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醒过来的时候, 寝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
她睁开眼,看见谢祈安坐在床沿边,眼下悬着淡淡的乌青,在昏黄的光晕下格外刺眼。
躺在床上昏睡了大半日, 半边身子都有些酸, 她忍不住轻轻活动了一下, 那支着肘打瞌睡的人立即醒了过来。
“宁宁, 你终于醒了。”
谢祈安眨了眨朦胧的眼, 终于长舒一口气。
江宁垂着眼,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嗯。”
她不敢看他,怕他下一句话就要提那道圣旨。
他果然开口提了,声音轻轻落在她发顶:“那道圣旨……你不必放在心上。”
“嗯?”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然地仰头看他。
谢祈安扯了扯嘴角, 面上一派轻松,可眼睛里没有惯常的那副狡黠劲儿:“那是孤准备的道具,和白鹤、金光一样, 都是假的,演戏给那些人看的。”
“这样他们才真的相信皇祖父显灵了, 那道赐婚圣旨才能废掉。”
江宁半信半疑:“可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谢祈安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快, 比朝阳初升时的薄雾散的还快:“你不用担心,孤来善后,总之这道圣旨不会锁住你。”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卷轴,上头的每一个字都被他在夜里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们的婚约,他亲手从养心殿的暗格里挖出来的,他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烛台边, 将圣旨凑近火苗,在江宁微微瞪大的眼睛中,那卷明黄的锦缎被火苗一寸一寸吞噬,上头那些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祝福在火光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焦糊的气味有些呛人,江宁眼角竟涌出几点泪花:“殿下……”
谢祈安却朝她笑了笑,一面咳嗽一面抱怨:“原来圣旨烧起来是这个味道,太难闻了,孤以后当了皇帝,定要给圣旨换个材质,换个烧起来好闻的。”
火舌渐渐卷到了锦缎的边缘,他捏着圣旨一角的边缘,忽地烛火一晃,火舌在他指尖一舔,烫的他慌忙甩手:“哎呦!”
她忍不住破涕为笑。
他疼的嘶嘶抽气,人却终于松快了些,走了回来:“宁宁,没有圣旨了,你别怕。往后孤不会再拘着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想和谁交朋友也都可以,想嫁给谁——”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再抬起眼时,目光认真的不像他:“你想嫁给谁,由你自己说了算,但那些配不上你的,孤总得替你拦一拦。”
望着她有些怀疑的眼神,他红着耳朵别开脸:“孤不是要干涉你,是帮忙。”
江宁眨了眨眼,见他这副扭捏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什么样的叫配不上我?”
“就是……对你不够好的,性子不温和的,不会养狗的,写情诗太敷衍的,长的歪瓜裂枣的,这些统统都不行。”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浮起一丝她熟悉的光,只是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至于皇亲国戚、高门大户,孤觉得也不必一竿子打死,里头总还有些好的,可以慢慢看着,细细选着,说不定会有一个你喜欢的呢。”
话音刚落,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却硬撑着没有别开脸。
江宁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反而松了,她轻轻哦了一声,终于把头往被子外探了探:“我好饿,可以先用膳吗?”
谢祈安扑哧一下笑了:“当然可以。”连忙唤人传膳。
她也垂着眼笑,躺在柔软的云锦被里,浑身都暖乎乎的,仿佛已经喝了一大口刚炖好的鸡汤。
晚风轻掠,雕花窗棂上映着的人影晃了又晃。
接下来几日,谢祈安果真没有像从前那般缠着她,只是每日早晚遣人过来问安,有时午后亲自过来,问她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略坐坐也就走了。
江宁的日子一下变得清闲悠长。
珍珠和紫菀陪着她把宫里逛了个遍,几人在御花园后头发现了一片小林子,林深处是座凉亭,临水照花,天晴时阳光洒在湖面金光粼粼,一边喝茶一边看话本子别提有多惬意了。
她还跟着几个宫女学会了踢键子,开始总是接不住,后来一下能踢七八个,常常玩的一头汗才肯回来。
今日是第四日,用过早膳,她照例出门闲逛。
几个姑娘笑盈盈地才迈出东宫,一个探头探脑的影子便闪身而过。
谢祈安正坐立难安,折子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手边的茶喝不出味道,指尖不停地揉着《孙子兵法》的页角,不一会儿就搓卷了边。
眼睛一直瞄着窗外。
福全进来回话:“殿下,大小姐今日早膳进了一碗红枣燕窝粥,一张膳房新做的芝麻胡饼,大小姐夸说特别香,还有半碗笋尖老鸭汤,点心用的是栗子糕,水果是新贡的蜜梨,解燥润肺……”
“现下用过膳往御花园去了,带了钱钱一起,路上遇到了和惠郡主,钱钱和郡主的云奴玩的可好了,满园子里追着跑,大小姐笑的前仰后合。郡主还提到府上的狸花猫生了几只小猫,问大小姐要不要抱一只来养……”
“她要了吗?”
福全摇头:“没有,大小姐本来想要的,可又怕钱钱会吃醋,便说改日去郡主府上看看小猫。”
谢祈安听着,嘴角竟忍不住翘起笑:“那就好。”
他又问:“她就一句都没提孤?”
“有的,用早膳的时候问了一句殿下呢?珍珠说您忙着批折子,大小姐便没再问了。”
福全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的脸色:“殿下,是不是让人提醒大小姐过来看看您?”
“不必。”谢祈安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孤这叫‘欲擒故纵’,孤以前总是陪在宁宁身边,她习惯了,所以不觉得孤有什么特别的,可一旦孤开始冷着她,疏远她,她就会开始想念孤,发现孤才是她喜欢的人。”
“今早她问了一句,正说明孤的计谋奏效了。孤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等,等她忍不住先来找孤。”
福全望着自家殿下手里快被蹂躏成一团废纸的兵法,有些不忍地别开眼:“殿下您真是……足智多谋。”
欲擒故纵他不懂,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书房很快又要换一本新的《孙子兵法》了。
谢祈安正襟危坐,手上还在搓磨那本兵法,嘴里念念有词:“欲擒故纵,重在耐心,不能急,不能急……”
福全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生怕他家殿下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给憋死了。
忽然一个小内侍手忙脚乱地冲进来:“殿下,殿下!不好了!”
谢祈安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怎么了?宁宁出什么事了?”
小内侍喘着粗气:“大小姐方才在御花园同郡主她们一块儿踢毽子,谁知追毽子的时候不小心踩着一块青苔,脚下一滑,人险些跌进湖里。”
谢祈安的脸瞬间白了,人已经绕过书案往外冲:“你们都是死的么?那么多人跟着,怎么会让她踩着青苔?她摔着没有?磕到哪里没有?”
小内侍连忙摆手:“殿下您别急,大小姐没事!有个侍卫眼尖手快,及时拉住了大小姐,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谢祈安顿住,那口提着的气蓦然松了:“那就好……”
可刚舒了半口气,他忽然脸色一变,吓得小内侍一激灵:“不对,不好不好!”
“什么侍卫?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家里可娶妻了?他碰到宁宁了?他怎么拉的?”
“是拉的胳膊还是搂的腰?他的手碰哪儿了!!”
小内侍被一连串的问题砸的晕头转向,结结巴巴地回话:“回殿下,是东宫的三等侍卫,姓赵,年方二十,方脸浓眉,身长约八尺,尚未娶妻……”
谢祈安的脸越来越黑。
“赵侍卫当时正在巡视御花园,看到大小姐没站稳,便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握住大小姐的手腕,向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带,这才稳住了重心。大小姐吓了一跳,但站稳后便朝赵侍卫笑了笑,说‘多谢你,身手真好’……”
“住口!”
谢祈安气的直跳脚,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你是说书的么?需要回禀这么多细节么?”
