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千金戏良缘 > 22、跑路
    夜色如墨,卧房烛火通明。


    江宁正将一沓沓银票卷成细卷,放进包袱最底层,上面垫着几身换洗衣物,再塞进钱钱的小布球,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花棉布包袱便成了形。


    这就是她们的全部身家了。


    紫菀抱着钱钱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钱钱一脸兴奋,尾巴摇的飞快,大概以为今晚只是出门夜游。


    江宁顺着小狗的头,叮嘱道:“钱钱乖,路上一定不能叫。”


    紫菀满面忧虑:“小姐,咱们真的要跑吗?”


    “再不跑来不及了。”江宁垂着眸,语气却非常坚定,“侯府明日便会派人来,今夜是唯一的机会。”


    她要去西北找外祖父,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说不定还会连累谢五。


    “可是小姐,咱们从未出过远门,怎么去呢?那个凉州到底在哪?”


    江宁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只隐约记得去年外祖父在家书上提过一次,大军正在凉州驻守,那边的葡萄又大又甜,她一定爱吃。


    可战局多变,他如今身在何处她根本一无所知。


    她压下满心的不安,牵起紫菀的手朝着狗洞走去:“我们先去拂云街,那里有家镖局,雇车让他们带我们去。凉州是外祖父的地盘,就算他眼下不在,我们到了那里也是安全的。”


    她在心中一遍一遍默念,像是给自己鼓劲:“只要给足银子,哪里都能送的到。”


    谢五不会骗她。


    所以她一定能到凉州,一定能的。


    紫菀犹犹豫豫,扯住江宁的袖角:“小姐,要不我们去找谢公子帮忙?”


    “不行,我们不能连累他。”江宁停下来看她,唇角垂了下来,“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她抬头,檐下那对琉璃风铃随风轻曳,月光下清透如玉,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


    像是某人在喊“宁宁”。


    她没有去摘。


    只是在心里默默回道:再见。


    望着她眸中满是落寞,紫菀也不再拦:“奴婢都听小姐的,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两只手又握紧了些。


    江宁笑了笑:“别怕,我们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的。”


    为了松快些气氛,她故意打趣道:“不然裴公子该追到西北找我要人了。”


    紫菀才要溢出的眼泪硬生生被她气了回去。


    月色凄凄,两道纤影熟练地钻过狗洞,手拉着手,踏着一地寒霜远去。


    *


    谢行舟负手立在门槛外,抬眼望着儿子这副架势,字字冒火:“深更半夜,你又准备去干什么?”


    谢祈安攥了攥拳,抬眸直视天颜,分毫不避:“儿臣要去找江宁。”


    “你——”


    谢行舟正欲发作,暗卫的身影从檐上掠来,如疾风般到了众人面前,单膝跪下。


    甚至顾不上陛下在此,他飞速回禀:“殿下不好了,江大小姐正在收拾包袱,好像打算逃去凉州。”


    “你说什么?”


    父子俩同时惊诧出声。


    凉州距京都千里之遥,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就这么拎着包袱去了?


    暗卫缓了口气,续道:“属下不敢惊动,派人悄悄跟着,算算时间眼下大抵已经动身了。”


    “孤去追。”


    谢祈安抬脚便往外走。


    “站住!”


    话音刚落,侍卫们将他团团围住,谢祈安拧着眉望去,第一次在父皇眼中看到如此冷厉的拒绝:“这件事朕来处理,你不许插手。”


    他满腹不忿:“凭什么?”


    谢行舟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插手?”


    “况且你打算如何处置?闹的满城风雨?让她坐实抗旨逃婚的罪名么?”


    一句一句的诘问迎面砸来,那紧攥的拳突然没了力气,无力地垂下。


    他的确没有资格。


    他不是她的谁,不是兄长,不是未婚夫,不是有资格替她出头的任何一个身份。


    他们算朋友吗?


    如果算,为何她连道别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仗着独子身份胡闹的储君,十八年来碌碌无为,父皇口中的“天资愚钝”,太傅叹息声里的“璞玉未琢”,连演个假情郎都被她嫌弃“草包”。


    父皇不再看他,转身下令:“沿着出城的大道去寻,守在城门关卡处,见到人以后客客气气请回去,记住动静要小,不要吓着她。”


    时近深秋,夜风里的寒意又重了些,刮在身上隐隐作痛。


    谢祈安抬头,漆黑夜幕里北斗星璨璨夺目,斗柄指着的方向正是西北。


    天上最亮的七颗星星,也在指引她离开吗?


