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悉,薛照月留了一封遗书,道是她曾意外撞见卢承叙对郑清辞下手,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却放之任之。
皆因她恨卢家恨到了骨子里,巴不得卢承叙越不可收拾越好,等到满城风雨彻底兜不住了,再一把捅出来,让卢家满门都给她长姊薛静月陪葬。
至于这桩仇怨,还要从十年前说起。
十年前,薛照月的长姊薛静月嫁进了卢家,做了卢家大郎卢承彦的正妻。要说这卢承彦,皮相倒是一等一的好,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可骨子里头却是个风流惯了的主儿。
薛静月进门才不过半年,他就满世界拈花惹草去了,府里的丫鬟,外头的歌姬,沾了个遍,半点不顾结发妻子的脸面。
薛静月是个温吞性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往肚子里咽,从不肯回娘家诉半句苦,反倒处处替卢承彦遮着掩着。可卢承彦非但没念着她半分好,反倒觉得她寡淡无趣,越看越不顺眼。
再后来,卢承彦在外头勾搭上了一个孀居的俏寡妇。那妇人端的是妖妖娆娆,风情万种,一双桃花眼能把人的魂儿勾走,性子又泼又辣,三言两语就把卢承彦收拾得服服帖帖。
说来也是贱骨头,堂堂卢家大郎,被人管得寸步难行,连逛个花楼都得先递帖子请示,他倒好,非但不恼,反倒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可那寡妇岂是善茬?得寸进尺,竟逼着卢承彦休了薛静月,要入门做卢家的大少夫人。
卢承彦那时候也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脑子让门夹了,竟真的向家中开了口,说要休妻。
这话一出,卢家和薛家全炸了锅。
薛家自不肯善罢甘休,向卢家施压。
卢家势力不及薛家,不敢由着卢承彦胡闹,便勒令他断了与那寡妇的往来。
面上是断了,实则不过是做做样子给薛家看的。
卢承彦背地里照旧跟那寡妇厮混,卢家的长辈们也只装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根儿没有真管。
那寡妇岂是肯罢休的人?眼见卢承彦被家里头压着,明面上断了往来,背地里却还跟她藕断丝连,她便越发闹腾起来,今日摔碗明日砸瓶,哭天抹泪地骂卢承彦没良心,逼着他给个痛快话。
卢承彦被她闹得焦头烂额,左右不是人,最后竟被逼出了一条毒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薛静月弄死算了。
可他到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怕薛家那边追查起来吃不了兜着走,便想了个阴损法子,弄了慢性的毒药,今儿掺一点,明儿掺一点,一点一点地往薛静月吃食里头下。那毒发作起来也不急,一日两日看不出来,只觉人渐渐没精神,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薛静月只当自己身子骨弱,也没往别处想。就这么熬了两年,一个好好的人,便衰败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床都下不来了。
说来也巧,老天爷像是偏帮着卢承彦似的。就在这时候,泸郡那边忽然起了战乱,叛军一路烧杀抢掠,眼看就要打进城来。卢家上下慌作一团,连夜收拾金银细软,举家仓皇出逃。
一家老小、仆从丫鬟,呼啦啦走了个干净,却独独把躺在病床上的薛静月给落下了,是忘了?还是故意不肯带?谁也不知道。
后来泸郡沦陷,兵荒马乱之中,薛静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薛家得了消息,哭得昏天黑地,派人去寻,寻回来的只有一捧焦土。
薛家与卢家,从此便结下了死仇。
原本薛家根基深厚,门楣高过卢家不止一头,可偏偏造化弄人,卢家早早投了萧氏,卢二郎卢承叙生得俊美风流,又被定元帝看中,将萧长乐许配给了他,后来定元帝坐了天下,卢家自此一步登天,成了皇亲国戚。
薛家不是没有试过,四下奔走追查薛静月的死因,要卢家给个说法。可卢家手脚做得干净,一口咬定薛静月是死于战乱,与卢家无关,反倒倒打一耙,指他们诬告攀咬。
定元帝虽未明着处置,可那敲打之意分明,薛家纵有千般恨万般怨,也只能将这笔血债死死压在心底,眼睁睁看着卢家一日比一日风光。
可旁人压得住,薛照月压不住。得知薛静月死讯那年,她才十岁。她打小便是长姊一手带大,长姊于她而言,如母如师。旁人家的女儿十岁还在花间扑蝶,她却已经在心里把卢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全都恨了一遍。
她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长大了,可那股恨意没有一日消减过,反而像陈年的酒,越酿越烈,越酿越毒。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卢家连根拔起,老老少少谁都跑不了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她等到了。
为了把卢家满门拖下水,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连无辜之人牵连进去她也在所不惜,郑清辞便是如此。
遗书里还写得明明白白,秋会那日桂花糕里的毒,也是她指使王厨娘下的。
她这么做不为别的,就是要借那盘桂花糕,让所有人把目光转向皇宫,叫他们看出来,跟卢承叙私通的绝非什么寻常婢女,而是堂堂端王妃。
只要这个秘密被捅破,卢家定然是在劫难逃,满门抄斩都不够抵的。
如今正如她所料,卢承叙、卢承彦、那寡妇,还有卢家那些看着卢承彦杀妻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长辈们,统统死在了这一场清算里头。
她心头那口恶气,总算吐了个干净。
从知道长姊死讯的那天起,薛照月心里就只剩扳倒卢家这件事。如今这事做完之后,她心头并没有半分畅快。
她想起郑清辞无辜受累的模样,想起被卷进来的柳拂衣,又想起长姊薛静月温婉的笑脸。她为长姊报了仇,可长姊若在天有灵,真的愿意看到她这样不择手段吗?