伸手握住手腕,向着自己一带,她会不会扑进那个侍卫怀里了?
一定是的!
那日在拂云街的石桥上,他就是这样做的,当时她软软地趴在他怀里,没有挣也没有吵,柔若无骨,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玫瑰香。
什么叫温香软玉,他那时才明白。
“去他的欲擒故纵!”
谢祈安把那本搓成纸团的《孙子兵法》往地上狠狠一摔,拔腿就往外冲:“孤要亲自去看看!”
一路疾行到了御花园,远远瞧着石亭里说笑的人影,他立即放慢脚步,整了整衣襟,把方才甩的飞起的衣袖抚平,又反复调整了三遍呼吸,这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踱了过去。
福全在后面看着他家殿下一瞬间从火冒三丈切换成云淡风轻,忍不住揉了揉眼,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
江宁正坐在亭子里和郡主聊天,余光忽地瞥见一抹熟悉的人影,微微一愣:“殿下,你怎么来了?”
谢祈安从从容容地走进亭子,唇角挂着再合宜得体不过的微笑:“批折子有些乏了,出来走走,正巧听到你们这边在说笑,就顺道过来看看。”
郡主抿了抿笑,目光在他一派淡定的脸上飞快一扫:“殿下近来勤于政务,方才宁宁还同我说,殿下这几日忙的连陪她用膳的功夫都没有,没想到今日倒又清闲了?”
谢祈安强撑着那道微笑的弧度:“也算不得清闲,还有许多折子没批呢,只是总不能一直闷在书房里。”
郡主也不拆穿他,淡淡一笑,岔开了话题:“西山的红枫正盛,我想着过几日办个赏枫会,邀了些年轻的朋友一道聚聚,宁宁可要一块来?”
江宁自然欢喜地应是。
郡主忽然转向正低头喝茶的谢祈安:“不过殿下你一向不喜出席这类场合,前几年我办的赏枫会、赏花宴,你都说无暇,恐怕这次也难得你赏光了?”
他指尖微微一顿,笑容依旧温润:“堂姐说的哪里的话,你做东,孤岂能不去捧场?”
和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点点头:“对了,我那个表弟也会来,就是去年赏枫会上作诗赢了新科探花的那个,他文采好,人也彬彬有礼。宁宁,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哪个表弟?”江宁还没接话,谢祈安手里的茶盏忽然捏出一声咔嚓,“孤怎么从未听过这等青年才俊?”
“就是我夫家姑母的儿子啊,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写的一手好字。”她转向江宁掰着指头数起来,“还有户部李侍郎的侄子,极擅丹青,人物画的最好,到时候不如让他给你画张画像……”
江宁听的兴致勃勃,连连点头,丝毫未觉身边人骤然冷了的气压。
手腕忽然被人紧紧一攥,她还没转头,人已经被一阵风带了起来,虚虚靠着他。
“堂姐真是费心了,一下邀了这么多世家才俊,想来赏枫会那日定热闹的很。不过宁宁身子刚好,出来已有些时辰了,不宜太过操劳,孤先带她回去。赏枫会那日孤会同她一道过去,到时候也烦请李公子给孤也画一张画像。”
说罢拉着江宁转身就走。
身后的和惠还在强忍笑意,轻快的话音顺着风送进二人耳中:“那我可恭候二位了。”
江宁被他攥着手腕一路牵出凉亭,他的步子又急又快,她得小跑才能跟上。
她低头看着他扣在她腕上的手指,力道不重,却箍的很紧,像是怕她会跑掉似的。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凉亭里,郡主说起赏枫会上的公子们时,他手里的茶盏好像是磕在石桌上的。
当时她正听的入神,没来得及细想,现下才回过味来。
他是不是不高兴?
她有些说不上来,他一直在笑,可那笑容闷闷的,感觉他喘不过气来。
江宁悄悄瞄了他一眼。
谢祈安目视前方,下颌还微微绷着,腮帮子下像是咬着什么东西。
他该不会是因为郡主要给她介绍新朋友才这样的吧?
她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让她慢慢挑,可今日她才听了几个名字而已,连人都没见着,他就拉着一张脸。
真是小气鬼!
她偷偷在后头嘟囔:“比钱钱还会吃醋。”
话刚出口,身前人忽地停住,她拼命倒腾的小碎步一下没收住,整个人朝着他怀里栽去。
谢祈安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把她从自己怀里捞起来站稳。
他俯下身,耳尖还红着,微微发颤的气息擦着她鼻尖而过:“孤没有吃醋。”
江宁眨了眨眼:“我又没说是你。”
他噎了一下,那双桃花眼瞪着她,瞪了半晌,发现实在瞪不过,自己那副心虚的模样映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根本无处遁形。
“……有那么明显么?”
江宁看着他这副明明被戳穿还要硬撑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弯了眉眼。
她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他来:“殿下,你吃醋的时候耳朵会红,腮帮子会气的鼓鼓的,还会故意躲开我的眼睛。”
谢祈安正垂着眼,闻言身子一抖,他想抬起头,又不敢抬起头,一对上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他一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他急的脸色通红,耳尖越来越烫,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沉默蔓延,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坦坦荡荡地落入他耳中。
“可是,我觉得殿下吃醋的样子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钓妻三十六计之欲擒故纵——失败!!
第37章 色诱 不够粗,不
当夜承明殿, 福全端着茶进来的时候,正见谢祈安站在窗前傻笑:“她说孤好看。”
眼见福全进来,他眉头顿时拧了一下,可嘴巴还翘的高高的, 想忍住笑又忍不住:“福全, 你说宁宁是不是哄孤的?”
福全一怔, 轻轻搁下茶盏:“依大小姐的性子, 应当不会哄人, 况且殿下您本来就生的极好。”
谢祈安满意地摇了摇脑袋,忽然又想起什么,啧啧了两声:“可孤的文采还是比不过他们啊。”
他拧着眉想,忽地抚掌一拍,眼里神采飞扬:“对了, 孤可以扬长避短。文采比不过,诗词不擅长,作画也一般, 但孤的优势本来就不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头。”
他屏了一口气,满怀信心的模样看的福全有些发虚:“孤的优势在美色!”
一弯残月悬在夜幕, 清晖洒下,映在少年意气风发的眸中, 如玉似珠。
“今夜月色甚好, 正宜在廊下抚琴。”
江宁今夜睡的格外早。
在御花园里逛了大半日,又是遛狗逗猫,又是踢毽子,回程还被谢祈安拉着小跑了一路,回到栖鸾殿的时候她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简单梳洗过就钻进了被窝。
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 一阵琴音顺着窗户缝往殿内钻,冷冷淙淙的,像是月光淌过石阶。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那琴音却不依不饶,又钻进了被窝里,在她耳边盘旋不去。
她听过这首曲子,承明殿那夜谢祈安弹的也是这首,琴音低低切切,似有人在她耳畔泣诉,听的她心里酸酸软软的。
可今夜她却听出了一团火。
江宁烦躁地坐起身来,把被子猛地掀开,胡乱揉着眼睛走到窗边。
一推开窗,晚风裹着琴音扑面而来。
谢祈安坐在廊下,身着一件月白广袖长衫,发冠摘了,只松松挽着一支白玉簪子,月光洒在他沉静的侧颜上,眉眼清隽如画中仙,一绺不知是不是故意滑落的长发虚虚拂在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尾,似春日里开的最好的那一枝。
江宁心间一动,满腹的火气忽然消了些。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落了落。
他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在月光下勾着一道银色的边。
指尖又在弦上走了一个极轻极柔的音,他这才缓缓抬起头朝她望来,唇边那抹笑她再熟悉不过。
三分得意,七分故作镇定,眼尾微微上挑。
他开口,声音比琴音还柔和几分,落在夜风里几不可闻:“吵到你了?”
