掌盖住青年搭在床边的手,手指慢慢向内收拢,扣住对方掌心。


    温颂橙没动,转而说道:“我开始工作后,经常国内国外来回跑。偶尔,也能听见你的消息了……”


    牧今越缓慢坐起身,轻声问:“你听见什么了?”


    温颂橙至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垂着眼:“不少。声名鹤起的大人物,你昨日出席某个名流宴会,今天又跟哪位大亨签下战略合作……我从没刻意探听你过得怎样,新闻上却全是你的报道,想不听都难。”


    牧今越这个名字,是从两年前的一场轰动金融界的跨国商战凭空出现的,他帮助一家小公司狙击掉最强劲的竞争对手,赢到最后。


    年轻的野心家,注定整个世界都是他的餐食。某位资历深的前辈如此评价。


    下次露面,牧今越的出现便冠上了“牧家长子”的头衔,以海外区部的首席执行官身份,开始参与牧氏集团事务。


    说着,他轻笑一声:“我还看见洛顿当地的新闻报纸说,你将要和贵族小姐举行订婚,双方都见过家长了……”


    “没可能。”牧今越想也不想就否定,“我不喜欢女人。我只喜欢你。”


    话落,温颂橙低垂的睫羽猛地颤了一下。


    他还未想过,牧今越会这么轻易把话脱口而出,说得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声音低而清晰,像是攀着他的脊背向上落到耳畔。


    温颂橙愣神时,忽感后颈裸露的皮肤被吐气轻轻一吹,他下意识往旁歪了下脖子,有什么重物便顺势抵在他的右肩。


    他侧头去看,微微张开的唇擦过对方的脸颊,这一误打误撞的举动引起男人低哑笑声,带着几分愉悦:“哪家的报纸?明儿我让人给它送关门大吉的花篮。”


    两人气息交缠在一块,温颂橙不太习惯,伸手就要推开他的脸,手却被男人稳稳按住。


    “别动。”牧今越轻声警告他,语调懒洋洋地扬起,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斜睨着他,“伤口如果又裂了,我就登门宋家,指名道姓要你负责任了……”


    “你!关宋家什么事!?”温颂橙挣扎的手不动了,咬牙问他。


    “没关系吗。”


    “………”温颂橙僵直的背脊颤栗起来,外套不知什么脱掉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男人两指夹着一张卡,隔着一层白衬衫,从他的尾骨,沿着背沟不急不缓往上抚过。


    温颂橙呼吸不匀:“你……”


    那感觉像一条水蛇在灵活游动,搞得他心痒难耐,他扭了下身子想退,那只手攀到他另一半肩,停住了。


    那张卡在他眼前晃了晃。


    “是谁……宁愿找宋家拿钱也要‘包养’我的,嗯哼?”牧今越侧枕在青年肩上,温热的气息全喷洒在他颈间,玩味盯着那白皙皮肤瞬间就起了鸡皮疙瘩。


    他就是个小心眼,这点小事还记到现在。


    “是给你治伤,不是包——”温颂橙攥住卡,恼怒得耳根染上一层红,“不要就算了!”


    牧今越两指松开,缠着纱布的手转而从前虚虚环过青年脖子,轻柔抚摸着那一层因他而起的细密疙瘩:“知道这个叫什么吗?”


    “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温颂橙偏过去头。


    奈何牧今越就是不肯放过他,唇瓣贴在他耳边,低声哼笑:“有些人产生强烈的情感时就会引起身体某些部位的生理反应,叫做,皮肤高|潮……你高|潮了么?”


    “!!!”


    温颂橙瞪大眼,反应过来后头发都气炸了:“牧今越!!!你再不正经,咱俩今天什么也别聊了。我这就走!”


    牧今越贯会瞧他的脸色,顿时无比听话地松开手:“聊。聊到哪儿来着……嗯,是洛顿的哪家报社造谣惹你生气了?我买下它给你玩。”


    “……不是,我、我没生气,”跟着牧今越的思路只会越走越歪,温颂橙硬生生转回话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回国后,在我死的前两个月,我发现了我父母的笔记本。”


    这才是他死因的导火索。


    牧今越仍姿势暧昧靠着他,被打落下来的手改为缠绕在青年窄瘦的腰间,往后一收,两人亲密无间贴在一起。


    “写的什么?”


