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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崔君墨听到来报, 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吩咐浦安:“传令下去,休整一个时辰。”


    他顿了一下, 又吩咐道:“点齐三千精兵, 随我先行增援塑北。”


    浦安应声, 传令下去。


    在浦安点兵的时间, 崔君墨拉动缰绳, 策马奔到沈幼菱的马车旁。


    马车骤然停下,沈幼菱正疑惑, 掀开一侧的车帘,想要看一眼外面发生了什么。


    正在这时, 便看到崔君墨策马而至。


    崔君墨翻身下马, 走向马车。


    沈幼菱见状, 微微的探出身子, 轻声开口道:“怎么忽然停下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崔君墨驻足车边,垂眸望着她清丽温婉的眉眼, 神色凝重的开口:“刚接到急报, 玄纥突袭塑北城,如今已经围城, 城中守军支撑不了许久了。”


    “什么?!”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惊。


    她望着崔君墨冷峻的眉眼,急声追问:“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崔君墨沉声道:“我将亲率三千铁骑, 轻装疾驰, 连夜赶赴塑北增援。大军行军缓慢, 你带着景哥儿,随大部队按原定速度前行便可。”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是沈幼菱知道, 此行定是万分凶险。


    她的心口紧紧揪起,望着眼前之人,满心皆是不舍。


    可她也深知家国大义,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是主帅,守护江河百姓是他的责任,危难关头,他必定是要身先士卒。


    是以,万般担忧和不舍,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叮嘱:“我知道了。你此去前路凶险,万事小心。记住,我和景哥儿,都在等你。”


    崔君墨望着她眼底的担忧,心头温热。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缱绻:“你放心,我定会平安回到你和景哥儿身边的。”


    随后,他又继续道:“我将浦安和青岚留给你,护着你们的安全。”


    话音落下,他抬手自腰间抽出一柄小巧精致的短匕。


    他将短匕轻轻放入沈幼菱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这匕首本来准备等到了塑北城,当做惊喜给你的,如今便只能早些给你了。”


    他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叮嘱道:“这匕首你收好,危急时刻可防身自保。”


    沈幼菱紧紧攥住匕首,重重点头:“我记住了,你放心吧。”


    四野长风呼啸,卷动旌旗簌簌作响,将士们肃立待命。


    崔君墨望着她温柔却勇敢的模样,心头情愫翻涌。


    他伸出手,长臂穿过车窗,揽住她纤细的脖颈,轻柔的带向自己,低头深深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这个吻不似往日缠绵缱绻,带着克制与不舍,温柔又沉重。


    片刻后,他缓缓退开,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窈窈,我爱你,我在塑北等你。”


    随即,他微微侧首,唇瓣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嘱托:“帮我盯紧枭月公主。”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我知道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崔君墨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应道:“谨遵夫人吩咐。”


    随后,他翻身上马,冲着浦安挑选好的精兵,朗声下令:“众将听令,随我驰援塑北!”


    令出必行,下一刻,无数铁骑扬尘而去。


    浩浩荡荡的主力大军则如期前行,大军行至阜卢滩,浦安便传令安营扎寨。


    按照崔君墨临行前的安排,主营帐被安置在整片营地的核心腹地,四周环绕着护卫营帐,内外双重巡防,守卫严密,几乎是滴水不漏,只为保障沈幼菱与景哥儿的安全。


    此等严密护卫下,众人皆以为此番定是万无一失。


    夜色渐深,皓月悬空,营地之内灯火点点,巡夜将士往来巡查,戒备森严。


    白日里受了路途颠簸的景哥儿早已沉沉睡去,巧娘与曼冬累了一天,守在床边,也渐渐的有了睡意。


    沈幼菱手握着那柄短匕,静静的坐在一旁,心底依旧牵挂着崔君墨,久久无法安眠。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就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主营帐。


    黑衣人们身法诡谲迅捷,身形飘忽,值守的护卫甚至还未来得及出声示警,便被他们制服,全程悄无声息。


    帐帘被猛地掀开,五道黑影,骤然闯入帐中。


    他们皆以面罩遮颜,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狠戾的眼眸。


    巧娘与曼冬见状,刚要起身呼救,两名黑衣人便已身形一闪,抬手狠狠的劈在二人后颈。


    两声闷响,巧娘与曼冬甚至来不及做出反抗,便昏死了过去。


    剩余三名黑衣人目标明确的冲向榻上熟睡的景哥儿。


    沈幼菱心头巨震,她来不及思索,下意识飞身扑向床榻,想要护住年幼的孩子。


    可她一介闺阁女子,在训练有素的死士面前,力量悬殊的不堪一击。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冷厉,反手一甩,便将沈幼菱整个人狠狠掼飞出去。


    沈幼菱身子失重,重重撞在身后的案几上,背后传来一阵剧痛。


    她强忍着剧痛与眩晕,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把将熟睡中的景哥儿抱了起来。


    孩子骤然从梦中惊醒,放声大哭。


    帐外的浦安与青岚听到动静,赶忙提剑冲了进来,身后紧随数名护卫。


    “大胆!速速放下孩子,可饶你们不死!”青岚声如寒冰,手握长剑,率先朝着黑衣人刺去。


    浦安紧随其后,招式凌厉,意图逼退黑衣人,夺回景哥儿。


    数名黑衣人立刻回身迎战,刀光剑影在营帐之内交织。


    黑衣人战力极强,配合默契,招招狠辣致命。


    浦安与青岚虽然身手出众,可对方有人质在手,且悍不畏死,一时间难分胜负。


    战局愈发危急,抱着景哥儿的黑衣人见状,眼底闪过一抹阴狠。


    他突然后退一步,将长刀毫不犹豫的抵在了景哥儿的脖颈上。


    “住手!全都停手!”黑衣人声音沙哑的威胁道,“谁敢再上前一步,我便立刻斩杀此子!”


    眼看着景哥儿命悬一线,浦安与青岚身形僵住,手中的长剑停在半空,再也不敢往前分毫。


    一众护卫也纷纷收招,不敢再动。


    景哥儿是王爷嫡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万般无奈之下,浦安只得妥协:“所有人,弃剑停手!”


    众护卫闻言,只能照做。


    黑衣人见状,眼底露出一抹得意的阴狠,目光看向一旁勉强撑着身子起身的沈幼菱,冷声道:“你,过来!”


    “王妃不可!”听到黑衣人的要求,青岚立刻出声阻拦。


    浦安也连忙劝阻:“王妃切勿冲动,中了他们的圈套!”


    可眼见刀刃抵喉,幼子性命垂危,身为母亲,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儿死于刀下?


    所有的恐惧和顾虑,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面前仿佛都不存在了。


    她撑着案几站起身,朝着黑衣人走去,厉声道:“别伤害我的孩子。”


    黑衣人见状,露出满意的冷笑。


    他一手禁锢着怀中的景哥儿,一手持刀抵住孩子的脖颈,随后示意沈幼菱站到他的身侧。


    一匪挟持母子二人,手握着至关重要的人质,彻底拿捏住了所有人。


    黑衣人不再恋战,冷声喝退众人,随后转身上马,带着两人朝着营地外漆黑的深山奔逃而去。


    “追!快追!”浦安脸色铁青,厉声大喝。


    帐外大军早已被惊动,无数将士提刃围拢而来。


    可众人望着黑衣人挟持人质远去的背影,皆束手无策,不敢贸然放箭。


    黑衣人手中握着王妃与小主子两条性命,一旦强攻,稍有不慎便会误伤人质,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所有人原地留守!”浦安当机立断,快速下令,“我与青岚率护卫去追!”


    说着,便带人追击而去。


    夜色深沉,山林幽深,黑衣人带着两人质奔逃速度极快,可浦安与青岚也不甘示弱,策马狂奔,穷追不舍。


    半个时辰后,众人将黑衣人追至一处险峻绝境。


    前方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追兵。


    挟持人质的黑衣人,已无路可逃。


    其余几名负责断后的黑衣人见状,立刻回身拼死阻拦。


    浦安与青岚见状,手下也不再留情。


    剑光闪烁,不过数个回合,几名断后的黑衣人便被斩杀倒地,没了声息。


    唯独那名挟持着沈幼菱与景哥儿的主匪,步步后退,最终距离悬崖只有咫尺距离,眼底满是癫狂。


    他死死攥着怀中的景哥儿,冰冷的刀刃再度贴住孩子细嫩的脖颈,力道骤然加重,锋利的刀刃已浅浅压出一道红痕。


    “别过来!全部后退!”黑衣人面目狰狞,“谁敢再上前一步,我立刻将这孩子扔下悬崖,血溅当场!”


    崖边风大势急,景哥儿哭声嘶哑,小小的身子不停地挣扎着。


    沈幼菱看着孩子脖颈上的刀刃,心痛的无法呼吸。


    “不要……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她声音哽咽的哀求道。


    浦安与青岚僵在原地,不敢贸然前进,只能低声安抚,伺机寻找出手的机会。


    无奈,黑衣人却不为所动,依旧疯狂的叫嚷着,让他们退后。


    眼见着黑衣人的注意力被浦安他们引住,沈幼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拔出崔君墨送给她的匕首,猛地刺入黑衣人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噗呲……”


    随着一声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沈幼菱一身。


    黑衣人不敢置信的看向沈幼菱,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 沈幼菱猛地向前, 一把将景哥儿夺了过来, 随后拼命跑向浦安和青岚。


    黑衣人见状, 赶忙想要还手, 将剑刺向沈幼菱。


    前方的浦安与青岚见状,反应极快, 赶忙上前挡住了沈幼菱,随即将黑衣人一击毙命。


    危机解除, 沈幼菱依旧心惊不已, 死死的抱着景哥儿, 整个人浑身发抖。


    “没事了, 景哥儿不怕,娘亲在, 没事了”她哑着声音, 一遍又一遍的安抚着孩子。


    她匆忙的擦拭了一下带血的指尖,随后, 轻轻摩挲着孩子受惊的小脸,满心皆是后怕与心疼。


    解决完黑衣人之后,浦安和青岚收剑入鞘, 回过神来将母子二人护在身后。


    随后, 两人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 在确认没有潜在危险之后,才算是松了口气。


    浦安转头看向浑身是血的沈幼菱,躬身向前, 请罪道:“是属下护住不利,还请王妃责罚。”


    沈幼菱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开口道:“此事,责任不在你们,你们无需自责。”


    浦安闻言,又道:“危机虽已解除,但为了以防万一,王妃,咱们还是早一些返回营地为好。”


    沈幼菱点头,应了声:“好。”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众人正准备离开之时,只见密林深处,又突然杀出一路黑衣人。


    众人见状,神色一凛,立即将沈幼菱和孩子围在中间,提剑戒备。


    浦安神色凝重至极,厉声吩咐道:“大家戒备!誓死保护好王妃和小主子!”