江宁趴在窗台上,身上裹着绒毯,看着银线云纹滚过的广袖在夜风里拂的大开大合,凉风倒灌,那身本就单薄的绸缎袍子似要被风撕碎,又看了看他那截还露在外面的锁骨,沉默了很久。
“殿下,你不冷吗?”
谢祈安弯唇一笑,伸手勾了一个颤音,听的江宁都忍不住抖了抖:“不冷——”
话音刚落,一阵夜风掠来,顺着那敞开的领口猛地往怀里一撞,冷的他一个激灵。
他非但不拢紧衣襟,反而又侧了侧身子,锁骨最凌厉的那道线条正对着江宁,如一弯银刀划破月色。
江宁盯着那一道锁骨,想了想:“殿下,你不好好穿衣服会着风寒的。还有,你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
谢祈安的笑忽然有些挂不住了,江宁看着他在风中直颤,又继续说:“殿下你现在很像太傅说的‘弱不禁风’,我今天在御花园遇到一个侍卫,他的手臂比你的粗多了,人特别壮实,站在那里就和一堵墙一样,风都吹不动……”
谢祈安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他沉默了半晌,默默把衣襟拢好,遮住自己那截“太瘦”的锁骨,发丝在风里吹的七零八落,转身就走:“孤回去吃点宵夜。”
他顿了顿,单薄的背影在月色下又多了几分孤单:“好好补一补!”
江宁眨了眨眼,哦了一声:“但你也别吃太多,不然夜里撑着了还得叫太医。”
谢祈安攥着拳气的直抖,咬牙切齿才挤出“知道了”三个字。
一个哈欠的功夫,那衣袂飘飘的人影便在江宁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祈安拢着衣襟回到承明殿,一路上脸色比今夜的月色还冷。
福全抱着琴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谢祈安往书案前一坐,沉默了很久突然冒出一句:“孤的手臂是不是真的不够粗?”
“她竟然说那个侍卫的手臂比孤的粗多了,人还特别壮实,站在那里就跟一堵墙一样……”
他越说越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捏了捏:“孤真的很瘦吗?看起来弱不禁风?”
福全赶紧找补:“殿下您这不是瘦,是清隽修长——”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那就是不够粗,不够壮实!从明日起,让御膳房每顿多加两道荤菜——不,加三道!”
福全默默记下,忍不住叹道:“殿下您何必为难自己呢?各人体质不一,连太医都说过,您自幼身弱,饮食上宜清淡滋养,不宜大荤大腥……陛下和娘娘这般细心将养了许多年,才保的您身体顺遂,福寿绵长。奴才真怕您一瞎折腾,给自己折腾出毛病来。”
谢祈安忽然沉默了。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后抱着他坐在凤仪宫里,一勺一勺亲手喂他喝药。
那药极苦,他每次喝都要闹,皱着眉不肯张嘴,任宫人们怎么哄,怎么劝都不肯喝一口,母后从来没有发过脾气,拿着蜜饯哄着他“安儿乖,喝了药才能长大”。
他也问过母后为什么每天都要喝药,母后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的更紧了些。
后来他才知道,在他之前,母后有过两个孩子,一个哥哥没足月便小产了,一个姐姐生下来没活过周岁。
连带着父皇的侧妃们小产的两个孩子,他是五个孩子里唯一活下来的,未足月生产,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哭的声音还不如小猫叫,整个太医院会诊了三日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拉回来。
从那以后,他的每一碗药都是母后亲手试过温度才喂的,每一顿饭都是母后亲自盯着御膳房做的。
他那时不懂,为何别的孩子都可以到处跑着玩,他稍微跑快一些便会被一群宫人围着,为何他多吃几口肉,母后就会急的坐立难安,一遍又一遍地问太医会不会积食。
后来他明白了,他的命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
福全见自家殿下眼神落寞,心里一揪,自觉说错了话,赶忙岔开话题:“殿下,您要是真想赢过那个侍卫,奴才倒有一个主意。”
谢祈安抬了抬眼皮。
福全立即压低声音,眼露精光:“英雄救美啊殿下!话本子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英雄救美,以身相许……旁的不说,东宫那么多侍卫,大小姐为何独独对那个赵侍卫印象深刻,还不是因为他救了大小姐一次么?”
谢祈安情不自禁地跟着点起头来,福全眼见有戏,又凑近了些:“您想啊,大小姐本来就挺喜欢您的,还夸您长的好看,要是您也救她一次,那她眼里肯定就只有您一人了。到时候管他什么侍卫还是公子,连您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不对,他们本来就比不上您!”
被福全一顿热络阿谀,方才的那点儿怅惘一扫而空,谢祈安微微眯起眼,嘴角又重新翘了起来:“果然是个好主意。”
忽而又摇头:“不对不对,若要英雄救美,那岂不是要让她置于险境,这绝对不行!”
福全气的直翻白眼:“哎呦我的殿下,谁说要真的危险了,咱们可以自己安排啊。”
谢祈安挑眉看他,福全耸了耸眉回应。
主仆俩的视线在烛火里碰了一下,谢祈安缓缓勾起唇角:“既要做戏,那可得选个好台子。”
西山赏枫会,红叶漫山遍野,才子佳人齐聚一堂,可不就是最好的戏台子么?
赏枫会那日,晴空万里,西山红叶如火如荼,秋风一过,漫山遍野如火烧云铺开一般,灼灼欲燃,偶有几片被山风卷起,落在席间的案几上,倒成了天然的点缀。
宴席设在半山腰的廊亭,来的都是京中世家公子和贵女,三三两两地聚在红叶下谈笑风生。
气氛正酣之时,东宫的辇轿到了。
谢祈安今日穿了一身檀色云锦袍,面料厚重挺括,提花暗纹若隐若现,束小金冠,整个人利落干净,从辇车上下来时步步沉稳,周身的气压瞬间盖过了满亭的笑语。
江宁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总觉得他今日有哪里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
郡主远远地迎上来,笑的意味深长:“殿下今日肯赏光,我这小小的赏枫会可是蓬荜生辉了。”
他没接话,只是微微一笑,颔首作为回应。
江宁暗暗嘀咕,这人今日怎么如此深沉,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入席,正要坐下时,他忽然抬手轻轻拦住:“宁宁,你的座位在那边。”
他抬手指向贵女们那一侧,离他的主位有一段不近的距离,中间还横着几丛红枫,叶影阑珊间,隐约可见几位胆大的贵女踮着脚望来。
江宁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谢祈安已径直在上首主位落座,身形端的四平八稳,倒真的很像一位沉稳端庄的储君。
她有些闷闷不乐,在侍女的指引下入了座,好在身旁是几个面熟的贵女,又紧挨着郡主,不一会儿几人便聊的火热。
谢祈安端起茶盏,晃了晃,没喝。
目光忍不住歪歪斜去,越过红枫的缝隙落在江宁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杏子红的裙子,坐在一片红叶下笑起来格外好看,温暖又明亮,她们不知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她弯了弯眉眼,笑容甜的他心头一软。
江宁正和郡主聊到她家新生的小猫,身后忽地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这位就是江大小姐吧?”
