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千金戏良缘 > 16、对抗
    御辇内忽然静了。


    玄色袖角边,修长的十指越攥越紧,嵌入手心。


    可他眸中未起丝毫涟漪:“儿臣答应了江宁,会帮她退婚,身为储君岂可出尔反尔?”


    谢行舟冷哼道:“那是你答应的,不是朕答应的,再说了你从小到大对朕、对太傅、对朝臣出尔反尔的还少么?”


    “这会儿想起自己是储君了?”


    谢祈安涨红了脸分辩:“这不一样,儿臣,儿臣……”


    “哪里不一样?”


    他沉默了半晌,幽幽道:“儿臣收了人家钱。”


    谢行舟顿时感觉额角突突直跳。


    反复深呼吸,他才压下那股火气:“收了多少?”


    谢祈安抬头偷偷瞄了一眼父皇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一千两。”


    皇帝气的胡须直抖:“东宫很缺钱么?”又伸手点了点面前不成器的儿子,“混账东西,你给朕把钱退回去!”


    谁知他耸了耸肩,翘着二郎腿朝后一靠:“不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儿臣既然应了这份差事,便要负责到底。”


    这惯常的浑不吝的模样一摆,谢行舟终于忍不住笑了,目光却紧了几分:“好的很,朕的儿子当真长大了。既如此,安儿先把答应父皇的做了吧。”


    臣子家事,他原不想插手,更遑论漏夜而来收拾这一地狼藉。


    可儿子开出了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一月不逃学,悟透治国十疏。


    谢祈安笑容骤褪:“父皇?儿臣现下有更要紧的事。”


    “承诺无分大小。”谢行舟丝毫不让,“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朕劝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凛光一闪,他盯着儿子的眼睛续道:“你以为圣旨是儿戏,想废便废么?”


    谢祈安被这话一激,腾地站起身来,原本四平八稳的御辇都跟着晃了晃。


    “有什么了不起的,臭老头,你以为我废不掉吗?”


    当朝天子蓦然一怔,瞪大了眼睛,映着那抹玄色身影朝外探去。


    “驻辇!”


    谢祈安掀开车帘,在满场震惊中下了御辇,拽着福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殿下,这是何意?”


    福全被他揪着衣领,踉跄着一头雾水。


    “孤今夜吃撑了,散步回东宫!”


    “啊?”


    一声诧问落在死寂的长街上。


    众人面面相觑。


    尚书府至东宫,足有十里有余。


    来时御驾一路疾驰,轧过两刻钟才瞥见江府的匾额,若真徒步,只怕要走上大半个时辰。


    李德忠蹙了蹙眉,正欲唤人拦下。


    谢行舟抬手制止,威严的帝王之声沉沉落下:“明日辰时初刻,文思殿。”


    谢祈安脚步一顿:“知道了!”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继续固执地朝前走去。


    谢行舟不再管他,略一颔首。


    锦帘垂下,御辇辘辘而过,长街上只剩两道孤影被月色拉的老长。


    “唉殿下您这是何苦呢?”


    福全嘟嘟囔囔,满脸都写着幽怨:“等咱们走回东宫天儿都亮了,还得早起进学……”


    “谁说孤要去了?”


    福全一怔:“什么?您不都应下了?”


    谢祈安懒懒一挑眉:“孤是说知道了,又没说孤会去。”


    眸中掠过一丝狡黠,他朝着惴惴不安的福全笑了笑:“明日一早,你去国子监寻一个人。”


    福全的眼睛又瞪大了些,望着面前人嘴巴一张一合,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急声道:“这……这可是欺君啊。”


    “欺便欺了,又不是第一回了。”谢祈安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双臂一叠枕在脑后,抬头望起月亮来。


    中秋夜,满月高悬,本该是个团圆佳节的。


    他忽然沉了沉眉心:“不知她如何了?”


    福全叹了叹:“殿下放心,章院判德高望重,妙手仁心,江大小姐定会无恙。至于那个……奴才也打点过了。”


    谢祈安轻轻点了下头。


    福全又问:“殿下,您为何不直接告诉江大小姐呢?”


    他偏过头去,眉梢挑着淡薄的笑意,一晃便散了:“现在告诉她,戏就没意思了。”


    福全陪着主子安安静静走了一段,也抬头看起月亮来,自言自语道:“今儿月亮真圆,奴才小时候听宫里的老人说,天上的月老总是在月亮最圆的时候给有缘人牵红线……”


    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前人一个眼刀钉在原地:“孤竟不知你改行当媒人了?”


    他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奴才只是随口一说,殿下您和江大小姐……”


    忽然噎住了。


    那句“也算是有缘”如鲠在喉。


    哪有夸人和“有夫之妇”有缘的?


    谢祈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靴底踏过青石板路,一步一步,碾碎一地如霜月色。


    *


    卧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江宁躺在床上,面色稍稍回了些血色,睫毛还是一动不动地耷拉着。


    紫菀捧着个空药碗坐在榻边,面上愁云惨淡。


    随行的侍医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药箱,章院判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江小姐脉促而乱,乃惊惧伤神之象。所幸年纪尚轻,未损根基,细细调理便好,依此安神定志的方子每日煎服,饮食上宜清淡滋补,不可过度……”


    紫菀抹了抹眼角的泪,一一记下。


    忽然,老太医顿了顿:“还有一事需姑娘格外留心……”


    在她怔然的目光中,太医望了一眼仍昏睡不醒的江宁,续道:“身痛易医,心神难归,这段时日切莫再刺激小姐,天大的事……也需缓缓再言。”


    紫菀微微一怔,太医的话晦涩难懂,她绕了半日也没明白过来。


    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支支吾吾:“我……我这样慢慢说可以么?”