    众人应声,目光警惕地望着着围上来的黑衣人,随时准备迎战。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着一场血战在所难免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晰的马蹄声。


    接着便看到,一道明艳的红色身影策马而来。


    沈幼菱定睛一看,竟然是枭月公主。


    枭月公主来到人前,勒紧马缰,骏马扬蹄长嘶一声,驻足于两批人马对峙的中央。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黑衣人,眉目清冷的厉声道:“扎图,住手。”


    黑衣人闻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随后竟真的停下了进攻的动作。


    枭月公主见状,从容的翻身下马,走到那群黑衣黑衣人面前。


    她垂眸,和为首的黑衣人低语道:“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


    黑衣人首领为难的开口:“可是公主,王上吩咐……”


    枭月公主闻言,冷声道:“你们今日挟持了崔君墨的家眷,你们是想让玄纥血流成河吗?”


    黑衣人首领犹豫道:“可是若是王上知晓我们临阵而逃,定不会放过我们……”


    眼看着那黑衣人还在犹豫,枭月公主又道:“你们退了,一切后果,本公主来承担。若是不退,你们是知道崔君墨的手段的,便等着你们一家老小尸骨无存,玄纥血流成河吧。”


    最后枭月公主威胁道:“到时候,你以为,玄纥百姓会感念你们吗,若是让他们知晓是你们挑起的战争,只怕会恨不得吃你们肉,喝你们的血……”


    沈幼菱远远的看着枭月公主和黑衣人首领谈判,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却能看到那黑衣人头领闻言,神色愈发恭敬。


    片刻之后,那黑衣人首领便吩咐黑衣人们撤离。


    只见,一众黑衣人闻言,齐齐躬身,对着枭月公主深深一拜,之后,顷刻间便隐入山林,消失不见了。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再次落到了实处。


    众人不敢再多做停留,护着沈幼菱和景哥儿赶忙返回军营。


    暮色沉沉,晚风寒凉。


    营地灯火通明,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们平安归来,所有人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巧娘和曼冬早已苏醒,得知方才惊险的一幕,担忧的连忙上前接应。


    两人扶着沈幼菱坐下,赶忙给她将带血的外衣换下。


    之后,曼冬打来清水,小心的伺候着沈幼菱净手,一点点擦去她手上沾染的血迹。


    温水冲刷着沈幼菱沾满血污的手掌,暗红的血色一点点被冲淡,顺着指尖缓缓流淌。


    沈幼菱望着盆中的心血,眼底的不安,没有丝毫消散。


    刚刚那刀刃刺入皮肉的触感和温热鲜血喷涌的温度,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幕幕在她眼前,不断地回放。


    她心里害怕极了,若是刚刚她没有插进去那一刀,若是那黑衣人动作再快一些,她和景哥儿今夜是不是便要死于非命了?!


    一想到此,她心里就又忍不住发颤。


    此刻,她多希望崔君墨在她身边,给她拥抱,给她安慰啊。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苍白的面容,曼冬心疼极了,忍不住落下泪来:“小姐,没事了,都过去了。”


    沈幼菱看着曼冬担忧的模样,回了她一个惨白的微笑:“你放心,我没事。”


    沈幼菱一遍遍的告诫着自己,如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不能倒下去,她要坚强。


    曼冬点了点头,赶忙将眼泪擦掉,继续帮她净手。


    巧娘怀抱着景哥儿,看到她如此模样,忍不住心疼,她家小姐终于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巧娘偷偷的摸了摸泪,扯出一丝笑容,随后继续安抚怀中的景哥儿。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帐内的血腥气渐渐散去。


    沈幼菱坐在软榻上,抬眸看向坐在一旁神色淡然的枭月公主,轻声开口:“方才多谢贵妃娘娘出手相助。”


    只是,沈幼菱不明白,她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为何却要跳出来,承认她与那群黑衣人相识。


    她这样做,无异于引火上身。她这样的做的目的是什么?


    枭月公主闻言,缓缓抬眸,迎上沈幼菱探究的目光,从容的开口道:“这算我还你上次的救命之恩。”


    见沈幼菱还是一脸疑惑的模样,枭月公主又继续道:“我这样做,也不全是为了你。”


    沈幼菱闻言,眉眼间的疑惑更甚。


    可枭月公主却只是看了眼帐外沉沉的夜色,带着几分深意的开口:“我也是在帮我自己。”


    “崔君墨说的对,有些事情,不争一争,怎会知道自己不行。”


    沈幼菱闻言,眉心蹙得更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枭月公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很快便会知道了。”


    说着,她收敛了神色,继续道:“你今日受了惊吓,好好歇着吧。”


    说完,她便准备起身离开。


    行至帐帘门口,她脚步微顿,背对着沈幼菱,淡淡的提醒道:“对了,这军营中有内奸,你们还是小心些。”


    沈幼菱静坐在榻上,眸色沉沉,听到她的提醒,轻轻应声:“我知晓了。”


    枭月公主闻言,抬手掀帘,缓步走出营帐。


    沈幼菱自然知晓这军营里有内奸,而且这内奸一定还身居高位,不然那群黑衣人就算是身手再高,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十万大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精准的找到他们的营帐。


    只是如今崔君墨不在,她一时间也无法大肆的排查,扰乱军心。


    如今只能暗自戒备,走一步算一步了。


    还好接下来几日,都有惊无险的度过了。


    大军一路稳步前行,终于在十日之后,抵达了塑北城外。


    远远望去,塑北城城墙巍峨高耸,城楼上旌旗挺立。


    前日,崔君墨派人来报,他已经顺利化解了塑北之围,让他们按照原计划抵达便可。


    众将士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此刻,随着浦安一声令下,大军缓缓停住,就地驻扎。


    沈幼菱所乘的马车,也随之稳稳停下。


    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数日的牵挂和担忧,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幼菱心中急切,来不及等着车夫落稳车梯,便仓促的抬手,一把掀开马车的窗帘。


    入目之处,塑北城外的空地前,白雪皑皑,守城之军,列阵而立,迎接着大军的到来。


    一众将领身着铠甲,满目森严,可沈幼菱的目光,却在抬眸的瞬间,便落在了人群最前方的那道身影上。


    万千玄衣将士之中,崔君墨身着一身通体玄黑的鎏金战甲,身子颀长挺拔,如松如竹,立于众将之首,醒目而耀眼。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风中,目光遥遥的穿过人海,落在她的身上。


    多日未见,相思难掩。


    四目遥遥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风略过旷野,寒凉刺骨。


    沈幼菱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思念,快步走下马车,不顾一切地朝着他飞奔而去。


    崔君墨看着迎面奔来的纤细身影,清冷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薄唇微扬,朝着她的方向,缓缓张开了双臂,等候着她的奔赴。


    这些天,她一直都紧绷着,便是被刺杀那日,她都没有哭。


    可所有的坚强与隐忍,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全都分崩离析。


    积攒了数日的委屈和惶恐,一瞬间皆袭上了心头。


    她快步扑入他坚实的怀抱里,埋首在他怀中。


    下一刻,隐忍多日的泪水轰然决堤。


    她再也克制不住,紧紧环住他的腰,哭出了声:“崔君墨,我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崔君墨骤然听到沈幼菱说她杀了个人, 心脏猛地停滞了一瞬。


    随后,赶忙低头问她:“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他一边问着, 一边赶忙低头查看着她的身子。


    沈幼菱闻言, 缓缓抬眸, 泪眼朦胧的望着他, 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哽咽的开口:“我没受伤,就是这里……难受得厉害, 特别难受。”


    闻言,一向沉稳的当朝大司马, 竟然当着万千将士面前, 将自己的小妻子紧紧拥入怀中。


    他垂着眼, 轻轻的拍抚着她的脊背, 一遍遍在她耳畔低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 都过去了。”


    “我的窈窈最勇敢了。”


    沈幼菱将整张脸深深的埋进他的颈窝, 哭得浑身轻颤,肩头不住的抽动, 仿佛要将这些天所受的所有苦楚和委屈,统统倾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幼菱终于哭够了。


    崔君墨这才缓缓松开紧拥她的手臂, 指腹轻轻的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他垂眸凝望着她, 深邃的眼底满是疼惜与愧疚。


    都是他考虑不周, 让他的小姑娘,再次身陷绝境。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一遍又一遍的低声安抚:“以后都有我在, 再也不会让你经历这般了。”


    阔别多日,日夜牵挂的人终于平安的落在怀中,他满心都是庆幸与依恋,恨不得就这样将她拥紧,寸步不离,永远不再分开。


    可他不能。


    身为三军统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解决。


    待把小姑娘安抚好之后,他便走上前,漆黑的眼眸扫过众将士,朗声下达军令。


    沈幼菱站在远处看到他如此模样,第一次对他是一国柱石有了实感。


    因为崔君墨还有公务,便遣了浦安,先行带她回到住处。


    望着面前的府邸,沈幼菱悬着数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座边塞孤城,与繁华的京城截然不同。


    抬眼望去,天地一色,皑皑白雪覆盖了整座城池,北风卷着飞雪呼啸而过,凛冽刺骨。


    这里的冷,不是京城冬日的寒凉,是裹挟着杀伐之气,浸透风霜的肃杀之冷。


    在浦安的引领下一行人走入府中,来到了后院。


    屋内,下人们已经按照崔君墨的吩咐,提前点燃了炭火。


    厚重的窗纸糊满窗棂,挡住了风雪的凛冽,只余下柔和的天光,轻轻洒落屋内。


    踏入这片温暖安稳的小天地,沈幼菱只觉得暖意融融,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告诉浦安:“浦安,你有事便先去忙吧,剩下的我们自己就可以了。”


    浦安应声离开。


    猛然放松下来,沈幼菱只想痛痛快快的沐浴一番。


    连日来赶路,她已经好久都没有好好的沐浴了。


    净房内。


    宽大的浴桶里注满了水,水面漂浮着些许草药,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舒缓安神。


    沈幼菱缓缓沉入水中,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放松。


    她闭着眼静静的享受着,足足泡了半个多时辰,才起身。


    之后,巧娘与曼冬捧着干净的棉衣走了进来。


    二人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着,随后替她换上了干净的新衣。


    沈幼菱道:“这里有婢女,你们不必忙活了,赶快去休息吧。”


    巧娘却道:“初来乍到,还是我们来伺候吧,她们毛手毛脚的,我也不放心。”


    曼冬赶忙应和。


    沈幼菱闻言,只能由着她们去了。


    回到卧房,沈幼菱抬眸望向铜镜,镜中人影面色尚显苍白。


    再看向身侧憔悴的巧娘和曼冬,心里满是心疼。


    这一路险象环生,她们陪着她担惊受怕,受了太多的苦。


    二人此刻神色倦怠,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伺候着她的起居。


    沈幼菱心头一热,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握住巧娘微凉的手,哽咽道:“这一路辛苦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巧娘闻言,开口道:“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


    曼冬也连忙上前附和,眼神真挚:“是啊,是啊。小姐,我已经习惯了待在你身边,便是你赶我走,我也是不会走的。”


    听着二人赤诚恳切的话语,沈幼菱鼻尖微酸。


    有仆如此,夫复何求。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靴履踏雪之声。


    接着,便听到屋外婢女们的请安声:“王爷万安。”


    曼冬和巧娘闻言,也赶忙走到门外迎接。


    崔君墨淡淡开口:“都退下吧。”


    一众婢女应声退了下去。


    崔君墨踏入房间,便看见沈幼菱坐在铜镜前,脸上红扑扑的,一头乌发随意的披散着。


    看样子,是刚沐浴完。


    见到崔君墨进来,沈幼菱停下梳头的动作,将梳妆放置在桌上,随后问道:“都安顿好了。”


    崔君墨缓步走到沈幼菱身后,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轻声道:“都已经安排好了,往后几日,我有些时间,可以多陪陪你。”


    话音落下,他语气微微一顿,有些自责的开口道:“这一路,因为我,让你和景哥儿受苦了。”


    沈幼菱听他这般说,想起自己和景哥儿被黑衣人劫持时的恐惧,忍不住又往他怀中靠了靠,汲取着他的体温,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随后,她轻声道:“崔君墨,我从前便与你说过,我绝不后悔。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怎么样都是好的。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见外的话。”


    她说完,转过身来,回抱住他的劲腰,极其认真的又说道:“我会不高兴的。”


    崔君墨听到她如是说,心里一片温热,他轻抚着她的头,承诺道:“好,我以后再也不说让你不高兴的话了。”


    沈幼菱点了点头,随后脸颊贴着他的腰,又继续道:“我今日与你哭诉委屈,只是想从你那里得到安慰,并不是我后悔了,你懂吗?”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漆黑的眼底盛满她的身影。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指腹温柔,轻声道:“我懂。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懂。”


    沈幼菱闻言,紧了紧抱着他腰身的手,脸颊在他腰上蹭了蹭。


    一室温存。


    许久之后,崔君墨开口问她:“你用过膳了吗?”