她回头望去,是位清俊有礼的公子。
他落落大方地朝她拱手一礼,自报家门,是大理寺少卿王大人的儿子,去岁才入的国子监,最爱吟诗作赋,还热情地同她分享新作的几首咏物诗。
江宁礼貌听着,偶尔点点头,有听不懂的地方开口询问,他也耐心地解释一二。
王公子见她并不反感,胆子渐渐大了些,越发眉飞色舞,故作谦逊地笑了笑:“说来也巧,家父正是大理寺少卿,掌刑名断案之事。我自幼随侍左右,耳濡目染,于审讯之道倒也算是略通一二。近日正跟着父亲学如何察言观色,审讯判案,颇有心得。”
江宁一听好奇起来:“那你学了这个,是不是能分清别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王公子见她捧场,有些自得,忍不住靠近了些:“正是,审讯一道妙在察言观色。家父常说,人撒谎时眼神必有闪躲,或往左瞟,或往右飘。江大小姐你看,就像这样——”
他说着,故意将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了一番,看的江宁有些不自在,他却自以为十分风趣,又续道:“还有些人撒谎时耳朵会红,鼻尖上冒汗,就像大小姐现在这样……”
话音未落,上首“啪”地一声脆响。
正各自闲谈的众人蓦地止声,循声望去,谢祈安手里的茶盏不知何时搁回了案上,那一盏满满当当的茶水一口也没喝,盏身一震,洒出几滴在案上缓缓淌开。
那如凛风般的目光直刺而来,王公子笑意一僵,微微倾着的身子默默直了起来。
“王公子对审讯之道研究的如此透彻,不知对《大晟律》里的‘刑讯逼供’一条有何见解?该定何罪?令尊去岁办的那桩库银贪墨案,嫌犯当堂昏厥,想来王公子当时正在旁观摩?敢问那嫌犯是眼神飘了,还是耳尖红了?”
王公子顿时支支吾吾起来,半晌才道那嫌犯是自己体弱,与家父无关。
谢祈安轻轻哦了一声,笑意依旧温润如玉:“那大约是孤记错了,不过王公子既要学习审讯之道,不如回家把《大晟律》先好好抄上个十遍八遍的,毕竟是家学渊源,这般含糊其辞真是有辱家风。还有,大理寺断案讲究疑罪从无,公子若有志继承令尊衣钵,那必得记牢了,莫要闹出什么冤假错案。至于察言观色——”
他极力压着话音里的火气,目光和江宁偷偷瞥来的眼神一碰,又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住:“公子的眼力,恐怕还得再练练。”
满座瞬间静的只剩山风拂过红叶的沙沙声。
王公子被好一顿奚落,脸色顿时青白交加,只能灰溜溜地拱手退下。
谢祈安这才收回目光,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早已凉透,他倒品出了几分滋味。
江宁还有些怔神,目光停在谢祈安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停了半晌,直到他忍不住翘着笑朝她眨了个眼,她才恍然回神,顿时羞的红了脸。
她刚才竟然一直在看他?
谢祈安见她垂下眼,笑容反而越发灿烂。
福全在他身后急的直冒汗,凑近了耳语道:“殿下,沉住气,您今儿来不是砸场子的,也不是来眉来眼去的!”
谢祈安才翘起的嘴角微微一放,侧过头:“孤不过是关心朝政。”他又压低了些声音,小心翼翼地觑着不远处,江宁几人坐的酸乏,和惠正提议起身往林中散散步,“那个东西,你准备好了没有?”
福全自信一笑:“奴才办事,您就放心吧殿下,一切按计划行事,您一会儿就往南面去,在那棵最高的红枫树下等奴才……”
作者有话说:
美男计光速破产英雄救美计会成功吗?
第38章 祸起 “宁宁别怕
红枫林深处, 树影斑驳,日光透过层层叶隙,在满地丹红上又铺上一层细碎的金。
倩影袅娜而来,绣步轻踩过枫叶, 一路都是咯吱咯吱的脆响。
江宁抱着钱钱, 和惠郡主抱着云奴, 两人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 身后的侍女们远远跟着, 只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山风一吹便散了。
和惠侧头看了看江宁,见她正低头逗怀里的小狗,便笑道:“宁宁今日玩的可开心?”
江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开心!王公子方才讲的那些审讯技巧好有意思, 虽然我没太听懂,但他说的——”
“他说的那些,听听便罢了。”和惠轻轻点了点她的肩, 语气平和,“那位王公子在国子监的功课平常的很, 不过是仰赖父亲的关系才进去的。他父亲办案的确有些手段,这些年也得圣心。他今日同你说这些, 只是见你生的好看, 想在你面前显摆罢了。”
江宁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显摆?”
和惠见她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你当真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江宁想了想,认真道:“可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殿下每次撒谎骗我的时候, 就是那样眼神飘忽,耳尖发红,有时候额上还冒汗。”
“哦?”和惠扬了扬眉,来了兴致,“你确定他那样真是因为心虚?”
江宁被她问住了,想了半晌才摇头道:“好像也不全是心虚,有时候他明明没撒谎,耳尖也是红的,我实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和惠忍不住用手掩面,眉眼弯弯:“傻丫头,人家都把心事写在脸上了,你还看不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在江宁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宁宁,你同姐姐说实话,殿下可曾对你做过什么?比如牵你的手,碰你的头发,你一哭他就手足无措地哄……还有,他有没有亲过你?”
“有、有一些。”江宁的耳尖不知不觉红了,声如蚊呐:“他没有亲过我,不过有一次他好像亲了我的耳朵,但我当时没看清,他动作太快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垂了头,埋进钱钱毛茸茸的身子里不肯抬头。
和惠轻轻笑出声来,眼睛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慢悠悠道:“他这是有话想同你说,又不敢开口,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还拿王公子那套不顶用的审讯技巧去验他,怎么?你是打算给他定个‘欺妻’的罪名?”
“欺妻?”江宁一下没反应过来,自顾自重复了两遍,脸忽然一下红透了,“我、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和惠的话音忽地一沉,又轻了不少:“宁宁,你到底如何想的?你究竟是真的不喜欢祈安,还是不敢相信他喜欢你?”
江宁沉默了半晌,把钱钱往怀里拢了拢:“郡主姐姐,祭天大典之后朝堂上是不是出了很多事?那几日殿下整日都待在书房,连用膳也不来了。”
和惠的笑容微微一顿。
江宁低着头,用手指轻轻绕着钱钱那一卷铜钱尾巴:“朝政的事我不懂,但那日之后殿下就再没提过圣旨的事。他把圣旨烧了,跟我说不必放在心上,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和惠望着她眼底终于藏不住的忧色,也不再绕弯子,叹了口气:“确实不太平。有言官上书质疑那日的异象,话里话外暗指太子装神弄鬼,被陛下以‘对先帝大不敬’为由一顿训斥,罚了半年俸禄,险些贬黜出京。”
“又有几个想奉承太子的,进言要册立你为太子妃,倒是没受训斥,可折子一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陛下留中不发,未置可否。”
“还有几个自作聪明的,打听到你在学《诗经》,搜罗了不少古籍善本往东宫送,说是供太子雅鉴,却特意在礼单上署了你的名字。最绝的是礼部有个员外郎,竟上了一道奏疏,引经据典论证‘太子妃之位不宜久悬’,通篇没有提你的名字,却字字句句往你身上靠。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折子往他身上一撂,只骂了两个字——聒噪!”
江宁听的怔在原地。
和惠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厌倦:“如今朝堂上下是真摸不着头脑,说太子不喜欢你吧,他为了你在圜丘上连衮服都脱了,当着众人的面把你抱回了东宫,可说太子非你不娶吧,陛下又把册立的折子全都压了下来。两边态度暧昧不明,谁也不敢轻易站队。”
江宁安静地听完,手里的那截尾巴已经被她揉成了一个毛球,轻轻开口:“殿下他……只是想让我自己选。”
在和惠微微怔神的目光中,她继续道,眼睛里没有困惑也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盛着一点光:“他怕我被圣旨锁住,所以把圣旨烧了。他怕我被朝堂左右,所以求陛下把所有折子都压了下来。”
她顿了顿,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原来他真的没有骗我,他真的让我自己选。”
“那你如何选?”