    一字一字,又轻又缓。


    说罢,还眨了眨眼等着老太医回答。


    老太医两眼一花,稀白的眉毛抖了又抖。


    可太子殿下交代的事他岂敢不遵?


    他清清嗓子,素日深沉的脸上堆起一片慈祥的笑容:“姑娘甚是聪慧,但有一事,慢慢说也不可。”


    “太子殿下。”


    言罢,那笑意蓦然一收,眸光锐利而来,映出紫菀懵懵的眼神。


    紫菀终于懂了,目光一沉,望着榻上昏迷的小姐,忍着眼泪摇头:“不行,我不能骗小姐,小姐最讨厌别人骗她。”


    章太医无奈仰天,只能又挤出笑容劝道:“姑娘误会了,这不是骗,只是晚些时候再告诉江小姐。”


    望着小丫鬟眼神微微一动,他趁热打铁忽悠:“江小姐现在的脉象就像那绷紧的琴弦,琴弦姑娘见过吧,绷的太紧,哪怕只是稍稍用指甲盖儿那么大的力气一拨……”


    他绘声绘色,伸手在紫菀怔怔的眼睛前一拨。


    江宁今夜如枯叶般倒在她面前的画面就这么拨进了她眸中,她立马清醒过来:“不行!不能再让小姐受刺激!”


    “对咯!”


    老太医终于长舒一口气,拭了拭额角的汗,浑身畅快:“姑娘当真聪慧过人!”


    可刚走出南院,那股畅意一扫而光,他揪着胡须苦笑。


    老夫行医三十年,俯仰无愧,今夜算是转行行骗了,当真昧了良心。


    朝阳初升,江淮年照常上朝,路过前院时已不见丝毫血迹。


    小径上干净整洁,每一块鹅卵石都被冲刷的锃光瓦亮,比玉还温润几分。


    来往的下人一切如常,修剪花枝,洒扫廊院,各人忙各人的。


    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端正官袍出了门。


    可那般大的动静,岂是一夜便可轻轻揭过的。


    江瑶醒来,听了昨夜之事,忙不迭寻到了母亲卧房。


    “母亲,昨夜竟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听说世子昏过去了?”


    孟氏正对镜理妆,眉心微蹙:“江宁那个死丫头命好,这么多年过去,圣上到底还是没放下宁若芙。”


    她拈起一支累丝点翠金簪,在发间比了比,簪首那枚红宝石熠熠生光,忽地映出她眼角那一丝细纹。


    笑意一滞,镜中那张养尊处优数年的贵妇人面庞暗了暗:“连她的女儿都还护着。”


    “那眼下如何是好?世子被禁足三月,等他出来都要到婚期了!”


    江瑶急的坐立难安,世子虽许了她侧室,可三书六礼一应未行,那日侯爷的态度更是令她心惊。


    “那不正好?”孟氏冷嗤,不疾不徐地将金簪推入发髻,“你还真想去给江宁做小伏低么?趁此机会,早些寻觅下家才是上策。”


    她眯了眯眼,将镜中从容的自己和慌张的女儿尽收眼底:“侯府是铁了心要娶江宁,这婚事咱们搅和不了。”


    哪知素日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女儿骤然翻脸,蹙眉冷眼:“母亲焉知我会输给江宁,世子是喜欢我的!她纵有正妻之位又能如何?”


    孟氏不禁骂道:“蠢丫头!永宁侯府难道是世子说了算么?”


    江瑶却像是下了决心,顶撞回去:“女儿自有办法,母亲等着瞧吧!”


    *


    江宁是在一阵昏沉中醒来的。


    眼皮刚微微睁开一道缝,又被明晃晃的日光一刺,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嗅了嗅,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终于散了,满屋都是药香,苦却安心。


    紫菀趴在榻边打瞌睡,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忽然一下自己没撑住:“哎!”


    人怔了怔,随即对着江宁笑开:“小姐,您可算醒了,昨夜吓死奴婢了。”


    江宁牵过她的手,撑着起身检查起来:“你呢?可有伤着?”


    “没事没事。”紫菀连忙宽慰她,“幸好昨夜陛下和太……”


    话音猛地顿住,她心虚地垂下头:“陛下主持公道,罚了世子禁足。”


    江宁垂了垂眸,微微失神。


    昨夜昏倒前,的确听见陛下驾临的通传声,看来不是幻觉。


    她随口问道:“陛下为何会来?”


    面前的小丫鬟却吞吞吐吐起来:“呃……大概,大概……”


    大概了半日,也没有个下文。


    江宁忍不住笑了,故意逗她:“大概陛下出门散步,恰好到了咱们府上吧。”


    她赶忙点头:“对对对!”


    二人对视,绷着的嘴角同时扑哧一下,对着这个荒谬的答案笑出声来。


    笑意渐渐散了。


    江宁重重晃了晃脑袋,努力把昨夜那些可怖的记忆赶出去,可越想抵抗,那个念头便越是清晰。


    顾时晏就是个疯子。


    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她嘶了一声,脑中忽然闪过昨夜那道黑影。


    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轻轻按住额角:“紫菀,昨夜我看见有人踹了世子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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