    “方才巧娘已经伺候我用过了。”沈幼菱轻轻点头。


    崔君墨闻言,轻声说了句:“好。”


    随后,他俯下身去,将她抱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床榻,将她放置到锦被上,自己也跟着躺了上去。


    他躺在床上,伸手将沈幼菱揽在怀中,随后轻声道:“如此,你还害怕吗?”


    沈幼菱摇了摇头:“不害怕了。”


    她躺在崔君墨的怀中,抬眸望向他:“那你现在知道是谁派来的刺客了吗?”


    崔君墨吻了吻她的头顶,轻声道:“能派人在十万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将你们掳走,也只有他了。”


    沈幼菱抬头问:“你是说,当今陛下?”


    崔君墨点头。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的替崔君墨担忧,他与陛下已经到了此种水火不容的地步了吗?


    崔君墨望着她担忧的眼神,抱着她的手忍不住,又紧了紧,轻声安抚她道:“放心,我可以应付。”


    一想到他家小姑娘,平时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敢,却因为他的缘故,硬生生逼出了一身孤勇,持刀杀人。


    他便心疼难忍。


    他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了,以后定要加倍的补偿她。


    但,在那之前……


    他忍不住咬牙,心里生起了一团燎原的怒火,他发誓,定要手刃了那个让她陷入绝境的罪魁祸首。


    见她还是一脸担忧的模样,他轻轻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转移话题道:“你可喜欢这里?我们可能还需要再这里多住一段时日,你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皆可以吩咐浦安,让人来重新布置。”


    沈幼菱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向窗外。


    这里,漫天白雪纷飞,天地辽阔苍茫,没有京城高墙大院的拘束,纯粹又自由。


    她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清甜的笑意,轻声道:“我很喜欢这里,不用改变。”


    随后,她顿了顿又说道:“如今国难当前,钱还是花在军需上为好。”


    见她如此懂事,崔君墨又忍不住吻了吻她的发顶:“这里的集市虽然比不上京城,但也还算是热闹,你有空可以去逛逛。”


    沈幼菱轻轻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崔君墨闻言,又忍不住叮嘱道:“只是这里鱼龙混杂,你若是要出门,务必多带些护卫,切莫独自远行,早些回府。”


    “好,我都记住了。”沈幼菱乖巧点头。


    崔君墨望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又忍不住吻了吻她的发顶,随即又道:“再过几日,明瑞便会护送康乐抵达塑北城。届时你们姐弟团聚,你也能彻底安心了。”


    听闻此言,沈幼菱猛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眼底满是感动。


    当初他们仓促离京,恰逢康乐跟随陈阁老外出游学,未能一同随行。


    她一路走来,心底最牵挂的便是康乐,生怕皇上因为她和崔君墨,对康乐发难。


    如今听到康乐不久后便会抵达,她的心也算是可以彻底放下了。


    沈幼菱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心头满是安定与幸福。


    只要家人都在一起,这般她便觉得很好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待着,享受着独属于他们的温馨时光。


    可是,门外很快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听到了浦安焦急的禀报声:“王爷,大事不好!玄纥大军再度来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崔君墨闻言, 冲着门外,冷声应道:“本王知道了。”


    随后,他垂眸望着怀中一脸担忧的沈幼菱, 摸了摸她的发顶, 轻声道:“别担心, 在府中安心等我回来。”


    沈幼菱温顺的点了点头。


    崔君墨说完, 松开拥着她的手, 起身离去。


    门外,浦安立在廊下, 见他出来,赶忙上前半步, 躬身禀报道:“众将已经集结到位, 只待您回营定夺。”


    崔君墨颔首, 回眸望了一眼沈幼菱的方向, 沉声道:“好,出发。”


    旋即, 转身离开。


    他这一走, 十多日都没有回来。


    沈幼菱身居后宅,亦是半点也不得清闲。


    诸多将领的家眷, 陆续赶到,前来拜见身为主帅夫人的她。


    她每日接待前来拜见的家眷,安抚他们的情绪, 为在前线奋勇杀敌的将士, 做好善后。


    她还将女眷们组织起来, 请专人教她们缝衣、制药,送往前线,也算是给她们找个事做, 让她们少些时间,胡思乱想。


    家眷们见主帅夫人如此从容,心里也渐渐的安定了下来。


    只有沈幼菱自己知晓,人前的从容淡定,皆是她强撑起来的。


    在无人的深夜,她心底的担忧与惶恐,从未停歇。


    她夜不能寐,总是独坐窗前,望着天边沉沉的夜色,脑海中皆是崔君墨浴血厮杀的模样。


    每一次军报传来,都会让她忍不住心头一紧。


    只能日日焚香祈福,盼他平安归来。


    这场战争持续了十日,以玄纥大军久攻不下,狼狈撤离而暂停。


    崔君墨便是在这战事初歇的午后,匆匆赶回府中。


    他一身墨色战甲,衣上还沾染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


    沈幼菱远远望见他踏进门廊的那一刻,数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担忧与思念,顷刻间涌了上来。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上前,扑进了他的怀中。


    一时间,属于他的,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


    她鼻尖微酸,眼底凝满了水汽,连日来强撑的坚强轰然崩塌。


    崔君墨抬手想要将她轻轻的拉开,无奈的开口:“我身上脏。”


    可是沈幼菱却满不在乎的将他抱得更紧,哽咽着开口:“我不在乎。”


    崔君墨只能无奈的任由她抱着了。


    他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儿了,我回来了。”


    沈幼菱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久久不愿抬头。


    许久之后,在确认了他真的回来了之后,沈幼菱才轻声道:“你要不要用膳,我让厨房现在去准备?”


    “我最近发现,漠北的小菜,与京城相比,别有一番滋味”


    她欢喜的与他分享着,这些时日来,她的感受。


    望着她欢喜的模样,崔君墨不忍的打断她,说了声:“不用了”


    沈幼菱闻言,止住了声音,不解的望向他。


    崔君墨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湿痕,轻声道:“我此番回来,只是想来看看你,不能多待,这便要回去了。”


    “这么快吗,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沈幼菱心中酸涩,忍不住轻声问道。


    她知道他身为主帅,责任在肩,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可当她亲眼看见他风尘仆仆的赶来,却连停留片刻,吃上一口热食的时间都没有,还是会忍不住的心疼。


    但她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她身为他的妻子,这个时候更应该理解他,全力的支持他。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难过,轻声道:“好,你去吧,注意安全。”


    崔君墨见状,抱紧了她,轻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随后叮嘱道:“在家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待我处理完军务,便回来陪你。”


    沈幼菱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语罢,崔君墨便转身离开了。


    转眼间,又过了三日。


    这日天朗气清,塑北城难得的暖阳当空。


    沈幼菱正坐在院中,身着一身嫩黄色的狐裘拼接窄袄,和巧娘一起逗弄着襁褓中的景哥儿。


    前些日子,沈幼菱还担忧,景哥儿如此年幼,此番跟随他们千里辗转,一路颠沛流离,会不适应。


    初到之时,景哥儿的小脸确实比往日消瘦了许多,看得人心疼不已。


    所幸巧娘心思细腻,这几日,经过她的精心调理,景哥儿很快便适应了漠北的水土气候,小脸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此刻躺在襁褓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惊奇地望着俯身逗弄他的沈幼菱。


    待沈幼菱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软乎乎的小脸,小家伙的小嘴微微咧开,眉眼弯弯,咯咯的笑出了声。


    沈幼菱望着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郁结,瞬间消散了大半。


    正当沈幼菱沉浸着这份岁月静好之时,下人来报,说崔明瑞已经带着沈康乐来到了府中,如今在正厅等候。


    听闻此言,沈幼菱赶忙起身前去。


    可当她走到前厅,抬眸望去,在看清来人之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脚步也下意识的顿住。


    崔明瑞一身月白长袍,依旧是一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坐在他旁边的康乐,身着藏青袄子,眉眼乖巧,正好奇地张望着周遭陌生的景致。


    可让沈幼菱没有想到的是,在两人对面,还坐着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


    他一身青色长袍,墨发束起,眉眼清俊。


    居然是许久未见的崔明轩。


    沈幼菱心头一震,眼底满是诧异。


    不久之前,她刚收到家书,信中明明写着,崔明轩向圣上递了奏折,请旨返回西南战场。


    按照行程时日推算,此刻的他,理应身在千里之外的西南,断不该出现在这里。


    除此之外,家信中还提及,翟惠之事,已经尘埃落定。


    按照她的请求,崔家已经安排人手将她送回了故土。


    只是这些过往旧事,沈幼菱早已无意过问。


    自从当日与崔明轩说开了之后,于她而言,那些前尘往事,早已随风散去。


    如今的她,心中只有崔君墨一人,她的身份,只是崔明轩的七婶,仅此而已。


    她与崔明轩,除却辈分亲情,再无其他牵扯。


    三人见她愣在门口,赶忙起身相迎。


    崔明瑞见沈幼菱神色有异,连忙开口解释:“七婶,此番我与康乐前来漠北,途中险些难以脱身。”


    之后,崔明瑞缓缓的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我们自京城出发,启程不过数日,行至半路,便遇上了陛下派来的内侍。内侍携陛下口谕,欲以太子伴读的名头,将康乐带回宫中教养。”


    提及此事,崔明瑞眼底依旧带着些许后怕:“彼时我孤身一人,难以违抗圣旨,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危急关头,是大哥挺身而出,替我们解了围,护送我们一路抵达漠北。”


    听完了缘由,沈幼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微微颔首,随后轻声道:“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洗漱更衣,用些膳食,修整一番。有什么事情,我们稍后再谈。”


    几人应声,随后跟着仆从前往客房。


    暮色渐浓,落日余晖,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崔君墨忙完了军务,踏着沉沉的暮色,返回府中。


    得知崔明轩的突然到来,他只是愣了一瞬,随即便返回了房中。


    晚膳时,为了给他们接风,沈幼菱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漠北当地美食。


    沈幼菱和崔君墨坐在主位,其他三人列位而坐。


    他和窈窈许久未见,实在是不想将时间都用在应付旁人身上,崔君墨望向三人,朗声开口:“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你们自便即可。”


    三人应声。


    崔君墨则开始往沈幼菱碗中夹菜,轻声道:“这道菌锅鸡,最是滋补,你最近都瘦了,多吃些。这道炒羊肉,和京城的做法不同”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沈幼菱的小碗中夹菜,很快便夹了满满一碗。


    沈幼菱知晓他这又是吃飞醋了,轻笑着阻止他,“我这这里这么久了,都尝过了,你夹这么多我吃不完。再说了,今日是待客,你给我夹这么多做什么”


    崔君墨却道:“吃不完,慢慢吃。”


    其余三人见状,皆默契的装作没看到,默默用膳。


    听到崔君墨这样说,沈幼菱也没辙了,只能默默的低头吃菜。


    就在她低头忙着吃菜的功夫,崔君墨回视了崔明轩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目光隔空相接,崔明轩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片刻后,崔君墨沉声向崔明轩问道:“你如今滞留漠北,朝中差事当如何交差?圣上那边,你打算如何回话?”