和惠倾过身来,面上再无笑意。
漾着光的眸子忽然暗了暗,江宁:“郡主姐姐,殿下以后会有三宫六院吗?”
她抬起头,望来的目光澄澈如水,任郡主平日再如何风趣妙语,此刻也只能沉默半晌,轻轻落下一句“我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忍心。
大晟开国百年,从未有过哪一任帝王的后宫只属一人。
江宁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于寻常人家或可求,可于帝王之家,无异于痴人说梦。
两人之间方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骤然冷了,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继续,江宁正想笑笑打破沉默,一道温柔的声音落在身后。
“郡主万福,江大小姐万福。”
回身一望,崔姝玉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裙子,清新淡雅,亦不惹眼,唇角勾着笑意浅淡若无。
江宁忙回了个礼,她依旧淡淡的,目光在江宁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和惠笑吟吟地打了个圆场:“姝玉你来的正好,我和宁宁正要去前头的露台赏枫,不如一起?”
崔姝玉浅浅一笑,伸手摸了摸江宁怀中的小狗:“真是不巧,我方才刚从露台回来,有些乏了打算回席坐坐。”
她动作优雅,袖口轻甩,一阵馥郁的甜香幽幽散开,不似寻常花香那般清雅宜人,扑面袭来,烈的与她整个人格格不入。
江宁蹙了蹙眉,屏息前的一瞬,一缕熟悉的香气混在其中,慢悠悠地钻进了她鼻子里。
是……龙涎香的气味?
她还没从冲人的熏香里回过神来,怀里的小狗忽然闹腾起来,又急又吵地“汪汪”叫,一个不留神,钱钱从她怀里挣开,朝着林中奔去。
“钱钱!”
灌木丛丛,高约二三尺,眨眼间小狗便隐没难寻。
江宁根本顾不上喊人,迈着大步朝前追去。
“你们几个,快跟上大小姐!”
眼见江宁一溜烟跑出老远,杏子红的身影在满目枫红中更是难辨,和惠心里突然打起鼓来,慌忙招了几个丫鬟跟上。
江宁追着钱钱跑了很远,它今日跑的格外快,也格外不听话,任她如何唤它都不肯停,她只能一路跟着。
不知不觉间,她一个人越跑越偏,耳畔的喧闹渐渐远了,林子里安静的只剩风声呼唳。
钱钱跑的飞快,那截卷曲的铜钱尾巴在灌木丛中一闪一闪,一瞬间就窜到了一棵粗壮的枫树下,冲着树根处一个什么东西疯狂摇尾巴,嘴里还“呜呜”地叫着。
江宁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弯腰一看,钱钱正用嘴巴和爪子撕扯着一个精致的绣金香囊,也不知是哪位公子小姐掉的。
囊口已经被它咬开了,露出几片干枯的花瓣和深褐色的碎末,浓烈的甜香袭面一扑,比崔姝玉袖中散出的味道还要冲。
她才闻了闻,便觉有些晕眩,但眼下顾不上去细想,慌忙去掰钱钱的嘴:“钱钱!你不能乱吃东西!快松口!”
可小狗今日偏跟她对着干,咬着香囊不松口。
不远处的老红枫下,谢祈安正负手而立,他低头踩着脚下的落叶打发时间。
福全方才匆匆来报说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大小姐往这边走,他默默算着时辰,约莫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犬吠混着林木窸窣传入耳中,他循着那熟悉的声响抬起头,枫林深处,江宁正蹲在地上,有些气鼓鼓地教育小狗,伸手去扯小狗嘴里叼着的东西。
钱钱还兴奋着,和主人拉扯不放。
谢祈安眉心一跳:这么快就到了?福全不是说还得等一会儿么?
可那抹杏子红的身影就在眼前,他心念一动,脚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福全应当把那个东西放好了吧?这小子办事一向稳妥,等事成之后,再让他去私库选几件宝贝。
他踱着步子慢慢靠近,江宁背对着他,满心满眼里只有自己不听话的小狗,浑然未觉周遭的动静。
谢祈安眯起眼,目光锐利地在枯黄的草丛里搜寻,果然瞄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盘在江宁不远处,通身灰褐,身带暗纹,伏在落叶堆里几乎难辨,若非他刻意来寻,定然发现不了。
那蛇盘在落叶中一动不动,冷麟片片,逼真的和真蛇一样,看的他寒毛倒立。
要不是知道那是福全放的假蛇,打死他也不会往前再走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台词,然后冲着江宁的背影中气十足地喊道:“宁宁小心!”
江宁被他吓的一激灵,人还没转过身来,他已经冲到了身前,修长的胳膊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如疾风般掠过身旁的一丛草,抓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宁宁别怕,孤在呢!”
接下来只要帅气潇洒地把它甩出去就可以了。
可话音刚落,谢祈安猛然一僵。
触感不对。
是冰冷的,但不是僵硬的死物,是活的!
一团力量在他掌心疯狂扭动,几乎在同一瞬间,江宁的尖叫响彻林间:“蛇!”
谢祈安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是蛇。
但不是他准备的蛇。
那条花尾蝮被激怒地嘶嘶吐信,朝他张口扑来,谢祈安猛地扭身,堪堪躲开第一口攻击。
那蛇顺势挣开他的手,粗短的蛇身摔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还不等谢祈安站稳,那蛇忽地掉转方向,朝着江宁的脚踝扑去。
暖阳和煦,她今日为了行走轻便,穿了双薄缎鞋,贴身的丝绸膝裤也是薄薄一层,根本无法阻挡那尖利的蛇齿咬上一口。
“宁宁!”
一腔热血猛地涌上天灵盖,谢祈安想都没想,整个人扑过去挡在江宁身前。
黑影扑来,左肩被毒牙刺入,疼痛顿时入骨般蔓延而开,他本能地去抓那条蛇,拼尽全力朝着远处一甩。
粗短的蛇身在灌木丛里翻滚了两下,窸窸窣窣,终于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江宁跌坐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颤了半晌才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呼喊:“殿下!”
“殿下你没事吧?”
眼泪瞬间就滚了下来,她吓的六神无主,扑在他身上一个劲地哭。
谢祈安勉强用右手撑起身子,左肩的衣料被毒牙刺处两个细小的破口,黑褐色的血液渗出,在檀色锦袍上洇开一团深痕。
钱钱嘴里还叼着那个绣金香囊,那股浓烈的甜香被他的血腥气一冲,变得越发诡异。
他伸手夺下,指节攥的发白,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没事,别怕。”
谢祈安抬起头,冲江宁笑了一下,可嘴角的弧度刚扯开一半就被肩头的剧痛生生拽了回去,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江宁根本不信,手忙脚乱地爬过去想看他肩上的伤,可他却攥住她的手硬挣着要站起来。
“走,先走……”
那条蛇没死,只是被他甩远了,随时可能再窜出来。
疼痛正顺着血脉往心口蔓延,他感觉左臂正逐渐发麻,黑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忍着剧痛站起身来,用尚且能动的右手拢住江宁。
“宁宁,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人轰然倒下。
“殿下!”
江宁跪在他身边,哭的浑身发抖,想帮他又不知该怎么做,只能拼命呼喊。
福全终于姗姗来迟,一见眼前的场景人先傻了三分:“殿、殿下这是怎么了?”
“福全,殿下被蛇咬了,你快去叫人!”
“被蛇咬了?不可能啊……”
福全脸色煞白,满是茫然地连连摇头。
那条逼真的假蛇还在他怀里揣着,哪里来的蛇?