    看在他没再乱动的份上,温颂橙忍受了他现在的无耻行为,继续说:“我是整理房间发现的,也许正是因为它掉进书桌缝隙里,我父母才没及时收走。”


    在温以清夫妇车祸坠崖前,两人就提前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重要资料,留给温颂橙的仅一本遗漏掉的笔记本,以及一个锁死的小盒子。


    【吾与妻半生歧途,行将踏错致步步错。曾与众人同流,铸下诸多罪果。而今幡然彻悟,椎心泣血,只愿赎此滔天之孽。然罪既已成,今所能为者,惟有以残躯为炬,照破黑幕,令真相大白于天下。纵赴汤蹈火,九死无悔。】


    温颂橙看完笔记第一页,写于十六年前,便知晓他父母死因并非意外。


    可是如何追查到真相,对他而言绝非易事。


    温以清终究有所顾忌,连笔记中有关他们做的事写得也含糊不清,只留下几个关键地点和人物。温颂橙花费近两个月时间都找了一遍,要么地方荒废无人,要么人死身亡。


    只有一个人。


    “里面写的倒没什么用,过得太久已经物是人非了,唯一能联系上的只有周立。他警惕性太高,我软磨硬泡大半个月,他才勉强松口见一面。”


    温颂橙语气一顿,说:“跟周立见面之前,我突然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对方说他知道我父母做的事情,要求当面聊聊,地点在滨海港口……然后,就是我被杀的事,再后面你也知道了。”


    男人滚烫的身体紧贴着他纤薄的背,像靠近永不会熄灭的热源,温颂橙需要这种过分灼热的感觉,可以驱散死的记忆里随之涌现的僵冷和孤独感。


    “好,我的事说完了。”


    话音刚落,灼热的感觉消失了,温颂橙一瞬间感到茫然和空落落的,下意识回头看。牧今越隔开些距离,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似笑非笑问:“你确定,全都说完了?”


    青年身形微微一滞。


    温颂橙没说谎,但依然瞒不过他。


    “告诉我,要杀你的人真是发匿名短信那个吗?”牧今越凝视着他的双眼,“你根本没答应和他见面,对吧?因为你选择了另一个人——真正的凶手。”


    不然,当初在温家就可以摊牌了。


    “………”,温颂橙扯了下唇角,“有时候真讨厌你的聪明劲。”


    “我更好奇了。另一个究竟是开出怎么样的条件,很心动吗,能让你拒绝一步之遥的真相。”


    “告诉我,嗯?”牧今越钳住他的下颌,温颂橙被迫抬脸仰视着他,对方毫不掩饰探究的目光,看进他的眼底深处,试图窥到蛛丝马迹。


    温颂橙垂下眼帘,不肯跟他对视:“丢脸,我不想说。”


    “能让你觉得丢脸的事?”多新奇,牧今越轻笑一声,松开他,“好吧,祈祷别在哪一天让我发现它。”


    沉默一会儿,温颂橙站起来,转身看向他:“该你了,牧今越。”


    牧今越好整以暇盯着他,神情不变,只是撑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


    “你想知道些什么?”


    “近两年没必要提,我都知情。但你离开的前四年,到底是在国外做什么?别再骗我。”


    “没骗你。我在通过牧家的考核。”


    “……另外的呢,你就没瞒着我些东西,比如?”


    温颂橙略挑眉,望着他的眼澄澈宛若一汪湖泊,包容温和,只有牧今越能见深处始于六年前、至今未平息的暗浪涌动。


    这是他仅此一次的机会。


    抚平它。


    牧今越平静道:“治病。我还出国治病了。”


    “……什么病?”顷刻,青年哑了声。


    “家族遗传的。在我九岁时,我母亲就是因为它而过世的。”


    温颂橙怔了几秒,抬脚朝他走近,又执着地问:“什么病?”


    “丢脸,我不想说。”牧今越扬起优美而利落的下颚线,含着点笑意仰望青年,用他的话同样回敬。


    “………”温颂橙在他面前停步,两人贴的极近。


    仿佛在接受一位虔诚的信徒注目礼,温颂橙微俯下身,修长手指抚向信徒的侧脸:“病好了么?”


    “差不多,”牧今越歪头,将脸颊眷恋地贴向青年的掌心,“我已经拥有解药了。”


    半晌,青年淡淡一笑。


    “牧今越,我们重新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我努力,我坚持,我一定会做到日更的!


    第40章


    我们……能重新来过了?


    房间忽地安静下来, 这句话在牧今越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冲撞,发出剧烈回荡声,几乎攥住了他的所有心绪。


    十八岁戛然而止的某些东西, 终于随着这句话再次流动。


    牧今越掀眼看他:“真的?”