    崔明轩闻言,解释道:“无妨的。圣上以我旧伤未愈为由,驳回了我的请旨,让我在家中静养。”


    崔君墨闻言,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当年他昏迷不醒,萧准想趁机拆分崔家兵权,才会将崔明轩调往西南,是想借战乱之机,除掉崔明轩。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他已经醒来,兵权在握,威名震慑边关。


    而崔明轩在西南也积累下了一些威望,若是此时再将崔明轩调往西南,无异于让他如虎添翼。


    届时一南一北,对京城形成合围之势,他的帝位也将岌岌可危。


    萧准不是傻子,这般养虎为患的蠢事,他断然不会去做。


    用过晚膳之后,崔君墨又马不停蹄的前往前院,与几位将领连夜议事。


    沈幼菱见他晚膳吃得不多,又心疼他这几日劳碌不休,便亲手做了些吃食,等着他回来。


    只是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便起身前往院中查看。


    夜色寒凉,沈幼菱独自走在廊下,谁知,在走到走廊拐角时,却突然碰到个人。


    崔明轩拦住她的去路,望着她,轻声问道:“你最近过得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夜风寒凉, 无声的掠过二人之间。


    沈幼菱站在廊下,抬眸望向对面的崔明轩,平静的开口:“多谢崔将军挂念, 我如今, 一切都好。”


    一句崔将军, 客气又疏离, 划清了他们的界限。


    崔明轩喉结微微滚动, 压下心中的涩意,悻悻的颔首:“一切都好, 那便好。”


    虽然她如今不属于他了,但是他还是希望, 她可以过得好。


    两人一时无言, 沉默在寒夜里拉扯得极长。


    正当沈幼菱以为他无话可说, 想要离开之时, 崔明轩却突然开口问道:“若是……我当初没有奉旨出征,我们如期完婚, 今日的我们, 是不是也可以这般幸福?”


    最近,他总是在想, 若是当年他没有奉旨出征,他与她大抵早已儿女绕膝,岁月静好。


    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 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结局。


    沈幼菱闻言, 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斩钉截铁的开口:“不会。”


    上辈子的磋磨,让她早已看清,即使他没有出征, 即使他们顺利完婚,以他的性格和他的母亲,她在国公府的日子大抵也不会好过。


    崔明轩闻言,追问出声:“为什么不会?”


    他实在不明白,他待她真心一片,若非他奉旨出征,造成那些身不由己的误会,他们本该是天作之合的一对。


    他实在想不通,她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决绝,会如此毫不犹豫的背叛他们之间的感情。


    沈幼菱抬眼看向他,冷声道:“因为我绝不会再给你一次伤害我的机会。”


    “再一次?”崔明轩怔怔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在将翟惠他们带回府之前,我何时伤害过你?”


    他望着她淡漠的眉眼,不甘的追问道:“时至今日,我依旧想不通,你当初为什么要趁我不在悔婚?”


    这些天,他反复的琢磨过,除非她有预知能力,知晓他会带翟惠母子回家。


    否则,以他们以前的情分且他在这段感情里又从无错处。他怎么也想不出,她为何会突然选择和他退婚,去嫁给当时还昏迷不醒的七叔。


    沈幼菱唇瓣微抿,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恰好崔君墨走了过来。


    他长臂一伸,自然的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护在身侧。


    随后,目光淡淡的落在崔明轩身上,沉声道:“这么晚了,在聊什么?”


    属于他的气息,让沈幼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沈幼菱抬眸望向他,柔声问道:“你忙完了?”


    崔明轩听到崔君墨的问话,连忙拱手行礼,唤了声:“七叔。”


    崔君墨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目光落回沈幼菱身上,轻声应道:“嗯,忙完了。”


    随后,伸手替她拢紧披风的狐毛领,又搓了搓手,将手掌轻轻覆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语气带着些许责备:“天气这般冷,不在屋内暖着,怎的出来了?”


    他手掌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让她心中一暖。


    她仰着小脸,望着他深邃眉眼,柔声解释:“我看你近日军务繁忙,实在辛苦。便跟着巧娘学了煨鸡汤,亲手炖了许久,想着给你补补身子。在屋中等了你许久,都不见你回来,便想着出门迎你一程。”


    崔君墨闻言,眼中情愫渐浓,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温声应道:“是为夫之过,让你久等了。”


    话音落下,他才似刚刚留意到站在一旁还未走的崔明轩,语气平淡的开口:“你今日刚到这里,路途劳顿,早些回去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谈。”


    崔明轩闻言,压下心口的酸涩与不甘,再次拱手行礼:“侄儿多谢七叔体谅,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又看了一眼被崔君墨护在怀中的沈幼菱,缓步离去。


    待崔明轩走远后,沈幼菱握住崔君墨的手,轻声道:“夜深天寒,我们也回房吧。”


    “好。”崔君墨应声,掌心收紧,裹住她微凉的小手,步伐放缓,陪着她往房间走去。


    回到屋内,暖炉燃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崔君墨抬手褪下披风,随手搭在木架上,转过身来,看向沈幼菱,轻声问道:“方才崔明轩与你在廊下,说了些什么?”


    沈幼菱知晓他这是又醋了,忍不住浅浅一笑,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柔声哄道:“没说什么要紧的,不过是闲谈几句。他想问我当年为何悔婚,选择嫁给你。”


    闻言,崔君墨拉着她的手,轻声问道:“所以,是为什么?”


    其实他也想知道,当初明明他们两情相悦,她为什么会突然选择退婚,转而嫁给昏迷的他。


    沈幼菱听他这么问,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抬手,轻轻将他按坐在椅子上,将鸡汤端到他面前,转移话题道:“别纠结这些事了,你快歇歇,尝尝我亲手炖的鸡汤。”


    “这鸡汤,我跟着巧娘学了好久,足足炖了两个时辰,你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崔君墨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白瓷汤碗里的鸡汤,却不急着喝,反而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拽至自己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他目光沉沉的望着她,轻声道:“是不能告诉我原因吗?”


    沈幼菱闻言,心口微颤,抬眸望向他认真的眉眼,鼻尖微微发酸,轻声道:“我只是怕,我说出来,你会觉得太过荒谬,难以置信。”


    重生这种事情,太过离奇,太过虚妄。


    说出来,他怕是也不会相信吧?


    崔君墨望着她眼中的不安和为难,终是叹了口气。


    是他太着急了,又吓到她了。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安抚:“无妨。你若是不想说,我便不问。等你日后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沈幼菱点头,连忙将汤碗递到他手中,软声催促:“好啦,快喝汤,我炖了整整两个时辰,你快尝尝。”


    崔君墨顺从的接过汤碗,拿起勺子,轻轻的泯了一口。


    随后,抬眸望向满眼期待望着自己的小姑娘,轻声道:“味道很好。”


    得到他的夸赞,沈幼菱的眸子瞬间亮了,欢喜的继续说道:“好喝,你便多喝些,你最近瘦了好多,得多补补。”


    她说着,便拿起汤勺,小心地为他舀起汤中炖得软烂的鸡块,细细的挑去骨头,送入他碗中。


    崔君墨望着她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柔情。


    他默默的配合着她,安静的用着膳,享受着属于他们的二人时光。


    一盏热汤饮尽,婢女们端来温水,待他净完手后,又将桌案收拾妥当。


    待婢女们离开之后,崔君墨抬手,轻轻拭去她唇角沾染的一点汤渍。


    随后,温声开口道:“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了。近期军务已经收尾,余下琐事自有下属打理,我便清闲下来了。这几日我无事,可陪你出门,逛逛这塑北城。”


    沈幼菱闻言,眼睛一亮,欣喜地望着他:“真的吗?”


    崔君墨望着她雀跃欢喜的模样,轻轻颔首。


    沈幼菱心头欢喜,正要开口道谢,却又听他说道:“不过,在此之前,我需先收些报酬。”


    “报酬?”沈幼菱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得开口,“什么报酬?”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便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崔君墨抱了起来。


    沈幼菱下意识的搂住他的脖颈,很快便明白了他口中的“报酬”是什么,脸颊登时红得发烫。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缱绻。


    他抱着她来到榻边,将她平躺下来,下一瞬,滚烫的吻便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这般亲密了,沈幼菱的身子被他的气息,撩拨的忍不住轻颤。


    夜色温柔,情愫渐浓。


    一吻毕,崔君墨垂眸凝望着身下的人,只觉得心中的欲望更加升腾,浑身上下,所有的器官都在拼命的叫嚣着,他想要她。


    他指尖微动,褪去她的亵衣,衣襟滑落,露出她莹白细腻的肌肤。


    他的掌心轻轻拂过她的肩头,在她身上游移,勾勒出她柔美的曲线,他的鼻息也跟着渐渐重了起来。


    下一瞬,他便再也克制不住,低头轻轻含住了她小巧泛红的耳垂,辗转嘶摩。


    之后缓缓向下,吻过她的眉眼和脸颊,将她身上的每一处,再次烙上属于他的印记。


    沈幼菱起初还带着带着些许羞怯和拘谨,可随着他的挑动,也渐渐开始放下矜持,渴求着他的触碰。


    月色勾勒着她动人的曲线,也清晰的照亮了她眼底的沉沦。


    随着他的动作,她的眼尾渐渐泛红,眸光迷离。


    几番缱绻过后,沈幼菱整个人软软地陷在他的怀里,归于圆满。


    夜色渐深,天地间静得仿佛只剩二人相依的呼吸声。


    崔君墨低头,看着怀中人湿漉漉的眼眸,心底被贪恋与怜惜填满。


    他抬手,指腹轻轻的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随后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将她圈在怀中,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摩挲安抚着,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发顶,轻声道:“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大约是好久都没有如此亲密了, 昨夜他像是发了狠一般,力道重得惊人。


    以至于,沈幼菱累极了, 一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醒来时, 迷蒙的望了望床顶, 脑海里还残存着昨夜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惹得她耳根发烫, 脸颊悄然泛起薄红。


    她回过神来,发现身侧的男人已然起身, 此刻,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正端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捧着一本兵书, 看得入神。


    反观自己, 浑身酸软无力,连手指都不想动。


    这般鲜明的反差, 让沈幼菱心里很是不平衡, 她微微鼓腮,轻哼了一声。


    崔君墨听到动静, 见她醒了,合上书卷轻置到一旁的小几上。


    他起身缓步走向床榻,轻声询问:“醒了?还要再睡会儿吗?”