他不过是一时内急去解了个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福全:我大概是完了……
第39章 谋害 “没有孤的
谢祈安被抬回东宫时人还昏迷着, 剪开左肩的衣料,两个细小的齿洞周围,伤口已经肿的发紫,黑褐色的血痂凝固在伤口边缘, 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太医院院判章禹是被福全一路拖进承明殿的, 一进门连药箱都来不及放就被按在榻前。
沈婉宜赶到的时候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步摇半斜, 一望见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影, 膝弯一软,还好谢行舟紧随其后,一把扶住了她。
她眼神怔怔,嘴唇颤动着吐出几个字:“陛下……要是祈安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活了……”
“不会的,不会的。”谢行舟将妻子扶进怀里, 刻意将她背过身,不去看太医施针的可怖画面,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指尖还沾着御书房案上的朱砂墨,“祈安不会有事的。婉宜, 你不要胡思乱想。”
众人神色端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章院判诊脉、施针、敷药, 谁也不敢开口问, 生怕扰了太医。
江宁从被带回来起就守在榻边,她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是缩成一团的小柴狗。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不哭也不说话,钱钱的耳朵耷拉下来,从未见过主人这般模样, 时不时地抬头呜咽一两声,可她一次也没理它。
烛火暗了又明,章院判终于长舒一口气,搭在脉上的手拭了拭汗:“陛下娘娘请宽心。殿下吉人天相,伤口不深又救的及时,老臣方才已施针放出大半毒血,又在伤口处敷了解毒的草药,眼下性命无虞。”
“这几日再服几剂解毒汤药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话音才落,殿内屏息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江宁默默将章太医的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确认每个字都是她听到的意思,才终于敢把目光移向榻上那个昏迷的人。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但气息是平稳的,一呼一吸,胸脯在锦被下轻轻起伏。
忍了许久的眼泪这才缓缓滑落。
殿内的气氛松快了片刻,沈婉宜已经从谢行舟怀里直起身,她的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平稳了许多,目光如冷刃般扫过每一个人:“今日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祈安好好的去赴宴,怎么会弄成这样回来?”
和惠第一个跪了下来,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娘娘息怒,是和惠思虑不周,未料到西山有蛇出没才惹出如此祸端,恳求娘娘责罚和惠一人。”
赏枫会她几乎年年都办,正因西山枫林尽染,美不胜收又从无蛇兽出没,才特意选在此处,谁知今日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沈婉宜冷冷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江宁擦了擦眼泪,从角落里站起身,抱着钱钱走到和惠身边也跪了下去:“娘娘,不怪郡主。殿下是为了救我才被蛇咬的,我当时只顾着追钱钱,完全没注意旁边有蛇,是我害了殿下……”
她吓的心有余悸,声音到现在还在发抖,可背挺的笔直,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楚。
皇后的脸色骤然冷透,她本就对江宁颇有微词,今日之事无异于火上浇油,望向江宁的眸中似要冒出火星子来。
“又是你,江大小姐,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尚书府被你闹的鸡飞狗跳,永宁侯府的婚约被你搅的满城风雨,祈安为了你在圜丘上装神弄鬼,闹的朝堂上下不得安宁。如今倒好,直接把人给本宫抬回来了。”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江宁那张哭的苍白的脸上,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比方才的冷眼更让人心底发寒:“江大小姐,你母亲当年在京都,论才情,论品性,论规矩,样样都是顶尖的。本宫与她虽算不上亲近,可到底敬她几分风骨。可你——”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偏偏在一片死寂的殿内谁都听的清:“你虽然处处不如她,可这做‘祸水’的本事倒是青出于蓝,无师自通。”
尖刺的话语如针般狠狠扎来,江宁强忍着眼泪,没有反驳,也没有顶撞。
谢行舟听得这话,脸色亦是红白交加,可在此事上终究是他亏欠了妻子,即便他想转圜一二也难开口,一开口她的怒火只怕会更盛。
最先扛不住的是福全,他扑通跪下,头在金砖上磕出一声闷响,把“英雄救美”的计策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又从怀里掏出那条逼真的假蛇,颤颤巍巍地抬手呈上。
“陛下娘娘,此事与大小姐无关,全赖奴才。殿下原本是想演出英雄救美的戏,是奴才准备的假蛇,可谁知奴才内急误了事……”
他说的磕磕绊绊,指尖已经冷的快没有知觉了,自知留给他的大约是死路一条了。
皇后听完反而安静了,殿内灯花噼啪爆开,声音格外清脆,可落在每个人心上却恍若一块沉石。
沉默半晌她忽地冷笑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冷若冰霜,一字一字砸在金砖上:“福全撺掇殿下胡闹,看护失职,打入慎刑司做苦役。江宁狐媚惑主,行事不检,本宫绝不容你再留在东宫,即刻带去凤仪宫偏殿扣下。至于这条狗——”
“把这条惹祸的孽畜打死,丢出宫去。”
江宁浑身一颤,又把钱钱搂紧了些,声音碎的几乎听不清:“求求你娘娘,不要打死它,它只是一条小狗,它什么都不知道,您要罚就罚我吧,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抱着小狗的手一直在发抖。
谢行舟终于开口打算劝一句:“婉宜,此事到底不该怪在宁宁身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婉宜一眼瞪了回来,她眼中交织着怒火和恐惧,丝毫不顾眼前之人的身份,迎面直视,反倒是谢行舟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那要怪谁?怪臣妾吗?怪臣妾无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离世?”
“陛下是宁肯护着故人的女儿,也不肯在意祈安的死活了?”
“是不是在陛下眼里,臣妾永远比不上宁若芙,所以臣妾的孩子也比不上她的孩子?”
谢行舟沉默了,他看着沈婉宜红透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眸中暗流翻涌,又硬生生咬着牙压了回去:“好,此事由你定夺,可以了吧?”
“不要,不要……”眼见几个宫女面露难色地围了上来,她们轻声细语地劝着“大小姐把狗给我们吧”,可江宁怎么也不肯撒手。
沈婉宜别过脸去,身旁的大宫女心领神会,吩咐道:“把她的手掰开。”
话音刚落,那一圈人影骤然收拢,如黑云压境,悬在江宁头顶压的她透不过气来。
“谁敢?”
少年还带着颤的声音蓦然响起,声若游丝却字字坚定,如一道剑光劈开沉沉黑云。
满殿宫人齐齐僵住,那几只伸向钱钱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再往前一寸。
泪水模糊了江宁的视线,可谢祈安的身影在泪光中却格外清楚,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肩的伤似乎被扯了一下,嘶地倒抽了口气。
那一声气音还未消散,他面上已恢复镇定,眸色沉凛:“没有孤的允准,谁敢动东宫的人。”
“……还有狗。”
皇后赶忙扶住他:“祈安,你有没有哪里难受?要不要传太医?你吓死母后了……”
“母后。”谢祈安抬手打断,脸色还是白的难看,“儿臣无碍,今日之事不怪福全,也不怪钱钱,更不怪宁宁。”
在母后蓦然沉了的目光里,他自顾自继续说:“是有人故意放的蛇。”
话音刚落,满殿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香囊呢?”
福全怔愣了一下,赶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绣金香囊递了过来:“殿下,是不是这个?您昏过去前手里一直攥着这个,奴才就给收起来了。”
谢祈安抬眼望向章禹。
老太医心领神会,眯着眼细察起来,又倒了些粉末在指尖捻开,嗅了嗅,本来一片平静的脸上顿时泛起波澜。
“殿下,这香囊里头搁的香气味甚异,老臣年事已高,不敢妄下定论,似乎是某种刺激犬类发性的药物……”
江宁搂着小狗的手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怀里恹恹的小狗,早不复先前那阵的躁动不安,有些萎靡不振。
与太医所言字字相符,中药时狂躁兴奋,药力退去后则恍若生了一场大病,精神不振。
她心疼坏了,轻轻摸着钱钱的头,眼泪差点儿没忍住又要啪嗒啪嗒地落下。
“果然没错。”谢祈安冷笑道,“钱钱素日温和乖巧,绝不会乱跑乱咬,果然是被这香囊刺激的。”
“那人提前在草丛里放了蛇,再用香囊引钱钱和宁宁过去,林深草密,若非格外留心根本发现不了!”