她心头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愧疚和疲惫。
于是,提笔写完遗书,将那些年的隐忍、筹谋、算计全部交代清楚,搁下笔之后便悬了梁。
谢听澜与柳拂衣听罢萧景和的话,俱是久久无言。
柳拂衣想起从前种种,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人家心里装的是长姊的血海深仇,自己却为了一个男人连面皮都不要了,一门心思只想着不能比薛照月差。如今回过头看,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谢听澜却蹙着眉,越想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若薛照月当真撞见过卢承叙对郑清辞动手,她何不早日揭发出来?
前世自己死前,卢承叙与郑清辞的事压根没败露。若薛照月当真恨卢家恨到这个地步,手里又攥着这样的把柄,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卢家逍遥自在?
当然,也可能是薛照月担心光凭这件事还不足以扳倒卢家,毕竟她最恨的不是卢承叙,而是卢承彦,这才一直隐忍不发。
薛卢两家的旧怨,她前世也曾听过几耳朵。彼时她便隐隐觉得,定元帝未必不知道卢家做过什么。至于卢承叙四处沾花惹草,德行有亏,他更不可能不知情,但他仍然将萧长乐许给了卢承叙。
他坐拥天下,最忌惮的便是世家大族抱成团,拧成一股绳。所以他故意扶持一个根基浅薄的卢家起来,好与根基深厚的薛家抗衡。
至于卢承叙是风流也好,是下作也罢,定元帝统统不放在心上。与他的江山大计相比,女儿的委屈,实在是微不足道。
从前世来看,定元帝这招是奏了效的。薛家十几年如一日地扑在扳倒卢家这一件事上,旁的什么也顾不上。
今生闹到这般田地,卢家如此轻易被扳倒,当真是薛照月一手谋划?
谢听澜不太信。
萧宝乐撞破卢承叙与端王妃私通那日,薛照月根本没去燕王府,谈不上是她故意引萧宝乐去撞破。
再说那桂花糕下毒一事,王厨娘的底细薛照月又是如何得知的?若说是萧景行在背后指使,反倒更说得通。
谢听澜不禁冒出一个猜想,会不会是萧景行没法退掉薛家这门亲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了薛照月,再伪造出自缢的假象,把薛照月这些年对卢家的恨意做成现成的由头,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大仇得报后愧疚自尽。
这比薛照月当真算计了这一切,要合理得多。
以她前世对那人的了解,他若顺着蛛丝马迹查出卢承叙的所作所为,扳倒卢家,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谢听澜垂下眼,若真是这般,那薛照月的死,她便难辞其咎。
若不是她那日进了薛照月那间雅阁,又偏偏被萧景行瞧见了模样,萧景行便不会转头去求娶薛照月。
若不指婚萧景行,薛照月本该照着前世的轨迹,顺顺当当嫁给萧景和,安安稳稳活到最后。
她没法不想,没有她这一番折腾,这一切,是不是本不会如此收场?
甚至昨日她还给薛照月去了信,没等到回音。若她当时不嫌麻烦,亲自往薛府去一趟,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有这种猜想的,不止谢听澜一人。
薛照月自缢的消息传进椒华宫,皇后便唤亲信将萧景行叫到了寝宫,冷冷看了他半晌,才开口:“你做的?”
萧景行一怔,抬眼看向母亲:“母后说什么?”
“薛照月。”皇后目光压下来,“是不是你杀的?”
萧景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在他母后心里,他就是这等不择手段之人?
薛照月之死,他多少有些责任,这一点他认。可人当真不是他杀的。
他耐着性子道:“儿臣没有杀她。她是自缢的,遗书都摆在那里。”
皇后却不信,冷笑一声:“有没有杀她,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只告诉你一句,就算薛娘子死了,你也绝不可能娶到谢娘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萧景行攥紧了拳,出了椒华宫。
母后那句话钉子似的扎在他心口,出宫之后,一路策马疾驰到了东市,找了家不起眼的酒肆,闷头灌了两坛下去。
酒劲泛上来,他摇了摇发沉的脑袋,心知不能再喝了,若真醉倒在这等地方,明日少不得被言官参上一本“皇子醉酒闹市,有失体统”。
正撑着酒坛要起身,抬眼却见门口歪歪斜斜靠着一人,衣襟上泼满了酒渍,双目赤红,也不知是醉得狠了还是哭过,看着狼狈至极。
定睛一瞧,却也不是旁人,竟是他二兄萧景修。
萧景行看着他这副醉态,心里生不起半分同情。堂堂端王,王妃被人糟践了,他竟浑然不知,等人都死了来借酒浇愁,早干什么去了?
萧景桓也一样,秋会上人在当场,还能让谢听澜伤成那样,又有什么资格得到她?
他萧景行绝不会如此。若那日他在场,谢听澜便是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至于薛照月,他本来就没想要。人不是他杀的,他不欠谁什么。
他攥紧了酒坛边沿,心头那点翻涌了许久的念头终于落定。
他要将谢听澜夺回来,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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