    沈幼菱试着起身, 腰肢酸软得几乎撑不起身子, 稍一挪动, 大腿间便酸胀的难受。


    她懒懒地掀开锦被,眸光含水,娇嗔道:“都怪你。”


    崔君墨宠溺的望着床榻上娇软的人儿, 欣然的接受了她的嗔怪:“对,都是我的错。”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是我昨夜失了分寸,委屈夫人受累了。为夫定深刻自省,往后定多加克制,再也不让夫人如此疲累。”


    沈幼菱闻言,抬眸睨他:“你次次都这般许诺,次次都不算数,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崔君墨闻言,也不辩驳,只是轻笑一声,顺势坐到床沿,大掌轻轻覆上她的腰肢,慢慢的替她揉着。


    “还累不累?”他垂眸凝视着她,轻声问道:“今日可还要出门?若是还觉得累,我们便歇一歇,明日再去也是无妨。”


    沈幼菱被他揉得眉眼舒展,慵懒的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要出门的。”


    如今战事暂歇,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有的清闲时光,怎么能白白浪费在床榻之上。


    更何况,战事瞬息万变,上一次他也许诺可以多陪她几日,不也当晚便匆匆的奔赴战场了。


    时事艰难,她只想抓住当下每一寸相守的时光。


    崔君墨见她坚持,便依着她的心意,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亲自帮她穿戴。


    待穿戴妥当后,他又牵着她的手,缓步行至梳妆台前,唤来婢女为她梳洗。


    巧娘与曼冬闻声入内,躬身行礼后,便上前,为她挽发梳妆。


    沈幼菱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男人专注的眉眼,心头满是甜蜜。


    梳妆完毕,婢女们便将早膳端了进来,二人相对而坐,慢条斯理的用完早膳,便准备出发了。


    行至府门,一阵晨风拂面,崔君墨脚步顿住,抬手替她拢好衣领,又将大氅的衣带给她重新系好:“这里不比京城,风沙大,出门要多注意,莫要再受了风寒。”


    沈幼菱乖乖颔首,仰头望着他,笑意浅浅:“我知晓了。”


    踏出府门,外头天光正好。


    浦安早已备好了马车,候在府外。


    随行的还有青岚和一众侍卫。


    一行人整装完毕,朝着塑北城最热闹的集市行去。


    朔北城地处北疆,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是北疆重镇,烟火鼎盛。


    虽然前些日子刚经历战火,有些阴霾,但很快便被春节的喜庆冲淡。


    整座城充斥着浓浓的年味,街头巷尾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集市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往来百姓皆面带笑意,手提肩抗着置办的年货。


    这般鲜活热闹的人间盛景,沈幼菱的情绪也被感染了。


    她兴致盎然地牵着崔君墨的衣袖,穿梭在热闹的街巷之中,走走停停,耐心的挑选着节礼。


    今年是她第一次不在京中过年,也是她第一次身为家中主母给小辈们,准备年礼。


    她首先在一个小摊前,挑中了一顶漂亮的虎头帽。


    帽子柔软厚实,保暖又可爱。


    她将帽子欣喜的递到崔君墨眼前,眉眼弯弯:“王爷你看,这虎头帽多好看,景哥儿戴上定然可爱极了。”


    崔君墨垂眸看着那顶帽子,又望向眼前眼含笑意的女子,轻轻颔首:“确实好看。”


    语罢,他抬手示意浦安上前付钱,将虎头帽收下。


    随后,两人又来到了文房铺,挑选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


    趁着店家打包的间隙,沈幼菱愧疚的和崔君墨说道:“康乐自小寄人篱下,这两年一直跟着陈阁老潜心求学,我这个做姐姐的,实在是亏欠他太多。如今他渐渐长大,我总想多补偿他一些。”


    崔君墨闻言,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待他年岁到了,便将他送到国子监,多学些治世之才”。


    沈幼菱闻言,当即环住他的臂膀,蹭了蹭他的肩头:“那我便替康乐,多谢王爷了。”


    从文房铺出来,沈幼菱想起崔明瑞偏爱音律,尤擅吹笛,便又寻了一间乐器铺子,给他挑了支做工精良的玉笛。


    最后,沈幼菱在兵器铺的陈列架前停下脚步,她微微思索,终是抬手示意店家,将一柄佩剑包裹好。


    就这样,一路逛,一路买,不多时,随行的侍卫手中便拎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沈幼菱看着齐备的年礼,心头甚是满意。


    可一旁的崔君墨,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尤其看到她居然还给崔明轩买了佩剑。


    他伸手将她拉近身侧,轻声质问:“就连崔明轩都有新年礼物,唯独我没有?”


    沈幼菱听出了他话中的醋味,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柔声解释:“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你的侄子,大家一起在我们府中过年。若是旁人皆有年礼,唯独落下他,会显得我们待客不周。”


    她眸光狡黠,继续软声安抚:“况且这佩剑是以你的名义送出,是你这个叔父体恤晚辈的心意,算的是你的人情,和我无关,你何须吃这份干醋?”


    可崔君墨却依旧不满意,定定望着她:“说来说去,旁人的礼物皆有着落,那我的呢?”


    看着他较真的模样,沈幼菱只觉得心头又甜又好笑。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狡黠的开口:“他们的怎能与你的相比?”


    崔君墨闻言,唇角染上一抹笑意,俯身贴近她,轻声追问:“你给我准备了什么?说来听听。”


    “秘密。”沈幼菱笑意明媚,“等到除夕那日,你自然就知晓了。”


    说完,心里忍不住的想,也不知道她亲手做的外袍,他喜不喜欢。


    崔君墨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小得意,便知她用心良多,忍不住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二人又在集市上闲逛了许久,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时光。


    就在日暮西斜,两人准备启程回府之时,前方街口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流慌乱四散,尖叫着,奔跑着,纷纷朝着两侧街巷躲闪。


    变故突生的瞬间,崔君墨本能的长臂一伸,将沈幼菱护在怀中,沉声吩咐:“浦安,速去查探发生了何事?!”


    浦安领命离去。


    随行的侍卫拔刀戒备,护在二人周围,警惕的扫视着四面八方。


    不过片刻功夫,浦安便折返回来,沉声回禀:“回王爷,是前方牛贩摊位出了乱子。不知为何,牛群突然受惊发狂,冲破围栏四处奔窜,冲入人群之中。百姓躲闪不及,故而引发骚乱。”


    崔君墨闻言,眸光微沉,冷静下令:“去帮忙围堵牛群,切勿让疯牛冲撞伤人。”


    “是!”一众侍卫齐声应和。


    索性侍卫训练有素,很快便将奔窜的牛群制服,交还给惊魂未定的牛贩摊主,稳住了局面。


    眼看着天色渐晚,在确认无人员伤亡后,崔君墨吩咐众人打道回府。


    浦安却再度上前,沉声禀报:“回王爷、王妃,方才疯牛冲撞,将巷口墙面撞塌,主道受阻,马车无法通行。若是此刻想要回府,需从西侧窄巷绕行。”


    崔君墨闻言,神色淡然:“那便从西街绕行。”


    浦安应声领命,上前引路。


    众人护着二人登上马车,车轮缓缓滚动,朝着西街行去。


    可当马车行至一处窄巷之时,数道黑色身影从高墙之上翻身跃下,拦在马车前方,截断了马车去路。


    “有刺客!”


    浦安厉声示警。


    话音刚落,两侧的高墙之上,漫天箭雨从天而下。


    浦安神色骤变,厉声高喝:“青岚随我断后!其余侍卫,即刻护王爷、王妃突围先走!”


    话音未落,他提剑上前,直面扑面而来的箭雨和黑衣人,拼死阻止刺客攻势。


    青岚紧随其后,身姿利落,阻断追兵。


    随行侍卫也尽数拔刀抵抗,刀光交错,为马车突围开辟通路。


    马车内,崔君墨神色冷冽,抱紧怀中的沈幼菱。


    沈幼菱遇此惊变,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别怕,有我在。”崔君墨低头安抚道。


    说话间,马车借着侍卫拼死杀出的缝隙,疾驰冲出重围,朝着巷口疾驰而去。


    眼看着便能离开这片凶险之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马车车顶,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人手中长剑蓄力劈下。


    随着一声刺耳的裂响,车厢被劈成了两半。


    车轮一个趔趄,崔君墨抱着沈幼菱跌下了马车。


    崔君墨抱着沈幼菱正欲起身之际,高墙之上,一道黑影,居高临下的挽弓搭箭,冲着他们,射出一支冷箭。


    崔君墨见状,本能的将沈幼菱抱在怀中,转过身去,准备用后背接下这一箭。


    可就在箭簇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一道挺拔的身影突然从巷旁暗影之中疾冲而出,毅然挡在了崔君墨身前!


    是崔明轩!