说到这里,他几乎愤而欲起,被父皇和母后联手才摁住:“那人想要宁宁的命!”
江宁的手猛地一震。
她的心骤然沉了,一阵说不出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升,冷的她牙关都在打抖。
竟然有人想要她的命么?
“心思阴毒,手段下作!”谢行舟冷哼,怒道,“来人,传朕旨意,彻查今日赏枫会之事!务必给朕把幕后凶手揪出来!绝不轻饶!”
他转向还跪在地上的和惠郡主:“清歌,今日宴请的名单你可有?”
和惠顿时明白过来,点头:“回陛下,皆有记录。若真是有人蓄意为之,那人多半……多半是今日宴请之客。”
此事若要万无一失,谋害之人必得了解江宁在宴会上的一举一动才好布置。
她愧疚地垂下头,一想到自己攒的局险些害死太子和宁宁,悔不当初。
忽然,沉默许久的江宁搭上了她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被这一连串的意外砸的头晕,人还有些怔怔的,却紧紧握着和惠的手。
沈婉宜听完后火气更盛,扶着儿子的手气的直抖:“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宴会上的人,每一个都得审,务必问清他们何时在何地,与何人呆在一起,若有说不清或含糊其辞的,统统扣下!”
谢祈安的呼吸平缓了许多,他拍了拍母后的手,见她冷静了些才继续道:“母后,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儿臣已经猜到那人是谁了。”
“你知道了?”
众人惊诧,异口同声地问道。
谢祈安勾唇一笑,嘴角那抹笑意笃定又自信,一双眸子却冷若冰霜。
目光忽然落到了江宁脸上,他望着她哭的花猫似的一张脸,心疼更甚,恨不得立刻将那人碎尸万段。
一定是他!
作者有话说:
名蒸蛋谢祈安belike: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嫌犯就是——且看下章分解
第40章 表白 “从很久以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谢祈安自信的脸上。
他唇角翘的更高, 语气笃定的仿佛此案已盖棺定论:“大理寺少卿之子王承佑。”
满殿的目光蓦然一滞。
谢祈安自顾自继续分析:“此人一来宴会眼睛便黏在宁宁身上,跟狼见了羊似的,定是垂涎宁宁美貌。他今日搭讪不成,又被当众孤斥责, 必定恼羞成怒怀恨在心, 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说罢, 谢祈安冲着众人扬了扬眉。
殿内安静了很久。
父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母后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连跪在地上的福全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宁倒没看他,方才那句“垂涎宁宁美貌”的论断一出,她的脸腾地一热,慌忙垂了眼。
谢祈安被看的有些发毛,原本挺翘的嘴角落了些:“你们都盯着孤做什么?还不去拿人?”
沉默良久的谢行舟终于开口, 望着儿子的目光却依然复杂难言:“朕倒觉得眼睛一直黏在宁宁身上的,恐怕另有其人呢。”
“谁?”谢祈安眉头猛地一皱,“还有哪个不知死活的?”
谢行舟看着他, 目光里多了几分悲悯和认命,缓缓开口:“祈安, 你若不一直盯着宁宁,又怎么知道旁人一直在盯着宁宁?”
谢祈安嘴角的那抹笑意彻底僵住。
他张了张嘴, 刚想狡辩一二, 谁知正好对上江宁望来的目光,懵里懵懂的,还带着几分他以前未见过的光,支吾了半晌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一把扯过锦被蒙在头上,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总之就是他!孤的直觉一向很准!”
和惠叹了口气,忍不住插话道:“此事布局周密, 定是有人提前谋划,王公子搭讪乃是偶然,从他被斥到你们遭遇蛇祸,前后还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是手眼通天也来不及啊。”
被子里的人彻底沉默了。
“哎呦!”他忽然扶住额角,裹成一团的身子微微一晃,虚弱地靠回枕头上:“孤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大约是余毒未清,方才说了些胡言乱语,作不得数。”
一面说着一面往被窝里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谢行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副装死的模样:“哦?余毒未清?方才撑着身子坐起来喊‘谁敢’的时候,声音倒是挺大的。”
谢祈安的脸已经缩进被子里了,憋的满脸通红,闷声闷气道:“那是回光返照,现在余毒又发作了。儿臣需要静养,你们都出去吧。”
父皇气的想笑。
忽然那双桃花眼又露了出来,眨巴眨巴:“宁宁留下就行。”
一群人乌泱泱地如潮水般退出去,江宁走到榻边坐下,门才一合拢,那人的手就自己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轻轻搭在她手背上,见她没躲开,他便握了握,压低声音继续道:“宁宁你听孤说,就算今日之事不是王承佑做的,那人也是个混账。他爹审案就爱用刑讯逼供,他从小耳濡目染,什么下作手段不会?你千万别被他骗了……”
江宁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这人都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了,怎么脑子里惦记的还是往王公子身上泼脏水?
她忍不住开口打断他:“殿下,我根本不在乎王……”
话还未说完,谢祈安立刻扶额,面上扭曲出一片痛苦的神色:“孤的头好晕,宁宁你再靠近些说话,不然孤听不清。”
望着二人已经近在咫尺的距离,江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他那边又挪了挪,他顺势一靠,脑袋整个儿搁在她膝上。
他的脑袋不重,可轻轻搁下来的那一刻,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压,激的它砰砰直跳。
“哎呦,头晕的很,孤靠一会儿……”
他嘴里念叨着,眼睛偷偷睁开一道缝,一见她在低头看他,立刻闭眼。
可睫毛却颤的厉害,一副与余毒顽强抗争的虚弱模样。
江宁僵着身子不敢动,可他的头靠的位置实在有些令人难以启齿,她忍了一会儿,那阵不知从何处泛起的酥麻已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红着脸开口:“殿下,你要不要躺回床上休息?”
“你别动。”他微微晃了晃头,发丝透过那层衣衫在她腿上蹭来蹭去,那处肌肤柔嫩、隐秘,从不示人,更从未受过这般刺激。
她下意识地并拢自己,双膝紧靠的那一刻,她怔了怔。
为什么她会做这个动作?
江宁还没想明白,小指又被他轻轻勾了勾:“宁宁,你方才是不是吓坏了?孤也吓坏了。孤昏过去的时候做了个噩梦,梦见孤找不到你了,吓的孤马上就醒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脸色还有些苍白,眸中却泛起些满足的笑意:“还好是梦。”
江宁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下。
谢祈安又把手指勾紧了些,声音虚弱的恰到好处:“宁宁,太医说孤这伤得静养一段时日,孤一个人待在承明殿养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着实无聊。”
“福全不是人吗?”
他立刻补了一句:“福全……福全闯下这么大的祸,虽然不必去慎刑司做苦役,但也得面壁思过几日。”
他继续往江宁怀里蹭,声音又软了几分:“你若是得空,常来看看孤。也不用做什么,陪孤说说话就行,不然孤一个人脑子里总是胡思乱想,总想到那条蛇。”
江宁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指尖还在她指缝里轻轻蹭着,同钱钱撒娇的模样一般无二。
她点了点头:“好,我每日都来看你。”
谢祈安终于满足地闭上眼,躺回被窝里,趁着江宁替他掖被角的功夫,唇边飞快翘了翘。
永宁侯府,顾时晏正提着笔,坐在书案前慢条斯理地练字。
心腹小厮匆匆赶来,脚步里掺着几分慌,声音压的低低的:“世子,赏枫会上出事了……”
墨笔未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江宁死了吗?”