    温颂橙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说:“交易成功,你赢了。”


    温颂橙抗拒过, 挣扎过,试图反悔过,但始终某个人紧紧不放开他。既然如此, 在真正的命运还未到来之前, 他是否可以贪心一点呢。


    哪怕有个人陪陪他, 走一段路也好。


    “但是, 有个前提你必须遵守,”温颂橙表情变得郑重而认真,“我的事情你别再掺和了,尤其……像昨天那样。”


    他没办法告诉牧今越, 在看见男人左手被火焰灼伤的那一刻, 他心底突然漫起的无限酸楚和难过。


    他在想。


    那是拿画笔的手啊,多么漂亮的手。


    经过昨日也让他意识到, 牧今越会为了他多么不顾一切, 而他必须扼杀这种行为。


    “不——”牧今越深深蹙着眉头, 看见青年坚定的神色又改了口, 他冷静说,“温颂橙,难道你现在还没看明白?幕后之人的背景非同小可, 你一个人又能斗得过?”


    “那也是我的事,没必要牵扯其他人进来。”


    “其他人, 我算其他人?”


    有时候,牧今越是真不明白温颂橙这股执拗劲儿从哪冒出来的。


    但他现在心情好,对此只是压了压眉,耐心道:“还记得在天台楼梯间,那人不经意喊过我的名字么?他逃走了,我势必就会暴露。如今我俩可是栓在同一根线上的蚂蚱了。”


    算什么其他人,牧今越暗自冷笑。


    “难道你真的不需要有人帮忙吗?”他放柔了声音,抓住贴着脸颊的那只手蹭了蹭,语气蛊惑般,“你可以尽情利用我,没关系。”


    温颂橙沉默地抿唇。


    心底明白牧今越故意这样说的。


    以“他”和牧今越的身份,就算暴露了,还没到威胁的地步,权衡利弊之下对方不会轻易动两人。但温颂橙迎难而进,日后他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凶险。


    有人帮衬自然是好事,何况是能运作整个滨城权势的人。温颂橙很难不心动,但他提醒牧今越:“凡事都有个度。你懂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吧?”


    牧今越挑眉:“那是夫妻的事。”


    温颂橙:“………”


    牧今越眼底又浮现出熟悉的笑意,他还没开口温颂橙就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一把捂住他的嘴。温颂橙道:“好,就这样。你同不同意?不行就算了……”


    趁早割断,也省得以后他断舍离了,那滋味就算想想也是不好受的。


    牧今越看了他许久,点头。


    不自觉地,温颂橙心底松了一大口气,手也慢慢放下了。


    刚想叫牧今越松开他另一只手,下一秒,手就被蛮力一扯,带着身子踉跄俯下去。在温颂橙震惊的目光中,男人抬起的手腕勾住他的脖子,欺身而上。


    电光火石间,温颂橙反应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牧今越吻在了他的手背上。


    得逞失败,牧今越肉眼可见地不满:“你干什么。”


    温颂橙震惊同问:“你干什么!!?”


    “是谁亲口说的‘重、新、开、始’,”牧今越眯起眼睛,“难道你想反悔了?”


    “………对啊,”沉寂几分钟后,眼见着对方脸色愈加阴沉,温颂橙极力忍住不翘唇角,闷声闷气说,“重新开始,从陌生人关系重新开始。”


    男人没控制住表情,一时精彩纷呈。


    温颂橙憋不住笑意:“牧先生,第一面就亲吻陌生人,怕是不太礼貌吧?”


    男人沉脸盯着他,不吭声了。


    怎么回事?玩脱了?温颂橙心底不由多了点忐忑,捂着嘴的手渐渐卸去力气。只是那么一瞬间分神的功夫,就被牧今越抓住机会。


    钳住不听话的手,牧今越勾着他的脖子往前一带,不容分说倾身就吻上了青年。


    比起昨晚狂风暴雨般的气势,这个吻堪称温柔如水,牧今越细细舔舐过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搅弄他的口腔,彼此唇舌交缠,旖旎绵长。


    直至温颂橙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一吻结束。牧今越退离前惩罚似的咬了他的下唇,却还没停歇,一深一浅地从唇角亲到他红透了的耳垂。


    温颂橙调整呼吸,眉心忍无可忍地跳了跳:“陌生人,你越界了。”


    “陌生人又怎么了,”牧今越埋首在他颈间,十分轻佻地吹了口气,“世界上的男男女女看对眼,多的是一夜情,跟陌生人接吻也不算稀奇。”


    “你也会跟其它陌生人接吻?”