    下一瞬,锋利的箭簇带着万钧力道,狠狠刺入了他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残阳垂落, 迟来的援军涌入暗巷,将残余的黑衣人一网打尽。


    很快,整条暗巷便到处横陈着尸首, 满目狼藉。


    沈幼菱蜷缩在崔君墨的怀中, 纤细的身躯仍在止不住的颤抖。


    她微微抬眼, 望向不远处被侍卫小心抬走的崔明轩。


    此刻, 他的身上被血染透了大半, 胸前伤口触目惊心,惨白的面容毫无血色, 双目紧闭,已经昏了过去。


    一想到, 刚才若不是他不顾一切扑过来, 那一箭便会射在崔君墨的身上, 沈幼菱便一阵后怕, 指尖发凉,下意识的攥紧了崔君墨的衣袍。


    一行人, 匆匆赶回府中。


    侍卫们将昏迷不醒的崔明轩从车中抬出, 快步送回房间,安置在床榻上。


    不过片刻, 郎中们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崔君墨望着怀中人脸色苍白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别怕, 都过去了。”


    语罢, 他抬眼看向迎面而来的巧娘和曼冬:“带王妃回房中歇息, 好生照看。”


    曼冬与巧娘连忙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沈幼菱的手臂。


    沈幼菱闻言,抬眸看向崔君墨, 犹豫着开口:“他……”


    “我去守着。”


    崔君墨自然知晓她的意思,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脸颊,沉声道,“放心,不会有事。”


    听到他这样说,沈幼菱才勉强点了点头,任由二人搀扶着离去。


    待沈幼菱走远后,崔君墨的眸子,一瞬间便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崔明轩的厢房。


    刚踏入房门,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屋内一众郎中围着床榻忙得手脚不停,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榻边的铜盆里早已盛满了带血的棉絮和布条,触目惊心。


    崔君墨缓步走近,垂眸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男子。


    此刻,崔明轩胸前的锦袍被划开一道狰狞的裂口,鲜血早已浸透了里外,染红了床褥。


    那一支穿透皮肉的利箭方才已被小心取出,伤口狰狞外翻,看得人心惊胆战。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众人皆是屏息凝神,不知过了多久,主诊的老郎中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对着众人沉声道:“血止住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才暗自松了口气。


    随后,他对着站在一旁的崔君墨恭敬回禀:“王爷,实属万幸。崔将军此箭凶险至极,箭头堪堪避开心脏,若是再近一寸,便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


    见崔君墨脸色深沉,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今血虽已止住,但最关键还要看今夜。熬过今夜,若不起高热,才算是真正闯过了鬼门关。”


    崔君墨闻言,眸光沉沉的落在崔明轩毫无血色的面容上,冷声吩咐:“尽心照看,务必保他平安醒来。”


    “是,草民遵命。”一众郎中齐齐应声。


    崔君墨颔首,转身离去。


    浦安善后回来,见崔君墨从房中出来,连忙迎上前,躬身垂首,将方才清查的结果回禀给崔君墨。


    “王爷,今日行刺的刺客共计三十二人,无一漏网。巷中斩杀二十五人,余下四人见大势已去,当场自尽。仅剩三人来不及自尽,被生擒,现已押入死牢等候发落。”


    崔君墨闻言,眸色一寒,冷声道:“去死牢。”


    幽深的死牢,阴暗潮湿,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和霉腐之气,刺鼻难闻,阴森可怖。


    崔君墨缓步踏入其中,灯火昏暗,让他身上的气息更冷冽了几分。


    此刻,被捕的三人皆被绑在刑架上,手筋和脚筋都已被挑断,血肉模糊,软塌塌地垂落着。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其中一人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戾气,不顾浑身剧痛,朝着缓步走来的崔君墨厉声怒骂。


    “崔君墨!你这乱臣贼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须多费周折!我等败于你手,不过一死而已,绝不求饶!”


    凄厉的骂声在幽暗的死牢中回荡,格外刺耳。


    崔君墨闻言,薄唇微启,忍不住冷哼一声。


    不用审,他便已知道这些人又是出自萧准之手。


    浦安站在一旁,低声补充:“王爷,这群人皆是皇帝暗养的死士,自幼受训,心中唯有皇命,不认情理,个个嘴硬如钢。此前属下已试过数种刑罚,皆是闭口不言,什么都问不出来。”


    崔君墨微微颔首,心中了然,今日集市突发的疯牛狂奔事件,想必也是出自他们之手,为的就是将他们引到暗巷内。


    其实当时他便已察觉到了异样,暗中吩咐浦安派人去彻查,又遣人快马去调援军,以备不测。


    只是没料到这群刺客出手太快,援军尚未赶至,他们便骤然发难,将他们困在暗巷之中,险些酿成大祸。


    一回想起刚刚窈窈在暗巷里无助的眼神,他的眼底便忍不住染上一层寒戾。


    他垂眸看着刑架上三个宁死不屈的死士,冷冽的开口:“既然宁死不招,便砍去四肢,施以烹刑。”


    说完,冷厉的目光在三人僵硬惨白的脸上打量了一圈。


    一旁待命的侍卫闻言,立刻齐齐躬身领命,大步上前。


    不等架上的刺客再多说一句,便迅速上前堵住了他们的嘴,而后拖着三人残破的身躯,大步朝着隔壁暗室拖拽而去。


    那架势,仿佛纯是为了泄愤,连审都不审,就要直接将人油炸了。


    未久,左右两边的暗室内,便传来一声声惨烈的痛呼,听得人头皮发麻。


    身为自幼受训的死士,他们从踏入这条路的那天起,便早已知晓落败的下场。


    可冰冷的道理,终究抵不过眼前的恐惧。


    听着同生共死的同伴在隔壁承受裂骨煎炸之痛,那惨烈的痛呼一遍遍传入耳中,极致的恐惧彻底击溃了剩下那人的心防。


    原本宁死不屈的他,眼底渐渐涌上慌乱与恐惧。


    他浑身颤抖着,被挑断的手脚无力的垂落,只能拼命的扭动身躯,徒劳的挣扎着,铁链被拽得哐当作响,在死寂的暗房中格外刺耳。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般缓慢的折磨和生不如死的酷刑,还有是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自己坐等炼狱降临的绝望。


    终于,他彻底绷不住了,对着负手站在一旁的崔君墨,艰难开口求饶:“此事是你们大人物之间的较量,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的棋子,身不由己!求王爷开恩,留我等一具全尸!”


    崔君墨闻言,眸光冷淡:“若招认属实,可留你全尸。”


    那人闻言,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开口:“是圣上!是圣上亲自下的密令!圣上言明,若是能取王爷首级,赏黄金万两,世袭爵位!若是无法斩杀王爷,刺杀王妃与幼子,亦可赏黄金千两,赦免我等身后族人罪责!”


    此言一出,牢中的气氛降至冰点。


    一旁站着的浦安听得怒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愤懑,厉声怒斥:“荒谬!两军对垒之时,那人不思稳固社稷,反倒暗中派遣死士,刺杀守城之将?!你们身为大淮子民,不思报国护民,反倒助纣为虐,残害忠臣妻儿,竟还妄想全身而退?!”


    可这番义正辞严的怒斥,却激怒了那名招供的刺客。


    他突然双目圆睁,狰狞的怒骂着:“放肆!尔等才是乱臣贼子!”


    “崔君墨手握重兵,心怀不轨,意图谋反!尔等追随此人,企图霍乱朝纲,又有何颜面大言不惭的骂我们?我等是奉圣谕除叛臣、清奸佞,乃是为国尽忠!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满口颠倒黑白的疯癫之语,听得浦安怒火中烧,再也无法忍耐。


    不等他继续叫嚣,便上前一步,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将人狠狠按在刑架之上,杜绝他继续妖言惑众。


    幽暗的死牢内,重归死寂。


    崔君墨负手立于原地,许久,才冷声开口:“继续审。”


    “是!属下遵命!”浦安收敛怒火,沉声应下。


    夜色渐深,星月高悬。


    崔君墨回到房中,沈幼菱正安安静静坐在床榻边,情绪已经好了许多。


    听见推门声,她抬眸望来,轻声开口:“你回来了。”


    崔君墨反手合上房门,大步走到床前,俯身温柔的凝视着她:“嗯,回来了。”


    沈幼菱抬眸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怎么样了?”


    崔君墨在床沿坐下,抬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温声安抚:“暂时无事了。郎中说,只要熬过今夜,不发高热,便无碍了,后续只需静养便可慢慢痊愈。”


    闻言,沈幼菱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无论如何,崔明轩都是为了救他们受的伤。若是他死了,他们便一辈子欠他了。


    她不想欠他,更不想与他再有牵扯。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巧娘带着婢女们将晚膳呈了上来。


    白日里刚经历过险境,此刻她心神俱疲,看着桌上的饭菜,只觉心口发闷,毫无胃口。


    崔君墨见她如此,耐心的哄劝道:“多少吃点,暖暖身子。你也不希望明日再病倒,好久都见不到景哥儿吧?”


    沈幼菱闻言,只能勉强的用了些。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两人沐浴完之后,崔君墨将她抱回床榻,拉过锦被盖好。


    他躺在她身侧,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安抚着她。


    房中炭火正盛,身侧是心安之人,可沈幼菱只要一回想起白日在暗巷的凶险,仍忍不住的后怕,心底发凉。


    她依偎在崔君墨的怀抱里,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今日在暗巷里,我真的以为……我们要死在那里了。”


    彼时四面被围,刀箭无眼,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她此生难忘。


    “若是我们都死了,那景哥儿该多可怜啊。”


    她轻声呢喃,眼底泛起薄薄的湿意。


    一想到若是他们都死了,景哥儿就要和她一样,从小无父无母,看人脸色过活,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崔君墨闻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安抚道:“不会的。”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我们的孩子,落得无父无母的下场。”


    就这样,夜渐渐深了,在他的安抚下,累了一天,经历了一天惊心动魄的沈幼菱,终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响起浦安的低语:“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晨光微熹, 沈幼菱缓缓睁开眼眸,却发现身侧早已没了温度。


    她睡眼惺忪,惯性的去寻找崔君墨的身影。


    只见他一袭玄色常服, 负手而立的站在窗前, 目光沉沉的望着窗外, 不知站了多久。


    沈幼菱见状, 缓缓的撑起身子:“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崔君墨闻声, 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抬步走向床榻。


    他微微俯身, 将她半揽着扶坐起来。之后,顺势拿过一旁的外袍, 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头, 轻声叮嘱:“小心着凉。”


    沈幼菱点了点头, 听话的顺手又拢了拢外袍。


    做完这一切, 崔君墨才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脸凝重的开口:“窈窈, 你先稳一稳心神。”


    随后, 语气沉重的说道,“我有一件事, 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必须告知于你。”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紧:“是崔明轩出事了吗?”


    这时候, 一时间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大事, 需要她稳定心神了。


    崔君墨摇头:“不是他。”


    沈幼菱闻言, 松了口气,还好不是。


    若是崔明轩真的因他们而死,他们这一辈便都要欠他了。她不想再和他, 有任何纠葛。


    随即,沈幼菱眉头微蹙,轻声追问:“那是出什么事了?”


    崔君墨抬手,大掌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小手,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神色愈发沉凝,缓缓开口道:“昨日浦安连夜审讯那群刺客,从他们的供词里,挖出了另一桩旧案隐情。”


    沈幼菱不解的开口:“什么旧案?”


    崔君墨望着她一脸迷茫的模样,忍不住心口一疼。


    他沉默须臾,终是开口:“是关于岳父的死。”


    随后,在她尚不知该如何反应时,又继续说道:“当年杀害你父母的幕后真凶,或许另有其人。”


    轰然一声,沈幼菱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那个人是谁?”


    崔君墨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据刺客供述,那人极有可能是萧准。”


    “怎么会……”沈幼菱喃喃低语。


    “当年父亲奉命前往漠州,彻查睢军贪墨一案。那是他下令让父亲去的,又怎会派人杀人灭口?”


    当年的这桩案子轰动一时,最后定论,睢军主将贪墨巨大,恐罪行败露,铤而走险,派人杀人灭口,将他们御史府屠戮殆尽,一把火烧个干净。


    后来皇帝震怒,将睢军主将以及一众涉案人员满门抄斩。


    多年来,她一直是这般以为的。她以为父亲的冤屈,早已昭雪。


    她恨过睢军主将的贪婪狠毒,恨过那群杀手的冷厉无情,却从未想过,这场冤案的背后,竟还藏着更深,更可怕的黑手。


    她不明白,明明是他赏识父亲,屡屡破格提拔,将父亲从一介布衣状元提拔至御史大夫,又是他派父亲前去彻查睢军贪墨案。


    父亲对他更是鞠躬尽瘁,忠心不二。


    她实在无法理解,既然是他派父亲去彻查睢军贪墨案,他为什么又要杀了父亲呢?