小厮拼命摇头,凑近他耳畔:“不是江大小姐,是太子,被蛇咬的人是太子!”
“什么?”顾时晏终于停了笔,蘸满浓墨的羊毫尖在宣纸上重重一压,顷刻间洇开一道黑,似毒蛇吐信。
他竟笑出了声:“还有这种好事?”
“不是,太子没死……”小厮吓的战战兢兢,在主子蓦然又冷了的脸色里结结巴巴地回禀,“听说是咬在肩上,太子今日穿的华服甚厚,伤口很浅,太医们救治及时,人现下并无大碍。”
顾时晏:“……”
他忍不住冷嗤一声:“那个蠢女人,这点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妥,活该输给江宁。”
“世子,眼下可如何是好?听说陛下动了怒,今日出席宴会的人一律都被留下盘查,万一崔小姐那边说了些什么……”
顾时晏将面前练废的那张纸团成一团,又狠狠捏了捏,随手扔开:“她敢说什么?本世子一直禁足府中,从未听过什么赏枫宴,她若胡乱攀扯,那就是谋害储君又诬陷世子,罪加一等。”
他微微眯眼,望向窗外皇宫的方向:“那个女人要是识相,就该咬死了不说。”
*
江宁说每日来,便真的是每日都来,一日不落。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些车轱辘话,宫女端着刚熬的补药进来,谢祈安眼尖,立即呼道:“孤突然手软了,是不是毒素蔓延到胳膊了?”
江宁低头看了看他,没拆穿。
明明知道她会喂,他还是每日都要来这么一出。
换药也是,福全才换了一次,就被他哭天抢地地抱怨“手重,你当是研墨呢!”,自此轰了出去再不能近他的身。
他顺着领口一扯,素白丝绸中衣从左肩缓缓滑落,露出一片光滑的肌肤,那两个细小的齿洞嵌在上头格外明显,看的江宁心里一紧。
沾了药膏的指尖忍不住发颤,她先是轻轻碰上去,许是因为药膏有些凉,她才一碰到他,他便忍不住嘶了一声,咬紧牙关。
“疼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指尖还停在他肩头不敢动。
他蹙着眉咽了咽,仿佛把所有痛苦都自己咀嚼消化了:“有点儿,你一会儿上药的时候慢些、轻些,不要着急。”
江宁一一照做。
指尖轻柔如风,一点一点将药膏抹上,再轻轻拍开,还时时刻刻盯着他的神色,但凡他睫毛多颤了一下或是眉头又紧了一分,她立即停手。
如此一来,每回换药二人总要磨蹭上小半个时辰。
这日才换好药,二人四目相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那翻来覆去说了几日的车轱辘话终于没人再想开口说了。
谢祈安喉结轻滚,声音有些发紧:“你……会不会无聊?”
江宁诚实地点头。
每日大眼瞪小眼,何止是无聊,简直闷到要发霉了。
谢祈安眉心沉了沉,忽然灵光一闪,唤人去书房寻些话本游记搬到床头来作为“病中消遣”,还特意朝着福全飞快眨了眨眼。
福全到底是心腹,瞬间明白过来,专挑那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桥段。
书很快便送了来。
谢祈安眯着眼:“孤有些眼花,宁宁你念给孤听吧。”
江宁翻开书念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的板正清楚,同在文思殿学《诗经》一般,那些字滑溜溜的,从谢祈安左耳朵滑到右耳朵,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满心里都琢磨着自己在哪个桥段靠过去会自然一些。
可她才念到第三页就把书放下了,眉头皱的紧紧的:“这个书生怎么又翻墙?他上回翻墙摔断了腿,这才养好又去翻墙?他是不是傻?”
谢祈安靠在床头,翘着嘴角回道:“他翻墙是为了和小姐见面,不是傻,是爱……”
一番透彻的人物赏析还未说完,江宁又自顾自往下翻了两页,越看越气:“这个小姐也是的,明明知道墙根底下有狗还让他翻墙,有生人来,狗肯定会叫啊。”
她气的合上话本子:“这狗太不称职了,竟然一声都没吭,钱钱都不会这样。”
谢祈安笑容一僵,张了张嘴想解释这是一种写作手法,狗没叫说明书生是好人,可江宁已经义正严辞地宣布:“这个故事不合理,我要重新编。”
他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拿了支他批折子的朱笔,在书上勾勾画画起来,边画边念:“书生来到墙下,正要翻墙,小姐在墙内喊‘你莫翻!我家新养了三条大狗,专门咬翻墙的书生!’”
谢祈安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笑的肩膀直抖,一不小心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可还是忍不住想笑。
他一边捂着肩膀一边接话:“然后书生说‘无妨,孤……孤身一人,不怕狗。’”
江宁头也没抬地反驳他:“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还带了书童一块来。书童就在墙根底下蹲着,被大狗凶残的叫声吓的瑟瑟发抖,说公子你自己翻吧,狗来了我先跑。”
他笑的更厉害了,手又要捂肩膀又要揉肚子,整个人歪在枕头上,一面抽气一面追剧情:“那狗呢?狗该出场了吧?”
她一本正经地往下编:“狗来了,三条大狗,一条黄的,一条白的,一条黑的,围着墙根转。那书生骑在墙头上,进退两难,书童已经跑远了,喊着‘公子你坚持住,我去找人来救你!’”
“然后小姐在院子里急的团团转,生怕狗叫引来家丁,忽然她灵机一动,跑进厨房拿了一碟红烧肉,朝着三只狗一丢——”
她还没说完,谢祈安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床上直打滚:“这狗一碟红烧肉就收买了?”
江宁却不觉得好笑,摇摇头笃定道:“才不是呢,狗吃了红烧肉,觉得每次书生来翻墙都有红烧肉吃,于是每晚都守在墙跟下等书生。书生不来,它们还汪汪叫,催他来翻墙。”
“小姐苦恼极了,写了封信给书生:‘你勿再翻墙矣,我家的狗已胖了一圈了,月银尽数用来买肉,入不敷出矣。’”
谢祈安被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笑到眼泪直流,一面疼的呲牙咧嘴,一面继续追问:“那后来呢?书生不翻墙如何见小姐?二人如何在一起?”
江宁被他问住了,想了半晌才提笔在书上又添了几行:“后来书生发奋读书,考中了状元,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了小姐。”
“那三条大狗也跟来了,因为舍不得小姐的红烧肉。”
她搁下笔,满意地点点头:“有人有狗有红烧肉,这才是好结局。”
谢祈安靠在枕头上,人已经笑到无力了,忽然觉得那些风花雪月的情节远不如听她讲狗吃红烧肉的故事来的有趣。
他慢慢揉着自己笑到酸胀的小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宁宁,你怎么这么可爱。”
话音刚落,两个人蓦地一怔。
谢祈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耳尖唰地一下红了:“孤、孤的意思是……你编的故事很可爱……”
江宁低着头抿了抿唇,再抬眼望来时眼睛不闪不躲,就那样干干净净地看着他。
他结结巴巴的嘴忽然停住了。
沉默半晌,他们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数着彼此的呼吸,一下一下,在不知不觉间呼吸渐渐成了同一节奏。
那双桃花眼忽然认真起来,谢祈安撑起身子,盘腿在榻上坐下,胸口的起伏不知为何大了些,仿佛在酝酿什么。
江宁面上虽然不显,心却跳的极快,她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出那句话。
沉默不知蔓延了多久,寝殿内静到一阵轻风拂过都清晰可闻,谢祈安终于鼓起勇气,他挺直脊背,声音沉下来,清楚又坚定:“孤的意思是,宁宁你很可爱,孤很喜欢。”
他顿了顿,搭在膝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太子爷终于迈出表白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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