    “没兴趣,只跟你。”牧今越亲了亲他白皙的肌肤,滚烫的烙痕不断印下,青年扬起修长脖颈,难以抑制发出呻吟。


    他的哼声细小而轻,很快被扼住,温颂橙抓紧他的病服衣袖,蹙着眉望向关合的房门:“别、别再继续,万一有人……”


    砰砰砰。


    三声敲门响,震醒了他的思绪。


    温颂橙着急推他:“有人来了,你放开我。”


    “没事,不用管他。没人敢进——”


    “我进来咯!”外头的人声音隔着一堵门沉闷传进耳朵。


    “…………”


    接着传来门把手往下拧的声响,温颂橙炸毛了,忙慌之下一把推开人,完全忘记控制力道。男人直接弹了起来,脑袋磕在床头上,下意识闭眼发出深吸气的“嘶”声。


    “没事吧?”


    温颂橙本就有一只腿跪在病床上,此刻探身去看,一手撑床,一手护在牧今越的脑后。


    纪琛推门而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哈?”纪琛热情洋溢的微笑僵在脸上,发出抑扬顿挫的长音调。


    两人同时看向他,神情空白。


    在他的视角里,未婚妻那顽劣的弟弟正以极其霸道的姿势将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而男人赫然是他那在外呼风唤雨、气质高冷肃杀的好友。两人皆衣衫凌乱,唇色红润至极,青年锁骨上还有暧昧可疑的红痕。


    纪琛卡顿许久,机械似的合起手掌,微笑依旧:“哇哦,你们这是做什么。”


    温颂橙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僵硬地松开手脚,从病床上爬下来,扣好衬衫扣子,然后变成一根静止的木头人,试图清除掉这段记忆。


    相比之下,牧今越则淡定许多,他随意理了下衣服,眼也没抬:“敢把你看见的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纪琛又缓了好一会儿,关上门走过来:“你俩,你俩……哇塞塞,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难怪我出门前看黄历今日运势——吉上吉。”


    “不是……”温颂橙想挣扎一下。


    纪琛拍了拍他的肩,竖起大拇指:“小澄弟弟,这尊人物都能拿下,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温颂橙:“…………”他捂住脸,心如死灰。


    “你想多了,”牧今越靠着床头,盖好被子看他,“谁让你进来的。”


    “哈伦告诉我,房间里就你跟小澄在,我才放心进来的好吗,谁知道。”


    “你有事吗?没事就滚。”


    “啧啧啧,阿越,我可抓住你的小把柄了,怎么还这么嚣张。”纪琛抱臂,见身旁站的青年低头仿佛鸵鸟埋地里了,才转移开话题,“苏家那边松口了。只要你肯放过苏少商,条件好谈。”


    收购苏家产业的事,几方博弈,不知明枪暗箭较劲多少回,托了纪琛作中间人,僵持的进度迄今有了重大消息。就像打通堵塞的渠口,剩下的事只会如源源流水般顺遂。


    这一步,牧今越走得险,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连同之前积累的资本赔进去,他却打了一场漂亮的回国仗。


    “行,”牧今越颔首,“今年初拍下的那颗克什米尔蓝钻归你了。”


    切割成水滴状的蓝宝石,9.32ct,纯净剔透,以一千多万的美金被牧今越拍下,纪琛垂涎很久了。


    “再多找几颗,我要把它们镶在潇潇婚礼戴的王冠上。”纪琛乐呵完,感慨道,“不枉我忍辱负重两年,总算从你这里回点血了。”


    温颂橙接了杯水,边喝水边安慰自己没事的,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纪琛注意到,眼睛一眨,蓦然朝他勾起唇角:“弟弟啊,你还不知道他在国外那些事吧?”


    温颂橙心头一动。他倒是知道一些,但肯定不如混到牧今越身边的纪琛知道得多,于是静静等着这人继续说。


    牧今越暗含警告的视线朝纪琛投去。


    纪琛选择性忽略掉,凑近给青年不怀好意讲:“知道这人在洛顿多威风吗?”他指了指病床上的男人,“两年前,他还是洛顿大名鼎鼎的地下‘黑老大’呢,谁见都得绕道走!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去游览,人走了,哥的传说永流传。”


    “………”什么鬼东西。


    温颂橙余光瞥过牧今越一眼,对方已经完全黑了脸,拳头捏的吱吱作响:“钻不想要了,命也不想要了?”


    “瞧瞧,这喊打喊杀的劲儿!”但纪琛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谈起两人首次交锋,“诶,你应该听说过他那场一战成名的跨国商战吧?”


    “嗯,我知道。”温颂橙说。


    “那……知不知道传说中那个帅气逼人、才华横溢,他最强劲的竞争对手是谁?”


    得到否定答案后,纪琛笑容多了分苦命的味道,指了指自己:“——是我啊。”


    “我亲自带的团队却输给了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回家被我爸骂得狗血淋头。你说气不气,这人想回归牧家,居然拿我做垫背!”


    回归牧家?


    温颂橙动作一顿。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发晚了,啊,就剩最后几百字,咋就写这么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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