    父亲一生为国为民,恪尽职守,最终却落得惨死异乡的结局。


    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那他这一生的忠心耿耿,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崔君墨看着她眼底的震惊与悲痛,心疼不已,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大约是岳父查到了睢军贪墨案,银子竟然是流向皇家私库,想要上书直谏,昭告天下,让萧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才让他起了杀心”


    “我知晓你难以接受”他轻声安抚,“我已让浦安去彻查,真相尚未大白,一切都还未定,也许是我们想多了”


    沈幼菱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酸涩发胀。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襟,缓缓收紧,含泪的望向他:“崔君墨,我求你。”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你一定要帮父亲查明真相,给他一个交代。我父亲一生坦荡,绝不能落得含冤而死的下场。”


    崔君墨望着她眼底的恳切与悲恸,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郑重的承诺道:“我答应你。”


    “定会倾尽所有,彻查到底,还岳父清白,还你一个公道。”


    另一边,崔明轩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胸口疼得厉害,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是为了救菱儿受伤了。


    此刻,他好想醒来,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可他却像是陷入了一场沉眠,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这片无边的黑暗。


    渐渐的,他便跌入了一场既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梦中。


    梦境初始,时光仿佛倒流回两年前,春风和煦,繁花似锦。


    三月初八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满目皆是喜庆热烈的赤色。


    一身大红嫁衣的菱儿,眉目含春,牵着小小的康乐,如期的嫁给了他。


    可梦境转瞬,很快,他战死的噩耗传入京城。


    他看着她痛不欲生,却坚强的擦干眼泪,亲自为他张罗葬礼。


    之后,她不顾旁人的劝阻,为他守起了寡。


    这一守,便是三年。


    可是她没想到,他居然活着回来了。


    他看见梦中的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到了他身旁的翟惠和一双孩子。


    无人知晓,那一刻的她,心底是何种滋味。


    他能清晰的看见她眼底的光渐渐熄灭,那一刻,他心慌极了,百口莫辩。


    他看着梦中的他,和她说,他有苦衷,让她再忍忍。


    可她却倔得很,非要问个明白,他有什么苦衷。


    在她一次歇斯底里的质问过后,他闭口不言,扬长而去。


    她便对他死了心,向他提出了和离。


    可他不能和离。


    他这辈子只爱她一人,他怎么能让她离开他身边呢?


    他死死咬着牙,硬着心肠,甚至不惜以康乐做威胁,让她再等一等。


    后来他终于查清楚,当初想要致他于死地的人,居然是当今圣上。而她父亲当年的死,竟然也和圣上有关。


    彼时的崔国公府,七叔还在昏迷,以祖父的能力堪堪只能自保。


    为了护住她的性命,为了不给皇帝可乘之机,他只能狠心将她困在院中,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


    为了换取她的一线生机,他宁愿被她怨恨。他将当年漠州一案唯一的目击证人,她的乳母巧娘,忍痛交了出去,换取短暂的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他一一拜访了她外祖父的门生,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善待于她,护她周全,让他们切勿轻举妄动。


    可她却不知他的为难,看不到他的苦心,写信向所有她所能想到的人求助,求他们帮她和离。


    可她不知道,那些信都被他中途拦了下来。


    每一次拆开她的信,看着字里行间的绝望与疏离,他便心如刀割。


    她不知道,他每一次冷着脸说出让她“安分守己”的话时,自己也心痛的厉害。


    长夜漫漫,无人知晓他孤身立于院中,望着她窗棂的方向,彻夜难眠的煎熬。


    为了拨乱反正,为了给她,给沈家,给所有含冤之人一个公道,他和祖父商议,集结了七叔的旧部,步步筹谋,静待时机。


    就这样,他们步步为营,眼看着就要成功了。


    可天命弄人,一切却又都来不及了。


    那一日,漫天飞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骑马疾驰而来,停在府门前,翻身下马,大步朝着府内狂奔。


    可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满目缟素,一片凄然。


    他远远的看见她的贴身丫鬟,瘫坐在房中,哭得肝肠寸断。


    那一刻,他身上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像丢了魂一般,踉跄的走进房中,连翟惠何时上前扶着他的,他都不知道。


    在终于回过神时,他猛地用力甩开翟惠,崩溃的唤着她的名字:“菱儿……”


    他跌跌撞撞扑到棺椁前,俯身望去。


    棺木之中,她静静的躺着,面容清瘦,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望向他了。


    明明她才只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怎么会就没了呢?


    他不明白,明明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便可以毫无顾忌的在一起了。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残忍,带走他的菱儿。


    既然她已经不在了,那他活着便没了意义。


    一念至此,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棺椁狠狠的撞了过去。


    他要去陪他的菱儿去了……


    剧痛袭来,神魂震颤。


    剧烈的痛感,让他从沉沦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崔明轩心下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味。


    很快他便想起来,这是他的客房。


    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吗?


    可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为何却依旧清晰无比?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历历在目,仿佛那并不是梦,是他亲历过的曾经。


    可现实却并不是这般。


    她没有如期嫁给他,而是嫁给了他的七叔,如今现世安稳。


    一切都和梦里不一样。


    可那场梦却又为何如此真切?


    为何梦里的绝望和悔恨,会深刻到让他痛不欲生,近乎窒息?


    心口的伤,仿佛更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日暮西山, 帷帐低垂,崔明轩猛然从无边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呃”


    随着一声闷痛哽在喉间,他竟直直的坐起身来。


    守在床侧的郎中见状心头一紧, 连忙放下手中的草药, 快步上前查看。


    “崔将军, 您如今万万不可如此, 若是牵动了伤口, 便麻烦了。”郎中一边搭上他的腕脉,一边劝说道。


    之后, 待确认他胸口的伤口没有崩开后,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您现在需要静养, 可不能再这样猛然起身了”, 说着, 郎中轻轻扶着他的后背, 将他重新放平在枕上。


    随后,又对着门外候着的婢女低声吩咐, “快去禀报王爷, 崔将军醒了。”


    婢女应声离去。


    很快,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崔君墨推门而入。


    他一身玄色常服, 走到床榻前,垂眸望着面色惨白的崔明轩,沉声开口:“你终于醒了。”


    崔明轩刚从惨烈的梦中挣脱, 心神恍惚, 见到他来, 下意识的想要撑着床榻起身,只是肩头刚一用力,胸口便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崔君墨将他按回枕上, 沉声开口:“躺着别动。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伤势未稳,不可再轻举妄动。”


    说着,他抬眼示意站在一旁的婢女。


    婢女会意,立刻将温着的汤药端来。


    “醒来便先把汤药喝了。”崔君墨眸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沉声吩咐,“这几日便安心卧床休养,免得牵动了伤口。”


    崔明轩望了望门外,不见她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开口:“她没事吧”


    说着,指尖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崔君墨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她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如今已经好多了。”


    听闻此言,崔明轩才算放下了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轻声低喃:“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她平安无事,便好。


    崔君墨望着他失神的模样,眸光深幽,语气却依旧平和:“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说罢,他便准备起身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崔明轩突然出声唤住了他,“七叔。”


    那场梦太过真实,太过悲凉,即便他已经醒来,那痛彻心扉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梦中她憔悴绝望的模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让他喘不上气来。


    无论那梦中的事情是真是假,他都要防患于未然。


    崔明轩抬眸望向崔君墨,认真的开口道:“七叔,请您派人去彻查沈伯父的旧案。”


    说完,他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继续开口:“杀害沈伯父一家的幕后真凶,极有可能是当今陛下。”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看向崔君墨,发现他并没有如他预想般的诧异。


    他只是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的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下,反倒轮到崔明轩怔住了。


    他怔怔的望着崔君墨,错愕的脱口而出:“您竟然也知道?”


    崔君墨微微颔首,从容不迫的道出缘由:“浦安审讯那群刺客时,无意中得到的线索。”


    崔明轩闻言,心头五味杂陈,他好像又慢了一步。


    沉默良久,他才抬眼望着崔君墨,开口问道:“那您……要将此事告诉她吗?”


    崔君墨闻言,毫无犹豫的开口:“她已经知道了。”


    崔明轩闻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人,不解的开口:“您连这种事情都会告知她?”


    他以为,这般阴谋,理应妥善处理好,不该让她知晓,平添伤痛,陷入到无尽的痛苦中。


    可崔君墨却直接告诉她了?


    崔君墨望着他眼底的困惑,神色坦然:“她是我的夫人,我们夫妻一体,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没什么可隐瞒她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继续道:“更何况,那是她的父母,是她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她理应知情,有知晓一切真相的权利。我若一味隐瞒,看似护她,实则是轻贱她,辜负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


    崔明轩心头巨震,整个人瞬间僵住。


    是啊,那是她的亲生父母,于情于理,她都该知道真相。


    可梦中的他都做了什么?


    梦里的他,自以为是,偏执愚钝。


    只是一味的以为是为她好,独自扛下所有,将她隔绝在真相之外。


    他自以为深情周全,自以为护她无忧,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直到如今,他才知晓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彻底,输得一败涂地。


    他所谓的偏爱与守护,不过是他偏执的自我感动罢了。


    困住了她,也困住了自己,最终徒留一生悔恨和遗憾。


    一念至此,他的心便剧痛无比,那疼痛比胸口的箭伤更甚。


    原来真正的守护,从不是独自面对,自私的隐瞒,而是坦诚相待,携手共渡。


    崔君墨见他如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必想太多,安心修养,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语罢,他抬步离去。


    很快,房内便归于安静。


    崔明轩静静的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久久不能回神。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


    这天,塑北城难得是个好天,晴空万里,碧空如洗。


    巍峨的王府前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朱红廊柱缠绕着喜庆的红绸,屋檐下悬挂着崭新的红灯笼,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


    崔君墨在府中设宴,犒劳此次戍边的将领。


    王府正院内,整齐摆放着数张梨花木桌案,案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和各色佳肴。


    台下乐师端坐,奏响丝竹管弦,为宴会平添了几分热烈的氛围。


    傍晚一过,一众将士处理完军务,结伴而来赴宴。


    待宾客皆已落座之后,主位之上,两道身影并肩缓缓登场。


    崔君墨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仪态端方,气度卓然。


    他的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冷肃,不怒自威,却在望向身侧之人时,眼底难得露出一抹外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身侧的沈幼菱,则一袭正红锦袄长裙,裙摆以金丝为线,绣着一朵朵牡丹,走动间金线流转,灼灼生辉。


    她的面容清丽明媚,落日余光落在她身上,明艳动人。


    二人并肩而立,身姿超绝,一玄一红,一沉一艳,堪称天作之合,满目皆景。


    满座将领纷纷起身行礼,高呼:“参见王爷、王妃!”