    养心殿。


    父子俩一个在正殿,一个在暖阁。


    谢行舟怕他不安分,亲自押着他来了养心殿等消息。


    谢祈安像孤魂野鬼般在殿内踱步游荡,绕了一圈又一圈,怔怔的眼底渐渐浮起虚影。


    从狗洞里钻出来笑着拍灰的江宁,吃到喜欢的糕点会忍不住眯眼的江宁,掰着指头认真算能不能养活他的江宁,勾住他小指时眼睛亮晶晶的江宁……


    很多很多个江宁。


    烛火一晃,那些虚影顿时如泡沫般化为乌有。


    垂眸望去,掌心空空如也。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真没用啊谢祈安,连她的影子都抓不住。


    他慢慢收拢自己的五指,虚虚握住。


    自然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收紧,攥紧,指尖一点一点嵌入掌心。


    依旧什么都没有。


    一个令他心惊的念头忽然闪过。


    如果当初不是贪玩应下这桩差事,她是不是会过的好些?


    若不是他宫宴上替她出头,永宁侯不会那般警觉亲自登门;若不是他中秋夜把人带走,表哥不会在江府发疯,害她被吓晕过去;若不是他在朝堂上弹劾江淮年,侯府不会提前送来婚服,害她连最后一点自由都被剥夺……


    他每一次所谓的帮忙,代价都是她的自由和安危。


    他应该离她远一点的。


    想通这一层,满心的愤懑和不甘都凝聚到了紧攥的右拳上,拳硬如石,在摇曳的灯影下止不住地轻颤。


    内心深处忽然涌来一股冲动,将他仅剩的理智瞬间冲垮。


    像是要惩罚自己,他挥拳狠狠砸向面前的青砖墙。


    “砰”的一声闷响。


    手被震的发麻,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砖石上,紧闭着眼,感受疼痛从手臂一路啃噬而过。


    耳畔突然跳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谢祈安怔了怔,睁开早已红透的眼睛。


    眼前是一面沉穆素雅的青砖墙面,砖石之间严丝合缝,一道道灰缝细密如发,几不可察。


    可是,近在眼前的一道……裂开了。


    他伸手推了推那块砖石,青砖竟然动了动,澄泥簌簌落下。


    谢祈安心头一跳,立马掉转方向,顺着那一道缝隙用小指一点一点把青砖朝外抠。


    缝隙很小,他的小指也只能勉强卡进去,又很难施力,不一会儿便又酸又麻。


    他没停,继续抠。


    小指快没有知觉之时,青砖终于脱落在地。


    一个暗格露了出来。


    他伸手朝里摸,指尖触到一卷冰凉的绸缎。


    心骤然跳的极快,他没有立即拿出来,可那触感他再熟悉不过,幼时曾在父皇书案上把玩过无数次。


    是圣旨。


    为什么这里会藏着一道圣旨?


    明黄的卷轴被取了出来,展开。


    暖阁里的烛火似乎又暗了些,他未唤人添灯,眯着眼辨认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国家之根本,在于储嗣。今皇太孙谢祈安,年虽幼冲,已见岐嶷之姿,深慰朕心。朕念及宁氏一族代出忠良,世守边陲,功在社稷。今有宁氏幼女江宁,诞于熙元二十二年仲春,与太孙年岁相匹,门祚相当。特依周礼,赐为婚姻。待及笄之年,择吉日完婚,以绵宗庙,以固国本……”


    他一字一字念下去,捧着圣旨的手越来越颤。


    这是赐婚圣旨。


    是他和江宁的赐婚圣旨。


    他们的名字,十六年前就写在一起了。


    雾气蒸腾而起,静室无风,可烛火在他眼底晃了又晃。


    他拼命忍回眼泪,颤抖着摸向右下方落款处。


    十六年过去,那方朱红的玺印早不复当年的鲜艳夺目,沉黯如血珀,指尖抚上,印泥微微凸起的粗粝感直击心底,他手腕一颤,险些没握住这卷圣旨。


    是真的。


    圣旨是真的。


    她本该是他的太子妃。


    *


    正殿书案后,谢行舟正在批阅奏折,朱笔悬悬未落之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来。


    “啪!”


    谢行舟被吓了个激灵,朱笔在折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沉沉的眼皮蓦然睁开,案上一卷明黄的卷轴展了开来,他顿时心虚的不敢抬眼。


    追悔莫及。


    皇宫这么大,他为何要把谢祈安关在养心殿,还偏偏就是那间暖阁,先帝晚年最常批折子的地方。


    谢祈安眸中几欲燃火,他双手撑在案上,颀长的身形俯下一片阴影。


    “父皇,儿臣需要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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