    崔君墨抬手微微示意,沉声道:“诸位将士免礼。今日岁末私宴,无需多礼,尽兴便可。”


    众人谢恩落座,宴席正式开启。


    台下丝竹袅袅,台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众人举杯畅饮,畅谈山河风月,席间气氛热烈融洽。


    酒过三巡,满院兴致愈发高昂。


    一位性格爽朗的副将放下手中酒杯,朗声笑道:“往年驻守塑北城,皆是风雪为伴,今日能齐聚王府,与诸位同袍共贺除夕,实属难得机缘!此刻天色尚早,宴席正酣,一味饮酒闲谈未免无趣,依末将之见,不如诸位将士切磋比试一番,以武助兴,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满堂纷纷附和叫好,掌声阵阵。


    众人兴致高涨,目光投向主位的崔君墨,等他发话。


    崔君墨端坐主位,微微颔首,沉声道:“既然如此,便依诸位所言。但需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


    “谢王爷!”


    众人轰然应下,纷纷起身离场,去往庭中开阔之地,准备切磋比试。


    一时间,宴庭之中,喝彩阵阵,热闹非凡。


    满院喧嚣,可坐在一旁的崔明轩却无半点兴致。


    卧床休养多日,他已经能起身行走了,只是身子尚且虚弱,禁不得劳累。


    此刻他静静坐在席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着满院的欢声笑语,他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很快便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那抹红色身影。


    寒风掠过庭院,万物萧瑟,可高台之上的女子,却笑意嫣然,明媚得恰似初春的霞光。


    他静静的望着她抬眸浅笑,望着她眉眼弯弯,望着她凑近身侧的崔君墨,红唇轻启,低声絮语。


    不知她说了些什么,只见七叔素来冷肃的眉眼愈发柔和,微微垂眸,认真聆听着她的低语,眼底的宠溺与温柔,毫不掩饰。


    那般温馨缱绻的画面,刺得他心口发疼,周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此刻,他觉得自己胸口的箭伤,仿佛更严重了。


    可他却不肯放弃,近乎自虐的继续凝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她的贴身丫鬟,走了过来,凑到她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她闻言微微颔首,眼含笑意的转头对着七叔低语了两句。


    七叔微微点头,温柔的叮嘱了她一句什么,便由她起身离席。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崔明轩心神恍惚,放下手中的酒杯,鬼使神差的跟了出去。


    沈幼菱将景哥儿哄睡之后,将孩子交给巧娘照看,便想着返回前院继续宴客。


    行至回廊尽头,晚风轻拂,却见崔明轩站在廊下,挡住了她的去路。


    四目相对,周遭寂静无声。


    许久,他嗓音沙哑的开口问道:“那年三月初八,你是不是……曾经嫁给过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怕她不理解自己所说的话, 崔明轩又解释道:“我昨日做了一?梦,梦里你嫁给我了……”


    沈幼菱立在廊下,听到他这样说, 瞥了他一眼, 只道:“然后呢?”


    闻言, 崔明轩喉咙哽了一下, 继续说道:“然后, 我对你很不好,让你死在了嫁给我的第五年”


    沈幼菱直直的望向身前的男人, 心下了然,他这是也想起了前世。


    对此, 她眉眼清淡的冷声开口:“也许那不是梦呢。”


    话音落下, 她便不再多看他一眼, 转身离开。


    纤细的背影, 一步步远去,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不是梦吗?


    崔明轩愣在原地, 忍不住想。


    原来他和她, 真的拥有过那样一段被他亲手摧毁的曾经。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如今终于明白, 她当初为什么会那样决绝的选择与他退婚,转身嫁给昏迷不醒的七叔。


    原来,是他伤透了她, 让她宁愿选择嫁给一?活死人, 都不愿再要他了。


    崔明轩攥紧垂在身侧的手, 心口疼的厉害,仿佛胸前的伤口又裂开了一般。


    他知道,她这辈子, 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夜色渐深,喧嚣了一日的除夕宴会终于结束了。


    待宾客散尽,沈幼菱和崔君墨才回到了卧房。


    二人沐浴更衣之后,才终于得以躺到床上安歇。


    崔君墨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轻哄着她安眠。


    沈幼菱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许久之后,轻轻动了动唇:“今日,崔明轩又来找我了。”


    她没有任何隐瞒的,坦然的道出方才在廊下和崔明轩的那场偶遇。


    崔君墨微微颔首,温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刚刚席间,他坐在高台上,远远的看到了崔明轩追着她的背影离去。


    沈幼菱闻言,微微抬眸,视线落在他光洁的下颌上:“那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有些不解的眼眸,轻声道:“你若想说,自然便会告诉我。”


    夜色温柔,烛火摇曳,暖光轻轻的洒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沈幼菱沉默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开口道:“崔君墨,若是我告诉你,我是重活一次的人,你……会相信我吗?”


    重生一世,逆天改命,这件事太过荒诞,太过虚妄,旁人听闻只会当她疯癫妄语。


    她早已做好了他不会相信的准备,可崔君墨闻言,只是微微一怔,深邃的眼眸望着她坦诚的目光,沉默不过刹那,便轻轻颔首,坚定的开口:“我信。”


    沈幼菱没想到,他如此轻易的便相信了她的说辞。


    她从她怀中撑起来,及其认真的看向他的眼睛:“你就这么相信我说的话?”


    “你就不觉得这件事很荒谬吗?”


    崔君墨微微抬眸,目光温柔的望着她:“窈窈,我说过,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相信。”


    沈幼菱闻言,又乖乖的缩回到他的怀中。


    一室静谧,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鞭炮声。


    沈幼菱静静的躺在他怀中,思虑万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讲述那段满目疮痍的过往。


    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启唇,嗓音轻得像一缕飘忽的云烟:“上一世,我没有嫁给你。”


    “按照两家长辈的安排,如期在三月初八那日,带着康乐,一?人完成了婚礼,嫁给了崔明轩。”


    那时的她,满心欢喜,以为嫁得良人,只待崔明轩回京,便可以朝朝暮暮厮守在一起。


    却不知,那竟是她一生悲剧的开端。


    “后来的事,你大抵应该也能猜到几分。”


    沈幼菱的嗓音有些发颤,过往的绝望与痛苦仿佛就在眼前:“他战死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京城。”


    昔日世人艳羡的国公府大少夫人,转瞬便成了可怜的未亡人。


    他的母亲更是一病不起,当着众人直骂她是扫把星,说她克死了他。


    “后来,我强忍着悲痛,亲手为他操持了葬礼。更是不顾旁人的反对,守着我们的约定,为他守了整整三年寡。”


    那时,世人皆赞她忠贞节义,可无人知晓,漫漫长夜里,她又是如何靠着一丝残念,苦苦支撑。


    她以为,余生便会这般清冷度日,可命运的残忍,却远不止于此。


    “我以为,我和他早已阴阳相隔,不复相见。可谁曾想,三年孝期刚满,他竟然活生生的回来了。”


    那时她还来不及高兴,便看到了他身旁的翟惠和一双儿女。


    他说,那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沈幼菱闭上双眼,即便时隔一世,再度回想,她依旧痛得窒息。


    “那一刻,满城流言四起,人人都在背后议论我,嘲讽我,说我自作多情。”


    “我守寡三年,忠贞相待,却成了整?京城最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看着她的狼狈,看着她的难堪,看着她自诩深情,却沦落到如此可悲的境地。


    “我心死如灰,再无半点留恋。当即便向他提出和离,只求斩断过往,带着康乐离开崔家,从此各自安好,老死不相往来。”


    可就连这最后一点卑微的念头,都成了奢望。


    “可他不肯。”


    沈幼菱的嗓音泛着哭腔:“他抓着我的手,说他有难言的苦衷,让我再等等,让我体谅他的身不由己。”


    她不明白,何等苦衷,能让她满心的赤诚,最终换得一场背叛与羞辱?


    沈幼菱那时只觉荒唐又恶心,丝毫都不愿妥协,执意要和他和离脱身。


    可崔明轩早已不是当年她认识的那?温润少年,那时的他偏执冷漠,占有欲极强,死都不愿意放手。


    “我执意不肯退让,他便彻底撕破了温柔的假面。”


    “他将我禁足在院中,为了逼我妥协,他甚至拿康乐来要挟我,不让我见康乐。”


    她求助无门,最终被磋磨殆尽,郁郁而终。


    寥寥数语,道尽前世的半生凄凉。


    前世的所有血泪与绝望,在此刻尽数宣之于口。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伤疤,层层揭开,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痛得她浑身轻颤。


    说完最后一句话,沈幼菱浑身脱力,蜷缩在他怀中,久久不能从那种恐惧中,脱离出来。


    怀中的人儿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滚落。


    崔君墨静静的听完了她的讲述,眸光越来越深幽,心疼极了。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晓,当初她为何会毫无征兆的选择和崔明轩退婚。终于明白嫁给他后,她眼中一直挥之不去的戒备和疏离。也终于明白了她深夜惊醒的慌乱与不安,从何而来。


    他的窈窈,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竟然经历了这般生不如死的苦楚。


    一想到那样柔软的她,曾被崔明轩囚禁折辱,被他拿至亲要挟,在孤冷的院落里绝望等死,崔君墨的心便疼得无以复加,恨不得将崔明轩千刀万剐。


    但转念,又忍不住想,他是何其有幸,能在她重生归来时,成为她此生的归宿与救赎。


    “所以今日,他寻你,是因为他也想起了那些过去吗?”


    崔君墨忍不住咬着牙开口问道。


    沈幼菱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微微点头,轻声应了一声:“嗯。”


    崔君墨心想,怪不得崔明轩醒来那日,会突然告知他派人去查岳父之死的真相。


    想来是前世的记忆涌入脑海,让他心生愧疚,想要弥补。


    可世间最无用的,便是迟来的愧疚与弥补。


    前世的痛苦已经深入骨髓,今生再如何忏悔,也消弭不了她曾经受受到过的苦难。


    崔君墨心口一沉,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安抚道:“别怕,你如今有我了,谁也不能伤害你。”


    沈幼菱枕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心安的点了点头,忍不住开口:“崔君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夫君了。”


    这一世,还好有他。


    若非有他,在这乱世浮沉的世道里,即使不嫁给崔明轩,她一?孤女,恐怕也是举步维艰。


    她轻声感慨,语气里满是依赖与庆幸。


    如今的她,不必看人脸色,不必隐忍求生,活得如意自在,还有了景哥儿。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有他。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眼底纯粹的爱意,心底情愫翻涌,忍不住低下头来,覆上她的唇瓣。


    初时的吻,温柔缱绻,轻柔缓慢,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渐渐的,他唇上的力道加深,呼吸也渐渐重了。


    沈幼菱只觉得口中的空气都要被他夺走,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的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膛,想要躲开。


    可环在她腰间的大掌,却牢牢地禁锢着她,逼着她愈发贴近于他,再次加深了这?吻。


    随后,他的唇顺着她的下颌,细细密密的落下,直至纤细白皙的脖颈,带着滚烫的温度与浓烈的情意。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缠绵,映照着两人交缠的身影。


    不知何时,窗外悄然落了雪。


    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院中,天地间渐渐染上一层银白。


    可卧房之内,却是温度升腾,干柴烈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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